新作6首

诗三首


　　释有福

穷人好比自己不知不觉写出的一首好诗，
但他们不识字或不敢说这是诗而且是好诗。
富人好比自己处心积虑去经营的一首坏诗
并告诉自己这是一首好诗。耶稣说穷人有福了，
那是因为穷人真的有福，而不是要应允穷人将来有福。
因为穷人好比一首好诗。他不是说
你们将来会成为好诗或会写出好诗，
而是说你们就是好诗。读懂它吧。



　　幻灭者

有些人从幻灭中升起，重新擦亮自己，
重新拂拭每一个朴素事实下闪闪的真理；
在平凡中惊叹平凡，在幸福外发现新幸福。

阳光一寸一寸地温暖；风吹在他们身上
就像从前看风吹在树上，枝叶飞舞，
他们整个生命在新的视域中摇曳。

然而他们已经与我们无关，即便他们是阳光，
一寸一寸地把我们温暖：我们的心永远向着那些
飘零中的幻灭者，风吹他们如枯枝败叶。



　　忘我的主角

入夜时分，她坐在街边小公园的长凳上，
目光越过三三两两的散步者，落到一对情侣
紧挨着的肩膀上：她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孤独
而羡慕他们，而是对他们怀着某种谅解或慈悲，
因为她知道，这只是一场梦，无论他们将来分手

或结婚生子，他们将以这个短时期的欢乐
作为标准，来衡量他们将来的感情，并因此
而痛苦，如同她全都经历过的；也许那个女的
会像她这样，幸运地，最终把这一层看破，
也许不，恐怕是不。当那个女的无意中回头

望了望她，她知道，那目光不会有如果她是那女的
她就会有的含意：惭愧，惭愧于自己是在梦中！
如果她此刻是那女的，她至少不会洋洋自得，以为
自己最幸福，而是会想到：别人心如静水，
也许还预见我的痛苦，像一个熟悉戏中情节的观众。

她是对的，愿她幸福，此刻和永远，如同她确实是的！
因为很快，也就是差不多在这对情侣分手并痛苦的时候，
如同她自己隐约预见到的，她又坠入爱河了，并且知道
这是又一场梦，并且如同她也预见到的，她爱得更激烈，
并且在爱中比在分手中更激烈地感到爱的离心力。

有一天入夜时分，当他们在一个街边小公园里缠绵，
是的，她是看见了，这里有三三两两的散步者，
是的，她还看见了，有一个孤独的女人坐在长凳上，
是的，她还隐约感到了什么，但想不起来也无心去想，
因为她现在是忘我的主角，而别人都是配角和陪衬。

《秋萤》休止号，2010年7月


诗三首

　　不幸的生存者

幸存者幸存下来，不是因为他们幸运，
而是因为他们对不幸和痛苦有更大承受力：
也许他们没意识到，甚至他们的灵魂也没意识到，
构成他们意识和灵魂的各元素之间，早已从最大的善的角度
权衡过，精心计算过什么最符合整体的利益。
逃过一场场劫难的亡国诗人啊，你活下来
也是因为你能承受一个亡国和千万个亡灵。


　　不可思议

这些熙熙攘攘的行人，同一时刻走在大街上，我突然感到不可思议。

譬如这个打扮入时身材高挑的女人，竟然差不多是个文盲，同时也使她拥有一些单纯的美德，像我自己的妹妹。

这个神态平静的女大学生，曾经是一个割过几次脉的情绪失控者，像我自己的女儿。

这个衣着整齐，脸色健康，像个公司老板的老人，过几年竟会患上痴呆症，变成一个小孩，像我自己的父亲，每星期都像儿子盼望父亲那样盼望儿子回家带他出去散步。

这个六十来岁，看上去行将入木的矮妇人，竟然会活到九十多岁，像我妻子的祖母。

这个刚踏入社会的青年，十多年后事业如日中天时竟会不明不白被谋杀，留下妻子和两个小孩，像我一个同学。

这个聪明敏锐，雄心勃勃的中年汉， 两三年后竟会无缘无故跳楼，像我一个朋友的朋友。

这些活着的人，走在这阳光灿烂的大街上，都在消失中！他们眼前丶身边丶背后都有个深渊。



　　无主的能量

当你在小巷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
想着你一件小心事，当你不经意的目光
掠过斜对面另一家咖啡馆靠窗的座位上
一个并没有引起你真正注意的女人
并感到她目光好像也刚刚不经意地掠过你，

你并不知道她非但一直都在凝视你，
而且还在她的凝视中调动她所有的暗示力
希望你会感应到她内心的召号，哪怕
像你刚才那样仅仅用不经意的目光掠过她，
而她之所以像着魔似地被你吸引住

又完全是因为你刚刚来到小巷口时
目光曾掠过她，并且在那一瞬间调动
所有要引起她注意的暗示力，只是这一切
完全是无意识的，下一个瞬间你已被找座位，
叫咖啡和紧接着而来的小心事所吸引，

而任由最初释放出的能量继续纠缠她，
而她并不知道她的着魔并不是她着魔于你，
而只是被动地任由你释放出的能量摆布，
而你的能量因你的疏忽而已不再是你的，
而只是像一个混乱的孤儿在寻找依靠──

你是在多年以后，在一个初夏黄昏的小山头上
想起不是这件事，而是另一个类似的情景，
而那情景也是一掠而过，以至你立即就忘了，
仅仅在内心留下一丝儿不够来重新回忆的痕迹，
因为你正着魔地被眼前的新视野吸引住：

你凝望着远处山上的飞云，听着附近的鸟鸣，
然后把目光固定在更远处大海里那艘夕阳中的渔船上，
可你的视听和感觉都是麻木的，这一切都触不动
你原是丰富而敏锐的心灵：你知道，并可惜于，要等到
重回闹市中，你才会遥远地想起这一刻的美妙。

《香港文学》2010年11月号
────Uncollected Poem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