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事太坏，破罐破摔

王揖唐出生于清光绪四年(1878年)，是科举取仕以来的末科殿试二甲第五名进士，当时他才26岁。之后留学东京振武学校研究军事，回国即任职于兵部，还担任过段祺瑞内阁内务总长。1917年，王揖唐当选临时参议院议长，筹组安福俱乐部，又是安福国会众议院议长。到了曹锟贿选角逐总统大位之际，王揖唐是经手买票的人物。如此烜赫，在“参见”日本裕仁天皇之后，他还留下了“春殿从容温语慰，外臣感激此心同”的谄句。尔后于1945年遭枪决，罪名正是汉奸。
    王揖唐和他那一代当汉奸的人有一个共同点，诗才都极好。所著《今传是楼诗话》堪称陈衍《石遗室诗话》之后的另一巨作。书中有一则，题为《王耒诗中独到语》：
    “友人杭县王耕木(耒)，曩有‘世除白发无公道，人只黄金有故交’句，余最喜诵之。近见莆田林西园(翰)有《秋日杂兴》云：‘中原此局算衰残，萧瑟江关活计难。白发黄金双怪物，看人老大与饥寒。’用意与耕木相同，然愤世之意，见乎词矣。”
    王耒的句子本非独创。究其本，乃是唐人杜牧首先把对“老”的达观和“公道”联系在一起的：“世间公道唯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杜牧将时间这个“莫大之力”赋予了人人平等的意义，用字浅白，而语意警策，流传千古，很多人学作。但是，王揖唐此则要暗示的，实非“公道”，而是“中原衰残”而导致的老与穷之不可救。
    今人对历史上“贰臣”一类的角色，往往常以不能从一而终为憾，甚至抱恨。所以拿民族大义诛求于汉奸，似乎天经地义。然而汉奸们究竟怀抱如何？看他们的诗，总有一番近乎狡狯的宽大，居然流露着悲天悯人的情感；仿佛必须剥落那些已经成为共识或公道的价值，才能卓然显现其不同于俗流的风度或理想。所以，汪精卫在1942年中秋夜会这样写：“明月有大度，于物无不容。妍丑虽万殊，纳之清光中。”郑孝胥任伪满总理而这样写：“此局端堪称意无？疲民广瘼暂枝梧。天心或欲收残劫，王道何妨起一隅？”
    大话感人，亦足自欺，不为其所欺者却不该只能摭拾民族伦理以挞之伐之，毕竟他们会把破毁江山、荼毒万姓的罪过完全委之于他们所背叛的政权。曾经亲口为梅兰芳阐释“霸王别姬”故事、于抗战期间任行政院秘书的黄秋岳也相去无几。
    黄秋岳以呢帽夹层输送军事情报给日籍间谍，任令敌舰于遁出长江封锁线，一时颓丧了战局，后来也赔上了性命，为的不过是钱。他的诗友梁鸿志———也是一个大汉奸———在黄秋岳伏诛之后为之悼亡，有“纤儿家自坏，寇至国屡蹙”的句子，还真足以代表这群人的愤懑，说白了，就是：“国事太坏，破罐破摔！”
    诗 ，则成就了华丽的借口。
来自张大春的《南方都市报》专栏“这就是民国”，原文地址：
http://gcontent.oeeee.com/b/85/b85738998b96b3d8/Blog/244/c8262d.html?t=12934145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