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奥斯特:我没有解决任何重大问题

散文 创作
王寅 发表于:
《幻影书》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07年


纽约的四月,丁香花已经开放,但是依然春寒料峭。保罗•奥斯特在布鲁克林的家位于公园坡附近,那是一套典型的褐石公寓。

抽着细枝雪茄的保罗•奥斯特身穿黑色衬衣,大背头,金鱼眼,头发已经有些花白,脸膛微红,声音浑厚,侧面望去,脸部就像古罗马的塑像。保罗•奥斯特夫人希莉•哈斯特维特买回来一大捧梅花和紫色的郁金香,在敞开式的厨房里修剪花枝,将花一一插入花瓶,花香弥漫在有着一百多年历史的建筑空间里。

1947年,保罗•奥斯特出生于美国的一个中产阶级家庭。1969年,获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文学硕士学位。大学毕业之后,保罗•奥斯特过着漂泊无定的生活,“做了各种各样疯疯癫癫的事”,做过翻译、棒球运动员、参加舞团的排练等……

迄今为止,保罗•奥斯特总共发表了十三部小说、五部传记、两本诗集,以及大量的书评和影评文章。保罗•奥斯特目前已经跻身一流作家的行列,他在西方,尤其是欧洲拥有不少崇拜者。《华盛顿邮报》给予他高度评价:“保罗•奥斯特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具特色而罕见的作家!”日本作家村上春树对保罗•奥斯特也极其欣赏:“能见识保罗•奥斯特是我此生的荣幸。”

“事情是从一个打错了电话开始的,在那个死寂的夜里,电话铃响了三次,电话那头要找的人不是他。”这是《纽约三部曲》之一的《玻璃城》开头。保罗•奥斯特的小说大多有着侦探、犯罪小说的外壳,有着“实验侦探小说”、“后现代侦探小说”之称,“凭借着对神秘小说全面彻底的探究,保罗•奥斯特也许是开创了一种全新的小说叙述方式。”(《村声》)保罗•奥斯特喜欢故事套故事,一边是作家创作的故事,一边是作家自己的故事。他也因此被称之为制造迷宫的作家。其实,这只是作家的包装作品的手段,保罗•奥斯特更着迷的是虚幻的真实、现实的偶然和人生中的悲剧因素。

写小说的时候,保罗•奥斯特就像每个有正常工作的人一样,七点到九点左右起床,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喝下一大壶茶,看完报纸,然后去住所附近不远的一个小屋子,在那里开始写作。路上买个三明治,午饭时间,饿了就边吃边写,下午四、五点的时候结束工作。平时不用电脑,更不会使用电子邮件。

保罗•奥斯特在小说创作之外,还投身电影界,他与华人导演王颖于1995年合作的电影《烟》获得柏林电影节银熊奖。

你的小说中总是有一个与现实存在疏离感的孤独侦探,这个普通人常常迷失在城市的人群中,他一直在创造属于他自己的故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迷恋侦探的形象?

保罗•奥斯特:我讲了一个真实的故事。在我写第一本书《孤独及其所创造的》的时候,一天,外面来了一个的电话,问我这儿是不是一个很有名的侦探社?我当然说不是,然后挂了电话。过了一段时间,又打来一个电话问是不是那个侦探社?我本能地再次说不是。把电话放下的刹那,就想应该说我就是。于是就把这次经历写成了小说。后来,在写完了《纽约三部曲》之后,又接到第三次打错的电话,问我是不是Mr.Queen(奎恩先生,小说中的人物名),我也写进了小说。

在《纽约三部曲》第二部《幽灵》里,有个人叫black(黑),但假装叫white(白),他又雇了一个叫blue(蓝)的人。这个人是有点孤独,因为他接的案子都是很奇怪的。叫black的那个人只是写东西,而叫blue的却没事干,就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有评论说,《纽约三部曲》有贝克特、博尔赫斯、艾柯的影子,你同意这样的说法吗?

保罗•奥斯特:我确实喜欢贝克特,因为他的小说让别人看起来就像在制造迷宫一样。我也喜欢博尔赫斯,我当然受到他的影响,但是我不觉得自己的作品跟他相似。博尔赫斯非常具有知识分子的气质,他写的作品都很短小,也很精彩,涉及到历史、哲学、人文等许多方面。纳博科夫对博尔赫斯有这样的评论:博尔赫斯远看是一个很壮观的城堡,当你走近,再走近,会发现里面是一个空的舞台,没有任何东西。艾柯我读得不多,都是一些关于语言方面的文章。我完整读过的艾柯著作,也是艾柯的第一本书──《玫瑰的名字》。

作家的影响是很难具体来评定的。几年前,我和太太在纽约一家剧院采访一个剧作家。剧作家说我太太采访得最好,我太太采访的第一句话就问:你有没有读过丹麦哲学家克尔凯郭尔的故事,里面讲给秘书买了个桌子,用榔头砸开桌子,发现桌子里面有两份手稿,一个作家有两份手稿,你不知道哪个是哪个。剧作家是在十九岁的时候读到这个故事,不知道这种影响是不是已经融化进血液里去了,还是在什么地方,实际上很难说清楚。

评论说你和上述作家很相像,你不一定会同意。但是,你能够说明为什么会有人认为你和他们很相像吗?

保罗•奥斯特:人们很容易喜欢把各位作家分类归档,从来没有人把我的作品比作诺曼•梅勒、普鲁斯特、海明威、约翰•厄普代克。至于为什么人们会把我和你刚才提及的这些作家归类,可能是因为我跟这些作家探讨的问题相似。我不认为我的创作手法和贝克特有相似之处。我很崇拜卡夫卡,他是20世纪伟大的、甚至是最伟大的作家,但是我的作品就没有跟卡夫卡相似的地方。

我欣赏的作家排在第一位的是塞万提斯,他是所有小说作家中最好的。还有狄更斯,他是个天才。此外,还有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美国作家是霍桑、麦尔梅尔和梭罗。

我很小就开始读书,九岁、十岁时开始写诗,十五岁时就读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当时非常震撼,那时候我就立志,以后也要写这样的小说。

你现在还读陀思妥耶夫斯基吗?还会有当年的震撼吗?

保罗•奥斯特:我已经很多年没读陀思妥耶夫斯基了,今年读了几次托尔斯泰,托尔斯泰是最了不起的现实主义作家,那是真正的生活。我也试图尝试在自己的作品中对生命中的重大问题提问,从来不会去关心小的问题。

在你已经完成的这十多部小说中,你思考的重大问题都已经触及并且解答了?还是没有?

保罗•奥斯特:我没有解决任何重大问题,这就是我还一直坚持提问的原因。如果找到了答案,得到的可能也不是正确的答案。

为什么明知没有答案,还要继续这么做?究竟是什么在驱使你坚持这么做?

保罗•奥斯特: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虽然没有答案,但是还是对寻找答案有一种迷恋,所有作家穷其一生都是一个寻问的过程,而且推动他们追寻的动力是他们所未知的东西,而不是已知的东西,一开始似乎都是潜意识的东西,然后再继续挖掘、探索。

你刚才提到塞万提斯,你的小说中经常出现象征意义的人:名叫Quinn的虚构侦探叫Work,扑朔迷离的是Stillman,Quinn的名字缩写D.Q.则和书中提到的文学人物唐•吉柯德相同,而且你还喜欢把自己的名字放在小说里面。

保罗•奥斯特:对书中侦探的命名是一种潜意识的偶然。一开始只是起了个名字叫Daniel Queen,写出来之后,才发现跟《唐吉珂德》是一样的。

这是不是变相地向塞万提斯致敬的一种方式?

保罗•奥斯特:是的。《玻璃城》中有个人物有一段关于《唐吉珂德》的对话。比较有趣的是这本书之后,下一本就跳到《布鲁克林荒唐事》。这两本书有20年的间隔,其间也有很多其他的作品。

写《布鲁克林荒唐事》的时候,我自己情绪有些忧伤。我知道喜剧是一种很轻松的形式,而悲剧既荒诞、又很忧伤。悲剧人物的结尾都不如开始,而喜剧正好相反,结尾都要比开始更好一点。我写这本书正是关注到了美国政治、世界政治当时发生了很多令人伤心的事情,所以我要用一种喜剧的形式来平衡一下。最终我还是觉得人类还是有希望的,黑暗之中还是能看到光明。

《神谕之夜》写到一个作家可以透过文字窥测和影响未来。文字,或者说想象的力量如此之大,这是否也是你自己的经验?

保罗•奥斯特:我的《神谕之夜》里的那个作家只是自己觉得有魔法能力,能够影响未来、窥测未来。但是这个作家身患疾病,快死了,想法也很奇怪,觉得自己能对笔记本施一种魔法。结尾我用了一个真实的故事,50年代,一个年轻的法国作家叫路易•卡耐•佛黑,我没用他的名字,只是用了发生在他身上的真实故事。这个作家写了很多的书,后来写长诗,诗里有个小孩在海里淹死了。不久,他自己惟一的孩子就在海里淹死了,此后30年他没有再写作。

让我们来说一说纽约吧,纽约不仅仅是你生活的城市,而且是你小说中真实的场景,就像电影外景地。荒诞情节中的细节却都发生在真实的场景之中:布鲁克林的街道,纽约的地铁,唐人街的车衣厂,你在自传《孤独及其所创造的》中就写到纽约西区对你的影响。在《玻璃城》中,你这样写道:“我来到纽约,因为她是最迷失也是最高贵的地方,脆弱而且属于当下,紊乱普遍非常。你只要睁眼瞥一下,到处充斥着脆弱的人、易碎的东西,软弱的思想,整座城市是一堆破铜烂铁。”纽约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保罗•奥斯特:选择纽约作为写作背景并没有要象征什么,是因为在我所到过的城市中,纽约是最有趣的城市,可以看到不同的世界,因为有40%的人口是从其他城市过来的。

我写纽约写得多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是纽约是我最了解、最喜欢的地方。我虽然写了很多关于纽约的小说,但我也有作品写的是其它地方。例如我的一本小说《命运之音》发生在宾夕法尼亚,《昏头先生》发生在堪萨斯。

你的兴趣广泛,身份繁多:小说家、诗人、剧作家、译者、电影导演,其中你最认同哪一个?还是某个我们还不知道的更隐秘的身份?

保罗•奥斯特:我最主要的身份还是作家,主要的任务是写小说。在写小说之前的十年是翻译、写诗、写文章,但我一直想写小说,一直在想怎么写小说。1979年开始小说写作之后,就一直写到现在,除了非常特殊的日常生活,比如结婚、生日等等之外。电影是后来的事情,我拍了四个电影,该是电影的事情就是电影。

说到电影,华人导演王颖与你合作了电影《烟》获得了柏林电影节银熊奖,你们是怎么合作的?

保罗•奥斯特:我们合作了两部电影,还有一部是《面有忧色》。合作电影《烟》这是个很长、很有趣的故事。1990年,《纽约时报》倒数第二版的编辑突然给我来电话:你写一个短篇小说,圣诞节整个这一版我们给你留着。我从来没写过短篇小说,但还是答应了。后来也在《纽约时报》上发表了,王颖导演刚好看到《纽约时报》的这篇小说,觉得很有趣,就打电话给我,想把小说拍成电影。我觉得又荣幸,又是个挑战,因为这是我的第一次。合作就此开始了。我以前看过王颖的一个电影叫《张先生失踪》,讲旧金山唐人街的故事,我对这个导演很欣赏。后来王导演来到了纽约,我带他在布鲁克林转了转,他说,你的这个短篇小说我们要做成真正的故事片。王导演请另外一个作家把这篇小说写成了一个故事片的大纲,然后给我寄来,我看了之后,不太满意,跟太太一起又编了一个电影脚本,给王导演寄过去。王导演看了之后说,比以前的那个剧本要好。接下来要找资金,王导演在东京有其它的事情,跟一个日本制片人谈起这个电影脚本。这个日本制片人正好又读过我的作品,很喜欢。日本制片人说你真要做的话,把作者拉进来,我提供一半的资金。王导演回来之后,在美国又碰到一个美国制片人,另一半资金也有了。找到拍摄资金之后,按理说导演跟作者就说再见了,但是王导演没有这样,而是拉着我一起物色演员、编辑、拍摄,一共用了一年半的时间。王导演确实是我的老师,教了我很多电影方面的东西。后来拍第二个电影《面有忧色》,其实那时候王导演已经病了,大部分导演工作是我在做的。

很多中国观众很喜欢《烟》这部电影,把它当成小制作电影成功的范例,这部电影达到了你的要求了吗?

保罗•奥斯特:现在做小成本电影比做《烟》的时候更难了。我现在做的一个电影只有四个演员,两个场景,一个在家里,一个在路上,在摄影棚里只花了三天时间。《烟》是1995年拍的,已经过去12年了。现在的电影公司天天都要赚钱,但是幸运的是有个纽约人新导演新电影电影节,在林肯中心和现代艺术美术馆举行,我有部片子参加了影展,年底要出来,又正好碰到一个发行商。

说到电影,我几年前在戛纳和巩俐一起做评委,巩俐讲普通话,而给她派的翻译是讲广东话的,结果没办法沟通,只好请巩俐的经纪人做她的翻译。看完电影之后,评委发言,巩俐讲了一些艺术上的观点、评判,前后讲了五分钟。但是翻译只讲了一句话,说巩俐喜欢这个电影,巩俐不喜欢那个电影,就完了。巩俐很漂亮,我尽量靠近她,坐在她旁边,她的皮肤非常好,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好的皮肤。

村上春树对你的作品赞誉有加:“奥斯特作品的根本部分含有丰富的音乐性,极具音色和律动感”。村上春树在中国是销量最大的外国作家,你对他的作品印象如何?

保罗•奥斯特:村上春树在日本、欧洲和美国的销量都非常大,我非常喜欢他的作品。我通过一个共同的朋友见到村上春树,我的朋友搞了个晚宴,我也去了。但是村上春树很腼腆,也很随和,话不多,不过我还是很喜欢他。村上春树喜欢爵士乐,可能在罗马有一个自己的爵士俱乐部。我们两人共同的话题是棒球,我是纽约大都会棒球队的球迷。

2007年4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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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2012-02-12 16:45:46
幸魂
2012-02-12 16:53:13 幸魂 (一切没那么糟,一切没那么糟)

这个是我的偶像啊

幸魂
2012-02-12 17:00:35 幸魂 (一切没那么糟,一切没那么糟)

真的很想要他的签名,还想要问问他对于都德跟川端康成的看法,我还想告诉他神谕之夜真心是被翻译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