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的首要意义

刊登于2011.3.31出版的《东方早报》 作者：妖灵妖


 　1994年，28岁的伯努阿·德尔沃以志愿者的名义去了布加勒斯特，他希望自己能够为这个城市中被媒体大量曝光的流浪青少年做一些有意义的工作。在四个月的时间里，德尔沃与他们朝夕相处，除了没有碰毒品之外，他尝试了这些孩子做过的几乎所有事情。在第五个月的时候，德尔沃决定要为他们拍摄一部纪录片。

　　德尔沃聚焦一个名叫吉吉的男孩和一个名叫莫妮卡的女孩，后者在15岁生日刚过完没几天就当了母亲。孩子的父亲是吉吉，他带着莫妮卡和刚出生的女儿碧安卡回到了乡下。《吉吉、莫妮卡和碧安卡》就是以这个临时小家庭为主要线索，记录了动荡的生活给罗马尼亚青少年带来的心灵创伤以及他们成长的痛苦。影片前后历时两年制作完成，成为了德尔沃执导的第一部纪录长片。

　　他的第二部纪录长片是1999年完成的《德维尼医院》，这是一家私人的关怀中心，收容了19个被认为有不可治愈的精神病且被所有医疗机构拒绝的病人。拍摄精神病人本身就是一项有危险的行为，这不仅表现在是否能真实呈现被拍摄者，还可能揭示作者本身所具有的社会视点。德尔沃在德维尼医院呆了三年，只为去学习与这19个人相处，到了第四年，他才带上摄影机。

　　在《德维尼医院》中，德尔沃的摄影机与被拍摄者非常靠近，特写层出不穷，仿佛让观众置身于狭窄的过道、宿舍、浴室之中。这种距离放大了观众的视觉记忆，置身其中的感觉消解了社会性视点带来的偏见，这些人物从古怪、不可接近而变得亲切与可爱。影片以关怀中心的负责人开车载着病人让·克劳德去探望母亲开场，也以探望母亲为结束，仿佛是德尔沃替观众给这些人一个深深的拥抱。

　　观看这两部纪录片是一种独特的错觉体验，你会觉得是在观看两部内容丰富的剧情片，画框内的人物走位、动作都趋于形式上的完美，剪辑也富有韵味而似乎与片中人的动作不谋而合。在此期间，你会不断地被德尔沃的摄影和剪辑技巧所击倒，也不断地发出感叹：这是怎么做到的？

　　答案或许就在他没有带着摄影机的那段时间里。当一个被导演观看到的画面没有被摄影机记录的时候，似乎意味着这无法产生意义。但只有在这漫长的无法产生意义的时间和永不呈现的画面里，产生了很多纪录片导演所没能做到而德尔沃做到的一点：与被拍摄者产生信任。只有当拍摄者与被拍摄者彼此间产生了信任，他们才能达成如剧情片导演与演员间的默契，这或许正是优秀纪录片诞生的前提。

　　《吉吉，莫妮卡和碧安卡》获得了欧洲电影奖最佳纪录片大奖、《德维尼医院》赢得过旧金山电影节优质电影大奖。德尔沃的这两部纪录片的监制都是达内兄弟，他们自1999年起开始与德尔沃长期在剧情片领域合作，在德尔沃的摄影机下，诞生了《罗塞塔》、《儿子》、《孩子》这些获得戛纳电影节大奖的影片，达内兄弟自此步入大师殿堂。德尔沃与达内兄弟的合作可以被视为三个艺术家之间的美学风格上的互相滋养。假如你看过《吉吉，莫妮卡和碧安卡》，就会知道获戛纳电影节最佳编剧的剧情片《孩子》受到了它多大的影响，甚至包括男主角的长相和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