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界的技术主义的泥潭

2010-09-30 18:12:22
老早就有人发现,现在的中国学人,即使身为一个学科的大牌教授,在自己从事的专业上,可能是专家,但文化素养却不怎么样。中国文史哲的教授们在跟日本和韩国的同行交往中,发现人家多半能做几首律诗,往来应酬,但是我们的教授却做不到,强撑着做一首,也是张打油的嫡传,难免贻笑大方。
我们现在的文史哲,学科之间壁垒森严,互不通问,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而且严重互相看不起,都觉得对方的学科没有学问,空疏,但对方怎么样,其实自己根本不知道,因为别的学科的书,基本不看的。即使本学科内部,也是画地为牢,铁路警察各管一段。以史学为例,不惟制度史、经济史、思想史各做各的,中国史和世界史之间界限分明,就是中国史本身,做明史的不看清史的书,做清代早期史的不问晚清史,做民国史的如果碰了晚清,也算捞过界。据说各有各的家法,各有各的规矩。一代一代往下传,谁坏了规矩和家法,大家一起鄙视之。据说,文学研究和哲学界,也大体差不多的状况,总之是各自把自己圈在一个个的小圈子里。即使学术交流,也多在小圈子范围之内,出了这个圈子,就是聋子和傻子。
社会科学各学科之间,也许要稍微好一点,但总体上也是画地为牢。关键是互相看不起,每个学科的人都觉得自己的学科伟大,别的学科是垃圾。经济学特别明显,看不起一切学科,不屑于跟所有学科的人交流。即使社会科学中最让人看不起的政治学和社会学,也极度看不起文史哲。
理工科之间的沟通交流现状如何,我不清楚,但文理隔阂的现状,却令人吃惊。尽管改革开放以来,各个大学都在致力于打通文理,原来的理工农医院校,都在大办文科。但在教师层面,文理之间的隔阂,却深不见底。理工科的教授,不仅是看不起,而且鄙视文科教授。一位清华大学的法学教授告诉我,清华工科的教授,每当走过他们的办公楼的时候,都会蔑视地说声:卖狗皮膏药的。连法学这种当下的显学都看不起,更何况那些无论如何没有用的文史哲?原来强大的理工科大学里的文科教授们,大抵有同一个感觉,每每感到他们被理工科的同事们视为累赘,吃白饭的。很多工科的工程师和教授,至今不明白,学文科的人怎么还能混到饭吃。
画地为牢的最突出的表现,就是教授们不看书。出版界经常统计社会大众的阅读量,越统计越泄气,无疑,社会大众的阅读量是逐年下降的,跟美国、日本这样的发达国家,距离越拉越大。其实,中国的教授,阅读量也不大。我们很多著名院校的理工科教授,家里几乎没有什么藏书,顶多有几本工具书,一些专业杂志。有位父母都是著名工科教授的学生告诉我,在家里,他买书是要挨骂的。社会科学的教授,也许会有几本书,但多半跟自己的专业有关。文史哲的教授藏书比较多一点,但很多人真正看的,也就是自己的专业书籍,小范围的专业书籍。众教授的读书经历,就是专业训练的过程,从教科书到专业杂志,舍此而外,就意味着不务正业。即使学历史的我,当初求学过程中,也经常会因涉猎较广,被前辈训斥为不务正业,浪费时间。在传统上,教授往往被视为书香门第的,但现在的教授家里,却往往没有书。
当然,没有书,也不怎么看书的教授们,多数还是有专业的。工科的人会泡实验室,其他学科的人,专业书籍和杂志还是读的,有的人甚至读得还很仔细。跟前面讲的文史哲教授们一样,绝大多数专业人士,专业知识还是有的,但就是没文化,呈现出一种强烈的唯技术化的倾向。
 
唯技术化的倾向,跟1952年以来,贯彻苏式教育体系有关。苏式教育体系,尤其是高等教育体系,最大的特点就是专业分工特别细,实用性强。指导思想就是当年苏联科学院院长李申科的说法,在苏维埃制度下没有人,只有一些蛋白质的合成体,我们按照社会主义的需要,把他们培养成农艺师、工程师、医生、教师……。就是要强调把人培养成技术的工具,实用而且好用。按我们的过去的说法,就是齿轮和螺丝钉,但属于有技术含量的齿轮和螺丝钉。在这种教育体系下,理工科自不必说,即便是人文和社会学科,也不大可能去追求真理,探索真理,只是在真理已经确定的前提下,阐释和阐发真理,证实真理的伟大。允许你做的,也是技术性的工作。
我们知道,在那个年月,中国的科学主义盛行,人们讲话做事,科学两个字,就跟领袖的指示一样,带有绝对神圣的光环,但这种所谓的科学主义,实际上却是技术至上。整个国家的科研也好,教学也好,都是重技术轻科学。这是一种延安时期就开始的学风,理论没有人理会,即使是马列主义指导思想的理论研究,也只重在所谓的马列主义中国化上。所有的学问,实用第一,不管土不土,能用就好,理论探索可以没有,但做出来东西就好。这样一种绝对的实用主义,把中国文化原本就有的实学传统推向了极致,推到令人窒息的境地。很长时间中国有关求学的社会风气,有两个倾向特别明显,一是重理轻文,理工科,尤其工科被推崇,而文科只是那些学习不好的人不得已的选择。二是轻理论重技术,以至于所有的学科,学的都是一门手艺。文史哲没有手艺,一手漂亮文章就是手艺,如果一个学文史哲的大学生,毕业后写不出漂亮华丽的文章,一辈子都会让人看不起。
 
这样一种绝对实用主义的教育,在文革中被推向了极致。教育在很大程度上被简化成了学工、学农,思想道德教育。唯技术主义在实践的神圣性面前,简化成了怎么干,如何干。因此,文革前还残存的一点文化素质的成分,就荡然无存了。不仅美术、音乐教育没有了,连历史地理课也从中学消失了。在文革十年接受教育的人们,除了简单的数理化、语文、政治之外,什么都不用学。即使数理化,也充斥着阶级斗争、水渠、堤坝计算这样超级实用的内容。社会上的各种出版物,西方的是资本主义,苏联的是修正主义,中国古代的则是封建主义,全部封杀。文革后期虽然为了配合政治斗争,解禁了少量的,但总的来说,还是一个全民的文化禁锢的状态。那个时代过来的人,即使是酷爱读书之辈,能读到的,也相当有限,还要冒很大的风险。
原本学问也好,知识也好,除了具有实用性,更重要的是体现人对自然和社会的一种探索,对自我的一种滋养和熏陶。不惟古代的琴棋诗画如此,现代的美术绘画音乐舞蹈如此,文学、历史、哲学也是如此。对学问过于实用,过于功利,学问本身就被异化了,进而,人自己也被异化了。也就是说,人就不是人了,被工具化了。原本人的世界,就会因此变得十分可怕。极权主义滋生的土壤,实质上就是这种异化了的人群。
眼下,文革中受教育的一代人,现在已经成了学界的中坚力量。这一代人由于当年教育的缺失,有专业没文化,当然可以理解(其实,他们的上一代人,所谓新中国培养的一代知识分子,也有这个倾向),但是,不可理解的是,这代人经过了这么多事,也跟国外学界有了较多的接触,却没有对这种现在有足够的警惕。经过他们的手,大有将前代的弊端继续延续下去,发扬光大的意思。不要说文革不会再来,不要说法西斯主义不会复兴,只要土壤肥厚,什么可怕的事情都可能重演。
 
封闭的学问,就不是学问。人文社科类的学科,研究的对象不同,但却都是有关人和人类活动的学问。有意地排斥别的学科,拒绝别的学科的知识和理论,把自己关在一个自己精心做好的笼子里,是做不好学问的。做学问就像挖土井,不挖一个较大的面,是深不下去的。没有文化的学者,无非是说这个学者知识贫乏,古今中外,知识贫乏,从来就不是光彩的事情,但是,在今天的中国,却可以用专业性、技术性来为自己开脱,不仅开脱而且以自己的粗陋,傲视别人的博学,批评别人不务正业。之所以能够如此理直气壮,在于我们的学界,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苏式教育熏陶,这么长时间的文革摧残,已经形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新传统。一个过于强大的绝对的技术主义传统。
中国的学问,至今没有从这种技术主义里走出来的意思。而教育界长期技术官僚当政的现实,也强化了这样的现状。即使没有行政化的统治,这样的学界,走出自己的泥潭,也不容易。

李若水
2010-09-30 19:11:08 李若水 (认下你本来不想认下的那壶酒钱)

当我导师听到我报出读书计划中有大量超出专业范围的经济学、历史、社会学方面的东西时,他很委婉地表示了不赞同~

黄靖昀
2010-09-30 21:09:04 黄靖昀 (♨♨光风霁月♨♨)

功利性学术培养出一批又一批毫无情趣的工具人,然后我们还指望他们搞什么创新。不行通识之路,心胸宽广都无以养成,光照学界的大师便是一种奢望。

前进~
2010-09-30 21:52:09 前进~ (未来已在自己的手中)

没有功利性学术,也没有学术的发展。毛主席说,“只争朝夕”。既然把人纳入学习的对象,那么功利性是必要的手段,从最精简和最实用的角度出发,探求学科的深入发展。
目的清晰算不算功利?如果读书计划太泛而缺乏目标性,那么一万年也出不了什么成果,埋头故纸堆,并不意味着有成就~~~

黄靖昀
2010-09-30 22:42:55 黄靖昀 (♨♨光风霁月♨♨)

1)楼上基本没明白张先生讨论的重点。文里先谈学界划地为牢,再谈不读书的问题,接着谈技术至上的危害。我这里提的学术功利性主要是针对常人眼里的“无用之学”而言。我强调要多了解别的学科的进步,多阅读别的学科的材料。没有就某个计划说事。事实上,中国与那些发达国家最大的差距恰恰在于人文质地上。举个例子:一个没有历史感,美学品味,对人性没有深切关注的人,由他设计的产品,如何能超越乔布斯的麾下呢?我做企业这些年,最大的感觉就是,我们的员工很聪明,但就是缺乏灵气,怎么做不出一流产品,他们只会借鉴,这都是没有人文厚泽使然。世界是不分学科的,视野缺了一大块视角,我们的科研搞了几十年,出了什么原创性成果没有??
2)毛是一个学术上的灾难,他的妄顾历史规律的“一万年太久”把我们上两代人害得不够惨吗?还在这里招魂。

前进~
2010-10-01 00:20:51 前进~ (未来已在自己的手中)

呵呵,楼上的同志,我很想长篇大论的辩驳,但最后下笔,恕我只能写两行字:
一曰荒唐
二曰纸上谈兵

黄靖昀
2010-10-01 00:43:43 黄靖昀 (♨♨光风霁月♨♨)

是你荒唐吧,一个把同性恋来自称的人,典型的无脑人。我开公司这么久,有资格说你是纸上谈兵。

前进~
2010-10-01 01:39:50 前进~ (未来已在自己的手中)

你无法做到的,已由同时代的其他人着手进行完成。
你所鼓吹的,由非鼓吹者之手实现。
巨大的鸿沟,只若隔岸观火。
若我两语,就能激起你的个人攻击欲望,我只能说,可惜。
并且,到此为止。

那爛陀&-____,-
2010-10-01 03:49:24 那爛陀&-____,- (这…这、这不科学!)

有人想务实点,有人想飘逸点,目的论和灵性说,自然有擦不尽的火花。不过既然现实如张老师所说,乃是墨守成规,一井之天涉猎不足,那么当下就该丢弃点科学方法,宁肯费力费时,绕点远路,换来增广见闻,似乎也不错嘛。学科的专业和小众化也不是近几年才出现,所带来的狭隘和偏激对跨学科的影响,各国都头疼不已。这些是要尽力弥补了。

尖尖的鹿角
2010-10-01 04:15:31 尖尖的鹿角 (今人所持唯玫瑰之名)

功利性学术从最精简和最实用角度,怎么使得学科“深入发展”?那些推动科学发展的大师,都具备跨学科的知识和深厚广泛的素养,多才多艺者大有人在。学者要下功夫,但如果皓首穷经只专一门,顶多是工匠人,成不了大家。“同时代的其他人”,恐怕多是此类。某些人没了道理,就只会拿些“荒唐”“鸿沟”之类的词敷衍充塞,还假装自己“很想写长篇大论的辩驳”,不值一哂。

尖尖的鹿角
2010-10-01 04:18:26 尖尖的鹿角 (今人所持唯玫瑰之名)

又,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哈赫和同性恋半点关系都没有

黄靖昀
2010-10-01 09:01:32 黄靖昀 (♨♨光风霁月♨♨)

回望整个学术发展史,跨界学习对学术水平的提升有绝大的好处。我们自问一下,这个世界是否真的分物理,化学,地理,生物,它既是物理的,化学的,地理的,同时也是生物的,诸如此类,不一而足。我们只是为了研究方便而进行分科。当代不会再可能出现维多利亚时代的大百科全书式的学者了,学科的支脉都变得如此深,更别提整个研究的广度了,可是我们亟需的第一推动力在哪里呢。理论物理学正在探索“超弦”,这是超越常人理解力的边界,因为人的局限,我们不能知道它属于万物至理,还是一种想象。我们把目光从理论研究移开,去看看大公司的基础研究,各国正在开展纳米技术,机器人,新能源,新材料研发。我们在纳米技术上用优厚的待遇吸引了许多留学生,论文数占全球比节节攀升,可是在实际成果方面,非常遗憾,总是步人家后尘。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再过几十年,这情况也不大可能改善。有些问题,来自国度体制,文化体质,不能全怪教育。可是教育的问题至少占了大半,看看创新能力最强的美国,人家在大学里怎么会跟我们这样搞,在中学就开始文理分科,真的他妈混帐。当然,人文学科学的东西很大程度受到意识形态扭曲,要靠自己慢慢去摆脱,这也是没办法的。我是商科出身来创业的,觉得很痛苦,本科阶段是不应该设置企业管理专业的。在中国这么一个人情世故的社会,专业层面的反倒是很简单的,如果什么都学习,对社会是一种福音。楼上说得很好,哈赫其实不晓得,你缺乏的接纳别人观念的能力,是可以从人文社科里获得补充的。要成为一健全的社会人,单靠数理化,是难以胜任的。太着眼于专业的一亩三分,你甚至连一个辩解都做不好。你不是费马,想好定理却不用去证实,就直接写下结论,让徒子徒孙们忙了两百多年才证明出来。

西山农夫
2010-10-01 10:44:45 西山农夫

我做企业这些年,最大的感觉就是,我们的员工很聪明,但就是缺乏灵气,怎么做不出一流产品,他们只会借鉴,这都是没有人文厚泽使然。

深表赞同!

饕餮玫瑰
2010-10-03 13:03:04 饕餮玫瑰

看了这片文章,终于理解了欧洲学艺术的人,得到的最终学位不是博士后,而是大师!~~~呵呵

john vin
2010-10-06 11:50:49 john vin (有酒有酒,闲饮东轩)

哈哈,您错了。中国的读书人不少,每一个年代都不少,只不过有些年代的社会结构摒弃了读书人,所以读书人只好隐居了起来,现在就是这样一个年代,真正读书的人是不在学校里面的。他们有自己的圈子。我认识的人里面,年平均读书在50本以上的也不少。

john vin
2010-10-06 11:51:09 john vin (有酒有酒,闲饮东轩)

只能说是,大学里面读书的人不多,仅此而已。

john vin
2010-10-06 11:52:59 john vin (有酒有酒,闲饮东轩)

那个谁说过,每一个年代都有自己的苏格拉底,只不过不是每个年代的人都有资格享受哲学,也不是每一个苏格拉底都有教育世人的热情,因此多数的苏格拉底只好自娱自乐了。

john vin
2010-10-06 11:56:07 john vin (有酒有酒,闲饮东轩)

而且,我们又知道有多少文人像黄侃、辜鸿铭那类的呢?述而不著

黄靖昀
2010-10-06 16:57:35 黄靖昀 (♨♨光风霁月♨♨)

孔子在那个年代也是述而不作,不特指皇侃,辜鸿鸣。可是我们细想,与著作等身的人相比,到底是哪一种学人对整个学术世界,学术传统溢出效应大。不错,学术的高塔,确乎需要自娱自乐的旨趣,但说到底,这些因缘际会的大师,适度从宝藏中取用一点春风化雨,也是一种对学术发展的使命。是真名士自有真风流,幸而他们在时代的镜面上总要留下痕迹,总会有人把他们记载,就像孔子语录不也是有《论语》传世吗?时代精神投射到他们的身上,豁大的时代感由此呈现。

john vin
2010-10-06 20:27:10 john vin (有酒有酒,闲饮东轩)

在这个时代还是安心作自己的学问吧,多余的话说了也没用

john vin
2010-10-06 20:27:42 john vin (有酒有酒,闲饮东轩)

其实我只想说,搂主低估了当代的读书人

黄靖昀
2010-10-06 20:50:27 黄靖昀 (♨♨光风霁月♨♨)

沉静睿智与之相随,挥手间天下大势了如指掌,手无寸权,囊内羞涩,百无一用是书生,还是多想办法赚钱出国吧。

john vin
2010-10-06 21:03:27 john vin (有酒有酒,闲饮东轩)

哈哈,读书人囊中未必羞涩。出国么……随缘吧

乐乐
2011-01-11 14:30:39 乐乐 (人生就是修行!)

我做企业这些年,最大的感觉就是,我们的员工很聪明,但就是缺乏灵气,怎么做不出一流产品,他们只会借鉴,这都是没有人文厚泽使然。

深表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