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眼】我为什么不愿意买衣服

昨天在KTV唱了五月天的倔强，吼到爆嗓，几个大老爷们差点哭了，因为我们都萎了，并且见不得别人倔强。
以下为那姑娘文章全文，也许你不同意，但是人比我们有勇气，我佩服。（编者按）：

转自豆瓣日志 http://www.douban.com/note/78185732/

事实上，我们今天已不再像洛依德时代那样面临的是性挫折，而是生存挫折。在今天，典型的病人也不再那么像阿德勒时代那样患有的是某种自卑感，而不如说是一种彻底的无意义感。这种无意义感伴之以某种空虚感，因此我称之为生存空虚。

                                 ——维克多·弗兰克《无意义生活之痛苦》



    你们在电话里催我买新衣服，甚至威胁我说要把我那些已经褪色但还能穿的衣服全部扔掉。你们说，哪有年轻女孩不爱买衣服的，不舍得花钱买衣服说明以后挣不到钱，没有出息。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很爱美，我也想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大二的时候曾经迷恋淘宝一学期，整天在上面看啊看，买了一大堆廉价的、刚到手或者过三天就后悔的东西。

    在先锋工作的这段日子里，我每天的全部消费几乎都不到10块，而且从回来以后到现在，三个月没有逛过街了。上星期要主持我们店里的电影沙龙，我只有一双拖鞋，所以不得不去买了两双凉鞋。

    这段时间却是我最充实和最丰满的日子。每天都有热情的读者主动找我聊天，文学美术电影音乐无所不谈，他们对先锋由衷的热爱和赞美，使我非常欣慰。

    我的生活正变得前所未有的充实，充满幸福感和存在感。在这样一个物质过分膨胀而精神萎缩的时候，我过的就是一种最有意义的生活，也是最奢侈的精神富足的生活。

    

     我们这一代离真正的苦难太远了。

     我知道上一代人都遭受过饥饿的威胁，甚至很多人是从死亡线上挣扎过来的。这就不可避免地导致你们过分地看重物质，总想把身边一切东西都牢牢抓在手里，不管需不需要。我敢说，这一代人膨胀的物欲，很大一部分是由上代人惯出来的，供给大大超过需求。现在已经少有饿死人的事情了，被饥饿阴影笼罩的时代已经过去多年，可最现代的大都市里，拥有最前卫生活方式的白领，打招呼时也不得不用“吃饭了吗？”来填补空白。

    也许大家真的是饿怕了。

    对任何物质的过度迷恋，都会变成通往自由道路上的锁链。如果说上一代人是政治的牺牲品，那么这一代人就是物质的牺牲品，我们永远也无法追求独立之人格，自由之思想——连人格都没有，还谈什么独立？连思想都没有，还谈什么自由？

    什么是“出息”？难道攫取比一般人多的金钱就是有出息吗？现在哪一个有钱人敢说他的钱一分一厘都是干净的？那些坐守巨大财富却捐款如拔毛的人，甚至比不上汶川地震那个乞丐！我赤果果地鄙视他们！无意义感、无道德观的奢靡生活不值一过、毫无价值！我们这一代好不容易盼来了追求自由与梦想的机会，结果却还是面临跟你们一样的命运，被一堆不需要的东西牢牢束缚在原地。大家不谈政治，开始谈物质了。当人生显得毫无意义和价值的时候，毫无意志力和信仰的人们不是作乐就是作恶。在全民娱乐时代，最有文化战斗力的、年轻的知识精英，也在津津有味地追逐那些街头巷尾的小道消息，花边新闻，点评芙蓉姐姐罗玉凤，琢磨着如何高明地挖苦别人。

  

    你们还记得我们村里，道船哥的父亲是怎么变疯的吗？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一年他们家正为姐弟俩凑学费，几乎砸锅卖铁。有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起来，发现头天卖掉家里的全部农产品换来的两百块钱不见了，于是他到处去找，床上，柜子里，禾场，猪圈里，甚至连猪食槽都翻过来，也没有找到。于是他到粪池里找，到路上去找，到所有可能和不可能的地方去找……村里人再次看见他的时候，发现他已经精神失常了。

    两百块钱，真的，我从来没有想到两百块钱可以把一个好端端的人逼疯，可以让一个一辈子忠厚朴实的农民，顷刻丧失掉耕作和正常生活的能力。那几乎只是人类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写到这里我的手直抖，眼泪淌个不停）。那是一九九九年，两百块只是我的几件衣服，只是我和同学一顿聚餐，只是很多人毫不经意就用掉的钱。

    我多么希望我能提前出现在那些地方，把两张轻轻薄薄而又沉重无比的钞票，及时放在那张破床上、猪圈里、禾场上……任何他看得到的地方，舒缓一下他快要崩溃的神经！那么我们今天看到的，仍然是一个扛着锄头从地里干活回来、偶尔朗声大笑的伯伯，而不是眼前这个笑容古怪，神情紧张，举止衣着怪异，人人避之不及的怪人！

    农村的人也许是见惯了苦难，顶多叹息几声。可是这件事，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那么多年。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能碰触百元的钞票，我觉得它们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着我的手。这已经成为我心上的一道坎，即使有时我不得不越过去，但总会回头看看。

  
——买书
    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的思想与行动背道而驰。仅以书店而言，很多人在抱怨“好书越来越少，真正的书店越来越少”的同时，毫无愧色地在网上低价买书。一本好书的价格与它能带给你的能量相比，是多么微不足道啊。这是对智慧的不尊重，是对作者和书店的不尊重，你们让阅读变成一件越来越孤立无援的事情，你们对优质公共空间的消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们——在亲手毁掉这美好的一切。一个个打扮成看上去很美的文艺青年，躲到文字里去，躲到音乐里去，躲到电影里去，从那里获得认同感安全感，获得暂时的安慰与庇护，可是真正的生活不动声色地逼近时，你们还能躲到哪里去？真诚的声音越来越少了，就因为你们的吝于回应！

    

——公务员

      我就差跟朋友们说“谁考上了公务员，我就跟谁绝交”了。

      一个精力旺盛、大有可为的年轻人去考公务员，绝对是堕落的征兆，是对青春不负责任的表现。人类圈有两种生物，一种是人，一种是公务员。在许多人还无法吃饱穿暖、许多人的正当权益还在遭到践踏的时候，用纳税人的钱去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公款吃喝旅游出国……难道不是一件最无耻最不要脸的事情么？这些人手上即使没有沾满人民的鲜血，也沾满了人民的汗水！

    

       一边控诉富人如何如何奢侈荒淫，一边说自己有钱了要怎样怎样——多么成功的人格分裂者！对这种神奇的本领，我真是自叹弗如！一边仇富，一边羡富，这就是广大中间人的态度。他们在在公共场合旗帜鲜明地把自己的立场表演一遍，可是私下里，却在心底暗暗羡慕着那些人。按如今的财富分配机制，真正诚实劳动的人至多是挣扎在温饱线之上的。我不明白，那些住着父母买的或者父母投资的房子、开着家里车子的人有什么可羡慕的！

    

——大城市

       城市是否让生活更美好，我无从定论，但即使有这样的城市，也绝不会在现时的中国。最明显的表象是，在巴黎、纽约等举世公认的大城市，随处可以找到使人流连忘返的幽雅小巷或宁静角落；而国内所有的大城市，以及拼命想伪装成大城市的中等城市，它们绝大部分的角落都在透露这么一个信息：快走开，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纽约和巴黎在扩建新城区时，也曾经犯过错误，好在一批高瞻远瞩的城市设计师和建筑师很快就意识到并改正了这些错误，今天的我们才能见到历史感和现代感结合得如此完美的巴黎城区。这是全人类共同的财富。学人走路，一招一式模仿也许没错，可是别人不小心跌跤，我们还非要故意跌个一模一样的跤才算圆满？许多所谓的大城市，就是不论三教九流的人们都一窝蜂涌进去的混乱嘈杂肮脏的地方。

——体制

       整天埋怨教育体制那些根本无力抗衡的东西，为什么不现在关掉电脑，去读书去跑步，去做些实实在在的微小却有力的事情？温水中的青蛙失去了求生的力气，可是当同伴的尸体近在咫尺，谁还能假装视而不见？被关在笼子里并不悲哀，悲哀的是渐渐忘记自由的滋味，有一天笼门打开，却早已丧失飞翔的本领！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都是世袭，唯有心灵的财富是公平分配的，只要用心追求，谁都能得到它！

——宽容

      我有些方面确实不够宽容。见到坏品味的书要狠狠掼到墙上，听到坏品味的音乐，看到烂电影要发帖讨伐。我对这些雕塑灵魂的、离心灵最近的东西从不忍气吞声。就以阅读来说，我把那些三流作者叫做“文字工作者”，与“性工作者”别无二致，因为他们在用文字卖淫，他们在玷污着我心目中最最珍视的东西。既然他们明目张胆地干这些可耻的事情，我为什么要掩饰我的鄙视和唾弃？垃圾越多，金子被淘出的机会就越小！请原谅我永远无法掩饰对这些蛆一样的文艺作品的厌恶。

       假如我热爱的这些东西各由一个小人来掌控，那么可以肯定，我的音乐小人听到凤凰传奇之流，一定会呕吐不止；我的阅读小人看到刘墉之流，一定会大病一场；而我的电影小人看到《无极》这样的烂片，一定会气绝身亡！我必须对它们负责。

——婚恋

       爱情是为人生争得最后一点自由的权利，连这最后一点点都要放弃么？一个要陪你共度人生、至少共度五六十年的人，难道不值得你用五年、十年、甚至十五年去等待么？“觉得自己该恋爱了，觉得自己该结婚了，觉得不谈恋爱就浪费了大好青春”，于是匆匆恋爱、草率结婚然后离婚或者死撑，这样才是虚耗青春，而且连青春之后长长的人生也一并搭进去了！而按最近趋势，先买房后恋爱，你是跟人结婚还是跟房子结婚？死的时候能带走房子么？还是你打算到时候浇上汽油自焚、与房子同归于尽？

——自杀与死亡

       在这个变态的社会里，最优秀和最正常的人只能选择自杀。自杀的人，是所有人的漠视造成的共同的悲剧。许多诗人、艺术家的自杀，是整个国家、民族、时代的悲剧，却反倒要被归结为他们自身性格问题，说他们逃避现实生活。我们还有人性吗？

    大二的时候，我听说有一个初中同学跳河自杀了，而他曾经是一个非常幽默风趣的男孩。我多么地痛心啊。自杀，说明他对生活中的全部事情，失去了全部的兴趣和希望；他对身边所有的亲人和朋友，失去了信任和倾诉的欲望。这世间可爱的事物，竟没有一样值得他留恋的。要有多么可怕的遭遇，才能将一个人推向这样绝望的境地？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没有一个人主动去倾听他的心声，没有一句话能够抚慰他绝望的心情。他不是主动跳下去的，是许多双无形的手把他推下了河岸，这中间就有你的、我的、他的……我们每个人，都是身边那些悲剧背后的、间接的刽子手！

       我们不能为自己的出生负责任，那就让我们为自己的死亡负责任吧。如何死去,以何种方式死去,这才是人生的终极问题。死亡是一个隆重的礼节，一场告别的仪式。在我们离开世界、灵魂飞升的时候，我们什么也带不走，唯一追随的只有我们的经历和记忆。

——“你该懂事了”

     我是天真，我是幼稚，我认为一个悲伤时不会流泪、快乐时不会大笑的人是可怕的，一个不懂得欣赏音乐、电影、美术等任何艺术的人是可悲的！泪水与欢笑，是人性尚未泯灭的证据！我一直在，带点天真地生活。

    多少人都在急匆匆地奔向终点，以为他们一直寻找的东西在那里，而其实所有的风景都在沿途他们视而不见的窗外。

    

     扯远了，我尽量不买衣服，是因为我坚信，我每少买一件衣服，世界上就多一份美好的留存：一朵花儿就会绽放得更加美丽，一棵树就会绿得更久，一片天空就会更加湛蓝，一只鸟儿就会飞得更远。

   这意义远比我的新衣来得重大。尽管无法科学地论证它们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但我觉得它们必然是联系着的。

    我就是想把我的一辈子，过成别人的几辈子。

    写下这些，因为不管我以后变成什么样子，至少会为今天的自己而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