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边事】书房与书:奢侈的生活

2011-09-22 20:19:45

                                       简·奥斯丁的书桌。
我没有书房——这对以阅读和写作为生的知识分子来说,也许有点不可想象,因为生活在美国,一个教书和写书的人怎么能没有书房呢?是的,我没有书房。我的书,大部分都放在起居室兼会客室兼饭厅里,这些书只是上五年的积存物,书差不多只有一千本左右。书架,大大小小的,一共十一个。这样微薄的藏书,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也没有可秀的。

我常常想有书和有书房的生活是一种奢侈。我出生在一个没有书房的家庭里。我周围左右的邻居家,几乎都没有书房。我甚至不知书房是什么东西。我的童年时期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在我的少年时代,书成为“毒草”的代名词。书是一种可怕的东西,书页里的世界充满了不可见的毒素。我亲眼看见我的父亲在1966年初秋的夜晚,房间的窗帘紧闭着,他紧张地烧什么东西。也许是书。我下楼的时候看见他跟母亲跪在白瓷盆前烧书,我怕得要命,我退回楼上,怕得发抖。书,是的,父亲爱阅读,可是我长大的家中却没有书。直到我上高中才发现父亲把一箱子书都藏了起来。当我问父亲为什么不给我看这些书的时候,他淡淡地回答:“女孩子三从四德,看什么书!”

有书和有书房的生活是一种奢侈。这种奢侈只属于少数人。从中国古代的历史上看,乡村的中国里有多少人家能有书房?能读书的人有几个?从现代中国的历史上看,二十世纪上半叶,战乱——外战与内战构成二十世纪中国前半叶的主要风景,有多少人在战火纷飞的时代,在朝不保夕的日子里有书房呢?能过着在书房内安闲地阅读的生活呢?1949年中国结束了战乱的日子,但是,一波又一波的政治运动把读书人赶出了书房,赶到田地里去,赶到工厂去,赶到所谓的“广阔天地”里去。读书成为大多数读书人的梦想。我一直认为,当读书都成为梦想的时候,书房何曾有位置?从1949年到1978年,中国有多少人家有安静的书房呢?有书,有书房,有一杯清茶,那种生活是一种不可企及的梦想和奢侈。

有书房,有一间自己的书房,有自己的书,对女性来说更是一种奢侈,特别是对中国女性来说。如果说在中国的两千多年的农业地主社会里,在战乱,朝代更迭和相对和平的时代,总是有几个男性可以有一间书房,有笔有墨,有文房四宝,而女性,即使是聪慧过人的女性能有一间自己的书房的也不多。我最爱的中国女诗人蔡文姬从小文采过人,婚后不久,丈夫去世,她回到父母的家,我不知道在父母家的闺房里她有多少书。日子还没有安稳,时代战乱,她被强暴,被掠夺到天苍苍野茫茫的北方。后来曹操要她回来写史书,她成为宫廷的史官。我猜她是有一间自己的书房的。我想象她有一间自己的四壁皆书房间,在这个房间里,她写下了《胡笳十八拍》,还写下了心中可以背诵的四百多篇古代的诗文,但这只是我的猜测与想象。

我不久前阅读过一本很有意思的书:《中国古代女子情书选》,三十五封情书,血泪交织,我仔细看过每一封信,居然没在信中看到任何提及女性看书或书房的只言片语。我想象这些信都是在饭桌上写的,或者是在厨房做饭的大案板上写的。她们怀着对爱人、丈夫、情人的爱,在做饭吃饭收拾完一切之后,在房间里突然空空荡荡的时候,她们写下这样的字句:“妾维持无术,应付已穷,首如飞蓬,心如飘絮,日月如流,凉风正厉,盼信信不至,盼君君不归。灯下书此,只觉纸短言长,不能尽其万一。”日子艰难,女性能有空写字已不易,哪里能有书房呢?

我每次教授中国文学的时候都要学生读李清照的《金石录后序》,因为这短短的文字里描绘了中国古代女性知识分子生活的美好的一面:夫妇感情交融,夫妻两人分享对书的无比的热爱。他们爱书爱到这个份上,居然在家里建设了大型图书馆。赵明诚是藏书家,家中的书宁愿锁起来,也不想让人给看坏了。李清照有的时候要看书,得跟丈夫要钥匙,她觉得非常麻烦,“余性不耐”,她说,干脆到市面上再去买一本同样的书来看。我阅读这篇文章时,常想象李清照和赵明诚夫妻两个人的生活。这样的小口角让他们的夫妻生活更真实。可是李清照有自己的书房吗?

吉林人民出版社出的《名人野史•才女篇》里收录了二十四篇中国古代才女的故事。读起来很有趣,虽说不能当正史读。我读来读去,也没找到任何中国才女的书房。女性有房间可以读书,一个可能是结婚前,如果父母家是书香门第的话,女孩子的闺房里或许有书,女人出嫁后能有书房的,肯定不多,虽说江南女子陪嫁物中曾经少不了多卷本的弹词,供婚后寂寞时阅读。女人要是有了孩子还有书房的,在中国漫悠的历史里,恐怕是凤毛麟角,我猜基本是一种想象。

这也是英国作家佛吉尼亚•伍尔芙在去演讲的路上遇到和想到的。她想到的是书——图书馆和一间自己的房间。她在大学图书馆前被勒令离开,那让她走开的人并不知道她就是演讲的主讲人。个人的经历让伍尔芙写下一个女人要想独立和写作,要有一间自己的房间,房间里有自己喜欢的书,年收入要五百磅,而这,在二十世纪初的英国,是一种奢侈。

伍尔芙之前的另一个英国伟大的作家简•奥斯丁,她的小说都是在厨房里的桌子或饭厅上的小桌子上写的。那么伟大的小说,都写于简朴的小桌子上,我曾经非常仔细地观看她的小书桌,想象这小小的书桌上怎样翻卷着奥斯丁对生活的的观察和想象。女性,在女性可以靠做知识分子谋生之前,无论中外,都是在没有书房的地方写字的。

在某种程度上我自觉地继承这种传统。我从来都没有自己的书房。我怀疑在书房里读书不见得能读得出来。“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样污浊的话只能出自不爱读书的污浊的男人的口里。爱读书的人,恐怕在哪里都能读书,也用不着想象金钱美女就爱书。我一直猜书房是一个男性的概念。男人才有书房,有几个女人能有得起书房呢?二十多年前,二十四岁的我跟一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同样年轻的诗人结了婚。诗人要书房来写诗,我是一个年轻的母亲和妻子,不需要书房来专心致志地阅读。(其实那时我们也没有书房,我们只有两间传统的四合院里的东厢房,他也是坐在起居室的书桌前读书的。)。我的阅读从来都是坐在哪里都行的。周末我带着孩子去景山的儿童公园去玩,给丈夫时间和空闲读书。我带着孩子散步,让丈夫专心写诗。家里的书成百上千,我虽然跟他一样爱书,但是书房的概念却是男人的。

我带着两套书——《红楼梦》和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来到另一个国家,开始把阅读当作生活,以教书写作为生。我有了自己的房间,有了自己放书的房间,有了自己的房子。家人说,这下你可以有一间书房了。可是我不喜欢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看书。我喜欢躺在沙发上或床上看书。每当我要写东西的时候,我忍不住还是坐在厨房的桌子旁。厨房的大桌子让我觉得宽阔。电脑放在饭桌上,我可以随便地放上茶杯,一边喝茶,一边写字。于是到今天,我还是没有书房。

虽然我没有书房,可是我喜欢参观别人的书房,更喜欢看别人的藏书。我常常 想,看一个人的书,就能知道这个人是什么人。书籍是一个人吃的饭。一个人的精神面貌与这个人的精神食粮有根本的关系。十七年前,我刚到美国的第一二三天,我住在一个积极地帮助国际学生的人家里。这个人家很善良,也很热情。他们是教会组织的人员,帮助国际学生适应新的生活。他们给了我很大的帮助。但是我一到他们家里,发现这个人家很大的房子,很多的房间里,没有其他的书,他们全家只有一本书,大概全家也只看一本书,那就是《圣经》。他们吃饭前念《圣经》祈祷,晚饭后全家人围坐在起居室里一起阅读《圣经》。我在这个人家只住了三天,立刻逃跑,我不能想象人们只读一本书的生活。他们看我,是贫穷的第三世界来的中国女人,我看他们,是第一世界贫穷的宗教精神产品。我不知道到在美国人家里有多少人家是这样的。

今年春天,我去佛吉尼亚州参观美国第三任总统托马斯•杰弗逊的家。托马斯•杰佛逊是那个时代著名的藏书家。在他自己设计的房子“蒙特查洛”里,有专门的藏书的地方。这让我非常好奇,我很想知道这位创立了美国的伟大的人物到底都有过什么书。美国的建国者们都是西方启蒙时代的精神产物。各个都是大知识分子,托马斯•杰弗逊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伟大的知识分子,他的知识是从哪里来的?

从介绍上我得知,杰弗逊的第一个书房是从他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1757年他的父亲去世,书房和书都归他所有。1770年,一场大火把书和书房都烧毁了。从那时起,杰弗逊开始再次买书,并自己做了图书的目录。1773年,他已经有了1256卷书。1783年他被派往法国做公使之前,他已经有了2640卷书。这一年在杰弗逊手写的246页的《书目录》里,他详细地记录了自己买的每一本书。他在法国住了五年。在法国他又买了2000多卷的书回来。同时写了50多页的《书目录》,记录这五年内买的书。1806年,杰弗逊在再次成为总统的时期,他的朋友乔治•维泽送给他650卷书。除了送人之外,杰弗逊自己留下了249卷书。这些书都成为他个人书房里的书的一部分。

1814年,英国军队侵入美国首都华盛顿,一把大火烧掉了刚刚建立不久的国会图书馆。杰弗逊听到这个消息后非常愤怒。他决定把自己的图书卖给国会图书馆,帮助国会图书馆重新建立藏书。1815年,美国国会买了杰弗逊的6487卷书,付给他23,950块美元。这些书,不幸在当年圣诞节晚上的大火里,又被焚毁了三分之二。

杰弗逊从总统的位置上下来后一直住在自己设计建筑的蒙特查洛庄园里。作为一个狂爱书籍的人,他说,“没有书我不能活”。书给他提供了知识的源泉。他是一个伟大的政治家,可是他首先是一个伟大的爱书的人,伟大的知识分子。在我看来,没有知识分子是不爱书的。我走进杰弗逊的书房,想仔细地看杰弗逊的书,我被告知,这些书已经不是杰弗逊的原来的书了,只是根据杰弗逊的书目录买来的一部分书。我也被告知,杰弗逊的书的目录可以在网上看到。我在网上查,他的书大致分为三类:历史、哲学和艺术。(见http://tjlibraries.monticello.org/transcripts/1789/1789.html)。他的书反映了他的知识面和思考的广度。

我站在杰弗逊的书房里,看到他的书房非常高大,可以想象阳光在早晨是何等充足。我想象他每天早晨读书,喝着咖啡,吃着甜点。蒙特查洛庄园位于一座小山的山顶。那个时代还没有发明水塔,杰弗逊一大家子人的水都是奴隶们从山下的河里运上来的。我想象成群的奴隶们推着水车艰难地往上走,而杰弗逊坐在明亮的书房里读书。有一间书房,有书,是何等奢侈的生活啊。在运水的黑奴的眼中,他们怎样看待杰弗逊和书呢?

也许是根深蒂固的女性立场和根深蒂固的平民立场,我对书房有一种敬畏和恐惧。我担心自己正襟危坐在书房里的时候,读书变成了苦差事,变成了不得不要用“书中自有玉项链,书中自有金耳环,书中自有美男子”这样的话来激励自己。这样的话其实对我也没有激励。我喜欢半躺着读书,在床上,在沙发上,在地毯上,靠着柔软的枕头,我读书没有正姿,我觉得读书是享受,享受就不能正襟危坐。享受就是半坐半躺着。我想我的读书方式是典型的女人读书的方式。

其实我的女人的读书方式也是一种奢侈,我深深地知道这点,常常感叹自己以及自己这一代人的幸运。无论怎样,女人现在可以靠读书、思考和写作生活了。无论怎样,有一间自己的房间,有书房也是女性生活中的可能了。无论怎样,我们生活在一个可以平静地读书的时代,政治风雨都不能影响我们买书和读书。上二十多年国家生活的风平浪静,个人生活的风平浪静都给了我们机会能平静地读书。这是我们的幸运。

我喜欢书,总认为最适合我的工作是图书馆员,因为我爱书爱到这个份上,手抚摸书像抚摸我的爱人的身体一样。以前在俄乐岗大学做研究生的时候,我为学校买中文书做咨询。我非常喜欢我这个义务劳动的工作,因为可以阅读书单。无论我到哪里工作,我都忍不住帮助图书馆买书买电影,好像图书馆的书就是我自己的书库一样。其实也的确如此。我现在更多地用图书馆。在美国我的最大的快乐之一就是能用这里的图书馆。

而我家里的不多的书有各种各样的:理论的、学术的、研究的、小说、诗歌、画册、菜谱、怎样调鸡尾酒之类。随着年纪的增加,我更加喜欢散文,而不太买小说了,虽说昨天晚上我在一个不起眼的商店里还随手买了一本小说《Deaf Sentence》,作者是David Lodge(大卫•洛奇)。 这位英国作家是我十分喜爱的作家之一。他的《小世界》(The Small World )是学院小说的经典。我读过他的所有的书,家里也有好几本他的书。在我的书里,只有三个作家的书我是收集全的:米兰•昆德拉(Milan Kundera), 诺拉•艾芙然 (Nora Ephron),大卫•萨德瑞斯 (David Sedaris) 。前者人人皆知,后两者,一个是我人生和写作的榜样,另一个是一位美国当代幽默作家。我看他的书常笑得前仰后合,他的文字让我非常快乐,给我很多阅读的快感。

人过半百,生命已经过了三分之二,我已经开始拒绝阅读让我难受的书了。生活太短暂了,我不再读那些吭哧吭哧地难读或难看的书了。诗歌的语言要优美而流畅,散文的语言要清新而自然,小说的语言要精粹而独特,理论的语言要精确而近人。任何装作自己比读者聪明的作家或诗人或理论家或批评家都让我把他们的书扔到一边,置之不理,或者捐献到旧货店里去。我没时间跟他们浪费。我自己写的文字,我的要求也是上面的几条。我不想浪费读者的时间,我只想给读者带来阅读的快感和思考的欢乐。如此简单,如此而已。



                                托马斯·杰弗逊的书房。


作者:沈睿

Freganess
2011-09-22 20:32:17 Freganess

后两个作家都写过什么书呢 没有查到

无所不能矮油R
2011-09-22 21:01:23 无所不能矮油R (矮油。感冒好严重。。。)

我最喜欢简奥斯汀了~~~~~

肖潮
2011-09-23 10:43:14 肖潮

沈睿是个诗人,我在桒惪里听过她给儿子说当诗人与否的那段文字,很好------

元气♪忠犬攻
2011-09-23 14:28:06 元气♪忠犬攻 (キタ—(゜∀゜)—!!!!!!)


@1L:托马斯·杰弗逊不能算是作家吧ms................

99的九
2011-09-23 14:38:37 99的九 (拖着皮囊,活在世上,你还想怎样)

这样的女子,爱读书的简单,我喜欢

Freganess
2011-09-23 18:59:46 Freganess

诺拉•艾芙然 (Nora Ephron),大卫•萨德瑞斯 是这两个

她和她的猫
2012-02-23 22:52:32 她和她的猫 (烟花走失无爱城)

他们看我,是贫穷的第三世界来的中国女人,我看他们,是第一世界贫穷的宗教精神产品。
诗歌的语言要优美而流畅,散文的语言要清新而自然,小说的语言要精粹而独特,理论的语言要精确而近人。任何装作自己比读者聪明的作家或诗人或理论家或批评家都让我把他们的书扔到一边,置之不理,或者捐献到旧货店里去。我没时间跟他们浪费。

我只想给读者带来阅读的快感和思考的欢乐。如此简单,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