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青——我们都生活在五四的后果里

2010-10-20 23:12:17





锵锵三人行——文化圈陈丹青:我们都活在“五四”的后果里



窦文涛:锵锵三人行!丹青吾兄,丹青五十兄又来了,哈哈。许老师,今天咱们三人凑到一块,为什么呢?“五四”来了。“五四”嘛,太复杂了。那天有人跟我说,现在有的大学生已经不太清楚“五四”是怎么回事了,就知道有个“五四青年节”。我自己想想,“五四”怎么回事儿?我发现我也糊涂了。我觉得丹青兄说的一句话很好,实际我们到今天还都活在“五四”的后果里,不说别的,就咱现在说话、写文章用的——
陈丹青:白话文。
窦文涛:“五四”那时候,文言文白话文之争啊。我就觉得奇怪,你说一种语言还真可以是几个文化人生生这么给琢磨出来,或者给斗争出来、革新出来、推广出来的。我昨天看书,周作人、鲁迅、钱玄同,在某个书屋,某一天晚上,几个人开始聊天,聊着聊着呢,开始大骂文言文,说中国为什么落后——
陈丹青:不不,不是他们,最早是胡适。胡适在美国就有这个意思。
许子东:他们在康奈尔大学,跟梅光迪几个留学生在湖上划船聊天,聊什么呢?就聊白话和文言比,哪些是文言好,哪些是白话好。有几点大家公认,做生意,白话好;写政治文章,也是白话好;但是有一样,白话永远超不过文言,就是“文学”。鸦片战争以后,中国人检讨我们为什么弱,检讨来检讨去,觉得我们的文字有困难。最后想出一个方法,办两种学校,一种说明了是做生意的,一般用途,教白话。还有一种学校,教文言,教写诗作文;要放今天,这种学校是没人上的,但那时候觉得这才是高档的,是好学校。将相本无种嘛,谁说我小孩将来只能做生意,不能做诗?所以梅光迪说,白话什么都好,写诗不行。胡适说,不对,白话也能写诗,“两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
窦文涛:这是胡适写的白话诗。
许子东:是《文学改良刍议》这篇文章的来源。

中国最早的新诗《蝴蝶》
两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
不知为什么,一个忽飞还。
剩下那一个,孤单怪可怜。
也无心上天,天上太孤单。
——胡适1916年写于美国纽约

中国人革*命从文学开始

窦文涛:我昨天看的可能是后面那一段,感觉有点像搞运动搞斗争,几个人还谋篇布局,搞策划。比如钱玄同化名什么王敬轩,跟刘半农在报纸上辩论,你假装代表文言文,我假装代表白话文,整天论战。然后布置鲁迅写《狂人日记》……就这样真把一个语言硬生生给弄开来。
陈丹青:这里面还有很多事儿,现在不太说了。“新白话运动”是胡适他们弄起来的,刘半农这些人是主将,鲁迅其实是比较晚的,他的功劳是提供了白话文小说,在创作上有了成就。但其实所谓白话文的推广和普及远远早于胡适,是谁做的呢?洋人做的,传教士。
窦文涛:欧化的东西?
陈丹青:不是。中国在十九世纪末,新白话运动之前,差不多有五六十年时间,在东南沿海一带已经有了很多白话杂志、白话报纸。但是我们通常把账算在“五四”或者早一点的《新青年》,其实不是这样的。1905年废除科考,写文言一下子没出路了,文言过去的官方地位至尊地位没有了;再过几年,帝制也没有了,皇室塌了。所以白话文能够这么快出来是有原因的,不然两三千年的一个文字语言系统,你几个人十几二十年能把它扳倒?

图一:胡适(1891—1962)
胡适在“五四”前后,就文学革*命写了许多文章,做了多次讲演,并用白话写出了中国第一部新诗集《尝试集》,对新文学运动贡献巨大。

窦文涛:实际是早有渊源。
许子东:我忘了当时是胡适还是茅盾,在北京的时候收到传教士的传单,包括反对裹小脚什么的。其中一个传单我父亲跟我说是“汉字不灭,中国必亡”,但是现在看下来,是“中国可亡,汉字不灭”。(笑)
窦文涛:我那天还看了一段,这个林琴南,最早用文言文翻译西方小说的一个人,是复古派。他说你们老是把这事儿跟中国的弱、中国的落后、中国的败亡联系到一块儿,说科举是中国之大患,现在科举废了;然后又说中国之所以不行,全是文言文不好,把文言文也废了;但是都废了之后,怎么中国还是不行呢?他当时就发出过这么一个疑问。
许子东:近年来王德威写书就说,没有晚清,何来“五四”?其实当时所有现代性的这些东西,浪漫啊、救亡啊、启蒙啊,林琴南都翻译出来了。他跟梁启超两个人帮“五四”准备了现成的思想资源。学术界现在有一个贬“五四”的说法,说“五四”的东西大部分是晚清做了准备的,“五四”只是一个爆破口;但这个爆破口的确很重要,要放到全世界来看,是不可思议了,因为所有国家从传统社会转到现代社会,比方英国的克伦威尔、法国的大革*命、德国的俾斯麦什么的,是哲学、法律或者军事在起作用,而中国的转折点是写文章——
窦文涛:中国人革*命是从小说开始的,从文学开始。
许子东:要不要用典了,用不用排比了,“八不主义”嘛。当时两个人的文章,一个胡适的《文学改良刍议》,一个陈独秀的《文学革*命论》,你仔细看这两篇文章,一个叫“改良”,一个叫“革*命”,后来一百年的中国就在走这两条路。中国一百年的选择,其实就这两篇文章定下来了。

胡适提倡文学改良的“八不主义”
一、不做“言之无物”的文字。
二、不做“无病呻吟”的文字。
三、不用典。
四、不用套语烂调。
五、不重对偶,文须废骈,诗须废律。
六、不做不合文法的文字。
七、不摹仿古人。
八、不避俗话俗字。

文言文也能承载先进思想

窦文涛:丹青兄,从你的感觉讲,文言文变成白话,好还是不好?
陈丹青:这步路是一定要走的。“五四”做的所有事情,到了那个坎儿上,是一定要走的。我们现在要检讨的是,这步路后来怎么会被劫持了,变成今天这个状况。
窦文涛:劫持?
陈丹青:我觉得是劫持,它被文化激进主义,被政治潮流,被政党意识,包括被国内外种种势力劫持了,劫到另外一条道上去了。当初“五四”几个发起人其实不是这样意思,但后来变成这个意思。我们都在这个意思的后果里面,你明白吗?
窦文涛:我有点明白。
陈丹青:我最近看了一篇非常重要的论文,题目叫《白话文运动的危机》。作者是一个年轻人,70后,女学者。她细细地捋了一遍整个白话运动的前因后果,运用了大量资料,其中百分之七八十我都不知道,有些概念也是我以前不知道的。比方她说我们现在都在做新白话,但实际上有一个庞大的旧白话传统,差不多从宋就开始了,到明已经非常成熟了,就是那些小说,《三国》啦、《水浒》啦,到清朝的《红楼梦》。
窦文涛:对啊,《红楼梦》很接近了,跟白话。
陈丹青:导出一个什么结论呢?她说“五四”一共有两个文体家,就是周氏兄弟。而这两人之所以白话好,是旧白话,根本不是新白话。再往后,张爱玲是公认的小说语言最出挑的,她的传统也是旧白话。而她受谁影响呢?张恨水。张恨水也是旧白话。甚至包括汪曾祺,当年给样板戏写剧本,我们这代人倒背如流啊,什么胡传魁阿庆嫂的对话,杨子荣座山雕的对话,都是旧白话,不是新白话。第二个她说的很有意思,说“新白话运动”起来以后,很快就被另外两个势力劫持了,一个是“民*粹主义”,一个叫“权力崇拜”。当初胡适提出白话文是为大众的,但“大众”很快变成一个意识形态词语,后来进一步变成你是革*命的不革*命的还是反革*命的,就看你和“大众”结合不结合。而结合的标志是你话一出口,文章一写,用的是白话还是文言。他们一直攻击文言,说文言是腐朽的、反动的,是不能载道的。她举了两三个很有力的例子,一个是章太炎,研究小学的,鲁迅他们的老师,最革*命的一个人,非常地激进,可他是用文言来宣布他所有的革*命理论;还有一个就是“梁体”,梁启超文体,她说直到今天港台海外的政论文章还是“梁体”的语序,这非常对啊。再有就是刚才说的林琴南,林琴南实际上一开始就把单子全开出来了,可是在白话文运动里,他是他们的敌人。
窦文涛:对,跟他们论战。
陈丹青:所以说文言根本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不能够承载先进思想,不能够发起革*命运动。NO!文言非常有力量,那种铿锵有力的文章,你用白话去写,根本没那个效果。

图二:周氏兄弟
鲁迅大周作人四岁。两人相继留学日本,回国后一起从事文学创作,是五四新文化运动中的先锋健将。

现代文化是水泥地上长草

陈丹青:我刚说的那篇论文厉害在哪儿?它是从“基本单位”开始来算这笔帐的。所谓“基本单位”就是我们开口说的话,我们下笔写的文章;结论是,你要谈这一百年来的所谓学术所谓思想,其实你还没有到能谈的地步,为什么?因为我们的文字不行了,文言已经被打倒了,可是新白话从来没有成熟过。
窦文涛:到现在也没有成熟吗?
陈丹青:这篇论文的作者认为没有成熟,我同意这个观点。

解放后,三十年左右几乎没有纯正的小说,八十年代才出一大批新作家,总算在文学断层这一端长出不少苗,但早期作品那种幼稚、贫薄、先天不足,和民国才子没办法比较,更难和鲁迅项背而望。
——陈丹青《荒废集》

许子东:有个德国人顾彬,用德文写了一本《中国20世纪文学史》,其中有一个观点说,周氏兄弟这种文字在新一代作家里面是看不到的。
陈丹青:他的论点我相信在中国会引起公愤,他就一句话:中国当代作家语言太差!这是不得了的事情,你想想看,一个国家一百年里的新文学,你可以说他写得不好、境界不高、主题不够深……但是你说他语言不好,这什么意思?
许子东:我们前不久开会还讨论,这么说也不公平。现代这些作家我们都认识啊,很出色的有王蒙、余华、莫言、王安忆这些人,你要求这些人写出来的东西像张爱玲、周作人、鲁迅,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是在一个完全不同的、是在插队、“文*革”这样的情况下写作的。
陈丹青:但是为什么会有“文*革”?
许子东:这个以后再谈,但是现在我要替他们辩护。
窦文涛:我有点恍惚了,你们的意思是今天我们写文章用的这个语言不大好,是吗?
陈丹青:不是不大好,是跟中国汉语传统中断、割裂,它当中夹杂着大量欧化词,这个没错,日本也是这样。它开始注音或拼音,现在电脑上普及,小学教学全都普及,这也没问题。问题是语言的品质,语言的知识背景,语言和传统的关系从此断掉了。这些年我们老是讲国学,什么先秦诸子的文章要读,实际上我们伤就伤在我们可以翻回去读那些文本,但是我们的思维习惯、我们的书面表达已经完全不是那一套了。
许子东:关键是最早提倡白话文并且亲身实践的这些“五四”作家,他们自己是靠旧学根底起来的,包括最激进的像茅盾这些被批评为欧化文体的作家,都是小时候读了很多旧学的东西;而后面出来的人没时间读以前的东西,也完全不需要了——科举的路断了,文言没必要读了,读这个东西没有好处。三十年代瞿秋白、茅盾讨论这些问题,认为一条出路是大众化,走民间道路。后来毛*泽*东在延安提的东西,一度也被认为是一种希望。你要正视一个现实,1949年以前我们有四亿人口,其中识字的人最保守的估计是百分之十;换句话说,只有四五千万人识字,而新文学的读者最多几十万上百万,一本书印个两千就算畅销的了。
窦文涛:跟全国人民相比是一小撮儿啊。
许子东:所以虽然它(新白话运动)主导了社会发展的方向,变成了主流意识形态,尤其是经过后来不断的描述,成了历史发展的趋势。可是它当时只在百分之十的人里面发生影响,十个里边只有一个。看巴金小说就知道,当时读《新青年》是大逆不道的,只有很少数的人读,大部分人读的还是“鸳鸯蝴蝶派”。而这些东西1949年以后因为政治原因被隔断了,被革*命的东西取代了。所谓的“新白话”其实一直没有找到文学的支撑。
窦文涛:哦,我明白了,怪不得有人说,现在的中国文化叫水泥地上长草,断了渊源。

中文的传统被放逐了

许子东:我小时候看鲁迅的文章,说青年人应该读什么?多看外国书,少看中国书。他对中国书有这样的成见,我很开心。可我爸爸把我骂了一顿,说人家读了多少古书才可以说这句话。看当代几个大家比较称赞的作家,包括阿城、贾平凹,用得比较多的还是旧式白话。
陈丹青:是笔记小说,从《水浒》这个传统过来的。
许子东:像汪曾祺,再往上张爱玲、张恨水,都是。当代作家没法像周氏兄弟那样写东西,但是也不能怪这些作家,因为这些作家也很愤怒。最近王蒙讲起这个事,引用余华的话说,不就是因为那些人死了嘛,我们不死是没法得到地位的;意思是他们的写作不可能回到过去那样。把这个问题放大来看,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更大的疑惑,到底我们做中文的人现在是掉到了一个沟里,还是到了一个海里?假如我们在平原上走,把现在的白话文看作是中文的一个歧途,一个断裂,那就等于掉到了沟里,总有一天还会重回平原;但是如果我们过去是在陆地上走,现在到了海上,forget,永远回不到那个时代了。
窦文涛:丹青兄怎么解?
许子东:沟里还是海里?
陈丹青:我好像觉得是在海里,被放逐了,回不去了。还是回到《白话文运动的危机》这篇论文,它提到一个其他国家没有的现象,就是废除文言,铁定要用白话文,这是国民政府用政府行为完成的;而解放以后1956年推行简体字也是由政府完成的。两届政府都是用国家力量的来推行这个事,用法律规定什么语言可以用什么语言不可以用,这个非常厉害。
窦文涛:本来我觉得语言好像是一个挺自然的现象嘛,有它自己蔓延、生成、发展的规律。最近一个人大代表提出来,说我们这个简体字有问题,搞简体字断裂了中华文化。我看到朱大可一篇文章说,繁体字奥妙无穷,里面含有很多中华民族文明的密码,比如国家的“国”字,里面原来是个“或”,圈起来是一个国家,但你现在把里面变成一个“玉”字,未知其可也。有人就提提案,说我们能不能用十年时间再把繁体字恢复回来。你怎么看?
陈丹青:我要看下去。因为能够在《南方周末》用整版来讨论繁简体字的问题,它是一个信号;这个信号实际上跟这些年的趋势是一致的,就是我们在越来越西化和现代化的过程中,现在可能是翻过头去想的时候了。上百年以前,“五四运动”也好,清末的改革开放也好,当时是为了强国;可是为了强国搭进去的代价太大了,全盘否定了中国传统文化,这里边的根子是汉字和汉语。比方繁体字,每一个繁体字后面是一组讯息,是一个非常完整的意义链;当你不懂这个繁体字,不会用这个繁体字,你丧失的东西其实比知道的要多得多。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现在的文本非常贫乏、非常单面、非常表面,文字的回旋余地没有了。

恢复使用繁体字原因有三:
1 上世纪50年代简化汉字时太粗糙,违背了汉字的艺术和科学性。比如“爱”字,繁体字里有个“心”,简化后,造成“无心之爱”。
2 以前说繁体字太繁琐,难学难写,不利于传播,但是现在很多人都是用电脑输入,再繁琐的字打起来也一样。
3 恢复使用繁体字有利于两岸统一。
——《南方周末》

许子东:我觉得应该用“双轨制”,因为白话文也好,简体字也好,背后一个驱动力是富国强兵,我们得争世界民族之林的地位。那时候检讨为什么伊藤博文跟严复两人去了欧洲,严复回来弄了本书,而伊藤博文就搞成了“明治维新”?中国人当时把文字看作是我们贫弱的一个重要原因。我在海外有教中文的经验,在美国教中文,他们开始都是学繁体字,因为觉得台湾的制度他们比较喜欢,可是没多久都转向简体字,为什么?简体字作为使用来说毕竟比较容易。所以我觉得简体字现在要废的话,也不太合理。

儒生人格面对大历史

窦文涛:我再把话题拉回到“五四”。今天好多文化人谈“五四”,好像功也是“五四”,过也是“五四”,全社会都说中国现在这个样子是“五四”开始的,朱学勤甚至说“文*革”都跟“五四”有关系。
陈丹青:很多人这么认为,有道理的。
窦文涛:为什么?
陈丹青:一个是权力崇拜,一个是民*粹主义,还有历史虚无主义、文化激进主义、破旧立新不破不立,这些观点实际上都是“五四”起来的,它的逻辑最后会发生“文*革”。
许子东:在各种各样批评“五四”的声音里,最极端的就是这种,最典型的代表人物还不是朱学勤,是余英时。他认为“文*革”摧毁了中国人最基本的民间伦理秩序,而这种摧毁要上溯到“五四”。另外一个批评者是林毓生,也是海外有名的汉学家。他的批评特别有意思,他说“五四”表面上是激烈地反传统,打倒孔家店;其实“五四”的代表人物,鲁迅也好,胡适也好,陈独秀也好,都是希望从思想文化层面来解决社会政治问题,而用思想文化解决社会问题,恰恰是儒家的传统。所以他们表面上激进反传统,其实恰恰是中国传统的延续。

什么是五四精神?那是一种中国知识分子特有的入世使命感。这种使命感是直接上承儒家思想所呈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与“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精神的,它与旧俄沙皇时代的读书人与国家权威与制度发生深切“疏离感”,因而产生的知识阶级激进精神,以及与西方社会以“政教分离”为背景而发展出来的近代西方知识分子的风格是有很大出入的。
——林毓生《中国意识的危机》

窦文涛:说到这个激进啊,我就感觉当时是不是人们都有这爆脾气,急!我记得严复跟康有为有段对话,严复大概意思是说,现在的中国民智之下劣、民心之愚昧、民品之卑劣得从教育入手改变,慢慢来。但康有为答了一句“俟河之清,人寿几何”,要是等着河水都清了,得等到什么时候?人一辈子有多少岁?意思是来不及了,现在帝国主义都等着瓜分我国,得赶快。是不是当时的人们有一种心理上的焦灼感,觉着我们怎么就快完蛋了呢?得赶快改变点什么。
陈丹青:所以谈“五四”要非常同情地去谈。一方面我非常不信任我被告知的“五四”,但同时我又非常想回到那个语境里去。你想当时忽然说东北已经是别人的了,忽然说山东也要算别人的,然后广州那边又怎么样,大家都会着急。我们这几代人都是在和平环境中生长的,根本没有“丧权辱国”的体会。可是那会儿的人,这个概念非常强,民族自尊心非常强。而且民*粹主义当时是一个世界范围的潮流,从德国到斯拉夫地区,然后到日本、印度一路传过来,二战以前是所有我们现在叫“第三世界”国家的一个共同焦虑。中国在这个焦虑里面恐怕是最极端的,是反对自己传统最极端的一个国家。但是照林毓生那个说法,他们还是儒生人格在面对这些大历史。
许子东:鲁迅发现最重要的是改造国民性,到今天为止还是这样。思想、教育、意识形态变成了改变国家的动力,这其实不是康德的传统,不是卢梭的传统,不是任何西方传统。
陈丹青:更不是英国的传统。
许子东:不是他们的民主、科学、德先生、赛先生,恰恰是我们儒家一贯的传统。而当时出现的代表人物口号又是反儒家的,这就非常有意思。叔本华讲过一句话,历史以不同面目出现,但背后总有不变的东西,你要是看不到这个不变的东西,那你对它任何一个变化的形式也都认识不清楚。要说回到“五四”现场,我们有个同行前些年做了努力——北大中文系的陈平原教授,带着他的学生,找足了资料,从北大的西斋饭厅出发,按照当时五月一号发生什么事,二号发生什么事,三号发生什么事,怎么走出校园,怎么去游行,实地一路体验,北京电视台还跟着拍。这一路上学生就问了很多问题,说当时陈独秀被抓是怎么个态度?现在的老师,说实话,上个(电视)节目都哆哆嗦嗦的,对不对?还有经过(天安门)广场时,正好开“两会”,警察就把他们拦下来,说这帮人干什么呢?然后出示党委证明啊,说我们是——
陈丹青:怀旧之旅,哈哈哈。
许子东:总算放行。他们也体会到当初军警是怎么个气氛,然后又到了东交民巷,到了赵家楼,谁点火的——
陈丹青:谁翻墙的。(笑)
许子东:当时的总指挥是傅斯年,后来台湾中央研究院院长,我们认为是自*由派知识分子,资产阶级的代表人物,可他当时是学生总指挥。最叫大家惊讶的是,这一路考察回来以后,他们听新闻,说我们今天有什么钓鱼岛问题,还在跟日本争这些地方……这个东西没有变过啊!
 
青年崇拜与百年幼稚病

窦文涛:丹青兄提到一个词“青年崇拜”。“五四”都是新青年啊,毛*泽*东在长沙都看他们的杂志。我记得后来胡适在台湾讲过一次话,说老头儿、老学者往往有一毛病,就是谄媚青年、讨好青年。那意思是说,我胡适是不谄媚青年的。
许子东:他是在暗骂鲁迅,这个话。
陈丹青:青年崇拜也是情有可原。我相信大概从梁启超的《少年中国》就开始了,当时所有激进的知识分子都认为中国老旧、顽固、没希望了,希望在年轻人那里。第一炮最响的就是“五四运动”,以后“一二九”学生运动、“三一八”什么的,不断的学生运动。当一个国家发生大的问题,到了一个大的歧路,要做一个决定,要有人出来的时候,都是学生在那儿,十几二十来岁的小青年。
许子东:这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也有知识分子救国,都是太学生啊,死谏啊,给皇帝上书。皇帝用了,你改变国策;不用,你杀头青史留名;一直到“公车上书”都是。五月四号那天开创了一个先例,这跟当时的教育制度有关。学生走上街头,走上广场,诉诸公众舆论,接下来是上海罢课、罢市,最后北洋政府没敢在“二十一条”上签字,政府做出了妥协。而且当时学生清醒到什么程度呢?五月二十几号罗家伦就写了一篇文章,叫《“五四运动”的精神》,自己给自己命名成“五四运动”,这是第一次出现“五四运动”这个字眼,才过去不到一个月。以后每一次运动,包括几个青年在卧室里办文学杂志,红卫兵成立什么战斗组,大家的历史意识都是很清醒的:我们在创造历史。

五四运动的价值,并不仅在于“外争国权,内除国贼”的口号,而在于关于中国民族存亡的三种真精神:其一是“学生牺牲的精神”,其二是“社会制裁的精神”,其三是“民族自决的精神”。
——罗家伦《五四运动的精神》

窦文涛:青年创造历史,所以历史总是向着青年。
陈丹青:所以有一个百年幼稚病在那儿,一直是幼稚的,一直是未完成的,一直是急躁的、极端的。
许子东:青年崇拜是进化论,“五四”讲的民主、科学到现在都没有在中国真正扎根。很多人理解民主就是“为民作主”,我——为民作主,对吧?“以民为本”,主体也不在民啊。科学呢,很多时候是把它当做一个具体的工具,或者变成了某种崇拜,而不是真的怀疑的科学精神。但是有一个东西从“五四”甚至“五四”之前就开始了,以前中国人的脸是向着过去的,“三皇五帝”是最好的,先人前人是最好的;但是“五四”以后,脸转过来了,先锋前锋是向着未来的,是最好的。以前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循环史观;现在是直线向前,崇拜什么呢?前进、进步、先进,现代化。既然是直线型的,当然新的比旧的好,年轻的比老年的好,未来比今天好。
窦文涛:不过现在也有人想调脸,就说简繁体字吧,有人说要是简体字再这么下去,再过几代可能就彻底没有繁体字了。能调回来吗?
陈丹青:子东刚才说得非常对,就是“双轨制”。那篇论文也提到“双轨制”,旧白话从宋开始铺开,在文人当中有六七百年历史;从明朝开始,白话就跟文言相安无事,不同的文体用不同语言,不同的身份用不同文本。但是“五四运动”的新白话最后把文言全部废掉,而且禁忌掉了。它的后果就是到了这一代,不会念文言了,要看注释,而现在注释文言的人本身文言就有问题。我觉得能不能把文言这一课补上来,把繁体字这一课补上来,然后大家相安无事。
许子东:中文系的学生应该学繁体字。
陈丹青:我就说英语考试,废除是不可能的,但是在人文艺术学科,你加强汉语教育——所谓“汉语教育”就是你会点断,会读古文,会背先秦的东西,甚至能够写几句,繁体字能懂。
窦文涛:你的意思,比如你的书是不是也印个繁体字版本?
许子东:假如愿意牺牲销量的话,王元化就出过繁体字书。
陈丹青:木心先生二十年左右都下不了决心在大陆出书,他就不习惯自己的书变成简体字。
窦文涛:哦,有这么一个洁癖。
许子东:其实现在也是实行“双轨制”。比如上海那个卢浦大桥,上面题的字就是繁体字,看着舒服。这不就“双轨制”嘛,现在只是要把这个扩大一点而已。
窦文涛:其实现在电脑的使用提供了一个契机,繁体字写着没那么复杂了嘛。
许子东:对,你可以写简体字,然后“啪”一转,变成繁体。

“五四”一大动因是自*由婚恋

窦文涛:我觉得“五四”啊,它是个什么味道——你看历史上很多运动,比如法国大革*命,你能想象它有一个味道;我觉得一说起“五四”,好像就得慷慨激昂、怒发冲冠。
许子东:你没有一条围巾,要有一条围巾,我可以帮你示范。
窦文涛:我还得有一个长衫。
许子东:这么“啪”一甩,一定得这样一下,丹青这个衣服再加一围巾,就是“五四”。(笑)
窦文涛:我感觉旁边还得有一美女跟着我上刑场。(大笑)丹青兄跟我讲,其实“五四”也是好玩的。
陈丹青:是,很好玩。我其实不愿意讲那是“五四”,应该讲是清末民初那一段,那是中国历史上特别有意思的一段。元气淋漓,出来的人各色各样都有,有烈士型的,有风流型的,有投机型的。
窦文涛:风流型的,先跟我说说。
陈丹青:风流型太多了,前不久《南方周末》登了瞿秋白和沈定一[沈定一,1883年生于浙江萧山县衙前镇,家境富裕,其父有进士功名。早年参与中国共产党的创建,后加入国民党,曾任浙江省议长。1928年8月在衙前汽车站遇刺身亡。 ]的儿媳妇——
窦文涛:啊?
陈丹青:瞿秋白爱上了他的学生杨之华,杨之华是沈定一的儿媳妇。沈定一的儿子沈剑龙说,无所谓,你拿走。然后连着在报纸上一天登三个启事,一个是沈剑龙与杨之华从此脱离关系,一个是瞿秋白和杨之华结为夫妇,还有一条“瞿秋白与沈剑龙结为好友”。徐悲鸿也是啊,徐悲鸿那时候跟蒋碧薇私奔,蒋家还做了一具棺材,说闺女死了对外可以交代,女儿怎么忽然没了。(窦文涛大笑)“五四”前后中国大地上充满了“私奔”事件,早年私奔到日本,私奔到英国,最后私奔到延安,好歹也私奔到国内某个地方。多少革*命青年其实为了是逃婚。

图三:瞿秋白与杨之华婚后合影


秋白给我的印象是文质彬彬,说话斯文,十分有礼貌。他们到家后,立即派人把沈剑龙请来,三个人关在房间里谈了差不多一整夜。临别时,我看他们说话都心平气和,十分冷静,猜想姐姐与沈剑龙离婚和秋白结婚的事已经达成协议。
——杨之英《纪念我的姐姐杨之华》

窦文涛:哎呦,有老人跟我讲啊,那时候很多人就是去私奔的,向往共产党是要自*由恋爱,不接受包办婚姻,是为了这个。
许子东:萧红第一次逃婚,跟她表哥跑到北京,后来家里人逼她回去。回去以后又跟她未婚夫在一起,那男的也真够阴的,把她带到哈尔滨一个公园的什么地方——旅馆里欠了很多钱嘛,说你晒个太阳,一会我就来,结果跑掉了,失踪了;然后箫红就大着个肚子回到旅馆。我现在还问我们的女生,假如你碰到这样情况,大着肚子,欠着旅馆的钱,你怎么办?学生都想不出来方法。萧红呢,报上登一文章,讲自己的处境,结果一大堆男的要去救她,萧军就离了婚来救她。萧红两次都是怀着孕跟新男朋友“拍拖”,第二次也是去延安的路上,怀着萧军的孩子,跟端木蕻良走了。你看在“五四”精神感染下的女性,谈恋爱多厉害!
陈丹青:“五四”时期,英雄美女,才子佳人,空前密集。刚才那个杨之华和瞿秋白是一对;徐志摩就不用说了,跟陆小曼;徐悲鸿跟蒋碧薇;鲁迅和许广平;现在出来胡适跟韦莲斯,还有国内一位女朋友。我还在《万象》上看过被枪毙的邵飘萍,他一生跟三个女人的缘分,都是在流放当中或者刚出狱怎么样,(这些女人)都许身给他。“五四”运动的一大动因其实跟科学民主没有关系,跟自*由恋爱自*由婚姻有关系。巴金那个《家》、《春》、《秋》为什么有那么多反响?多少青年全是这个问题。“五四”把媒约婚姻结束了,那会儿多少从乡下走出来的文人都有一个小脚太太在家里,此后别的故事就发生了,数不完。还有梁思成和林徽因,到现在你也找不出这么一对教授夫妇,那真是郎才女貌、女才郎貌,全都有。
窦文涛:没错儿。那时候泰戈尔访华,一时之盛事嘛,林徽因当翻译,徐志摩也陪着。林徽因那么漂亮,风华绝代,一旁的徐志摩“郊寒岛瘦”,站在一起。我听李敖讲过一句话,他说我在七十多岁了吧,我这个“老眼”看今天这个时代,我跟你们讲,实在不足观。那意思就是瞧不上今天的人物。
陈丹青:老眼不足观。
窦文涛:我理解他这话什么意思,比如中国魏晋南北朝的时候,有品藻人物的传统,什么阮籍、嵇康,都是风流绝代。
陈丹青:玉树临风,轩轩侠举。
窦文涛:对,都是那种词。看当年“五四”人物,今天很多人也有这个感慨。先说学问,出了多少大家啊,像丹青兄画的什么清华国学研究院,王国维、梁启超、赵元任、陈寅恪,都是学贯中西,感觉懂一百多国语文那种。
许子东:一百多国没有吧,你把全清华的人加在一起了吧。(笑)
窦文涛:而且你说人家的为人,不是自*由恋爱,就是抱石头沉了昆明湖。(笑)那时候这些人物确实给人感觉“集一时之盛”。怎么就在清末民初出现了那么多有风采的人?
陈丹青:要壮烈有壮烈,要风流有风流,要学问有学问,要传奇有传奇。
许子东:真是。
窦文涛:甚至我想起《水浒传》开头说的,这家伙,到了一个时候“天罡地煞”就现世了……今天呢?
许子东:今天,那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你们只看到他们风流倜傥的一面,没看到他憋得慌的一面。徐志摩在剑桥甘愿做一条水草,林徽因照样不理他,知道你文人不靠谱。鲁迅跟许广平,大家知道《两地书》,可是你想想鲁迅跟朱安,那不得了啊——
窦文涛:朱安是他的原配妻子。
许子东:“五四”作家虽然有向往民主自*由的一面,可是他对传统非常妥协。为什么他们都不满原来家里原配的那个,但还会回去成亲呢?就是因为他们的父亲都早逝。基本上“五四”作家的父亲为了他们将来成作家,十岁前都去了(陈丹青、窦文涛笑),去了以后妈妈都是启蒙老师,这些作家无一不听妈妈的话,郁达夫也好、鲁迅也好、茅盾也好,老婆都是妈妈指定的,回去一定得完婚。
陈丹青:现在阜成门外鲁迅故居还有一口箱子在那儿放着。据说是当年鲁迅跟朱安住一个院子,平常不说话,但是每天换洗的袜子什么的,就往这个箱子一放,朱安打开一看,有新的脏衣服要洗了。
窦文涛:好家伙,把朱安当洗衣机了。
陈丹青:就这么着,我尽礼,我不走,对吧?但是我也不跟你讲话,跟你没感情。他说这是我母亲给我的礼物。
许子东:你说鲁迅奇也奇在这里,结婚了,概念上就是不接受。人家问他,她是你太太?他说她不是我太太,是我妈妈的媳妇。鲁迅专家考证,据说他们就真的一直不同房,一直憋到四十多岁。
窦文涛:那他为什么不让人家朱安解放了呢?
许子东:他想解除婚约啊,他妈妈跟他说,你想要人家死啊,你把人家休了,人家就死路一条。
陈丹青:没脸嘛,人家怎么回去?没有退路了。还有一个例子,你看胡兰成的《今生今世》,我简直觉得有人类学的价值。他详细写了当初跟他第一个太太玉凤怎么见面,带到村子里去,然后他从楼下走过,楼上玉凤几个小姑娘都看了,说今儿小孩是来说亲的……然后娶过来,怎么过的第一夜,特别有意思。其实那会儿少年人根本不懂这些事儿,一天累下来了,大张宴席地弄完以后,房门一关,两个人这个睡一头,那个睡一头,很快就睡着了。过去我一直想知道媒约婚姻到底怎么回事,我们只听说悲剧的那一面,可是他说的既不是悲剧也不是喜剧,就是很朴素,俩小孩儿睡着了。

婚后玉凤说,那回她倒是把我看得清清楚楚,即我跟大哥哥从屋后又回到客堂间时,她在楼上看我走过廊下,穿的茄色纺绸裤,白洋布短衫,心里只觉得是好的。千万年里千万人之中,只有这个少年便是他,只有这个女子便是她,竟是不可以选择的,所以夫妻是姻缘。
——胡兰成《今生今世》

许子东:再给一个细节,郭沫若洞房花烛夜,那个张琼华比他大两岁,郭沫若一揭红盖头,惊呼一声“母猴”!(窦文涛、陈丹青大笑)
窦文涛:胡兰成呢?
陈丹青:玉凤很年轻就去世了,照他自己的说法,他一辈子的眼泪都给了玉凤。那一段写得真是特别好,他出去借钱治病,回来路上说玉凤已经死了;死了以后他不回家,又返回去借钱买棺材,回去的路上在一个路亭休息——江南很多山里面有这种亭子。他说我那会儿我真不懂事,居然丧事临头在那儿眉飞色舞跟人说,我这棺材选得好啊,什么木头,价钱怎么好——一个穷青年落难时候的那种感觉。他在《山河岁月》里写“五四”那一段,你去看看,写得非常好,他写“五四”的质感,“五四”的味道,那种气味。
窦文涛:什么气味?
陈丹青:他说那会被子闻闻都是香的,乡下出来的青年,跟乡下的女人告别,然后到城里念书,后来也就杀头了,干革*命了,变成乱党了或者怎么样,这里边都有一种清贞,“志气清坚”——这是他自己的词。我都能感觉到,因为我家里有一半亲戚在浙江,我小时候看到浙江的青年也爱长衫,也爱把围巾这么一弄,只是不是“五四”那个时代了,可是讲话非常有礼貌,刚烈,做事敢担当。“五四”的青年说走就走掉的,说干什么事儿他真去干,说暗杀就暗杀,说造反就造反,说读书就读书。

今天的人没有热血去“信”了

窦文涛:你说那时候的人刚烈,我就记起胡适说他上过一个中国公学,因为这个学校老办不成,有志办学的人就跳水自杀,说我要唤醒国人办学校办教育。这事儿今天的人很难理解,至于吗?再说章太炎,清政府伙同巡捕房的人来抓他们,小年轻邹容跑了,章太炎挺身而出,说“抓我吧,好汉做事好汉当”。进了监狱之后,他还给邹容小友写了一首诗,那意思说别跑,回来受难。结果邹容看到之后,还真就回来了,坐牢!
陈丹青:还有谭嗣同。我后来看《走向共*和》,它给了我一个感性认识,就是谭嗣同当时在军机处上班——军机处的房子现在还在,其实就是国家的军事官员,等于现在我军参谋部的一个人。可是他呢,多壮烈!他说改革总要流血,那我做流血的第一个人。
窦文涛:而且这些人出身都还是士绅家族,贵族子弟,谭嗣同是清末“四公子”之一啊。
许子东:关键是那代人他真信那些东西,他强烈的信,不管民主也好,自*由也好,他信!因为他信了这个,所以就不信原来那些礼教、伦理、裹小脚、辫子什么的。而且他不仅是道理上信,还相信他做的这个事情会使得他信的东西得以实现。今天的人呢,第一,“信”就已经成问题了;第二,我知道这个东西是很好,可是我做任何事情都不会帮助它成功,已经没有热血去信了。
陈丹青:问题就来了,为什么今天的人他不信?为什么再也没有“五四”人的那种——
许子东:因为他发现他是不可能(改变)的。

很好,最近二十年,孩子们学乖了。什么都可以做:跳舞、唱歌、吸毒、堕胎、考试、升学、赚钱……都没关系,都很好,但千万不要救中国,千万别去闹革*命。是的,是你们,在座的孩子们,总算被迫或者主动摆脱了九十年来救国与被救的轮回,人人做个乖孩子,学会顾自己。这是新文化运动的大讽刺、大失落:“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伟大寓言,被孩子们彻底看穿了、抛弃了。
——陈丹青《文学与拯救》

陈丹青:这就是我们面临的“五四”的后果,至少是一部分后果。“五四”的人不会想到九十年以后,同样是青年,同样是文人,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觉得我没有理由谴责今天的人没有理想不敢担当,或者怎么畏缩怎么犬儒怎么世俗,因为我们几代人承受了一个“五四”带给我们的后果。
窦文涛:文化激进主义。
陈丹青:我们没有回到“五四”的起点。你说今天再发动一场“五四”?第一,已经没人信了,没那个激情了;第二,还是科学与民主吗?
窦文涛:现在不是有些愤青反日什么的,他们算吗?
许子东:表面上看那是很像的,还是针对日本,还是批评我们现在有些软弱,对不对?表面上很像——
陈丹青:不能比啦,跟那会儿那股气不能比。那会儿有担当啊,那会儿是自发的。现在都是怎么去的,大家都知道;怎么去烧诗经,扔鸡蛋,游行,游完了又怎么样?跟那会儿不可同日而语。
窦文涛:哎哟,我记得有一个烈士,叫什么名儿我忘了。好家伙,那时候他知道清朝的酷刑,要千刀万剐的,他去刺杀那个巡抚都督,完了之后被人把心肝剖出来煮了吃了。
陈丹青:徐锡麟。
窦文涛:对,徐锡麟。他明知道这样,还去刺杀。

图四:徐锡麟(1873-1907),绍兴人,安徽巡警学堂堂长。
1907年7月6日,徐锡麟乘学堂举行毕业典礼时,用短枪击毙安徽巡抚恩铭。当晚被害,终年34岁。

陈丹青:徐锡麟是体制里的,等于当时清军里的中层干部。
窦文涛:中层干部啊?(笑)
陈丹青:对,亲自去做暗杀计划。还有汪精卫年轻的时候,“引颈成一快,何负少年头”。
窦文涛:汪精卫老婆叫什么来着?陈璧君吧。我那天听一故事,说本来俩人就是革*命同志,不谈恋爱的,但是汪精卫明天要去行刺,陈璧君仗义,行!今晚上咱们睡一回,送你去壮烈——
许子东:革*命女性!(笑)
窦文涛:我不知道为什么,怎么现在我感觉啊越活越胆小了,就像你说的“犬儒”;我不知道犬儒什么意思,但我觉得我就很犬儒,就想着收敛起来,偷偷摸摸的,不要暴露你的个性。
许子东:也许现在就叫盛世。那个时候乱世啊,乱世出英雄,盛世大家就做——
窦文涛:狗熊嘛,嘿嘿。
许子东:不是,是做幸福的老百姓嘛。(笑)


第一个被劫持的五四人物

许子东:刚才讲“五四”好多人,都是一个太太在家里,外面再另找个爱人。胡适其实也是,现在他们考证出来,说他爱上了当初结婚的伴娘,一个叫曹诚英的女的,结果江冬秀拿一菜刀威胁他,后来就算了。最近余英时又考证出他跟美国一个女子通信很多,这个美国女子是他老师的夫人,杜威夫人。
窦文涛:啊?
许子东:是胡适喜欢她在前,杜威娶这个女士在后,所以是杜威娶了胡适的某一个情人。
窦文涛:杜威的“实用主义”就看出来了。(笑)
陈丹青:变师母了。
窦文涛:他们说胡适早段跟后段也有点不一样,最初胡适主张要争个人自*由,你先不要管国家自不自*由,先要有个人自*由,因为一个国家不可能在一帮奴才手下——
陈丹青:我跟你说,胡适就是“五四”第一个被劫持的人。
窦文涛:劫持?

胡适的知识背景是英美那一套,后来又与国民政府合作,所以他的革*命性全部不算,变成反动派;陈独秀因为二十年代末不服苏联的管制,既被共产国际抛弃,又被中共党内打击,所以他的革*命性也不算,连创建共产党的功劳也不算。
——陈丹青《民国的文人》

陈丹青:白话文运动就是啊,还有自*由主义……我这里讲个小故事很有意思,就是傅斯年和胡适的关系。胡适1917年到北大任教的时候,才27岁。当时顾颉刚在他班上,大概20岁还是21岁。傅斯年比顾颉刚大一两岁,教授都很喜欢傅斯年,一个才子。顾就去问傅,说我们哲学系来了一个年轻教授,刚从美国回来的,我们要把他扳倒——他们此前有过例子,有个哥们儿讲史前史什么的讲得不好,居然就真扳倒了。
窦文涛:是吗?还搞学校内部斗争呢?
陈丹青:对,当时的师生关系是这样子,二十几岁的学生会来挑教授,看你怎么着,不行就条子递上去,把你问倒,然后跟学校汇报说这人可以走,有这样的事情。结果傅斯年去旁听了胡适的一堂课,听完以后跟底下这帮哥们儿说,慢一步,这个人有道理,学问未必那么多,但是他有新方法。后来他就转到胡适门下了,胡适十多年以后还专门在北大一个纪念会上说,傅斯年当时做了这么一件事情,才让我在北大站稳脚跟。

图五:傅斯年任北大校长时与蒋介石合影
傅斯年(1896-1950),历史学家,曾任北京大学代理校长、国立台湾大学校长。五四运动爆发时,担任游行总指挥,风云一时。后因受胡适思想影响,反对“过急”运动,不久退出学运,回到书斋。

许子东:胡适当时在杜威那里考试没过关,哥伦比亚大学的考试没过关,所以胡博士胡博士是假的。后来在中国出了大名以后,才给他名誉博士。当时顾颉刚他们事先策划好了,说他用英文写什么中国哲学史大纲,这不是胡闹嘛,蔡元培还给他聘书!结果傅斯年来了以后,一听胡适的课,按我们广东话说“有料,有料”,因为他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后来这些人还真的拜到他门下了。
窦文涛:我昨天还看了一段顾颉刚跟章太炎的事,反映那个时候留洋回来的一种学术风尚。章太炎是国学大师嘛,顾颉刚算是他徒子徒孙辈的,从欧洲回来之后,受了西方影响,就跟章太炎讲,什么东西都要重实证,亲眼看见的方可作实。章太炎听着很不耐烦,就问他,你有曾祖父吗?顾颉刚说,老师,我当然有曾祖父了。章太炎说,你见过他吗?(大笑)刚才丹青兄说的一个词值得寻味,说很多人被“劫持”了。我就特别有体会,比如鲁迅,到现在我才知道他文言文也写过,白话文也写过,他这个人是多方面的。可是我小时候还没看过鲁迅的书,听到的一句话是:鲁迅的骨头是硬的!甚至我小学中学的时候一度还以为鲁迅是一个类似于黄继光的人物,骨头硬嘛,革*命斗士!(陈丹青大笑)
陈丹青:胡适被劫持在哪儿呢?1956年以后,全国展开胡适批判运动,整个文本加起来有四百多万字,可真正罪状估计只有一条:多谈些问题,少谈些主义。

毛*泽*东在延安窑洞里说:“我的心与鲁迅是相通的。”而奔赴延安的知识青年都是鲁迅的崇拜者。他们不清楚鲁迅晚年对左联的深刻失望,就像鲁迅不知道日后的延安发生了什么;日后的延安,那些整风过后幸存的青年又哪里想到后来进城做了大官,或大右派,而毛*泽*东自己也未必想到解放后会坦然语告:鲁迅要是活着,不是沉默就是坐班房……
——陈丹青《文学与拯救》

窦文涛:这是胡适提出来的。
陈丹青:对,这是罪状啊。可你现在想想,这话多对呀!多谈些问题,少谈些主义。
窦文涛:你说当时这些知识分子,他们自觉是个什么人呢?有革*命战士的任务吗?还是觉得自个儿就是个学者?
陈丹青: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相信是这样子,舍我其谁。
许子东:到他们为赵家璧编“中国新文学大系”的时候,胡适、陈独秀就有不同论法。陈独秀说,假如不是我们当时这样做,因为时代发展的需要,也会有人这样做,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胡适就不同意,说要不是当初我们几个人挑头做这个事,也许会延个二三十年,也许变化会不一样。那时候已经暴露出两个人的历史观是很不一样的。
窦文涛:你看这个名字就能决定命运,“胡适之”,你发现没有,什么人都合适,我的朋友胡适之嘛。这个人对任何一个人,小到一个小学生给他写信,他回信都是温文尔雅,那么好商量,说话说的——
陈丹青:他生活比较稳定那一段,二几年到三几年,每个礼拜有一天家里是开放的,什么人都可以来。
许子东:但你要看茅盾后来写的《我所走过的道路》,写在商务印书馆做小伙计的时候,回忆胡适,说他多高傲啊。
窦文涛:其实为什么说很多人被劫持或者被贴了标签,比如我搞文字音韵学研究,这是我一个兴趣,不一定非要为了个什么目的去做这样的学问,可是你看后来他们都被划分了阵营。丹青画的《清华国学院》,当时的王国维、陈寅恪研究的那些东西,说实话到今天我也看不太懂,似乎他们跟这个时代潮流没太多关系。
陈丹青:他们在做一件胡适提出来的事,胡适提过四个目标,其中一个是“整理国故”,很重要的工作。我们今天做的无非也是想整理国故,现在“五四”都成为国故的一部分了。
许子东:从文学批评的角度讲,王国维后面没有人超过他,到目前为止这一方面他是最好的。
窦文涛:那你说他当时是怎么想的呢?对所谓亡国灭种的这种危机,他心里有没有一种士大夫的——
陈丹青:他有预感,他知道此前整个的中国传统可能到这儿是一个终点,所以在他死因的各种揣测当中,其中一个是殉中国文化之道。
图六:陈丹青绘《清华国学院》
画中站立者从左到右为:赵元任、梁启超、王国维、陈寅恪、吴宓。他们是真正的大师。

许子东:张爱玲也有预感。她说时代是一个轰轰烈烈的车在往前走,你根本挡不住,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这些人是极其清醒的,清醒的人就特别痛苦,特别孤独。刚才说的“劫持”是指后来的文学史改变了对他们的评论,比方鲁迅骨头硬,那是毛*泽*东对他的评论。更有趣的是这些人自己对自己的评论也在变,比方郁达夫写《沉沦》,他自己评了有三次,一次是刚发表的时候,他说《沉沦》写什么?写现代人灵与肉的苦闷,性心理的压抑;过了五六年,1926年重新出版的时候,他说《沉沦》是毫无价值的,唉声叹气,讲了一番牢骚话;到了1932年,“九一八”事变之后,他解释这个作品,说我一个游子到了东洋,到了东洋才看到我故国的沉沦,看到我弱国子民的悲哀,所以发出了这样一种声音……这不就上升到民族国家的高度了!
窦文涛:本来他是写性苦闷的。
许子东:对。三个东西,你说有吗?都有。但是一个作家为什么会对自己的作品有不同的评价?这是跟着整个意识形态的变化在改变。
陈丹青:最极端的就是郭沫若,郭沫若在建国以后说我1949年以前写的所有东西都是不对的。到了“文化大革*命”,他说我要全部烧掉我过去的著作。
窦文涛:那这人这辈子剩下什么呢?
陈丹青:所以啊,这是“五四”要反思的地方。

同情地了解“五四”那代人

窦文涛:丹青兄,你说那时候的文人他们知道自己闯了祸,是什么意思?
陈丹青:闯大祸了。胡适很多言论里就说过,当初我们几个人在那儿谈论文学革*命主义,其实是一个非常斯文的、小范围的事儿,但这把火点成这样子……此后各种党派就出来了,1919年五四运动,1921年共产党成立,然后到二几年三几年,形势变化非常大。他们这批文人在一个学校里,一个房间里喝喝茶,抽抽烟,弄几本刊物,把这事儿闹出去,结果变成了全中国的一个历史抉择。
许子东:从文化使命的角度讲,胡适是比较早清醒的,他在激烈反传统的《新青年》上做主帅,但是很快就提出“整理国故”。
陈丹青:他也是最早退出白话文运动的人。
许子东:从那时候“左”和“右”就开始分裂了。二十年代后期鲁迅被两边骂,一边是后期创造社,从日本回来的一些人,骂他过时了;另外一边是梁实秋他们,骂他翻译不好,骂他硬译。两边骂的时候,鲁迅有一个朋友瞿秋白,那时候已经从党内退下来了,他看到了鲁迅的重要性,就通知在上海的中共领导,叫创造社那些人停止攻击鲁迅。
陈丹青:李立三出来收拾的,说他是我们的人,从此就停下来。
许子东:不仅停下来,而且夏衍、冯乃超还去拜访鲁迅,说我们都错了,您才是我们的指导。所以鲁迅在三十年代就成为左翼的一个旗手,但是他从来没掌握实权,实权一直在周扬他们手里。
窦文涛:鲁迅自己清楚吗?
陈丹青:他晚年知道。他有一个学弟,跟他一块办杂志的叫李霁野,后来在人民文学出版社一直编辑《鲁迅全集》。鲁迅私下跟他说过很多,但是他抵死不肯谈,不谈鲁迅当时对左翼这一块到底什么看法。
许子东:鲁迅后来是真信了,接受了马克思主义的一些理论,俄国的一些理论,但是到了1936年他们接到共产国际的指令,要放弃左联解散左联,鲁迅就不愿意。他想你们不是革*命吗?怎么可以突然放弃?他是真信。
陈丹青:“五四”那代人其实很认真。鲁迅读到的所谓唯物论和他见到的左翼作家,没有办法match。人是这么一群人,人格上有很多问题,他痛恨他们,一直到后来矛盾公开化,答徐懋庸的信,跟“四条汉子”的事情。

自然,事实会证明他们到底的真相,我决不愿来断定他们是什么人,但倘使他们真的志在革*命与民族,而不过心术的不正当,观念的不正确,方式的蠢笨,那我就以为他们实有自行改正一下的必要。
——鲁迅《答徐懋庸并关于答抗日统一战线的一封信》

许子东:他万万没想到,后来接近他的丁玲、冯雪峰都倒了。
陈丹青:在这一层上,胡适比他看得清醒,对整个问题看得比较清醒。胡适抗战时候到美国当大使,后来又跑到台湾,他经历过整个“五四”,后患是怎么样的他已经说不出来了,这事他也有份,他是点火的人。
窦文涛:连这个当时的始作俑者也始料未及。
陈丹青:所以我很冒昧地说,咱们要给“五四”定性的话,它一方面是光芒万丈;因为照胡适的说法,他当时是在搞一场中国的文艺复兴——他的意图是这样,如果不是文艺复兴,至少也是启蒙运动,但是最后被“救亡”冲走了;但是另外一句话,它也“后患”无穷,我们这几代人应该知道“后患”是什么,然后在知道这个“后患”以后,返回去再去同情地了解“五四”那代人。
许子东:陈平原的概括是:泥沙俱下、众生喧哗、生气淋漓。所谓“泥沙俱下”,什么是泥?什么是沙?大家去思考。
窦文涛:那么从今天来看,当年的德先生、赛先生,完成任务了吗?
陈丹青:他们说现在学界有一个结论,就是“五四”现在下来的果子是“科学主义”。我说这话怎么说?他们说你看至少现在所有领导层的都是技术官僚,理工科出身。我一想也对,清末明初,办新学,富国强兵,其实就是要咱们中国有自己的科学,它的顶峰就是原子弹出来了。我们现在最骄傲的,说来说去还是西南联大出去的那几个人得了诺贝尔奖。
窦文涛:这个西南联大,我看过很多文章,包括汪曾祺写的,抗战时期那么困难的一个学校,怎么结出了那么多果子?
陈丹青:清末呼吁要办“新学”,到了西南联大,实际上是一个结果的时候。当时南开、北大、清华三个学校能够跑到那儿,是因缘聚会,那么一小段时间出了多少人啊。
许子东:“五四”良性的延续,西南联大是一个重要转折。
陈丹青:等于第一炉馒头出来了嘛。“五四”点火,第一炉馒头出来,就是西南联大这些人。
窦文涛:就这一炉啊?
陈丹青:就这一炉。此后的就别说了,到现在一炉一炉又出来了,咱们也别比了。
许子东:不过后来台静农把这个传统带到台大,延续到夏济安,一直到白先勇他们,香火还是在延续。
窦文涛:还余香袅袅。

鸳鸯蝴蝶派是主流

窦文涛:想起“五四”,我老有一个问题,你说历史是偶然还是必然?总感觉当初那些人本意是要弄个什么,结果跟内忧外患裹携在一起,造成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结果。
许子东:刚才讲的瞿秋白跟鲁迅的友谊,就是一个偶然。当然总的来讲,我还是相信必然。普列汉诺夫的话在我这儿生根了:偶然性是一种相对的东西,它只会在各个必然过程的交叉点上出现。现在回过头来看,五四到现在这九十多年其实是三三分的,1919年到1949年是三十年,1949到1979是三十年,1979年到今天又是三十年。前三十年是启蒙,中间三十年是革*命,最近三十年搞建设。从1979年开始我们重新反思“五四”传统,每年都会有人提出“五四”精神怎么继承,虽然我们对“五四”有种种不满、非议、反省,但是走不出“五四”。
陈丹青:我非常同意这个三分法。我们反省“五四”也好,肯定它也好,要非常清楚我们身上有哪些东西是“五四”给我们的,至少没有“五四”我们今天不会是这个样子,我们开口说的话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窦文涛:我最近常常感觉到,我们从小讲中心,讲主旋律,讲时代最强音,但是后来发现历史实际上是很具体的,比如抗日战争如火如荼的时候,张爱玲就在上海写她个人的一些感情。但是到最后说起来,哪有你什么事儿,抗日就是完全的世界。我想“五四”会不会也有这种情况,当时这个救亡运动、新文化运动之外的社会是什么一个情况?有一些什么人在当时比较流行?
许子东:俞平伯后来有个回忆,说他一个班上的同学办了三个杂志——一个班就有三派,外面社会上更多的,当时90%的人都看鸳鸯蝴蝶派的,最大的代表人物是张恨水。
陈丹青:对,真正的大众文学是他们的文学,现在叫畅销书。我总觉得张恨水这路人相当于18世纪末的大仲马小仲马,他们开始在报纸上连载小说,19世纪文学是从这儿开始的。
窦文涛:我记得那时候好像新派人物一听说鸳鸯蝴蝶派又出什么小说了,一定要写文章痛骂的,觉得又在延续旧道德、旧风气、旧生活。
许子东:不仅是新派骂,连鸳鸯蝴蝶派大师自己心里还充满犯罪感呢。最有名的是《啼笑因缘》,上海《新闻报》的严独鹤跑到北京找张恨水约稿,说上海人要看武侠,所以《啼笑因缘》里面搞了一个“关秀姑”;又说上海人喜欢看男女恋爱,然后搞了“樊家树”什么的。张恨水那个稿费啊,不得了的,民国期间稿费最高记录是一千字十个银元,两个人,一个是张恨水的《啼笑因缘》,还有一个是鲁迅的《申报》“自*由谈”。《申报》“自*由谈”因为短嘛,一千字十块也多不了多少,但《啼笑因缘》多少字?最近安徽开会纪念张恨水,苏州有个非常好的学者,研究鸳鸯蝴蝶派的,据说张恨水家人不欢迎他来开会,他们说我爸爸不是鸳鸯蝴蝶派。(笑)
窦文涛:那是什么派?
许子东:现实主义作家啊。(笑)因为鸳鸯蝴蝶派一直不被主流认可,张恨水后来就写抗战了,《八十一梦》什么的。
陈丹青:解放后写工商改造,拿起来就是。
许子东:自卑啊,被改造。

图七:张恨水
1897-1967,章回小说家,鸳鸯蝴蝶派代表。“恨水”是笔名,取南唐李煜词《乌夜啼》“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代表作有《金粉世家》、《啼笑因缘》等。


窦文涛:那时候张恨水的书好卖,还是鲁迅的书好卖?
陈丹青:绝对是张恨水的书好卖,鲁迅的《呐喊》刚出版的时候,第一版是八百本,你能想象吗?已经震动文坛变成公案的书,只有八百本。
许子东:照我们刘长乐老板的话,叫影响有影响力的人。(笑)
陈丹青:可是鲁迅要给母亲寄书看,寄的是张恨水的小说。
窦文涛:他母亲看旧式言情小说?
许子东:还有很多啦,秋海棠,周瘦鹃,都是鸳鸯蝴蝶派。张爱玲很早就解决了这个问题,不排斥通俗文学,她的小说一开始在周瘦鹃的《紫罗兰》发表,后来的书都交给皇冠。但是这个问题大陆直到八十年代才开始正视,我记得当时有一个写报告文学出名的作家,在那里沉痛感慨说,怎么革*命了那么多年,现在大家都还看金庸啊!(笑)鸳鸯蝴蝶派没有革掉嘛。

被遮蔽的人和事太多了

窦文涛:你们说的这些事儿,让我想起一个现象,好比说现在经常主动在网上发表意见的人,其实是人口当中的少数,仍然有一个沉默的大多数。还有我们说的旧上海,我记得一个老干部说,他们写的那个生活,当时上海百分之八九十的人民,不是这样过的呀!“五四”有没有这个问题,就是一边在闹运动,可是全国四万万普通老百姓,绝大多数人是没有什么声音的。
陈丹青:我最想知道的就是“五四”的原生态,就是当北京城里有这么一帮文人在那儿闹的时候,整个中国的日常形态是什么样子?比方张爱玲在孤岛时期开始走红的时候,是什么人在读她的书?他们是不被知道的,但他们是最真实的人群。
许子东:现在有很多大学做这方面研究,回到原生态,回到现场。其实也不是太难,你要找鲁迅杂文最早发表的地方,比方在《申报》“自*由谈”,鲁迅这个所谓战斗文章的旁边就是一个梅毒广告,下面是化妆品,前面是登征婚启示,等于是新闻联播旁边就有《锵锵三人行》。
窦文涛:把我们当梅毒了吗?(大笑)
许子东:那时候叫花边文学,中国历来是庄不庄谐不谐,亦庄亦谐嘛。
陈丹青:主流的文艺杂志里,鲁迅其实也只是几十篇里的一篇,能请到他还不容易呢,好几期都没有他。我们现在知道的“五四”实际上是一个非常稀薄的、被提炼出来的“五四”,就那几个人几件事情反过来倒过去在那儿讲。
许子东:有一个细节可以回到现场,就是我妈妈给我描述的那个画面,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坐在黄包车里,穿着皮草的衣服,手里拿着名贵的包,但是包里面有一本《家》……我说你那时候读《家》干什么?反封建啊,时髦啊。
窦文涛:是不是那时候读《家》的青年像今天咱们认为的比较新潮的、前卫的一拨人?
许子东:问题是她坐黄包车,穿皮大衣,根本没有走那条革*命的路啊,她在享受资产阶级的生活,还在读这个书来维持精神的平衡。
陈丹青:所以我们这代人在反思“五四”的时候,一定要知道当时文学的作用被夸张了,它跟历史的关系,跟革*命的关系,跟国家的关系,都被夸张了。
窦文涛:当时政府是怎么个情况?我那天看了一段,说火烧赵家楼之后,抓了学生,蔡元培他们跑去保人,全国各地罢工、罢市、罢课。当时的警察总监叫吴炳湘,跑去跟老大说,不行,这事儿再闹大,我可弄不住了。然后说那就放人,先把学生放了,说你跟那帮闹事的学生说,明天我不放人,我吴炳湘就是他们儿子!那种话都说出来了,我觉得那时候真是有意思——
陈丹青:其实清末明初的中国,真的是一个新国家。
窦文涛:新国家吗?

从五四直到1949年中国幸亏有一位胡适,也幸亏有一位鲁迅,幸亏有人反对胡适,也幸亏有人反对鲁迅——在他们二位之外,中国还幸亏有其他不同主张、不同学说、不同性格、不同来历的人物。可是到了我们的时代,鲁迅被独尊、胡适被批判,绝大部分知识分子被抹杀,总的目的,就是剥夺我们的常识、判断与选择。
——陈丹青《民国的文人》

陈丹青:当然了,中华民国是共*和政体,对当时的人来说,一切都是新的,马路上有警察就是一件新的事情,有外交部就是新的事情,有大学都是新的事情,一切都是新的。
许子东:大学、报纸都很重要,最主要还是政府。我们原来是老大帝国,那时候一下子要变成少年中国,少年中国梦是毛*泽*东他们这一代的梦想。
窦文涛:我还见过周作人日记里有“今日,毛*泽*东君来访”,当时毛*泽*东就是一个学生呗。
陈丹青:那会儿的交友录和交际圈是你不能想象的,各种不同政治、政见,各种出身背景不同的人,学问背景不同的人,那种关系根本不是我们在正规文本当中能够看到的样子。说起被“遮蔽”的人,比方说沈定一,还有周佛海,都是最早建立中国共产党的人,后来都走掉了。
许子东:最吃亏的是茅盾。茅盾在1921年“七一”之前已经参加了陈望道主持的筹备中共委员会,可是他当时忙着编《小说月报》,居然错过了第一次党代会。
窦文涛:他不知道他错过了什么。(笑)
许子东:第二次错过更惨。1927年北伐时候,“四一二”,蒋介石在上海清党,他那时候在武汉,主编国民党的中央报纸《民国日报》。接到一通知,叫他在8月1号之前赶到南昌——咱们现在都知道这是干什么,他不知道啊,糊里糊涂带了一个女生上庐山了——
窦文涛:肠子都悔青了。
许子东:上了船,还把那笔党交给他的钱丢了,所以后来脱党很多年,到八十年代临去世之前要求恢复党籍,胡*耀*邦总书记给他恢复了,从1921年算起。
窦文涛:我觉得他是面临了众多的选择,今天我跟你们混混,明天看你们不靠谱,我跟那帮人混。那时候的社会生态确实很有意思。
许子东: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我现在重新看《日记九种》,郁达夫当时追王映霞,王映霞不理他,他晚上就去找妓女,在福州路,一起去唱歌。
陈丹青:卡拉OK。(笑)
许子东:然后又去抽鸦片,还写在日记里。那时候男人好像比现在要自*由一点,这几样事情现在的人要做也不敢说啊,他照样把这几件事情说出来。而且他白天还在创造社总部写文章,无产阶级革*命,欢迎北伐军到上海。
窦文涛:哎呦,白天革*命,晚上泡妞啊。那时候是不是有一种社会风气,以冲决网罗为荣呢?好比徐志摩当年追陆小曼,陆小曼跟她老公离婚,哎呦,顶着那个社会压力,较这个劲,好几年。当时的社会要说保守,那比今天保守多了吧,但是这些人为什么——
陈丹青:未必是冲决网罗。
窦文涛:那时候没有网罗吗?
陈丹青:没有网罗,要不怎么跑来跑去,出局入局这么容易呢。
窦文涛:能不能说那时候出现了一种自*由的真空期呢?在某些人当中?
陈丹青:这就是他们不好讲的地方,这批过来人到后来,我相信他们是自己吃了闷亏自己讲不出来。他们回头想此前的日子,太多的选择,太多的进退余地,才能干这么多事,见这么多人。我为什么特别重视胡兰成,胡兰成在《今生今世》里面,字里行间透出来他生活的那个空间。“五四”的时候他是个小孩,轮不上跟“五四”那帮人玩儿;然后他要往左翼那边走也有机会,在广西生病的时候他说我只有一个念头,生完病我到延安去。
窦文涛:胡兰成还曾经想上延安?
陈丹青:当然。后来他看到解放军进来也很喜欢,“民间奇兵,一股洋气”……你也可以去想,当时有一个青年,要不往共产党那边走,要不往国民政府那边走,他两边比比,大概要怎么样,他要有什么抱负的话,这个路太长了,然后忽然汪伪政府起来了……咱不做是非判断,就是当时一个青年,“五四”时期大概十来岁,抗战时期三十出头,你想想看,他在那个空间里面,有抱负有才华,他想做点什么事情——
许子东:好像后来他还写书给梁漱溟看,还希望跟毛*泽*东谈谈他的国家策略。
陈丹青:是啊。所以我们今天为什么对张爱玲、胡兰成感兴趣?“文*革”结束以后为什么对沈从文、钱钟书感兴趣?无非就是一个大叙述当中,他们不在;然后突然发现那个时候还有这样的人,拿来一看挺好看。大家现在未必对主流叙述的那些人有多大兴趣,可是《小团圆》一出来,大家都去看,看个究竟,其实都是因为遮蔽的原因,出土文物嘛,等于。

人生总有一个“五四”可以选择

窦文涛:为什么我又听说,在有些人经历过的人眼里,“五四”真的是一个黄金时代。
陈丹青:可为啊,你有抱负,你有才华,你有路子,你有机会。很多人的传记你仔细去看,他们真就做成了。翻回来到我们现在这个处境里,你一核对,这都是现在不可能的事情。可是当时他要做就真去做,要到一个地方就真的可以去,然后出了事也可以跑出来,有了机会又可以再翻回去。
许子东:但是很多人到后来也后悔忏悔,瞿秋白《多余的话》,陈独秀晚年的著作,都对自己早年的想法有反省。
陈丹青:那是什么呢,是他机会多到最后命都搭进去了。“五四”是很危险的一个时代,尤其二三十年代,像柔石这些人,命都搭进去了。开了几次会,印了几本小册子,等绑起来去杀头的时候,晚啦!太多这样的人了!胡兰成说,国民党那会杀了很多“五四”青年,混乱当中杀了很多很单纯的人。
许子东:讲黄金时代,我有时想想,其实我们今天活着的每个人,自己都有一个“五四”,都有一个年轻的、可以选择的这么一个时期。人生总有一个时候你觉得有很多路在你的面前,你想做这个想做那个,你可以想很高很高的事情。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你会发现你的路变得越来越窄,你的理想越来越低。“五四”加起来就是“二十”嘛,最应该珍惜的黄金时间。听说有个电视台要办一个节目叫“成年礼”,让那些找不到方向的年轻人成年,什么叫“成年”?可以有性行为,可以经济独立,但更重要的一点是你可以参与社会了,可以参与政治,可以做一个自己的选择,然后自己来承当。你不仅被照顾,你要有所承当,其实选择就是承当。
窦文涛:这就是千万条道路摆在面前。“五四”的时候真是这样啊。
许子东:那是一个国家的二十岁,少年中国。
窦文:这些人的行为加起来,就是那个时候国家的选择。
许子东:可惜咱们都错过了。多余的话,说了半天,都是多余的话……

風清揚
2010-10-21 13:43:25 風清揚 (邊城歲莫多風雪,強壓春醪與君別)

丹青哥说话老有理儿了

萧夐
2010-10-21 13:49:04 萧夐 (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

窦文涛像个流氓,许子东也很有意思的。他们三个都挺不正经的,哈哈

陳凱
2011-07-26 19:39:09 陳凱

真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