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OOTEE猪蹄手工水下尘世与水上的爱
文/ 淡蓝
水天一色。
漫无边际的湛蓝中，行进的是巨大的虚无。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宛若精灵般美丽，灿烂金发的女子。
女子踏波而来。
她只是轻轻地将足尖踏在水面上而已，一个又一个形状奇异的涟漪便缓慢地从她的足底蔓延开来。
在湛蓝色的水中间，呆坐着一个男子。
男子把头垂在双腿之间，漆黑的头发顺着脖子一直流淌到深远的水底。
男子大张着眼。透明无色的眼。美丽的眼。男子的眼没有纵深度，没有波动，如同平板的玻璃片，其前其后都是空洞。
男子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忘记了自己的归所。
男子惟一记得的，便是硕大的空白。
男子背上有巨大的羽翼。如同天使一般洁白。羽翼上承载着重重叠叠的锁链。那些锁链从遥远的水底蛇行而来，将男子束缚在水中间。对于锁链，男子只是觉得沉重。
如此而已。
一个涟漪撞击在男子的脚边。男子茫然地眨眨眼，看着涟漪在他的脚边绽放成为形状复杂但却美丽异常的花朵。男子试图抬起头寻找涟漪的源头，却发现由于自己的头颅低垂的时间过于长久，稍微一动弹，脆弱的脖子便出奇地痛。
你叫什么？
从来，在男子低垂的视野中，便只有一成不变的湛蓝水面，水面上即是虚无，空荡荡的无，甚至连男子自己的脸孔都无法映现。也许，男子的脸孔是浮现在平静的水面之上的，不过由于男子漫长的空虚凝视而分崩离析。
但在此刻，水面上却出现了一张女子的脸孔。美丽得如同精灵的脸。男子低头看着水面上映出的脸孔，发了半晌呆。
女子等待了片刻，终于不耐，她跪在男子面前，俯下身子歪着头从下往上打量着男子。
你叫什么？女子重复提问。然而还是没有回答。
女子一把拉住男子的手臂，大力拉扯，试图强迫他站立起来。
长久没有活动的筋骨，如同废弃般毫无用处，但却能疼痛到骨髓。
男子低低地呻吟，疼痛得摇摇欲坠，几乎失去意识。
你怎么样啊？
女子的嗓音将男子从疼痛的虚空之中拉回水面，他眯起被虚汗迷住的透明眼眸，疑惑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
痛。男子轻声回答。
闻言，女子绽放灿烂笑容，道，那就对了。痛是活着的证明。
活着？男子重复。
对。女子说。
话音刚落，他们脚下无边无际的水便凭空消失了。男子惊恐不安地死死抓住女子的胳膊，问道，水呢？到哪里去了？
本就没有水啊。女子呵呵地笑。风把她的发扯得直直的。
大朵大朵的云从他们身边掠过。
阳光夺目，天空苍蓝。
我们去哪儿？男子惶恐地发问。
世俗。幸福的源头。女子回答。
幸福？男子喃喃重复，似乎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所谓幸福啊，就是奔波之后，知道有个地方可以返回。女子歪着头，透过长发的间隙，用精致的眼看着男子说。
不明白。男子说。
你，既不识真正的快乐，也不知生活中庸俗的智慧。但是，你是为了光和欢笑而生的，不应耗费时间于虚无。而在尘世，致命之毒将感染你的心，但同时也会带来毁灭和欢喜。听了男子的话，女子在天空中顿住身形，转身看着男子，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男子艰难地将女子唇边跌落的字一个一个凿进意识里，但即使用尽全力依旧无法理解，他美丽的眼睛中流露出一种无奈的呆滞。于是，他对着女子缓缓地摇头。
现在，你需要做出选择，是继续留在天空之上的那个神秘园地的甜美境界，还是成为我的游伴。在天空之上，你没有痛苦，也没有快乐，成为无。在那里，你不会被岁月损害，寒冬的冰齿不能咬伤你，凡俗不能玷污你，在那里，你将是不朽的。女子没有理会男子的不解，继续说道。
而成为我的游伴，则必须与我一道沾染世俗的肮脏，看短暂的花朵困缚于黎明和落日，看正午的愤怒摧毁玫瑰，欣赏雨水掠夺罂粟的殷红。女子轻轻地说。
我能给你的，只有短暂的赠礼、无用的赠礼。也许，永恒而沉重的不朽更适合你，而不是短暂的花朵。女子轻轻用手指捻动一缕发丝继续说道。她美丽的脸上带着怜悯的黯淡神色。
我……选择成为你的游伴。半晌，男子轻轻启齿道。
那么，便继续我们的堕落吧。听到男子的选择，女子突然笑了。让我们从火中走到火中，从激情的痛苦走到致命的欢愉。
因为，我已经对那崇高诸神的无尽罪愆感到厌倦和疲惫。
男子睁开惺忪的眼，看见袅袅上升的灰蓝烟雾。头顶上是暗红色的厚重布幔。上面遗留着陈年的痕迹。如同伤痕，如同岁月。
欢迎来到我的占卜馆。女子轻快的嗓音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女子踏着七重纱幔缓缓而来。
我们啊，都在生活，你要来试试看么？女子歪着头注视着男子问道。
男子点头。
只一个点头。
于是，他便这样卷入生活的漩涡中。
搬运工人的吆喝此起彼伏。
空气中布满刺鼻的汗臭，劣质茶水的浓烈气息，烟草燃烧的灼热蓝烟，同时还混合着一股水果熟透腐烂后的甜滋滋酒香。闻着烟火尘埃的味道，大汗淋漓的男子扛着沉重的货物，追随着汗津津的搬运工人队伍在市井中穿行。曾经丝绸般的漆黑长发，如今被紧紧地束成粗粗的辫子，如同干枯的麻绳，其上沾满泥土和稻草碎屑。
工人们精神抖擞地快速穿梭在货车与仓库之间，时而大声嚎两句搬运工特有的号子。
男子不明白他们号子的含义，但他听到号子中的愉悦一下子穿破九层天宇，传到了至高天的神灵所在之处。男子感到自己胸中的空虚突然被稻草屑、泥土和烟草的味道充满了。那些虚无便随着挥洒出去的汗滴一点点蒸发，终于消失殆尽。
在休息的间隙，男子端着苦涩的老荫茶，抬头看着耀眼的太阳。流到眼角的汗滴使男子微微眯起眼眸，他不知道此刻眼睛的刺痛是来自汗水还是来自阳光。
看着太阳，男子疑惑地回想自己过去是否抬起过头颅，哪怕只是一次也好，抬起头仔细地端详女子口中那愤怒的太阳，看它摧毁玫瑰，吸食水分。
开工了。附近的搬运工人开始叫喊。
找不到答案的男子抹去眼角令他疼痛的液体，重新回到泥土和沉重的稻草中。
在夜降临之前，男子回到了占卜馆。
女子正在用翠绿的植物叶子为客人占卜，看着男子满面灰尘的归来，女子愉快地宣布了客人在未来20年中将会来临的荣华富贵与安康。
打发走客人的女子返回男子身前，她轻轻掂起脚尖亲吻男子略带咸味的嘴唇。
爱人，去感受，胜过去知晓。
唇以亲吻。
心以爱恋。
眼以视见。
女子一边说着一边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厨房打算为男子和自己做晚餐。
男子靠在厚重的布幔之上，歪头看看女子再抬头看看天空中苍白的月。
女子在做最后一道汤的同时开始吟唱温柔的歌曲。女子的嗓音好像水从银壶中汩汩流出。她唱得如此温柔，男子发现天空中的月无法抑制地表现出嫉妒的情绪。因为，月亮漂浮在那么高远的天际，它无法如同他这般靠近地聆听女子的歌谣。饱受煎熬的月亮不得不从身侧拉来淡蓝薄雾以掩饰它的苍白无聊。
女子轻快地宣布，饭菜都好了。就在她端着食盘正要转身到男子身边之际，男子忽然听到了虚无之中传来的低沉嗓音：
这日到那日发出言语，这夜到那夜传出知识。
无言无语，也无声音可听。
诸天述说我的荣耀，穹苍传扬我的手段。
我的力量通遍天下，我的言语传到地极。
我的律法全备，能苏醒人心。
我的法度确定，能使愚人有智慧。
我的训词正直，能快活人心。
我的命令清洁，能明亮人的眼目。
我的道理洁净，存到永远。
我的典章真实，全然公义。
况且，我的仆人因此而受警戒，守着这些便有大赏。
你可知你的错失？
你当即刻向我祈求赦免。
求不再犯任意妄为的罪，再不容许罪辖制你，如此一来，你便完全，免犯大罪。
男子蓦地瞪大惊恐的眼，因为他突然想起，这个熟悉嗓音的主人有个名字，就叫做神灵。
虚无之中的嗓音继续述说了下去：
至于那个女人，我当让她如水被倒干，让她的骨头都脱节，让她的心在胸中如蜡烛熔化。
我要让她的精力枯干，如同瓦砾，让她的舌头贴在牙床上，再也不能魅惑我的天使。
我将把她安置在死地的尘土中。
不不。男子大喊了起来，她是我的牧者，有了她我就不再残缺。
她引我到可安息的水边。
她使我的灵魂苏醒，让我以自己的名义行路。
即使我必须因此而行过死荫的幽谷，我也不怕遭害。因为，她会和我在一起，她的手，她的发，都会安慰我。
我一生一世必有她的爱伴随，我要住在她的布幔中，直到永远。
虚无中的嗓音低低地笑了起来，可是，男子却感觉那笑所传递的，只有笑的声音，而没有笑的内容。
那嗓音说：
地，和其中所充满的，世界，和住在其间的，都属于我。
你和她必定属于我。
我把地建立在海上，安定在大水之上。
谁能登我的山？谁能站在我的圣所？
就是手洁心清，不向虚妄，起誓不怀诡诈的人。
他必蒙我赐福，我必使他成义。
这是寻求神的族类，是寻求神的后裔。
你们要抬起头来！永久的门户要被举起！
荣耀的王将要进来。
荣耀的王是谁呢？
那就是我，万军之王。
我是荣耀的王。
声音说到这里终于彻底消失了。突然到来的沉默过于巨大，它反而使男子更加紧张。
男子突然感到身体和灵魂的重量变得不再一致。
他看到自己的身体软绵绵地开始往地面坍塌，而灵魂却越来越轻盈，并获得了向上的力。他看见女子惊慌失措地朝他的身体奔跑过来。女子徒劳地摇晃着他没有灵魂的空旷身体。于是，悲伤从女子的指尖经过他身体尚有温度的皮肤一下子传递到他灵魂的最深处。
在悲伤与他的灵魂撞击的一霎那，女子抬起了婆娑的泪眼。
看着女子眼角晶莹的水滴，男子突然意识到那与自己在日光下挥去的略带咸味的水滴既相同又相异。那种感觉突然使男子颤栗。
我们，徒然努力。女子轻柔的嗓音缓缓响起。
那嗓音使男子的眼盛满晶莹的水滴。终于，水滴溢出来，飞散在空中。其中的一滴和女子眼角垂落的混合在了一起。
我们，以痛苦或祈祷来弥补那些虚掷的时光。女子继续说道，然而女子的嗓音却越来越微弱，越来越不可闻。
但如今，女子说，以及永远，永远，我们不再倾诉善或者恶。
男子感到自己越升越高了，女子美丽的面孔正在迅速变小，迅速模糊。雾气和云朵高速盘旋在男子眼前，他们企图彻底掩盖女子。
然而，女子的呼号却穿越了潮湿的雾霭，直抵男子的魂魄。
女子说，我们，将随兴降雨在正义和不义之上。我们将在最后怡然而坐。我们这对恋人，将不会离尘世太远。海洋将是我们的衣饰，星星随着我们的悲伤散发光芒。经由漫长的时间，我们的灵魂将再次互相融合。我们将成为歌谣中的音符，真实的世界之心将与我们的合而为一。那蹑足前行的年岁将再度到来，如今已不可怕，我将会再度指引你，成为你的牧者，弥补你的残缺。你将再度在我的布幔中甦醒，永永远远……
男子张开眼，看见饥饿的海在他的脚下奔流。在男子低垂的视野中，只有一成不变的湛蓝水面，水面上即是虚无，空荡荡的无，甚至连男子自己的脸孔都无法映现。也许，男子的脸孔是浮现在平静的水面之上的，不过由于男子漫长的空虚凝视而分崩离析。
男子背上有巨大的羽翼。如同天使一般洁白。羽翼上承载着重重叠叠的锁链。那些锁链从遥远的水底延续而来，将男子束缚在水中间。对于加诸于身的沉重，男子终于意识到，是来自羽翼而非锁链。
没有黑暗的白夜掩盖了永不回转的夜晚。
爱以及一切炽烈的思考，他都失去了。男子能做的，便是低垂着高贵的头颅，在某些逝去的记忆凋敝空壳中寻找那一瞬间的欢悦。
一个涟漪撞击在男子的脚边。
男子看着涟漪在他的脚边绽放成为形状复杂但却美丽异常的花朵。男子激动得几乎让血液溢出胸膛。
脚步轻移，她终于再度来到他的近处。水面上出现了一张女子的脸孔。男子低头看着水面上映出的脸孔，仍旧发了半晌呆。
她灿烂的金发因为腐朽而黯淡。曾经年轻貌美的她，面孔上坠落尘土。但是，她的灵魂依旧如百合，冰冽芳香。
他几乎未曾察觉，她是女人，并且如此甜美地成长。
阴郁的棺木，沉重的石块压在她的胸前。她的生命已掩埋，上面堆积着尘土，她已安息。
男子独自心痛。
男子启齿开始唱那首她曾经吟唱的温柔歌谣。
女子早已听不见琴声或者歌谣，然而，男子的嗓音却最终穿越层层阻碍抵达她的耳膜。
女子温婉地笑了。
在看到女子笑容的一霎那，男子眼角滑落一粒小小的晶莹水滴。那是略带咸味的小小水滴。与男子在多年之前，在烈日下挥去的水滴既相同又相异。
男子顶着剧烈的疼痛扯动常年停滞的身躯，终于站起。
他轻轻拉过女子的手，轻轻把他眼角的泪滴与女子眼角的混合在了一起。
这颗晶莹的泪滴迅速脱离男子的肌肤。
它一头扎进虚空中变成一枚小小的晶体，再由剔透晶体碎裂成千万段。
这些小小的碎片，纷纷扬扬横跨过整个天宇。
跌落进入泥土的那些碎片立刻生根发芽，绽开花朵，结出了梦的小小果实。
梦的果实是球形的，如同神秘的玻璃珠心，又好似从幽暗深渊浮上来的颗颗气泡。看似近在咫尺，但又遥不可及。
那一日，只要抬头眺望梦中的星空，便会发现天空中布满的不是星辰，而是梦的小小种子。
[注：图片来自网络，作者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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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天一色。
漫无边际的湛蓝中，行进的是巨大的虚无。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宛若精灵般美丽，灿烂金发的女子。
女子踏波而来。
她只是轻轻地将足尖踏在水面上而已，一个又一个形状奇异的涟漪便缓慢地从她的足底蔓延开来。
在湛蓝色的水中间，呆坐着一个男子。
男子把头垂在双腿之间，漆黑的头发顺着脖子一直流淌到深远的水底。
男子大张着眼。透明无色的眼。美丽的眼。男子的眼没有纵深度，没有波动，如同平板的玻璃片，其前其后都是空洞。
男子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忘记了自己的归所。
男子惟一记得的，便是硕大的空白。
男子背上有巨大的羽翼。如同天使一般洁白。羽翼上承载着重重叠叠的锁链。那些锁链从遥远的水底蛇行而来，将男子束缚在水中间。对于锁链，男子只是觉得沉重。
如此而已。
一个涟漪撞击在男子的脚边。男子茫然地眨眨眼，看着涟漪在他的脚边绽放成为形状复杂但却美丽异常的花朵。男子试图抬起头寻找涟漪的源头，却发现由于自己的头颅低垂的时间过于长久，稍微一动弹，脆弱的脖子便出奇地痛。
你叫什么？
从来，在男子低垂的视野中，便只有一成不变的湛蓝水面，水面上即是虚无，空荡荡的无，甚至连男子自己的脸孔都无法映现。也许，男子的脸孔是浮现在平静的水面之上的，不过由于男子漫长的空虚凝视而分崩离析。
但在此刻，水面上却出现了一张女子的脸孔。美丽得如同精灵的脸。男子低头看着水面上映出的脸孔，发了半晌呆。
女子等待了片刻，终于不耐，她跪在男子面前，俯下身子歪着头从下往上打量着男子。
你叫什么？女子重复提问。然而还是没有回答。
女子一把拉住男子的手臂，大力拉扯，试图强迫他站立起来。
长久没有活动的筋骨，如同废弃般毫无用处，但却能疼痛到骨髓。
男子低低地呻吟，疼痛得摇摇欲坠，几乎失去意识。
你怎么样啊？
女子的嗓音将男子从疼痛的虚空之中拉回水面，他眯起被虚汗迷住的透明眼眸，疑惑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
痛。男子轻声回答。
闻言，女子绽放灿烂笑容，道，那就对了。痛是活着的证明。
活着？男子重复。
对。女子说。
话音刚落，他们脚下无边无际的水便凭空消失了。男子惊恐不安地死死抓住女子的胳膊，问道，水呢？到哪里去了？
本就没有水啊。女子呵呵地笑。风把她的发扯得直直的。
大朵大朵的云从他们身边掠过。
阳光夺目，天空苍蓝。
我们去哪儿？男子惶恐地发问。
世俗。幸福的源头。女子回答。
幸福？男子喃喃重复，似乎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所谓幸福啊，就是奔波之后，知道有个地方可以返回。女子歪着头，透过长发的间隙，用精致的眼看着男子说。
不明白。男子说。
你，既不识真正的快乐，也不知生活中庸俗的智慧。但是，你是为了光和欢笑而生的，不应耗费时间于虚无。而在尘世，致命之毒将感染你的心，但同时也会带来毁灭和欢喜。听了男子的话，女子在天空中顿住身形，转身看着男子，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男子艰难地将女子唇边跌落的字一个一个凿进意识里，但即使用尽全力依旧无法理解，他美丽的眼睛中流露出一种无奈的呆滞。于是，他对着女子缓缓地摇头。
现在，你需要做出选择，是继续留在天空之上的那个神秘园地的甜美境界，还是成为我的游伴。在天空之上，你没有痛苦，也没有快乐，成为无。在那里，你不会被岁月损害，寒冬的冰齿不能咬伤你，凡俗不能玷污你，在那里，你将是不朽的。女子没有理会男子的不解，继续说道。
而成为我的游伴，则必须与我一道沾染世俗的肮脏，看短暂的花朵困缚于黎明和落日，看正午的愤怒摧毁玫瑰，欣赏雨水掠夺罂粟的殷红。女子轻轻地说。
我能给你的，只有短暂的赠礼、无用的赠礼。也许，永恒而沉重的不朽更适合你，而不是短暂的花朵。女子轻轻用手指捻动一缕发丝继续说道。她美丽的脸上带着怜悯的黯淡神色。
我……选择成为你的游伴。半晌，男子轻轻启齿道。
那么，便继续我们的堕落吧。听到男子的选择，女子突然笑了。让我们从火中走到火中，从激情的痛苦走到致命的欢愉。
因为，我已经对那崇高诸神的无尽罪愆感到厌倦和疲惫。
男子睁开惺忪的眼，看见袅袅上升的灰蓝烟雾。头顶上是暗红色的厚重布幔。上面遗留着陈年的痕迹。如同伤痕，如同岁月。
欢迎来到我的占卜馆。女子轻快的嗓音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女子踏着七重纱幔缓缓而来。
我们啊，都在生活，你要来试试看么？女子歪着头注视着男子问道。
男子点头。
只一个点头。
于是，他便这样卷入生活的漩涡中。
搬运工人的吆喝此起彼伏。
空气中布满刺鼻的汗臭，劣质茶水的浓烈气息，烟草燃烧的灼热蓝烟，同时还混合着一股水果熟透腐烂后的甜滋滋酒香。闻着烟火尘埃的味道，大汗淋漓的男子扛着沉重的货物，追随着汗津津的搬运工人队伍在市井中穿行。曾经丝绸般的漆黑长发，如今被紧紧地束成粗粗的辫子，如同干枯的麻绳，其上沾满泥土和稻草碎屑。
工人们精神抖擞地快速穿梭在货车与仓库之间，时而大声嚎两句搬运工特有的号子。
男子不明白他们号子的含义，但他听到号子中的愉悦一下子穿破九层天宇，传到了至高天的神灵所在之处。男子感到自己胸中的空虚突然被稻草屑、泥土和烟草的味道充满了。那些虚无便随着挥洒出去的汗滴一点点蒸发，终于消失殆尽。
在休息的间隙，男子端着苦涩的老荫茶，抬头看着耀眼的太阳。流到眼角的汗滴使男子微微眯起眼眸，他不知道此刻眼睛的刺痛是来自汗水还是来自阳光。
看着太阳，男子疑惑地回想自己过去是否抬起过头颅，哪怕只是一次也好，抬起头仔细地端详女子口中那愤怒的太阳，看它摧毁玫瑰，吸食水分。
开工了。附近的搬运工人开始叫喊。
找不到答案的男子抹去眼角令他疼痛的液体，重新回到泥土和沉重的稻草中。
在夜降临之前，男子回到了占卜馆。
女子正在用翠绿的植物叶子为客人占卜，看着男子满面灰尘的归来，女子愉快地宣布了客人在未来20年中将会来临的荣华富贵与安康。
打发走客人的女子返回男子身前，她轻轻掂起脚尖亲吻男子略带咸味的嘴唇。
爱人，去感受，胜过去知晓。
唇以亲吻。
心以爱恋。
眼以视见。
女子一边说着一边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厨房打算为男子和自己做晚餐。
男子靠在厚重的布幔之上，歪头看看女子再抬头看看天空中苍白的月。
女子在做最后一道汤的同时开始吟唱温柔的歌曲。女子的嗓音好像水从银壶中汩汩流出。她唱得如此温柔，男子发现天空中的月无法抑制地表现出嫉妒的情绪。因为，月亮漂浮在那么高远的天际，它无法如同他这般靠近地聆听女子的歌谣。饱受煎熬的月亮不得不从身侧拉来淡蓝薄雾以掩饰它的苍白无聊。
女子轻快地宣布，饭菜都好了。就在她端着食盘正要转身到男子身边之际，男子忽然听到了虚无之中传来的低沉嗓音：
这日到那日发出言语，这夜到那夜传出知识。
无言无语，也无声音可听。
诸天述说我的荣耀，穹苍传扬我的手段。
我的力量通遍天下，我的言语传到地极。
我的律法全备，能苏醒人心。
我的法度确定，能使愚人有智慧。
我的训词正直，能快活人心。
我的命令清洁，能明亮人的眼目。
我的道理洁净，存到永远。
我的典章真实，全然公义。
况且，我的仆人因此而受警戒，守着这些便有大赏。
你可知你的错失？
你当即刻向我祈求赦免。
求不再犯任意妄为的罪，再不容许罪辖制你，如此一来，你便完全，免犯大罪。
男子蓦地瞪大惊恐的眼，因为他突然想起，这个熟悉嗓音的主人有个名字，就叫做神灵。
虚无之中的嗓音继续述说了下去：
至于那个女人，我当让她如水被倒干，让她的骨头都脱节，让她的心在胸中如蜡烛熔化。
我要让她的精力枯干，如同瓦砾，让她的舌头贴在牙床上，再也不能魅惑我的天使。
我将把她安置在死地的尘土中。
不不。男子大喊了起来，她是我的牧者，有了她我就不再残缺。
她引我到可安息的水边。
她使我的灵魂苏醒，让我以自己的名义行路。
即使我必须因此而行过死荫的幽谷，我也不怕遭害。因为，她会和我在一起，她的手，她的发，都会安慰我。
我一生一世必有她的爱伴随，我要住在她的布幔中，直到永远。
虚无中的嗓音低低地笑了起来，可是，男子却感觉那笑所传递的，只有笑的声音，而没有笑的内容。
那嗓音说：
地，和其中所充满的，世界，和住在其间的，都属于我。
你和她必定属于我。
我把地建立在海上，安定在大水之上。
谁能登我的山？谁能站在我的圣所？
就是手洁心清，不向虚妄，起誓不怀诡诈的人。
他必蒙我赐福，我必使他成义。
这是寻求神的族类，是寻求神的后裔。
你们要抬起头来！永久的门户要被举起！
荣耀的王将要进来。
荣耀的王是谁呢？
那就是我，万军之王。
我是荣耀的王。
声音说到这里终于彻底消失了。突然到来的沉默过于巨大，它反而使男子更加紧张。
男子突然感到身体和灵魂的重量变得不再一致。
他看到自己的身体软绵绵地开始往地面坍塌，而灵魂却越来越轻盈，并获得了向上的力。他看见女子惊慌失措地朝他的身体奔跑过来。女子徒劳地摇晃着他没有灵魂的空旷身体。于是，悲伤从女子的指尖经过他身体尚有温度的皮肤一下子传递到他灵魂的最深处。
在悲伤与他的灵魂撞击的一霎那，女子抬起了婆娑的泪眼。
看着女子眼角晶莹的水滴，男子突然意识到那与自己在日光下挥去的略带咸味的水滴既相同又相异。那种感觉突然使男子颤栗。
我们，徒然努力。女子轻柔的嗓音缓缓响起。
那嗓音使男子的眼盛满晶莹的水滴。终于，水滴溢出来，飞散在空中。其中的一滴和女子眼角垂落的混合在了一起。
我们，以痛苦或祈祷来弥补那些虚掷的时光。女子继续说道，然而女子的嗓音却越来越微弱，越来越不可闻。
但如今，女子说，以及永远，永远，我们不再倾诉善或者恶。
男子感到自己越升越高了，女子美丽的面孔正在迅速变小，迅速模糊。雾气和云朵高速盘旋在男子眼前，他们企图彻底掩盖女子。
然而，女子的呼号却穿越了潮湿的雾霭，直抵男子的魂魄。
女子说，我们，将随兴降雨在正义和不义之上。我们将在最后怡然而坐。我们这对恋人，将不会离尘世太远。海洋将是我们的衣饰，星星随着我们的悲伤散发光芒。经由漫长的时间，我们的灵魂将再次互相融合。我们将成为歌谣中的音符，真实的世界之心将与我们的合而为一。那蹑足前行的年岁将再度到来，如今已不可怕，我将会再度指引你，成为你的牧者，弥补你的残缺。你将再度在我的布幔中甦醒，永永远远……
男子张开眼，看见饥饿的海在他的脚下奔流。在男子低垂的视野中，只有一成不变的湛蓝水面，水面上即是虚无，空荡荡的无，甚至连男子自己的脸孔都无法映现。也许，男子的脸孔是浮现在平静的水面之上的，不过由于男子漫长的空虚凝视而分崩离析。
男子背上有巨大的羽翼。如同天使一般洁白。羽翼上承载着重重叠叠的锁链。那些锁链从遥远的水底延续而来，将男子束缚在水中间。对于加诸于身的沉重，男子终于意识到，是来自羽翼而非锁链。
没有黑暗的白夜掩盖了永不回转的夜晚。
爱以及一切炽烈的思考，他都失去了。男子能做的，便是低垂着高贵的头颅，在某些逝去的记忆凋敝空壳中寻找那一瞬间的欢悦。
一个涟漪撞击在男子的脚边。
男子看着涟漪在他的脚边绽放成为形状复杂但却美丽异常的花朵。男子激动得几乎让血液溢出胸膛。
脚步轻移，她终于再度来到他的近处。水面上出现了一张女子的脸孔。男子低头看着水面上映出的脸孔，仍旧发了半晌呆。
她灿烂的金发因为腐朽而黯淡。曾经年轻貌美的她，面孔上坠落尘土。但是，她的灵魂依旧如百合，冰冽芳香。
他几乎未曾察觉，她是女人，并且如此甜美地成长。
阴郁的棺木，沉重的石块压在她的胸前。她的生命已掩埋，上面堆积着尘土，她已安息。
男子独自心痛。
男子启齿开始唱那首她曾经吟唱的温柔歌谣。
女子早已听不见琴声或者歌谣，然而，男子的嗓音却最终穿越层层阻碍抵达她的耳膜。
女子温婉地笑了。
在看到女子笑容的一霎那，男子眼角滑落一粒小小的晶莹水滴。那是略带咸味的小小水滴。与男子在多年之前，在烈日下挥去的水滴既相同又相异。
男子顶着剧烈的疼痛扯动常年停滞的身躯，终于站起。
他轻轻拉过女子的手，轻轻把他眼角的泪滴与女子眼角的混合在了一起。
这颗晶莹的泪滴迅速脱离男子的肌肤。
它一头扎进虚空中变成一枚小小的晶体，再由剔透晶体碎裂成千万段。
这些小小的碎片，纷纷扬扬横跨过整个天宇。
跌落进入泥土的那些碎片立刻生根发芽，绽开花朵，结出了梦的小小果实。
梦的果实是球形的，如同神秘的玻璃珠心，又好似从幽暗深渊浮上来的颗颗气泡。看似近在咫尺，但又遥不可及。
那一日，只要抬头眺望梦中的星空，便会发现天空中布满的不是星辰，而是梦的小小种子。
[注：图片来自网络，作者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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