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一次关于经济学的问答
问: 经济学不能算是理科吧。只要一种学科是有关人的存在状况的。就应该算是人文科学吧。在康德看来,自然科学关注的规律性,而人文科学关注的是人的目的。虽然经济学中也有一些规律,但它绝不可能有像自然科学那样的精确性,因为人和其他万物和存在的最根本的差别就是他(或她)是自由的,而其他的存在是他律的。
答: 经济学还是相当精确的,尤其是西方经济学。因为就跟物理啊工程啊等理工学科用数学当语言一样,数学也是经济学用来研究分析社会现象的语言。当然也可以用社会学语言,比如现在国内搞的那套定性分析,但为什么真正的经济学不承认社会学语言呢?就是因为它不准确,它有歧义。就跟法律条文用拉丁语/法语等等书写一样,数学是研究种种关系的时候最有效率最少歧义最准确的语言。一个学不好数学的人,不是不能研究经济学,但做得再多也只能是在门口晃荡,要深入,要推动领域前沿,把语言/工具学好是前提。所以现代经济学,使用数学作为语言,在研究过程中是相当精确的。这也是我为什么常常“看不起”国内所谓的那些著名经济学家的缘故。
问:谢谢你的回复告诉了这么多关于经济学的知识。不过我想经济学领域中也不完全一定都要如此吧?比如宏观经济学和微观经济学在使用数学语言的时候存不存在差别呢?
不过这可能还是不是问题的关键吧。因为经济学关注的人的活动,这和一般的自然科学有着明显的区别。在这个活动领域内如果一切都是数字精确化,人的可能性如何呢?这是我的疑问。我之所以有这个疑问,一个根本的原因还在于,中国经济本身的现实性呈现。这种呈现状态如果按照西方经济学界的观点,第一是它缺乏精确性不能让西方学界满意,第二是因为这种一直以来被西方人怀疑的经济运行模式在西方人的“中国崩溃论”的预言中,它的运行似乎表现并没有他们想象得那么糟糕,当然了我也不是说中国的经济状况就是好的。一个最根本的原因,在我看来,是西方的经济学界没有理解中国的文化对经济的巨大影响。而文化是无法通过数字化的精确来获得理解的。
其实在西方的哲学界也存在着这两种差别。比如西方的语言哲学也由此分为两派。前期维特根斯坦和后期维特根斯坦的差别也在他对语言的这两种理解有关系。他非常出名的一句话就是:“科学没有什么秘密,艺术倒有些神秘。”科学没有秘密的根本原因,是因为科学对象的非人特性。经济学的确需要数学,我想这当然有道理。不过经济学总是面对的是人的活动。艺术的神秘是因为它的精神性。而精神总与人的存在密切相关。中国经济的神秘性是不是也在这里呢?当然在我看来,西方人对中国之所以保持一种神秘的想象,其根本原因在于他们没有兴趣理解真正的中国。或者他们理解的中国也仅仅只是他们想象中的中国,甚至是他们愿意想象中的中国。这倒使我想其了几乎凡是在西方获奖的中国的电影的叙事模式----几乎总是那种充斥着的混乱、落后和愚昧(包括《三峡好人》)。孙隆基在《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中暴露出来的也是同样的问题。不过他在序言中说,之所以是这样十分负面的形象出现,“那是因为它(即中国文化)被放置在一个由他人缔造的'现代'世局中,一切条件对它来说都是不利的,用来衡量它的所有标准也必然是异化的。”
回到经济学的问题,我想最主要的还不是精确性的问题,而是它面对的究竟是什么的问题----是人还是自然?
当然了在文学艺术也存在精确性的问题。怀特海说:“COLERIDGE在其《文学传记》(Biograpia Literaria)一书中反对一群旅游者看到湍流而惊叹“多美啊!”因为这是对这一令人神往的景观的特征的模糊刻画。无疑在这个例子中,“多美啊!”这个退化的语词降低了景色整个的生动性。然而在口语表达中存在着真正的困难。一般说来,语词表达了有用的具体性。它们怎么才能被用来唤起所有意义所依赖的一般特征的感觉呢?唤起语词背后的生动感受是伟大文学作品的功能。”不过怀特海这里所说的是另外一种精确性了。
当然了我从来不想否认精确性的重要意义和价值。怀特海也说过:当人类历史中有朝一日对杂多的模糊的辨别转变为对数目的精确观察时,人类就在领会高级生命所必须的相互交织的形式方面迈出了巨大的一步,而这也是对善的揭示。不过海德格尔也表达了相反的观点----有朝一日我们会发现有些我们面对的神秘的存在居然无法清晰的言说。发现我们无法言说的时候,同样也是人对自我认识获得的巨大的进步。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大道即人之存在之道,维特根斯坦说,面对神秘,我们只有沉默。很显然神秘的存在还是指的人的存在。而一般的道(即规律性)是可以清晰的言说的。西方人在追求经济学的精确性的同时,是不是也包含了对上帝的某种僭越呢?这种僭越可能吗?
答:既然问到了宏观与微观经济学在使用数学语言上的区别,那我还是稍微说一下经济学使用数学语言的意义所在。
其实不管是人文学科还是理工学科,越来越多的使用数学语言都是趋势。数学语言的精确性前面说过了,不再赘述;但这种精确与处理复杂问题与状况并不矛盾。从理工说起,并不是说因为物理这种基本可叫做“应用数学”的学科所处理的关系并非人文,所以就比人文关系学科简单明了。最简单的例子,物理学中研究两种力的关系,时时刻刻都有摩擦力啊空气阻力啊各种各样的元素使问题复杂化,处理的办法就是先去除一切不太好量化的元素,只留下最重要最有影响力的元素,建立“模型”,在一种近似于真空的环境中只研究几种相关关系。一旦这些关系搞清楚了,再慢慢的一步一步把其他元素——摩擦力啊、空气阻力啊等等——加回去。用一句话来总结,使用数学语言的研究过程往往是先把复杂问题简单化,建立基本体系后再把简单体系复杂化。
数学作为语言或者工具,它自身与被研究对象的复杂性是无关的。就拿社会学来说,社会是人组成的,有现在的人,有历史中的人,还有可预测的将来的人。人是最复杂的生物,每个个体都具有不可比拟的个性意外性,看起来真是杂乱无章。而社会学就是在这样一个表面上杂乱无章的群体中通过系统研究过去现在、系统预测未来,来发现这个复杂体系中具有一定共性的关系、习惯、规律,和发展方向。传统的社会学使用文字语言,在发现解释预测这些复杂关系的时候也要先把复杂问题简化到可研究可处理的程度,发展出一个体系一种研究方法,可能是抽样调查,也可能是观古知今。但无论那种方法、体系,能够研究了就意味着把原本无限复杂的问题人为简化,简化到可以推出某种规律的程度,之后再一点点把干扰因素加回去——例外、偶然、不可控力量等等。这种从复杂到简单再回到复杂的研究过程,与使用数学作为语言来对理工学科进行研究是基本一致的,所以现代的社会学科在研究的过程中也越来越多的使用经济学模型和统计学方法——而这些恰恰都是用数学作语言的。
那么,数学语言与文字语言,各自的优劣性主要在哪里呢?
数学语言的优越性已经说过了,就是它精确,一是一,二是二,不存在模糊的争议。这里,模糊并不是说数学语言只能处理确定的具有必然性的状况,一遇到具有很多不确定因素的人的活动就束手无策;经济学里的模糊,模糊在假设上。
不知道你是否听过一个笑话,讲经济学家、化学家和物理学家共同流落到荒岛,随身只有一个罐头,但没有开罐头的工具。物理学家考虑从什么角度用石头砸罐头最好,化学家考虑怎么用火烤最佳,而只有经济学家沉思了半天,说“如果给我一个罐头起子,问题就解决了!”
这个笑话自然是讽刺经济学再精确,也完全建立在一条条一堆堆的假设上,假设一变,结论立刻要变。这些假设是什么,就是我前面说的,在把复杂问题简单化建立体系的过程中所去掉的那些次要元素。每去掉一个暂不考虑的元素,都多加一条假设——假设在某某情况下,假设某某元素不存在——但其实各个学科都要假设,社会学历史学哲学也一样,只不过经济学距离数学太近,整个研究推算过程几乎可以用“完美”来形容,想要说经济学家的研究出了错误,只有假设这一个突破口,所以假设成了批评经济学的不二法宝。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个问题,每个假设都是一种不确定因素,都是一个严密逻辑推断体系中没有定论的模糊点。经济学中的一个重要分支,博弈论,就是通过把这些各种各样的假设系统化,计算每种假设可能出现的概率来“精确的计算模糊”。当然,博弈论中的模糊研究比起数学鼻祖的浑沌理论那还是太小儿科了(我们生活中所见到的智能机器人,触摸屏显示器等等都是建立在类似理论的基础上),但二者用精确来计算模糊的思维方式是大同小异的。
尽管数学语言又能精确又可模糊,但它最大的缺点在于它的量化要求。一旦不能量化,数学就如秀才遇见兵,再厉害的本事也无用武之地了。数学语言非量化不可的缺陷正是文字语言的优点。文字不需要量化,只要模糊定性即可。“好”这一个字可以简单方便的用来表达一种愉悦赞同的情感,只要不打破砂锅问到底,“好”这一个字便足够。所以对于相对简单的状况,不需要“甚解”的问题,文字就足够了。但一旦较真,问起来“怎么才是好”,“是超过一半的赞同肯定才算好呢,还是接近一半就可以”,“是必须是随机选择的整体中超过一般赞同肯定呢,还是任意人员超过一半就算好”…… 这些问题可以一个接一个要多细有多细,文字简单方便的优越性只要这样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的问下去,立刻就能变成它的缺点——文字不够精确,不能依据它做出最正确,风险最小最保险的决定。
所以数学和文字,二者作为语言,一个精确但必须满足量化要求,一个使用范围广泛不需要满足量化要求,但不够严格不够精确,不能依其作出最保险的决策,是各有优劣的。没有哪个绝对的优于另一个,该用哪个是要依据使用环境,依据哪个更满足研究的目的意义来作出选择。狭义的哲学,是一种发散性思维的学科,就是要探索一切可能关联元素之间的关系,寻找一切可问问题的答案,文字作为工具来进行这种发散性思维的优越性是显而易见的——如果事事都先量化,都先转换成数学语言,那准入条件也太高了,尽管在现代哲学研究中这也是可能的。而更广义的哲学,包涵数学物理化学,当然还有 “应用数学”之一的经济学,和其他一切研究体系关系的学科。所有理工科博士的英文,Ph.D., Doctor of Philosophy,就是“哲学专家”的意思啊。
相对于“哲学专家”,另一种博士是“艺术专家”。艺术区别于广义的哲学,我看来最重要的方面就是它的不可衡量性。一旦完全不可量化,不仅是数学语言不可用,文字语言也变得艰难无比。因为文字即使是一种定性语言,但它还是具有相当的量化因素在里面的。不信的话,试试在社会学研究与逻辑思考中去掉一切跟数字相关的部分就能感受到仅仅使用纯定性的文字是多么的困难。但艺术不同,艺术的目的不是要解决问题,也不是要发现分析某种关系(当然这二者也可以是某些艺术的目的),艺术最重要的目的在于启迪,在于共鸣,这种行为目的的区别决定了它在使用语言工具上的区别。艺术,本来就不需要被量化。
所以,不管经济学要研究的是人还是自然(二者都可以,并不矛盾),数学是对经济学研究来说最有效最精确最能达到目的解决问题的工具。不学好数学工具的人,永远只能在边缘说一些貌似有理的流行词汇,永远只能粗糙的分析一些表面化的经济关系,糊弄下行外人罢了。因为不管是宏观经济学还是微观经济学,在学科已经高度完善发达的今天,所有简单的经济问题早被分析完了,使用文字语言就能分析经济问题的时代早在将近100年前就过去了。
目前世界经济学的领域前沿上相当的力量集中在博弈论、拍卖理论等研究“模糊”的方向,但不掌握精确的技巧是根本不可能向模糊这个艰难的领域进军的。一位经济学家,如果不踏踏实实坐在象牙塔里面,一方面练好语言,一方面切实搞研究进行创新性突破,而是沽名钓誉把经济学当作自己功成名就的手段,如同那些经常出现在媒体报刊上的什么北大教授们,在我看来,就与街头兜售大力丸的江湖把式们一样,扮演的只能是小丑的角色。可惜目前中国的经济学界的状况正是如此,几乎人人都争当小丑,还颇奋勇当前,互不相让,只叫人心痛。
讨论完数学语言对于经济学研究的重要意义,即便从实用性的角度确认了精确在解决问题中的重要意义,我想,这终究并没有回答你所提出的根本问题:经济学研究的是人还是自然?或者,换个方式说,不管它研究的是人还是自然,通过不断追求精确性来实现对“上帝的某种僭越”究竟可能吗?
我想,要回答这个问题,一个最关键的因素在于人类对自身的了解究竟有多少,将来的某天,这种了解最终能达到什么程度。
西方经济学的第一课有几个最重要的假设:一,世界上的资源是有限的,所以才需要采取某种方式来最有效的进行生产分配;二,经济学中涉及的“人”(以及由人组成的“法人”或其他团体)是理性的。这里说的理性,指人遵循一定的规律,可以对不同资源带来的效用进行比较,比较的结果不存在悖论。比方说,如果一个人认为苹果比橘子好吃,橘子比葡萄好吃,那么我们可以合理推出的结论是他也认为苹果比葡萄好吃。如果事实是他更喜欢葡萄而不是苹果,那么这个人就违反了经济学最基本的理性假设,随后的推论都不再可靠。
从上面这个例子可以看出,在理性人的世界里,精确是一种必然,它不过是使比较更细致,更方便,更易于检测漏洞,其性质上与定性的比较并无区别。不管是定性还是定量的比较,从精确到不精确,都是改进比较方法的一种必然发展方向。
那么什么时候精确才失去意义?—— 非理性世界。
这里说的“非理性”并不是说疯狂,或者不可理喻,比较上面苹果橘子的例子,它所代表的就是比较结果出现悖论的情况。我在《艺术是什么》里认为艺术不可量化,就是因为个体在对艺术的欣赏上出现悖论的状况太多,因为衡量一项艺术作品的好坏不能从共性出发,哪怕是大师的作品,个人不能理解或者不能产生共鸣,对于这一个人来说,这个艺术品的价值对他就很低。同样的,有的作品只要自己喜欢,哪怕全世界都是反对的声音,从这项作品对欣赏个体的艺术价值来说,它就是无价的。
这一点,我觉得正是你所强调的“艺术的神秘”—— 艺术世界与理性比较的不一致性。
这种不一致,只有对人的社会存在,而我们认为离开了人的自然,一切都是可以比较,是合理的。为什么?
原因很多。在我看来,划分人与自然的最根本原因是进行比较的主体——人本身。人认为自然是理性的,一切皆可以合理划分、比较,可以精益求精而不存在悖论,正是因为我们站在人的位置上来衡量人类体系之外的自然社会;一旦让我们用同样的分析方法同样的系统来分析我们自己,这套系统就失效了:究竟谁来判断我们自己创造的世界的合理性?谁有这样的权威?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提出自己对宗教的基本看法:不管是基督教、佛教还是伊斯兰教,人对神的崇敬的最基本原因总结起来都大体相仿:神是处于人至上的更高的智慧形式,人是没能力理解神的,所以对待神,不管理解与否,只要信,只要敬畏,相信神带我们走的那一天,一切苦难与不合理都会得到最终的解释。在宗教的体系里,人彻底承认了自身的无力与渺小,向人之上的神的体系低头,一切不能解释无法理解的现象都可以被称作“神的旨意”,人只要“信”,只要顺服就可以了。
而科学,不管是自然科学还是人文科学,要研究,要理解这个世界,殊归同途最终都是努力的对上帝进行僭越。我们研究基因,研究人脑,研究人的各种情感与脑电波脑内化学物质微量元素的关联,都是在努力的从物质的角度来分析人的精神世界。但最后,人是否能通过这样的方法超越自身,将人的体系与自然的体系统一起来,用物质世界为精神世界作出合理的系统性的解释,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在目前的科学技术水平上,一个更合理的问题其实应该是问:你是否相信这样的统一有一天会实现?
伟大的科学家爱因斯坦是信奉上帝的,牛顿最后也皈依了基督。在我看来,这与人类对自身对上帝的僭越是非常统一的:人类知道的越多,就越发现自己的无知,这种无力感对于个人的有限生命来说是过于强大了。在挫败感与渺小感之下,选择信仰,选择相信在生命结束之后进入比人类更高的智慧体系中获得无上智慧与终极答案,是从另一个出口解决问题,自我安慰也好,自我解嘲也罢,这与上帝是否存在是无关的,完全是个人选择的结果。
再回到经济学上来,假设人对上帝的僭越是不可能的,自然与人的统一并不存在,那通过数学语言在经济学研究上精益求精究竟还有没有意义?
我个人认为,精确还是有意义的,其意义在于数学语言的应用给予了经济学(还有其他人文科学)一个可以依存的“第二最优”方法。归根结底,与艺术领域的研究不同,人文科学与自然科学都是以解决问题为目的的,都有一个比较明确的研究目标与方向。既然要解决问题,即使在“第一最优”不存在的情况下问题仍然需要回答,方案依然需要设计,步骤依然需要出台。可能从神的角度看,我们人类如同渺小的蚂蚁一样,自认为殚精竭虑做着改造世界的壮举,到头来可能全是无用功;但人作为自然体系中的一员,生命就依存在这个体系里面,是不能自我选择脱离这个体系而存在的。可能愚蠢也好,可能愚昧也罢,但不经历这个可能愚蠢愚昧的过程,怎么才能体会到可能的最终生命意义呢?如果接受了这个过程,接受了不完美世界仍需要某种运作体系处理方法的大前提,没有“第一最优”,那就不得不依存于“第二最优”。如此,好还是坏?我说不上来,因为作为人的一员,我们都不能脱离人的体系从神的角度看什么才是终极的正确,一切都在于自己愿意选择相信什么,愿意选择当个乐观主义者,还是悲观主义者。
答: 经济学还是相当精确的,尤其是西方经济学。因为就跟物理啊工程啊等理工学科用数学当语言一样,数学也是经济学用来研究分析社会现象的语言。当然也可以用社会学语言,比如现在国内搞的那套定性分析,但为什么真正的经济学不承认社会学语言呢?就是因为它不准确,它有歧义。就跟法律条文用拉丁语/法语等等书写一样,数学是研究种种关系的时候最有效率最少歧义最准确的语言。一个学不好数学的人,不是不能研究经济学,但做得再多也只能是在门口晃荡,要深入,要推动领域前沿,把语言/工具学好是前提。所以现代经济学,使用数学作为语言,在研究过程中是相当精确的。这也是我为什么常常“看不起”国内所谓的那些著名经济学家的缘故。
问:谢谢你的回复告诉了这么多关于经济学的知识。不过我想经济学领域中也不完全一定都要如此吧?比如宏观经济学和微观经济学在使用数学语言的时候存不存在差别呢?
不过这可能还是不是问题的关键吧。因为经济学关注的人的活动,这和一般的自然科学有着明显的区别。在这个活动领域内如果一切都是数字精确化,人的可能性如何呢?这是我的疑问。我之所以有这个疑问,一个根本的原因还在于,中国经济本身的现实性呈现。这种呈现状态如果按照西方经济学界的观点,第一是它缺乏精确性不能让西方学界满意,第二是因为这种一直以来被西方人怀疑的经济运行模式在西方人的“中国崩溃论”的预言中,它的运行似乎表现并没有他们想象得那么糟糕,当然了我也不是说中国的经济状况就是好的。一个最根本的原因,在我看来,是西方的经济学界没有理解中国的文化对经济的巨大影响。而文化是无法通过数字化的精确来获得理解的。
其实在西方的哲学界也存在着这两种差别。比如西方的语言哲学也由此分为两派。前期维特根斯坦和后期维特根斯坦的差别也在他对语言的这两种理解有关系。他非常出名的一句话就是:“科学没有什么秘密,艺术倒有些神秘。”科学没有秘密的根本原因,是因为科学对象的非人特性。经济学的确需要数学,我想这当然有道理。不过经济学总是面对的是人的活动。艺术的神秘是因为它的精神性。而精神总与人的存在密切相关。中国经济的神秘性是不是也在这里呢?当然在我看来,西方人对中国之所以保持一种神秘的想象,其根本原因在于他们没有兴趣理解真正的中国。或者他们理解的中国也仅仅只是他们想象中的中国,甚至是他们愿意想象中的中国。这倒使我想其了几乎凡是在西方获奖的中国的电影的叙事模式----几乎总是那种充斥着的混乱、落后和愚昧(包括《三峡好人》)。孙隆基在《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中暴露出来的也是同样的问题。不过他在序言中说,之所以是这样十分负面的形象出现,“那是因为它(即中国文化)被放置在一个由他人缔造的'现代'世局中,一切条件对它来说都是不利的,用来衡量它的所有标准也必然是异化的。”
回到经济学的问题,我想最主要的还不是精确性的问题,而是它面对的究竟是什么的问题----是人还是自然?
当然了在文学艺术也存在精确性的问题。怀特海说:“COLERIDGE在其《文学传记》(Biograpia Literaria)一书中反对一群旅游者看到湍流而惊叹“多美啊!”因为这是对这一令人神往的景观的特征的模糊刻画。无疑在这个例子中,“多美啊!”这个退化的语词降低了景色整个的生动性。然而在口语表达中存在着真正的困难。一般说来,语词表达了有用的具体性。它们怎么才能被用来唤起所有意义所依赖的一般特征的感觉呢?唤起语词背后的生动感受是伟大文学作品的功能。”不过怀特海这里所说的是另外一种精确性了。
当然了我从来不想否认精确性的重要意义和价值。怀特海也说过:当人类历史中有朝一日对杂多的模糊的辨别转变为对数目的精确观察时,人类就在领会高级生命所必须的相互交织的形式方面迈出了巨大的一步,而这也是对善的揭示。不过海德格尔也表达了相反的观点----有朝一日我们会发现有些我们面对的神秘的存在居然无法清晰的言说。发现我们无法言说的时候,同样也是人对自我认识获得的巨大的进步。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大道即人之存在之道,维特根斯坦说,面对神秘,我们只有沉默。很显然神秘的存在还是指的人的存在。而一般的道(即规律性)是可以清晰的言说的。西方人在追求经济学的精确性的同时,是不是也包含了对上帝的某种僭越呢?这种僭越可能吗?
答:既然问到了宏观与微观经济学在使用数学语言上的区别,那我还是稍微说一下经济学使用数学语言的意义所在。
其实不管是人文学科还是理工学科,越来越多的使用数学语言都是趋势。数学语言的精确性前面说过了,不再赘述;但这种精确与处理复杂问题与状况并不矛盾。从理工说起,并不是说因为物理这种基本可叫做“应用数学”的学科所处理的关系并非人文,所以就比人文关系学科简单明了。最简单的例子,物理学中研究两种力的关系,时时刻刻都有摩擦力啊空气阻力啊各种各样的元素使问题复杂化,处理的办法就是先去除一切不太好量化的元素,只留下最重要最有影响力的元素,建立“模型”,在一种近似于真空的环境中只研究几种相关关系。一旦这些关系搞清楚了,再慢慢的一步一步把其他元素——摩擦力啊、空气阻力啊等等——加回去。用一句话来总结,使用数学语言的研究过程往往是先把复杂问题简单化,建立基本体系后再把简单体系复杂化。
数学作为语言或者工具,它自身与被研究对象的复杂性是无关的。就拿社会学来说,社会是人组成的,有现在的人,有历史中的人,还有可预测的将来的人。人是最复杂的生物,每个个体都具有不可比拟的个性意外性,看起来真是杂乱无章。而社会学就是在这样一个表面上杂乱无章的群体中通过系统研究过去现在、系统预测未来,来发现这个复杂体系中具有一定共性的关系、习惯、规律,和发展方向。传统的社会学使用文字语言,在发现解释预测这些复杂关系的时候也要先把复杂问题简化到可研究可处理的程度,发展出一个体系一种研究方法,可能是抽样调查,也可能是观古知今。但无论那种方法、体系,能够研究了就意味着把原本无限复杂的问题人为简化,简化到可以推出某种规律的程度,之后再一点点把干扰因素加回去——例外、偶然、不可控力量等等。这种从复杂到简单再回到复杂的研究过程,与使用数学作为语言来对理工学科进行研究是基本一致的,所以现代的社会学科在研究的过程中也越来越多的使用经济学模型和统计学方法——而这些恰恰都是用数学作语言的。
那么,数学语言与文字语言,各自的优劣性主要在哪里呢?
数学语言的优越性已经说过了,就是它精确,一是一,二是二,不存在模糊的争议。这里,模糊并不是说数学语言只能处理确定的具有必然性的状况,一遇到具有很多不确定因素的人的活动就束手无策;经济学里的模糊,模糊在假设上。
不知道你是否听过一个笑话,讲经济学家、化学家和物理学家共同流落到荒岛,随身只有一个罐头,但没有开罐头的工具。物理学家考虑从什么角度用石头砸罐头最好,化学家考虑怎么用火烤最佳,而只有经济学家沉思了半天,说“如果给我一个罐头起子,问题就解决了!”
这个笑话自然是讽刺经济学再精确,也完全建立在一条条一堆堆的假设上,假设一变,结论立刻要变。这些假设是什么,就是我前面说的,在把复杂问题简单化建立体系的过程中所去掉的那些次要元素。每去掉一个暂不考虑的元素,都多加一条假设——假设在某某情况下,假设某某元素不存在——但其实各个学科都要假设,社会学历史学哲学也一样,只不过经济学距离数学太近,整个研究推算过程几乎可以用“完美”来形容,想要说经济学家的研究出了错误,只有假设这一个突破口,所以假设成了批评经济学的不二法宝。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个问题,每个假设都是一种不确定因素,都是一个严密逻辑推断体系中没有定论的模糊点。经济学中的一个重要分支,博弈论,就是通过把这些各种各样的假设系统化,计算每种假设可能出现的概率来“精确的计算模糊”。当然,博弈论中的模糊研究比起数学鼻祖的浑沌理论那还是太小儿科了(我们生活中所见到的智能机器人,触摸屏显示器等等都是建立在类似理论的基础上),但二者用精确来计算模糊的思维方式是大同小异的。
尽管数学语言又能精确又可模糊,但它最大的缺点在于它的量化要求。一旦不能量化,数学就如秀才遇见兵,再厉害的本事也无用武之地了。数学语言非量化不可的缺陷正是文字语言的优点。文字不需要量化,只要模糊定性即可。“好”这一个字可以简单方便的用来表达一种愉悦赞同的情感,只要不打破砂锅问到底,“好”这一个字便足够。所以对于相对简单的状况,不需要“甚解”的问题,文字就足够了。但一旦较真,问起来“怎么才是好”,“是超过一半的赞同肯定才算好呢,还是接近一半就可以”,“是必须是随机选择的整体中超过一般赞同肯定呢,还是任意人员超过一半就算好”…… 这些问题可以一个接一个要多细有多细,文字简单方便的优越性只要这样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的问下去,立刻就能变成它的缺点——文字不够精确,不能依据它做出最正确,风险最小最保险的决定。
所以数学和文字,二者作为语言,一个精确但必须满足量化要求,一个使用范围广泛不需要满足量化要求,但不够严格不够精确,不能依其作出最保险的决策,是各有优劣的。没有哪个绝对的优于另一个,该用哪个是要依据使用环境,依据哪个更满足研究的目的意义来作出选择。狭义的哲学,是一种发散性思维的学科,就是要探索一切可能关联元素之间的关系,寻找一切可问问题的答案,文字作为工具来进行这种发散性思维的优越性是显而易见的——如果事事都先量化,都先转换成数学语言,那准入条件也太高了,尽管在现代哲学研究中这也是可能的。而更广义的哲学,包涵数学物理化学,当然还有 “应用数学”之一的经济学,和其他一切研究体系关系的学科。所有理工科博士的英文,Ph.D., Doctor of Philosophy,就是“哲学专家”的意思啊。
相对于“哲学专家”,另一种博士是“艺术专家”。艺术区别于广义的哲学,我看来最重要的方面就是它的不可衡量性。一旦完全不可量化,不仅是数学语言不可用,文字语言也变得艰难无比。因为文字即使是一种定性语言,但它还是具有相当的量化因素在里面的。不信的话,试试在社会学研究与逻辑思考中去掉一切跟数字相关的部分就能感受到仅仅使用纯定性的文字是多么的困难。但艺术不同,艺术的目的不是要解决问题,也不是要发现分析某种关系(当然这二者也可以是某些艺术的目的),艺术最重要的目的在于启迪,在于共鸣,这种行为目的的区别决定了它在使用语言工具上的区别。艺术,本来就不需要被量化。
所以,不管经济学要研究的是人还是自然(二者都可以,并不矛盾),数学是对经济学研究来说最有效最精确最能达到目的解决问题的工具。不学好数学工具的人,永远只能在边缘说一些貌似有理的流行词汇,永远只能粗糙的分析一些表面化的经济关系,糊弄下行外人罢了。因为不管是宏观经济学还是微观经济学,在学科已经高度完善发达的今天,所有简单的经济问题早被分析完了,使用文字语言就能分析经济问题的时代早在将近100年前就过去了。
目前世界经济学的领域前沿上相当的力量集中在博弈论、拍卖理论等研究“模糊”的方向,但不掌握精确的技巧是根本不可能向模糊这个艰难的领域进军的。一位经济学家,如果不踏踏实实坐在象牙塔里面,一方面练好语言,一方面切实搞研究进行创新性突破,而是沽名钓誉把经济学当作自己功成名就的手段,如同那些经常出现在媒体报刊上的什么北大教授们,在我看来,就与街头兜售大力丸的江湖把式们一样,扮演的只能是小丑的角色。可惜目前中国的经济学界的状况正是如此,几乎人人都争当小丑,还颇奋勇当前,互不相让,只叫人心痛。
讨论完数学语言对于经济学研究的重要意义,即便从实用性的角度确认了精确在解决问题中的重要意义,我想,这终究并没有回答你所提出的根本问题:经济学研究的是人还是自然?或者,换个方式说,不管它研究的是人还是自然,通过不断追求精确性来实现对“上帝的某种僭越”究竟可能吗?
我想,要回答这个问题,一个最关键的因素在于人类对自身的了解究竟有多少,将来的某天,这种了解最终能达到什么程度。
西方经济学的第一课有几个最重要的假设:一,世界上的资源是有限的,所以才需要采取某种方式来最有效的进行生产分配;二,经济学中涉及的“人”(以及由人组成的“法人”或其他团体)是理性的。这里说的理性,指人遵循一定的规律,可以对不同资源带来的效用进行比较,比较的结果不存在悖论。比方说,如果一个人认为苹果比橘子好吃,橘子比葡萄好吃,那么我们可以合理推出的结论是他也认为苹果比葡萄好吃。如果事实是他更喜欢葡萄而不是苹果,那么这个人就违反了经济学最基本的理性假设,随后的推论都不再可靠。
从上面这个例子可以看出,在理性人的世界里,精确是一种必然,它不过是使比较更细致,更方便,更易于检测漏洞,其性质上与定性的比较并无区别。不管是定性还是定量的比较,从精确到不精确,都是改进比较方法的一种必然发展方向。
那么什么时候精确才失去意义?—— 非理性世界。
这里说的“非理性”并不是说疯狂,或者不可理喻,比较上面苹果橘子的例子,它所代表的就是比较结果出现悖论的情况。我在《艺术是什么》里认为艺术不可量化,就是因为个体在对艺术的欣赏上出现悖论的状况太多,因为衡量一项艺术作品的好坏不能从共性出发,哪怕是大师的作品,个人不能理解或者不能产生共鸣,对于这一个人来说,这个艺术品的价值对他就很低。同样的,有的作品只要自己喜欢,哪怕全世界都是反对的声音,从这项作品对欣赏个体的艺术价值来说,它就是无价的。
这一点,我觉得正是你所强调的“艺术的神秘”—— 艺术世界与理性比较的不一致性。
这种不一致,只有对人的社会存在,而我们认为离开了人的自然,一切都是可以比较,是合理的。为什么?
原因很多。在我看来,划分人与自然的最根本原因是进行比较的主体——人本身。人认为自然是理性的,一切皆可以合理划分、比较,可以精益求精而不存在悖论,正是因为我们站在人的位置上来衡量人类体系之外的自然社会;一旦让我们用同样的分析方法同样的系统来分析我们自己,这套系统就失效了:究竟谁来判断我们自己创造的世界的合理性?谁有这样的权威?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提出自己对宗教的基本看法:不管是基督教、佛教还是伊斯兰教,人对神的崇敬的最基本原因总结起来都大体相仿:神是处于人至上的更高的智慧形式,人是没能力理解神的,所以对待神,不管理解与否,只要信,只要敬畏,相信神带我们走的那一天,一切苦难与不合理都会得到最终的解释。在宗教的体系里,人彻底承认了自身的无力与渺小,向人之上的神的体系低头,一切不能解释无法理解的现象都可以被称作“神的旨意”,人只要“信”,只要顺服就可以了。
而科学,不管是自然科学还是人文科学,要研究,要理解这个世界,殊归同途最终都是努力的对上帝进行僭越。我们研究基因,研究人脑,研究人的各种情感与脑电波脑内化学物质微量元素的关联,都是在努力的从物质的角度来分析人的精神世界。但最后,人是否能通过这样的方法超越自身,将人的体系与自然的体系统一起来,用物质世界为精神世界作出合理的系统性的解释,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在目前的科学技术水平上,一个更合理的问题其实应该是问:你是否相信这样的统一有一天会实现?
伟大的科学家爱因斯坦是信奉上帝的,牛顿最后也皈依了基督。在我看来,这与人类对自身对上帝的僭越是非常统一的:人类知道的越多,就越发现自己的无知,这种无力感对于个人的有限生命来说是过于强大了。在挫败感与渺小感之下,选择信仰,选择相信在生命结束之后进入比人类更高的智慧体系中获得无上智慧与终极答案,是从另一个出口解决问题,自我安慰也好,自我解嘲也罢,这与上帝是否存在是无关的,完全是个人选择的结果。
再回到经济学上来,假设人对上帝的僭越是不可能的,自然与人的统一并不存在,那通过数学语言在经济学研究上精益求精究竟还有没有意义?
我个人认为,精确还是有意义的,其意义在于数学语言的应用给予了经济学(还有其他人文科学)一个可以依存的“第二最优”方法。归根结底,与艺术领域的研究不同,人文科学与自然科学都是以解决问题为目的的,都有一个比较明确的研究目标与方向。既然要解决问题,即使在“第一最优”不存在的情况下问题仍然需要回答,方案依然需要设计,步骤依然需要出台。可能从神的角度看,我们人类如同渺小的蚂蚁一样,自认为殚精竭虑做着改造世界的壮举,到头来可能全是无用功;但人作为自然体系中的一员,生命就依存在这个体系里面,是不能自我选择脱离这个体系而存在的。可能愚蠢也好,可能愚昧也罢,但不经历这个可能愚蠢愚昧的过程,怎么才能体会到可能的最终生命意义呢?如果接受了这个过程,接受了不完美世界仍需要某种运作体系处理方法的大前提,没有“第一最优”,那就不得不依存于“第二最优”。如此,好还是坏?我说不上来,因为作为人的一员,我们都不能脱离人的体系从神的角度看什么才是终极的正确,一切都在于自己愿意选择相信什么,愿意选择当个乐观主义者,还是悲观主义者。
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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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个爪,慢慢看。
太可怕了
哪里可怕?
你
小柯是以对话体写就这篇文?还是确实有一个对话者?
“人文科学”,一般汉译为“人文学科”,不似“自然科学”、“社会科学”的译为“科学”
大脑和经济学不兼容的人扫了一眼发现内容令人崩溃。。。
中国大学的大部分经济学院讲究的它那个系统的利益最大化
牛!
2010-11-01 21:25:25 曲面 (我是妖怪)
太可怕了
2010-11-01 21:32:59 艾小柯 (The Other Shore)
哪里可怕?
2010-11-01 21:42:06 曲面 (我是妖怪)
你
-----我喜欢这个对话
确实有一个对话者。
问题不是是否肯定数学在经济学上的意义,而是在数学这种辅助思考的语言是否代替了思考本身~
看这个对话,和看罗素的《西方哲学史》的感觉一样——坚韧并崩溃着~~~~~~
我觉得语言并不会取代思考本身。当然语言复杂到一定程度之后,掌握语言工具便成为了学习的很大部分,因此才造成了工具超越目的本身的错觉。
我想菜籽的意思是:数学作为定量分析的工具是否取代了经济学本身。这在西方经济学已经是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建模已经取代了思考。
从本质上讲,工具不会取代目的,计算不会替代思考,但是当思想日益苍白,那么数学喧宾夺主是个大概率事件。
西方的问题是数学有遮盖经济学的可能,中国的问题是搞经济学研究的人既不精通数学也不懂经济学。
恩恩。数学对于解释经济理论本身是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例如,IS-LM曲线可以帮助我们较好地理解《通论》。不过,凯恩斯思想的很多方面是IS-LM所难以表明的。
经济学需要的是观点本身,数学应该被用来解释和验证,甚至是帮助推导思想。但现在,很多都是套用数据和数学,就得出对问题的结论了。
而数据是否有可比性,数学公式的推导能否以逻辑理清,假设是否设定得当?这些问题都被忽视了。工具本来是为了到达目的的,但我们很容易会被工具异化。
记得我们这有个专搞社会测量的社会学家说过一句:经济学是一起步就错,因为理性假设就不对;而社会学是起步没错,但一发展就错了,因为将人的行为量化必然不准。以前我也挺不喜欢经济学的理性假设和现代经济学的数理化,但后来想通了。或许这个世界我们永远看不清楚,但我们总不能永远停留在对混沌世界的感慨上,我们总要去想办法认识这个世界。因此我们不得不设立抽象的原则、设定起步的假设并发展衡量的标准。当然,我们总要警惕,人不能醉心与这些原则、假设和标准而忘了我们其实只是为了能尽量把这个世界看得清楚一点。
同意楼上。
我们人类有“正确”的理论和工具,但它们也都是“不全面”的。
这些知识与工具是对已发生的事件的总结,而在事件的进行过程中,总是充满了向其他方向发展的“不确定性”,这些已经被抽象化的“死”的知识其实并不能保证使人有效的把握所有的“不确定性”。
可是我觉得任何人的学科都不能“保证”有效把握,科学的目的并不是对终极问题(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将往何处去)提供最终答案,而是提供一种视角,一种工具,一种可以实践的处理方法,从而使我们更加有效的接近真理,而不是揭晓真理。
所谓“一起步就错”或者“一发展就错”在理论上说确实如此,就好象“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一样;但人类依然必须思考——因为上帝不会下凡来帮助人类解决我们生活中的具体问题,人类必须依靠自己,故而就必须思考,必须在本质是混沌无序的宇宙中摸索出一些可基本依赖的规律与方法,换句话说,不管是经济学、社会学、物理学、建筑学、化学…… 我们还都必须通过定量的方法以实践为目的摸索、研究。
至于“被工具异化”一点在工具的复杂度发展到一个质变的界限之后,这便成为了科学研究的一个负面效用。这次美国的经济衰退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金融衍生工具变异的结果。尽管如此,我依然觉得这并非工具本身的错,依然是我们人对工具掌握不足的后果。就好象不存在绝对完美的社会政治制度一样,也不存在绝对完美的研究工具。具体到经济学本身,其出发点的假设(人的理性化)当然是不完整不全面的,但只要意识到这一点,意识到工具本身的局限性,理性的看待/应用研究成果,这总比面对复杂世界没有方向两眼一抹黑的发呆要强。
我觉得一个好的经济学家并不会因为工具的复杂便放弃对问题本身的思考,他会承认假设的不足,会努力达成“第二最优”;但是一个不能熟悉理解运用数学工具的人则根本没有能力成为一个好经济学家。
小柯可以多读读哲学历史方面的经典著作,个人觉得,那些经典作家已经“保证”了有效把握。
科学与终极问题并不是直接打通的,它的媒介是西方哲学,西方哲学的特殊之处就在于它的“科学性”,所谓“科学之哲学”是最令国人头痛的。至于在“接近”或者“揭晓”之前,对“真理”是否要先进行语义学的分析?按我的看法,从古希腊到后现代,真理一直显得是终极目标,但也仅仅是“显得”,包括对终极痴迷不悟的黑格尔,其实也不过是以真理作为挣扎的方向标,作为提出新问题的内在动力。在哲学中,提出问题比解决问题更加艰难。黑格尔作为形而上学的高峰和拐点,其实并不如康德,所以康德只是为理性划界,而黑格尔则再次僭越了理性的界限。
人类确实必须要思考,必须要摸索出各领域的基本规律,要做到这些,首要的仍然是定性,其次才是定量。而不是,要做到这些就必须定量。
工具错了,这个结论没有人得出,只是在讲工具的强大或者进而异化会反过来遮蔽掉主体,所以海德格尔才会溯源古希腊,把这个大写的“人”重新找回来。
不熟练运用数学工具的人没有能力成为一个好经济学家,但是没有思想只会数学的人不会成为大经济学家。从马歇尔到凯恩斯皆如此,即使到了后古典时代,在经济学子学科或者交叉研究作出第一流贡献的,仍然是思想胜于数学的。
最后,我想讲一下,星云假说是康德提出的,这是他哲学思考的副产品。微积分是莱布尼茨和牛顿分别创立出来服务于自己思想实验的工具。对于那个级别的研究者来说,思想处于“元”地位。有些例外的,是毕达哥拉斯学派,对他们而言,数学与世界同处于元层次上,这样的物我两忘是那个时代的特质。
我并没有否认定性的重要性啊。我在文章里已经说了,现代科学已经发展到一个相当复杂的程度,凡是能通过定性分析研究的问题早都已经被解决掉了,因为所谓“定性”跟“定量”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一个笼统的量就是“性质”,一个细分的“性质”就是数量。现代经济学已经没有什么新的定性分析的空间了,就连社会学,这个传统的定性分析领域都已经开始采取统计分析资料在拓宽自己的视野与空间了。还是那句话,数学,或定量分析,是研究的语言,是学习的工具,它并不取代思考本身。不掌握好这一工具,那便只能做到理解百年前经济学家的程度;想要提出新问题,恐怕是相当困难(if not entirely impossible)。
我倒是不同意小柯所说的“现代科学已经发展到一个相当复杂的程度,是能通过定性分析研究的问题早都已经被解决掉了”的观点。怎么说呢,这样的说法蕴含一种理性的自大。似乎觉得人的理性思维的发展所归纳的概念、理论已经将人类未来的蓝图完全描绘清楚了,至少未来发展的规则是基本都清楚了。我不太相信现代经济学提不出新的概念和新的理论。福山20年前讲历史的终结,现在人们更愿意把这种说法看做是人们一种阶段性的总结。而新千年网络技术的大发展对人类社会的改变正是新时期经济学家、社会学家们着重研究的问题,我们也期待会有新的概念界定和新的理论概括。
我同意小柯所说的现阶段量化分析的重要性,毕竟历史是螺旋式发展的。人们的认识方法自然也要不断的更新,人们形成共识的平台也会不断抬高。不会量化,连别人做的东西都看不明白,还谈什么创新。但话说回来啊,人生苦短,总不能样样精通吧。就拿我自己来讲吧,我可能对量化只能做到能看明白、能操作就不错了。
以前看小柯的文章,感觉小柯会是一个很感性的人,不会喜欢抽象的数字和符号。看来我也是犯了臆想症。要检讨!
我倒觉得科学最终还是可以对终极问题作出解释,只是人类的目前的认知的局限而已。这个可以通过科学的发展规律推断出来的。
举个例子,当年物理学家牛顿发明微积分的时候,人们对他提出的“无穷小”是个什么东西时,结果连牛顿自己也说不清楚。当然,后来经过很多数学家的努力,微积分最终被完善,那个“无穷小”也顺利解决,从而解决了很久以来无法解答的极限的问题。
所以我相信人类始终有一天会解答出所有的问题来的,至少在理论上可以解答,当然这一切可能还是以数学做为分析工具。
小柯说得挺好的。
经济学的假设虽然很“假”,但这是我们现在“暂且可以认为是认识的东西”,没有这些假设,一些都会走向虚无的。人们应该由这些假设开始,不断地去思考(当然还要反思这种假设本身),不断地企图去接近“真理”。而数学是一个精确的工具去帮助人们。
但我不觉得“定性问题”都被解决了,至少“价值论”和“一般均衡”这些问题仍没有定论。而数学作为一种语言,它有其精确性,但与文字相比,它也不是总能表达出某种逻辑的推导(不知道比喻得恰当与否,就像文字与画所能表达的东西是不同的)。
不知道小柯童鞋是不是学经济学的,但是看到这句“现代科学已经发展到一个相当复杂的程度,凡是能通过定性分析研究的问题早都已经被解决掉了”我就笑了,这是怎样一个经济学家才敢无畏地说出话啊,意味着从此以后的经济学研究只能在已知模型的参数与模型构建上做些修修补补的工作了。不可能在有提出新的经济学思想的萌芽了。
另外经济学作为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的不同根本不在于用不用的数学,而在于研究的环境对象本质的不同。自然科学在研究客观物体时,研究者是作为观察者,不对客体产生影响的,而社会科学的问题是研究者既作为客观观察者,同时作为参与者,你的观察与思考研究结论在形成的过程中已经在影响研究的对象,这点可以去看索罗斯的《金融炼金术》。当然我也知道像索罗斯这样通篇不用数学的人,在今天是不会被“经济学家群体”当作“经济学家”来看待的,但我们这些金融市场的一线从业人员则无法像经济学家们坐在象牙塔里无视假设存在极大偏差的经济学与真实市场的巨大偏差,因此我想,作为一门社会科学致力于了解真实的人类社会,是不应该拘泥于用什么工具或者将其工具作为目标导向的,而应该是以致力于推动人类认识人类社会本身的进步的。
我记不得哪位经济学家说的了,运用数学工具,那是人为设置门槛,让那些不会数学的人不敢冒充经济学家,当然这是个笑话而已。
恩,楼上说的倒有几分道理
小柯是学经济学的
是吗
如果非要扣字眼的话,没错,哪一门科学也不可能断言定性分析的手段走到了尽头;但是从实际应用的角度来说,至少对经济学而言,就算还存在定性的突破与飞跃,那也是建立在定量分析的基础上。我说那句话的意思不是要否定定性的意义,而是指出为什么定量研究在现代科学研究中这么重要——这是精确性提高的自然要求。
另,金融学与经济学是两个相关而又分离领域,金融学研究对数学手段的要求恐怕是更高而不是更低。
可能LZ和我在上面写字的时候都有点为了支持自己的观点而使用了有些过于夸张和情绪化的字眼,现代主流的经济学和金融学研究对数学工具的要求确实很高,这点我也清醒而同意。我上面只是对LZ认为“定性分析已无意义”这样的夸张提法有些吐糟,呵呵,我想这样讲是不是更合适,追求精确性的定量分析是我们社会科学向前发展的趋势,但无论在任何时候,都不因为精确而完美的数学模型而形成自大的理性,忽视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研究本质上的差异,也不因此忽视定性研究这些原理论创新的重大意义
嗯,同意不该形成自大的理性。对未知的敬畏是令一切科学保持脚踏实地的前提。
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的本质差异的确是研究对象的不同,前者研究客观世界,后者研究主观的人类社会。无论定性定量,都是手段的差异。
我觉得定量和定性分析应该看情况,说的不好听就是见风使舵
赫赫,是的。好听的说法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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