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的使命是浪漫

當我沈醉在羅蘭．巴特的戀人絮語中，正玩味著字字句句時，一通電話進來：嗯…好，好，盡量在明天給你…。俗不可耐的case就像臭氣一樣，立刻干擾了我的嗅覺，原本如戀愛般的微醺感被一盆又冷又餿的水澆醒。

於是，我忽然領悟，最高級的藝術家不是最有名的藝術家，也不是最有錢的藝術家。有名到電話接不完（也許有助理代接），有錢到不知怎麼花（也許有理財專員），背後都要付出相對的代價，這是個能量平衡的簡單道理。

要怎樣才能界定藝術家的級別？我引述一段戀人絮語中的文字。

“今天上午，我本來應該趕緊寫一封“急“信—有件要緊事的成敗與否就取決於這封信了；但我卻寫了一封情書—並沒有寄出去。我心甘情願地撇開了濁世強加給我的種種瑣事、規矩和違心的舉止，為了做一件不帶功利色彩的事，履行一個光彩的職則：戀人的職責。這類事雖不合情理，但我卻小心翼翼，不敢怠慢，…我做的一切都有一定意義（所以我才能活著而又不唉聲歎氣）。而這意義又是捉摸不定的，它就是我力量的意義…“

好一個不帶功利色彩行為的上午，信還沒寄出去，真他媽浪漫到極點！

藝術家活著就是為了浪漫，浪漫自己也浪漫別人，就像羅蘭．巴特浪漫了我一樣。但這其中產生了一個矛盾。其實是他寫出來的作品浪漫了我，而不是他本人。寫這些東西的時候，就算他是大筆一揮渾然天成的天縱英才，背後也得有個醞釀過程，不是談過幾樁慘烈戀愛，就是擁有一顆多愁善感的心，或無法停止思考的大腦。如果他真是這樣的人，還真難讓我浪漫。換句話說，他把最浪漫的，應該屬於浪漫的，統統放到作品裡了，他的生活也許是一片糟泊，一個接到電話就得說 “嗯…好，好，盡量在明天給你…“的傢伙。

但我堅決相信羅蘭．巴特是個浪漫的人。他有一種超強的執行浪漫的能力，無論在任何條件下。

你當然也可以說，浪漫又不難，看個電影，送送花，一起喝喝紅酒，吃吃法國餐，去北印度旅行…不都是浪漫？這種外求的浪漫對一個藝術家來說，太容易了，太沒有個別性了，更別說穿越時空的永恆性。藝術家的浪漫藏在靈魂深處（難怪外表灰頭土臉），他的能力與專業就是一種浪漫，或許這麼說，他根本就是個不需原料的浪漫製造者。有時連他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自己在浪漫什麼？一段文字？一封寫了一個上午，荒了正事，卻又沒寄出去的情書？

於是我對藝術家的級別有了一個定義—愈有能力執行浪漫的藝術家就是愈高級的藝術家。如果一個藝術家為了生計拼命工作（應該說是拼命做他不想做的case），他一定浪漫不起來，也沒閒工夫浪漫。但如果他拼命的內容是他愛的，他在工作的時候他享受，那他是浪漫的，也是高級的。這浪漫不是別人的定義，是他自己心中的定義，哪怕別人看他是灰頭土臉的。

我倒是常覺得自己灰頭土臉，就算別人覺得我一派輕鬆。

所以，在我自己的定義之下，我的藝術級別低了些。

我為了外在更顯浪漫，內裡得更加把勁兒。你想想，悠閒時光哪兒來？當然是壓縮工時來的。琴彈的更好哪兒來的？花時間気力練出來的。花錢不心疼怎麼來的？長年自我教育或被身邊的人訓練出來的。

一個好的藝術家首先要不覺得自己灰頭土臉，對於自己做的事甘之如飴，甚至邊做還要邊想 “我浪漫、我浪漫“（這好像又太過頭了）。

真正的浪漫我還在學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