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10月刊——自述·《唐棣:五个词汇与一个我》

2011-11-07 10:19:35
五个词汇与一个我

文/唐棣

唐棣,河北人,知名作家、导演,“氛围摄影”倡导者。文字作品发表于《花城》、《今天》等国内外传统纸媒。2008年起开始电影编导工作。影像作品主要有获奖短片集“故乡三部曲”,以及纪录片《成为这片废墟的记忆》、《迷宫》等,被媒体誉为诗性影像重要实践人物。



◆我越来越发现,在陌生的语言氛围下,来自童年的某种低微之声不断在我字里行间回荡。至今,我不晓得这是不是想象力的入侵。写作本就是靠想象力的。任何无想象力作品都是一种徒具形式的垃圾。以我的私人角度来说,想象力是一种推动人内心向前走的力,它推动了我的文字,以及我对生活的理解。同时,想象力也是一种建设力,它推动着我记忆中的乡村日趋完整。

◆能对文字持之以恒的喜欢十几年,我觉得不容易,好像两口子一样,放不下,之前也有磕绊,文字给我带来快乐的时候更多的是带给我痛苦,我写作的状态是先把自己打到谷底,再一点点爬起来,甚至说每次写小说,我会调动起内心的仇恨来,就是仇恨这个东西。仇恨对于我来说和想象力一样,也是一种力量。

◆我会出现在我的每一篇小说中,但你找不到我。小时候转学很频繁,从一个区到另一个区,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我总是在一个陌生的他者的身份上,刚熟悉又陌生,所以我在小说中搭建一个村庄的同时也在搭建一个较为完整的我,我的敏感也许正来源于此,总是进不到一个群体当中去。



一、父母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热衷于让他在我的虚构作品中复活,对他容貌、行为、说话等等的每一次想象,都像是一次激情四溢的追忆。”
“我对‘父亲’这个词语有着非同一般的审慎。比如,我曾杜撰过一户人家。在摆布关系时,母子对我来说易如反掌。唯独到了写这家的父亲时,我犯了怵。”(2选一)

父亲是在我三岁那年去世的。他的形象无一不是由母亲为我描述出来的。在她态度鲜明的叙述中,父亲是一个吊儿郎当游走在村中的电工,也是一个夜不归家的赌徒;是一个村中出名的大孝子,也是一个三不五时对她拳脚相加的暴徒;是一个备受尊重的民兵队长,更是一个对她漠不关心的人……母亲说起这些时,常把自己说得浑身颤抖,老泪纵横,把我说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我的确听到了很多对父亲的坏话。可你问我恨不恨他,我会明确地告诉你,没有恨。可以说,这个被叙述了多年的形象,对于我来说充满期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热衷于让他在我的虚构作品中复活,对他容貌、行为、说话等等的每一次想象,都像是一次激情四溢的追忆。
我珍惜着写下这个词语时的状态。有时,甚至想找个类似箱子的东西将其封存,像电影里一样,在未来的某个重要时刻重新打开。对父亲的如是回忆,似乎使得我们父子产生了某种神秘的关系。我在现实中(那时我并无记忆)没见过他。但我觉得,如按我们乡间的说法,他轮回来到现世,我一定可以在人群中一下认出他来。
我对“父亲”这个词语有着非同一般的审慎。比如,我曾杜撰过一户人家。在摆布关系时,母子对我来说易如反掌。唯独到了写这家的父亲时,我犯了怵。现在,我察觉自己总下意识把父亲堆砌成一个威风凛凛的英雄形象。
我到今天大约写过七十多个父亲了。这些父亲在某种程度上其实都是属于我个人的。记得有一次,我给目不识丁的母亲读一篇写父亲为保护小孩而丧命的小说。读到儿子被吊在高高的树杈上,目睹着前来营救自己的父亲活活被打死大喊“父亲”时,我的喉咙似乎被那种审慎给一下扭紧了。我大张嘴巴,却无法言词。为了掩饰尴尬,我忽然问了她一句话:“我爸也跟这父亲差不多?”母亲冷冷地说:“他哪有人家这个父亲的样子。他如果活着,不定给你带来多坏的影响呢!”

我以为,我的家庭很不一般。罗兰•巴尔特说过:“我并不想把我的家降低为一般的家庭,也不想把我的母亲降低为一般的母亲。”这也是我最想说的。我的母亲有着一般母亲所不具备的东西。这东西与生俱来,就像我们互相喊彼此时,旁若无人的亲昵。很多人为我们母子多少年来如影随形的关系担忧。包括至今,我都希望和我最爱的人一同陪在她身边(事实上,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父亲离开我们时,母亲才二十九岁,以这个年龄和她的样貌,本可以过上另一种生活的。我总觉得她在我身上浪费了大好青春,我欠她的。有时跟她提及,她只是说,你不浪费就好。
我写作将近十年了。我不晓得,“十年”这个词对于别人意味什么。对于我,它几乎是我全部青春的概念。退学回家是我高二下半学期的事。当时,我给老师留下一封信,隐约记得在那封信中,自己跟老师说了很多关于文学的理想,未来的发展,却没有写一句关于母亲的话。事实上,我的理想在后来,如果没有母亲支持的话,早已放弃了。想起那天,我满头大汗冲回宿舍给家打电话时的幼稚模样,以及她问“不上学,你要干什么”时,我滑稽的理直气壮,忽然觉得好笑。我告诉她我要写作时的神情是严肃而认真的。回想起来,那时的我,甚至还没写过一篇像样的作文。我没预料,长达十年的写作就这样开始了。



二、后悔
“我说过,我凭借仇恨写作。所以,每次写作都有些抽丝剥茧的感觉。我慢慢地对写作产生了一种恐惧。我热爱写作。但我的热爱没那么单纯,是我所说的“恐惧”让我的热爱显得意味深长。”

有个数学寓言说,两条并行线永远不可能相交,但我们可以设想,在外层空间,在遥远的宇宙,这两条并行线无限延伸,相交于一点,我们把这一点叫理想之点。我的母亲也笃信这一点的存在。比如,她对我的两个(类似于这两条线)与她身份不搭界的寄望。
她让我将来当一个医生,或者作家。那时,我大约四岁,只得在她哭泣的要求中点头。后来,这个愿望因为世事变迁被无限期的搁浅了。直至,我在高中经历了一段痛苦的岁月之后,拨通了那个北京的电话为止。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很久以后,我得知母亲对这两个职业的理解,还是很有意思的。她一个女人在外工作,受了委屈,回家便抱着我哭诉。让我当医生是因为在她朴素的观念中,坏人都会生毒瘤。那些欺负过她的人自然得来求她儿子;当作家则是想让我把她受得气都写出来让全国人看看!
在写作最艰难的那几年,母亲不忘提醒我,你要写就好好写,以后帮我出气。其实,我的写作在某种程度上有出气的意味。当然,更重要的是,我现在把它看成是对仇恨的化解。

我说过,我凭借仇恨写作。所以,每次写作都有些抽丝剥茧的感觉。我慢慢地对写作产生了一种恐惧。但我还是被某种东西控制着在写。在这条写作之路上,布满了恐惧的阴影。我热爱写作。但我的热爱没那么单纯,是我所说的“恐惧”让我的热爱显得意味深长。
我当初写作也是鬼使神差。我看小说,忽然在书的版权页上找到一个电话,然后便被什么东西驱使着拨了出去。我战战兢兢地说:“老师,我写了一本小说,您看可以出版么?”电话里说:“可以呀,我们出版社正缺稿子,如果你写好给我邮寄过来。”最后,我没忘问一句话:“要自己花钱么?我们家很穷。”他说:“如果稿子好,我们给你出啊。”
电话挂断,我也下了决心。当时根本没有什么稿子,我的写作还只是一个打算而已。后来,这本校园小说写完了。我为此去了一趟北京,却再也没有和这个编辑联系上,独自在北京转了几天,便灰溜溜地回了家。
现在,将近二十万字的稿件,就躺在墙角的纸箱里。我清楚,即使灰尘再厚,也无法当它不复存在。写这本小说时,我们村上曾流传出种种关于我的说法。有人说我疯了,说我做梦,说我不成人,说我以后只能捡破烂了,如此等等。我想对于母亲这样一个农妇来说,这种话的伤害力还是很大的。
在我出生那年的九月,诗人张枣写下这句著名的诗: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了下来。”
每次读到这首诗,我就好像看见了白霜正簌簌落满了她的双鬓。每想到这些往事,我都或多或少有点难过,自己的选择也许是错的!


三、童年
“今天还是一点水泊,不几天,泊就成了池塘,再几天,池塘又成了湖。一两个月后,几片湖就交融在一起,一片大湖就出现了。”
“小时候,我常去荒芜的老庄里钓青蛙。后来,裂开地缝的街道涌出了水。老庄一点点地沉了下去。没多久,水深了,我就只能在老庄的某些墙头上走走了。” (2选一)

我出生的地方,和大家印象中的北方农村一样,有着朴素、单一的风景。然而,它又有些特殊。由于采煤塌陷,老庄很快就被水淹没了。两岁的我跟随大人们迁徙到了新庄(迁徙的距离仅几公里而已)。我等于是在新庄长大的,可很多记忆是与老庄密切相关的。
我是一个特别喜欢水的小孩。听母亲说,我小时候爱哭,每次只要把我带到水边,我就立刻不哭了。还有,我看一次居然就能记得住青蛙把卵甩在了哪片苇丛中。然后,哭着喊着让母亲定时背着去看小蝌蚪。再大一点,我便在夏天里偷偷去找水游泳。邻居发现跟母亲告状,我每次都会被打得很惨。
外人也许不知道我上面说的“采煤塌陷”具体是什么意思。它的特殊之处,便在于今天还是一点水泊,不几天,泊就成了池塘,再几天,池塘又成了湖。一两个月后,几片湖就交融在一起,一片大湖就出现了。这些描述经常在我的文字中时隐时现。
我的老庄都是水。故乡成了水下之城。有时,我禁不住想起小村里的房屋、街道、树木、水塔,也许在水下还都保持着昔日的轮廓呢!
现在,乘车从岸边经过时,我会指着水面对朋友说:“那是我家!那是我们家旁边的水塔,我们都在那里喝水洗衣。”仿佛看见一般。
其实,我知道,这是我美好的幻想啊。我想说,这片水蕴含了太多的珍贵记忆。比如,小时候,我常去荒芜的老庄里钓青蛙。后来,裂开地缝的街道涌出了水。老庄一点点地沉了下去。没多久,水深了,我就只能在老庄的某些墙头上走走了。当时,一些树木还能露出水面,墙头的水淹到了脚背的位置。这些可都是真事,不是谁都能经历得到的。所以,我珍惜它。


四、野水
“我的作品也没什么可说的,除了情绪。”

我小时候是出名的捕蛇少年,最爱在衣兜里装着蛇(专门挑那种没长牙的幼蛇)去上学。十几岁时,只要有蛇的地方便能找得到我。因为我个头很小,受人欺负,所以长大了也是自己玩,大中午去田野、去墓地捉蛇……现在,我仍记忆犹新的是我蹲在阳光下,周围是高高的蒿草,旁边的林子里有一片坟地,我蹲在坟地的外围,像一只猫在等一只老鼠一样地静待一条蛇,直到天慢慢地黑了下来。我无法想象哪来那么大耐心。盛夏时,阳光照过叶片的空隙落在我的背上,像手指按压一样,力度是不一样的。我清楚地感受到了阳光像手指按压的那种节奏。风吹过,树叶会晃,那种斑驳的光线在我后背上也随之晃动。
我还记得我们村西头有一溜高墙。为了防人攀爬,墙上铺满了尖刺一样的玻璃片。我小时候若不去捉蛇,便会爬上这溜墙。我最喜欢用手指按压掰断每块玻璃。那种玻璃在阳光下碎裂的声音是我童年里最美的音乐了。后来,整面墙的玻璃就都被按倒了。一个小孩蹲在墙头掰玻璃的剪影——阳光打在玻璃上再反射到孩子脸上,这时你看不到孩子的表情,却可以去想很多。
“许多美好的光影指向的都是背后的荒凉……”这段话来自于我谈摄影的一段文字。其实,我觉得,上面描述的场景都很像一帧帧照片!这组照片里弥漫着孤独而美妙的情绪。我对这种情绪是最看重的。我的作品也没什么可说的,除了情绪。


五、身份
“我对不成体系、无格局、散逸状态下的东西有天生的好感,就像我迷恋自由的影像一样,我希望影像中充满自然光对画面的渲染,不需叙事,不需安排,本身自成一格,有滚滚记忆的味道。”

我从事的文字,或者影像工作都是对情绪的一种延伸。在这个圈中,常听到一些艺术家对作品阐释,我就觉得艺术上的很多困境,与他们的负重有关,拽着两箱子深刻,或者背着几平尺思想真的太累。我谈童年事也很沉重,貌似深刻。其实,这是挺浅薄的一件私事。
我是本着一种寻找知音的态度在说我的童年事。这和我的写作观一致。最近,我越来越发现,在陌生的语言氛围下,来自童年的某种低微之声不断在我字里行间回荡。至今,我不晓得这是不是想象力的入侵。写作本就是靠想象力的。任何无想象力作品都是一种徒具形式的垃圾。以我的私人角度来说,想象力是一种推动人内心向前走的力,它推动了我的文字,以及我对生活的理解。同时,想象力也是一种建设力,它推动着我的乡村日趋完整。以童年的记忆作为基础,以现在的知识和感受逐步搭建,就像小时候踏水的野游戏一样。现在,我无疑正脚踩着童年(老庄)的墙壁,步向记忆深处。
我看事物总关注别人忽视的东西。小时候对光影的敏感,或许是我如今做影像的原因?其实很多事情无须追根溯源。我们的经历早已被安排。法国导演科克托在回忆自己的童年时说,“动情让人思绪混乱”。我觉得我的故事里充满了思绪混乱的安排,或者说存在着很多莫名其妙。
例如,我从一个写作者转到一个影像工作者。我用时间打造了一套自己的镜头。我觉得我要表达的东西十年如一。有人对我概括是:“十年短篇,四年影像。”区区八个字,承受起来竟如此焦虑。而我如今看世界同小时候看世界的观点几乎一样,比如孤独、敏感、执着、脆弱,也包括与日俱增的焦虑。我问母亲我小时候的样子时,她说我是一个蔫儿淘的孩子,小眼睛里装满了紧张,只喜欢看水里的蝌蚪、青蛙、鱼。还有三四次差点淹死,命大。(那种濒死的状态我也曾经写在我的小说里)
后来,我在外地和朋友说此事,他们建议我去大海看看。当我第一次站在大海面前,我知道我不喜欢它,这说明自己这个乡下孩子始终执着于野水。这一点延伸来说,是我对不成体系、无格局、散逸状态下的东西有天生的好感,就像我迷恋自由的影像一样,我希望影像中充满自然光对画面的渲染,不需叙事,不需安排,本身自成一格,有滚滚记忆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