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曲《红楼梦》折子戏小析(三)——如何以昆曲折子戏写红楼

2012-01-10 10:11:43
   需要说明的是,《红楼梦》折子戏写作尤其是选择以何入戏是一件十分个人化的事,每个人都可依照其喜好去遴选他想要表现的人物与片段。而笔者偏好停下来写情,静下来写趣,我的选择标准只有两条:一是“情”,一是“趣”。
   举例而言,本次在曹雪芹文化艺术节上公演的五折戏中,《别父》看重的便是其“情”。原著中有关《别父》,不过“那女学生黛玉,身体方愈,原不忍弃父而往,无奈他外祖母致意务去,且兼如海说:‘汝父年将半百,再无续室之意,且汝多病,年又极小,上无亲母教养,下无姊妹兄弟扶持,今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去,正好减我顾盼之忧,何反云不往?’黛玉听了,方洒泪拜别”寥寥数笔。最初打动笔者的,是“再无续室之意”一句。做父亲的立意将全部的爱给予女儿,他一方面表述了这种给予,另一方面,又敦促着分离。再看黛玉,她之后所有的娇怜无依、敏感酸怯,皆因这“别父”而来。是日远隔天涯甚至是远隔生死的一别,令黛玉从此真如断线纸鹞,随风飘摇。这一面、这一别,在我看来,恰是黛玉生平之端点,正值得用一折戏、用整套的南北合套来抒写。
   再如《胡判》一折,着眼点则在其“趣”。葫芦僧与贾雨村同居庙门,又同事衙门,具有极奇特的上下级关系:下位者对上位者知根知底,上位者对下位者有疑有求,上位者极欲遮掩之事,恰是下位者时欲攀扯之事,他们相互试探、帮衬,又相互筹谋、利用。看似翻来覆去拨弄着一起人命官司,实则将这两个人物也都拨弄了进去……在归行之时,或道葫芦僧应以副应工,以示其阴狠老辣,可我以为,一个狠辣的“副”远不如一个可爱的“丑”有趣。我们只有在舞台上展示了伶俐的葫芦僧怎样伶伶俐俐地劝贾雨村糊涂断案,而终究糊里糊涂地把自己也给断送了,才能令观众在轻松欢笑之余,生出别一样兴味。
   而《识锁》又是另一番趣味。这戏里小儿女之呷醋,不同于村俚人家指桑骂槐、打狗撵鸡,他们是稚气的、雅致的,是酸溜溜、透亮亮的。宝玉多情而不滥情,黛玉拈酸而不做作,宝钗练达而不势利。他们所遭遇到的烦恼,都是人生最美好的烦恼,他们用来应对烦恼的姿态,也是生命本初最真诚的姿态。因之,当我们凝望台上,欣赏着少年男女古典的、清澈的情感时,或可暂忘漂浮于现实的浊尘。
   因昆曲不同于其他剧种,尤其是折子戏,其结构取决于成套曲牌。在具体创作时,我便也依照音乐之情绪、文学之情绪来选择相应曲牌。当然,这一次尝试所面对的,并不仅仅是个将小说戏剧化的问题。我们还须在忠实原著的基础上,进行一些适度延展。如在析分情绪之层次时,对小说加以细化和丰满;或者更换视角,实现在特殊时期对某特定人物的集中观照与刻画;又或者在空缺处小做文章,譬如《读曲》,曹雪芹原不曾明言宝黛在沁芳桥畔读的是《西厢》哪一段,我偏爱王本那套【天净沙】,只“牙尺剪刀声相送”一句,便令人生出无限幽思……喁喁切切,弦传曲衷,虽无耳鬓厮磨,已是意领神会,正与宝黛之情灵犀相通。【天净沙】原曲不传,今在《读曲》中得以重制、歌吟,也是个额外的收获。
   为保证创作思路得以实现,二度上我们与有着丰富折子戏经验的老艺术家们进行了充分的沟通,先是从文本上得到了他们的认可,接着将各剧目归至各艺术家的行当,请他们或分行或通堂地将文本捏戏成型,并确保其舞台样式、表演风格、音乐表达皆属昆曲。随后,艺术家们再分别与各剧组青年演员交流,使青年演员在创作这几折新戏时,也就等于是进入到了一个教育、实验、传承的过程之中。有了众多主教老师与中青年演员们勤恳、真诚的心血付出,才有昆曲折子戏《红楼梦》的顺利首演。
  人人心中都有一部《红楼梦》,人人笔下,亦可有一部《红楼梦》。这一部《红楼梦》,是我在试着表述自身对昆曲之认识、对《红楼梦》之理解,虽难尽如人意,亦已足慰我心。若得写戏的愉悦地写,演戏的愉悦地演,看戏的愉悦地看,则戏剧之情趣,当如清茶之馥郁,在这愉悦之中,袅袅而出。
(本文刊载于《曹雪芹研究》第二辑 中华书局出版 未经许可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