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包慧怡·诗歌小辑

2012-02-10 19:42:53



  包慧怡,85年生,爱尔兰都柏林大学博士在读,中古英语文学专业。

  最初阅读到包慧怡诗歌的时候,我以为这些不过是一名小女子沉浸在情绪中的心语,每一首诗作都显得长了一些。她仿佛只是在不断地无休止地讲述她的爱情,她内心的变化,她只顾自己,当我再次读到这些诗歌的时候,我觉得这些不也是童真的一部分吗?事实上,她早期的诗歌里并不乏好的作品,她在语言的表达上喜欢用各种各样的办法,或者说是修辞,即使这些方法不是她的独创,也能让人读出新意,比如“雨刺绣塔楼的皮肤”“蜘蛛挪动多毛的长脚/切割酒红色的水晶/聚拢颠倒的/梦的犀骨”“了不起的塔楼一言不发/替拾级而上的心抽紧鞋带”,这首《塔楼》中,所有的静物都被作者的情绪盘活,物我合一。另外一首早期的短诗《发光的长颈鹿》看题目就知道不是一首童话诗,就是一首爱情诗,仅仅因为“发光”二字。二零一一年包慧怡去爱尔兰攻读中古英语文学专业,之后的诗歌令我大为惊叹,数量多,尤其是质量可以说上了一个层面,在异乡的孤独感并不是让作者仅仅感受到孤独,当她决定去爱尔兰读书的时候,我想她一定预想到了这种孤独,她并不害怕,应该还有些兴奋,她喜欢去体验孤独,甚至去享受独孤。《消失》这首就是她初去爱尔兰的作品,首节“戒指”“北方之星”昭示的无疑是爱情,然而这些都不在身边,她触摸不到,也无法碰响。我相信作者是个有勇气的人,她早就做好面对这一切的心理准备,很快她就修习独处功课,这里面的内心纠结矛盾是存在的,也许只有修习才能使她不去想远方的亲人、爱人。“我多想拔剑出鞘,温柔地滑下你眼睑”是多么的无奈和焦躁,此外我们或许能看到作者狂风暴雨的那一面,在作者自称为黄诗的《梦一则》里我们能看到作者隐秘的性格,还有诸如“你甚至不需要有阴茎”这样的句子,但事实上我们很容易被她的外表欺骗。在此后更多更好的作品里,孤独总是像一种毒品浸入并布满每一个细胞,不论如何表达,孤独的气味总难以去除,在这种孤独中,自省仿佛成了一件经常做的事情,同时作者不得不赋予物感情,让带感情的物来陪伴自己驱散孤独,童真的那一面就完全体现出来了,“我的小丑昨晚跳上胡桃床”这完全是童话里的场景,作者不得不这样做来缓解功课、情绪带给她的压力,“所有的瓷器都是冷的/是冷的、冷的、冷的”(《All Porcelain Is Cold》)已经接近一种失控的状态,尤其是和作者一贯的表达方式相比。这些洪流对某些人来讲可能势不可挡,但是包慧怡并不躲开它,她在和这洪流作斗争,变形、祷告、读经,她在斗争中吸取快感,这种快感甚至有了一种色情的味道。对于一个学识才华兼备的年轻写作者来说,即使诗歌是玩票,也能让人惊艳。


                                   >> 了小朱
                                    2012-1-15







白色的静默在楼梯拐角处飞转
雨刺绣塔楼的皮肤
猫在闪亮的草垛里找针

我在冬天将尽时背弃了花园
那儿的星星一落地就变成徽章
树和石雕总是别过脸来
问起我不再熟知的人和风物
蜘蛛挪动多毛的长脚
切割酒红色的水晶
聚拢颠倒的
梦的犀骨

而了不起的塔楼一言不发
替拾级而上的心抽紧鞋带
单调的遗憾淌尽

我隐约作痛的四肢
在塔楼一角舒开
被如约而至的月光滴满






发光的长颈鹿,你忧伤的小赘物
把它浸到井水里,腼腆的浓度

门络绎阖上,夜晚比例奇特
蛙声来袭……是洞悉了一种叵测

轻的不辞而别
重的还扭捏
……我体内的零件教我无法可想

我猜白色是虚弱的,在发光的亭子中央
我猜吻的长度和一生相仿






预感是穿过灰色晨雾行走的
细棕榈。冷却已久的十指上
试探着碰响的圆戒指:北方之星不在此。

我修习独处的功课,为了不至迷恋风雨
我高悬在碎玻璃中小心掩饰
属于缝叶莺的乐趣。

空荡荡的石厅堂,空心巨大的柳树床
徒劳地呼唤霜雪,而陷世界于不义的旧君王
我多想拔剑出鞘,温柔地滑下你眼睑——

那上面的细纹已汇成一页先知书。
土星的阴影已铺满林中路,云穹的裂缝中
正迸溅出火焰垂怜曲:

回到地面上来吧,人类的孩子,趁着黄昏
你可要慢慢地学习消失
不可对自己的花粉以身相许。






所有的瓷器都是冷的,所有的糖锯齿
切削我的大拇趾,带来宜人的薄霜
药片月亮嵌在远窗:橡木十架上失窃的圣物
那空白圆得荒唐,要看一切如何收场

我的小丑昨晚跳上胡桃床
“你冷了,要加被子”,把一袋荨麻倒在我胸口
可是太滑站不住,所幸小丑手灵巧
飞针走线固定好,我就自豪地被赐予

一座高耸入云的绿峰,在双乳中央,溪边有羊群
操练着雪白的圣咏。我乃自然本身,现在你还不相信?
去找她呀,她才是深不可测的猪笼草
你甚至不需要有阴茎

这儿冬天来得太早,雨水酸度真小,你就快
反刍了!我的孤独是一口腥绿的毒井
你休想提炼出甜腐乡愁。所有的瓷器都是冷的
是冷的、冷的、冷的。你可愿

拢住它。






葡月,红狐掩住一个呵欠
我去林里讨一碗光酒
要不是纯金树叶的洪流
中途汩汩淹没了我——
现在我已经烂醉如泥

闭上眼睛我祈祷能看见极光
不拘蓝绿,不必口吐卷枝牡丹
然而直到我变盲,也不过
对星渊的纹理多了些地质学的认识;
捂上耳朵我以为一切将安静下来

——还等什么,就让我蜕化成森蚺
乘青鳞游弋到你的腿根,让我分杈成
甜软的信子,围起比数学更圆的宇宙
为了让你无处可遁
在终点咬紧我冰冷的舌根

要令所有的天国沦陷
从琥珀中摔出你寡言的不朽
我将背对昴星团立在三岔路口
朝过路的巨兽洒下又轻又细的花粉;
失去舌头我以为可以藉着爱你

爱上月光下扭过田野的蚰蜒——
直到举世的冰雕溶化,露出永沸的内核
直到水银注满我的子宫,星川也废去
直到我在涌出光酒的虚掩拱门前
郁结成一只透亮的梨






听说它擅长纪年,我可只会
偷偷猜想纯粹的重负

落地玻璃上密布的雨珠
在清晨遮蔽了远山
我怎能相信昨夜的梦境
悄无声息,像羽毛播种在麦地

一寸一寸踏入栎树与冬青的深蛹
用眼睛梳理它们淡蓝色的前胸
我就要变得和灰喜鹊一样
充满浮力,简洁又警醒

可是阳光又开始细细生长
世界又随着风向一点一点变绿
我又不能坐在百叶窗前
轻轻地,准确地
撕开棉花深处的秘密






深夜我是一棵劈开的梨木
于自己陌生的空心体。白鹦鹉筑巢在
我思想的雉堞,那些饱含风的翕动
不曾被错会成天使的莅临

单薄是我的扁舟,战战兢兢破开噩梦的雾沼
试探信仰的重量。菖蒲率领常绿宽叶植物
释出疑虑的暗香,它们已吸饱了阴影
膨胀的根须在水下织出微光灼烁的庞大地图——

属于另一个迷宫的国度;更绿,更黯,更繁复
有着不可思议的比例尺。我俯身张望它阴郁的回廊
檐柱、楣饰、墓园、大教堂,于涡流深处轻轻荡漾
那百合已叹息了数亿年。而我空洞的双眸

徒劳地向双重水底引入窸窣的碎光
——白昼已沉淀完它全部的花粉。






我是一个灰鸦之国的游乞僧,整个霜月
写生一座疏朗的骨花园,看暮光和雨点
于片叶无存的枝头敲断青烟,看过路长云
把榛树勒成故乡的水墨。我目睹时光遁形
为适合装点圣诞松果盘的小动物饼干,这禁止悲伤的季节里
又有一羽灰鸦,淡红的细脚杆承载不动
千斤音信,从蓝到可疑的天穹栽落,是冰棱的脆裂。

假如我胆敢闭上双眼,把左手交付右手,羞怯地探出了
麻风病人发青起丘陵的舌头,定会有硬币轻轻落下
在我乍暖的舌尖融化成救赎的图腾,“愿主垂怜”
老年神父灰蓝的虹膜起皱,我从未学会正确的手势
划一个原谅五处钉伤的十字。那前后摆荡的金盏花香炉
是催眠链,蒸腾的没药中我们握手,尽可能真诚地
祝福彼此的谜底,始终是氤氲里的陌生人

一切圣事都如窥私,你无从幸免
再次被你的悲伤出卖。我落荒而逃,湖面已经冻上
夏日的天鹅都去了哪里?数数落下的灰鸦
无人掩埋的消息,醉洒的墨渍,数数梢间璀璨的银星星
糖豌豆、红袜子、水晶雪橇、果冻泪点;系紧借来的杏仁舞鞋
再数数柔软的白雪:你会以为那是旧年的蝴蝶屑
要不是它们早已覆没了

我孤独跳动的炭精片。






昨晚我做了个完整的春梦
梦到我立在黝黑的衣橱里
倒挂的皮草摩挲着耳根
从两扇橱门狭窄的缝隙中
一只手指探入我的身体
并且长时间放在那里

后来这手指开始发芽变绿
把青葱的液体泵入我的静脉
我的肚脐变成了蓝盈盈的灯笼
(你一定不会忘记奥特曼)
我的乳房变成了通红的火把
我变成了苦恼的刑天
因为再次弄丢了斧头而垂首伫立
沮丧不已

再后来我就变成了晶体管
缤纷的灯泡从我体内打出花体字母
再后来我就耗尽了氖气和磷
而那只手指仍在不断分岔,枝枝丫丫向上舒展
直到探出我的耳廓,坠下几颗莓果
直到钻破我指尖,发出沙沙的声响
直到我在这个春梦的末尾
变成了达芙涅

于是我和衣橱里的其他月桂
开始动手创造风;毫无疑问,正是我们的树叶
在颤栗中创造了风。正如桃树创造四月的和风
枫树创造十一月的季风,我可以一直数下去
要不是一阵突然袭来的
辉煌的凉意
使我垂首伫立,默默无语
——当然了
这是醒来以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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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呜
2012-02-11 09:27:42 啊呜

居然是85年的妹纸……汗颜……

另外2100年是肿么回事?

X
2012-02-11 12:34:13 X (没有美丑,只有真伪。)

了小朱笔误,我居然没看出来……,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