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奔錦小說《搅水少年》
私奔錦小說《搅水少年》 (试发表)
- 作者:
- 私奔锦
- 分类:
- 小说 创作
- 作品描述:
- 为了枯萎,你必须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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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
2012-02-17 10:24:10
我叫彭锦,是彭有长唯一的儿子。我喜欢洗澡时在浴室里尿尿,喜欢吃饼干时先吃掉四个角,喜欢在电视机前数李小龙的出拳次数,也经常靠在宽敞的大厅角落磕鞋底儿的泥。总之,我一直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我心灵的窗户里藏着别人没见过的风景,我爱这风景,虽然我暂时无法知晓它们所呈现的一切是否与我的现实有关。我常穿着一身深蓝色运动服行走在河里,河水不深,四周飘扬着落叶和蒲公..
(1回应)
我叫彭锦,是彭有长唯一的儿子。我喜欢洗澡时在浴室里尿尿,喜欢吃饼干时先吃掉四个角,喜欢在电视机前数李小龙的出拳次数,也经常靠在宽敞的大厅角落磕鞋底儿的泥。总之,我一直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我心灵的窗户里藏着别人没见过的风景,我爱这风景,虽然我暂时无法知晓它们所呈现的一切是否与我的现实有关。我常穿着一身深蓝色运动服行走在河里,河水不深,四周飘扬着落叶和蒲公英。河并不是真的河,河是一条马路,就是每天上学要走的那条马路。那时候,它上面总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我在里面走过来走过去,沿途匆匆,步步沉重,把时间都浪费了。五年十年十五年过去了,这条河从未干枯,每天都有人往里跳,一闪一闪的,烁烁发光。 我在一个叫“前营”的小镇上初中,学习成绩时好时坏,那里的所有老师都夸我,说我朗读课文时声音洪亮。你或许不知道前营镇,也从没听过这名字,我就出生在那里,那儿有些东西要回忆,所以我现在得讲给你听听。前营原来是一个部队的营房,应该是解放前的事了。后来一场突如其来的龙卷风袭击了这里,很多营房被劈开,也死了很多人。再后来,一些外地的老百姓像赶集一样挤到了这里,开始耕种劳作,兴建家园。有前营自然也就有后营,只不过是位置划分不同罢了。相比来说,前营镇的人户比较多,我奶奶说当年后营的很多女人都嫁到前营来了,她们和前营的男人生了很多孩子。我奶奶便先后生了九个儿女,我姥姥也有七个。现在镇上的居民大多是刚刚脱离土地的农民,他们大多数人都与周边农村的农民有着某种亲缘关系,很多老人的哥哥妹妹都在农村,每到过年串门的时候镇上就热闹异常。 我出生那天据说下了很大的雨,我的父亲第一次抱我的时候不小心把我摔在了地上。这件事后来成了我学习不好的借口,每当我考试不及格他骂我的时候,我都以此作为回击。很遗憾我并没能继承他的优良传统,我一点也不老实,我除了爱玩还整天琢磨一些与大海啊灰烬啊有关的稀奇古怪的梦,我甚至发觉自己肯定没什么出息了。 很小的时候,我脸上就长青春痘了,这东西挺苦恼的,我讨厌别人说这是早熟的象征。和你们一样我也是个爱撒谎的孩子,我总是喜欢编造一些这样那样的以我为主角的故事,我经常随便在里面添油加醋,把别人的事变成自己的,然后胡乱更改故事发生的时间地点和顺序,我承认,我讲得不好,但他们听的时候却相信了,我发现撒谎其实并不需要太多的思考,往往谎话都是脱口而出的,说来真可怕。慢慢的我发现,我脸上这些凸凹不平的小东西似乎与说谎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因为我每次说谎之后都会想尽各种办法去弥补,以至于整日提心吊胆、神情恍惚,担心被揭穿,担心被一大群最熟悉的人破口大骂,所以老天爷把报应写在了我的脸上,但我一点也不怪它,真的! 我家住在前营镇的镇西,一出家门口我就可以看到一条东西贯穿的铁路,铁路短暂地穿过前营镇,前营镇长久地依偎着这条铁路,它们就像是两个不可分割的手臂,砍掉任何一个,剩下的便全无意义。我很小的时候就会扒火车了,我喜欢像上了发条的玩具一样在铁道旁飞奔,追赶那些不断加速的火车。面对那些火车我总是很冷静,先随它跑一小段距离,然后看准时机纵身一跃,双手紧紧抓住货车车身的扶手,然后调整平衡、随车摆动、转弯,那姿势远看很像在海上航行的帆船运动员。当然,火车越开越快的时候,继续扒车是相当危险的,这时候你必须要麻利地跳下来,摔在地上使劲打几个滚,再拍拍身上的尘土。我经常放学回来背着书包扒上一段,也有几次因为太过兴奋而忘了跳车。 有一回,我竟然看到火车和汽车并排行驶在前营镇,那感觉棒极了,我甚至跳进了火车的货厢里,货箱里堆满了成箱的水果,它们散发这扑鼻的香甜气味,那种混合着新鲜与腐烂的气味很微妙,至今我仍记忆犹新。后来我躺在数不清的水果箱中间睡着了,似乎还做了很多和我年龄不相符的美梦。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到了终点,我挨了火车司机一顿臭骂:“小逼崽子,你他妈不想活了!下次要再敢扒火车,我就把你的腿打断!” 和很多东北的小镇一样,我们这也各有一个广场和公园,广场叫中心广场,公园叫人民公园,这两个名字当时属于全国连锁,遍布了中华大地的每个角落。中心广场很宽,但它并不在真的中心,这里经常有电影放映队放露天电影,附近的老头老太太们都从家里拿来小板凳,小孩子都晃着呼啦圈,还有些妇女在路边卖茶蛋和瓜子,每逢星期天我就跑过去看上一会。人民公园则要比中心广场大一点,可却没什么景致,几只猴子和野鸡常年被圈在里面,供人们观赏和娱乐,我老是幻想自己会在这里经历一些神秘而离奇的故事,但事与愿违,我连一次动物交配都没见过。离人民公园不远的地方是一条主干道,这是一条笔直而细长的街道,也是前营镇最热闹的地方。人们平日里要是逛街,也大多只逛这一条街,而且你随便哪天逛都能碰见熟人,每到年终岁尾,镇上的喧嚣就汇聚于此。那时候,人们像蓝色的蚂蚁,都穿着“的确良”在街上走,骑着一模一样的自行车,跨着一模一样的菜篮子,买一模一样的菜,甚至有时候连家里挂的画都是一模一样的。大多数人在这里风平浪静地生活着,每天都跟前一天差不多,有的甚至在此度过一生。 从上小学开始我就不是那种跟幸运粘边的人,我功课平平,说谎、偷东西,没有什么可以向别人炫耀的,除了在班级联欢会背诵过一首自己写的诗以外,从没有过出风头的记录。每次作文课写《我的理想》,我都写得不一样,今天写个作家,明天写个画家,后天又写个飞行员,反正以后想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我怎么知道自己将来干什么!如果你对我的一些所谓理想感兴趣,那么听我继续讲。 我的第一个理想是长大以后做个画家,而我也的的确确多多少少显示出了一些这方面的天份,那时候我的所有白日梦都和画画有关,什么《铁臂阿童木》、《忍者神龟》、《变形金刚》,什么陈真、霍元甲、郭靖、许文强,我都画得津津有味儿!我没事就趴在奶奶家的大炕上,阳光透过纱窗照得我的画笔一闪一闪,奶奶就睡在我身旁,她手里的纸扇哦总是轻轻地摇着,书桌上摆着囍字的茶缸和鸵鸟墨水,半导体收音机里偶尔还传来报时的声音。就拿画铅笔素描来说吧,我在前营镇的同龄人里算是最出众的了。 最开始画画是爷爷教给我的,我记得我上“育红班”的第一天就是爷爷亲手把我送到学校的。爷爷喜欢穿中山装,他的上衣兜口总是插着一支英雄牌钢笔,我当时兜里老揣着大白兔奶糖,膝盖的伤口上三天两头就要涂一遍红药水。其实相对于铅笔画,后来我更喜欢用圆珠笔,当父母不在家的时候,我就用圆珠笔往自己身上画画。我在眼睛周围画眼镜,在耳垂上画耳环,在嘴上画络腮胡子,在额头上画五角星,我在肚皮上画中国地图,在肚脐眼四周画太阳,在手腕上画电子表,在胳膊上画刺青,在膝盖上画足球袜……我想到什么就画什么,每个图案都画得很投入。我的父亲对此很恼火,他对我说,儿子,你怎么老画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你看你们班美术课代表,人家画花鸟画天安门,这多好啊,你也得向人家学习,别老搞特殊化。 我在小学第一次得到表扬也是因为画画,画的是《恐龙特级克塞号》里的克塞,虽然同学都说我画机器人画的很好,但我最喜欢画的其实是瀑布,我只是在电视上见到过瀑布,我问家里人他们也都说没看过真实的瀑布。或许我画的瀑布和别人的不一样,那是我梦境里的瀑布,有蓝色的、有白色的,有顺流的、有逆流的,有的被我画在大街上,也有的被我画在了火山里。我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搬到一个有瀑布的地方住,这样我就可以每天都画画了。 后来,也许是因为画画耽误了学习,在一次考试中,我史无前例地排到了倒数第十名,我的父亲觉得脸上挂不住了,他一脸严肃地对奶奶说:“妈!你看你,这孩子都你给娇惯的,天天就画那些没用的小人书,学习啥也不是。这回我也不能听你的了,我把他的所有画笔都锁上了,我看他还敢不敢画,如果他什么时候能进班级前十名,我什么时候再给他拿出来!”可令人沮丧的是,他这一锁不要紧,一直到九年义务教育结束,我也没得过班级前十名,如他所愿,我对画画真的失去了兴趣。或许你会说我没进取心吧,反正不管怎么样,我不想努力,我也不知道怎么努力。渐渐的,我发现父亲对我的学习成绩也不怎么过问了,他对我说,彭锦,你简直就是个木头疙瘩,家长怎么说你也不开窍。他是对我放弃了吗?希望是吧,说实话,他真的不该对我抱什么希望的。 好吧,现在说我的第二个理想。这个理想有那么点荒谬,而且不切实际。有一天,我因为看了日本动画片《机动战士》,突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我想快点长大,长大以后我要当一名宇航员。那时候,我总感觉天上有一个神秘的世界,那里是外星人的战场,有无数的飞碟和智能多脚怪物。很多个梦里,它们真实地向我走来,蓝色的山脊上停着红白相间的飞船,电波回响在雪落的天幕之中,太空充斥着无数的光束和轨道,炫目神秘又深不可测。我闭上眼睛静静地幻想着,我幻想自己可以身穿水银宇航服漫游太空,在太空舱内,我可以随时俯瞰地球,还可以做出各式各样平时在地球做不到的高难度动作。 这一切,就像来自末世的幻影在我脑海里不停浮现,它们超越现实却又不得不在现实的梦里存活。我的理想,如果可以称之为理想的话,就是把这个幻想变成现实,当然这不可能,不过幸运的是,在我家附近的烈士陵园还没拆除以前,里面曾有过一架人造的太空飞船。那是供小朋友们参观和游览的,母亲每次带我去那里,我都特别高兴,我总是想办法钻进舱里,怎么也不肯出来。我在里面忘情地大叫,挥舞着拳头,面对周围人的眼光和喋喋不休,我表现得若无其事满不在乎。虽然这是一架永远不会起飞的飞船,但在那时候的我看来,这远比真实的飞船更具“杀伤力”。
2012-02-17 10:28:29
我的父亲叫彭有长,在我心里他是一个很闷的人。他有着一双深邃的眼睛,两腮总被剃须刀刮得发青,他脾气暴躁且易怒,也不太善于表达感情,但镇上的人都爱吃他做的豆腐。父亲的童年或过去,很少和我提起,我只知道他小时侯和我一样不爱读书,后来下乡、参军、转业、回到了东北这个小镇。听母亲讲,父亲参加工作以后,因为他的性格,很多年他都没什么朋友。他其实做饭不错,烧得一手好菜,但...
我的父亲叫彭有长,在我心里他是一个很闷的人。他有着一双深邃的眼睛,两腮总被剃须刀刮得发青,他脾气暴躁且易怒,也不太善于表达感情,但镇上的人都爱吃他做的豆腐。父亲的童年或过去,很少和我提起,我只知道他小时侯和我一样不爱读书,后来下乡、参军、转业、回到了东北这个小镇。听母亲讲,父亲参加工作以后,因为他的性格,很多年他都没什么朋友。他其实做饭不错,烧得一手好菜,但他从不施展,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偶尔下厨露一手。父亲在做豆腐之前一直是铁路局的一名工人,而且工作成绩很突出,每年都是分局的先进工作者,还经常给妈妈寄他戴大红花的照片。那时候他经常工作在外地,局里的宿舍就是一列废弃的火车,他们一人住一节车厢,每次母亲带我去看他,我们一家三口都要在他那节车厢里住上一段。我特别喜欢趴在车厢窗口往外看,阳光下,父亲黝黑的肩膀上扛着枕木,脸上的汗珠不停滴落,有时候,父亲看到我在看他,便回头对我微笑,他仿佛在说,别看了,爸一会就下班了!彭有长在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出过一次车祸,那次车祸很突然,他在检查线路的时候不小心被火车刮到了身体,那天之后他失去了他的左肾。妈妈刚开始没告诉我父亲的事,怕影响我学习,而我也一直天真的以为父亲出了很久的差。直到有一天,我偷偷跟着妈妈去医院,我才知道这一切。当时,父亲满身纱布地躺在病床上,吃力地把手伸过来,摸着我的头说:“好儿子,别害怕!爸没事!”不久,父亲的病好了,单位给他办了工伤休假,每个月照例给他发工资,这让母亲觉得安慰了不少。几年之后,父亲和邻居学会了做豆腐,他和母亲说不想每天在家呆着,想卖豆腐,母亲先前很担心他的身体,但后来在他的强烈坚持下还是答应了。父亲刚开始卖豆腐,不会吆喝,也不会喊,把车子推来推去的,常常绕了一天又推回来,一块豆腐也没卖掉。母亲说父亲就是那种打死也拉不下面子,永远也学不会说风凉话的悲剧人物。但我觉得母亲说的不完全对,悲剧总是在时代变迁和社会发展中孕育出来的,但父亲不一样,他的所有悲剧从没有反抗的成分,他的所有悲剧也从没有真正被这个社会重视过。关于彭有长还有另外一个记忆是我挥之不去的,就是他第一次打我时的情景。那时是夏天,午后浓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直射到地面,小镇的体温被一股热气包裹着,大人们和老人们都变得昏昏欲睡,只有少年的身体里还暗涌着躁动的能量。我像往常一样放学回到家中,打开文具盒准备写作业。彭有长坐在屋子的一角卷着烟,眼睛一直盯着我不放,母亲一直在对我使眼色,我感觉到了某种异常,尽管我每次撒谎都很小心,但这次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我要挨揍了。和你们一样,每到新学期开学的第一个星期,我都会高兴一阵,你该明白,我的高兴跟学习两字无关,之所以高兴是因为要交学费。我总是在学校收的那些学杂费、书本费之外多加上一些新名词,然后上报母亲,而这些所谓的新名词很快便成了我的私房小金库。由于我家离学校很远,周围的邻居也没有我班的同学,父母和学校的老师走动又不多,所以每一次母亲都未察觉,我也从未失手。通常我拿到钱后先把规定的学费交给老师,另一些则塞进我的旧日记本。我用这些钱买了磁带、卡通书、游戏机币子,偶尔还请同学吃个冰淇淋。每一次的花费我都记在那个旧日记本里,一篇又一篇。这次的事被母亲发现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她在街上遇到了我们班学习委员的母亲。学习委员一向是老师的得力助手,对于我这样的学生,从一开始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每次开班会的时候,学习委员总是对着我的耳朵喋喋不休,我一次次狠咬牙关攥紧拳头,胸口燃起熊熊怒火。第二个原因,母亲给我缝书包时突然翻到了我藏在日记本里的钱。“这孩子居然学会骗家长的钱了,看看你的好儿子!”这些话是母亲在父亲教训我的时候说的,她还在后面外加了一句“小杂种”。当时,彭有长已经把我按在墙上,手里举着一根很粗的皮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家门口竟站了一帮小孩,他们一个个兴致勃勃地望向我,我心里局促不安,仿佛自己成了一个被瞄准的靶心。彭有长挥动着皮带使劲地抽我的屁股,疼痛使我浑身发凉,对于这一切,我一语未发。彭有长大声训斥我的时候,我偶尔会抬起头,与他的目光相遇,我瞥见了他的恼怒,但我没有下跪,也没有去躲,我只是一个劲儿地退,沉默地退,不停地退。我看到泪水落在我后退的地方,它们就像钉子一样扎进了硬坚的地面。 和彭有长的“暴力美学”相比,我的母亲对我显然要娇惯许多。我的母亲在镇上贴着“安全生产”标语的火车站工作,她每天抱着货箱在固定的时间到站台接车,并对着探出车窗的旅客们叫卖:“麻花麻花,新炸的麻花!烧鸡烧鸡,刚出锅的烧鸡!”母亲常常喜欢在饭桌上扮红脸,她教育起我来总是一套一套的,她还时不时会嘀咕一下怎么嫁了个不会处理人际关系的丈夫,或者为什么钱总是不够花之类的话。她翻来覆去总是那老一套,我一点也不爱听这些,但听的多了,也就习惯了,竟也不觉得什么了。母亲虽然话很多,但心很细,她在家里总是很勤快地做着家务,把厨房和院子打扫得井井有条。母亲也很节俭,随我姥姥,总是心疼电费啊水费啊什么的,还经常钻研怎么偷电,我也不知道我家到底偷过电没,只觉得一般这类需要实践的事都应该是彭有长干的。那时候,母亲和父亲经常因为一些小事吵架,我常常一个人站在院子中央不知所措,我并不着急,也不难过,我总是等他们吵着吵着没了声音,然后再溜进屋子里写作业。我非常爱我的母亲,我敢肯定,我更可以拿生命担保。可是我很难对她说出我心里面的话,这些话无法定义,我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我才能告诉她,或许会一直到死吧。有关我父母的婚姻,我知道的并不多,据奶奶讲,我的父母年轻时只交往一个月就结婚了,两人的结婚照也很简单,相片是在镇上当时唯一一家照相馆拍的,当时的母亲烫着很大的波浪卷,父亲穿着半新不旧的军装。母亲说父亲当年很爱干净,白衬衫的领口总是一尘不染,但自从有了我之后他就变得邋遢了,白衬衫也不穿了,还蓄起了胡子。婚后的日子过得很平静,每一天都跟前一天差不多,只有母亲生我之前那为期两个月的产假算是一个例外,除了这件事,母亲的生活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化。母亲是在秋天的时候生的我,在我出生后的第二个月,她才给我起了名字,她说之所以取锦这个字,是希望我未来能有个好的前程。可是,哪有什么未来?如果人要是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那还有谁会为自己的未来努力呢?我生下来“小弟弟”就长着一颗痣,在那块最柔软地带的左下方。这是我奶奶最先发现的,有一次,我的“小弟弟”被蚊子盯了一口,起了很大很大的包,我那会儿不会说话,只会咿咿地哭,奶奶使用了很土的方法,用嘴含着我的“小弟弟”。没过两天,包消了,这颗痣却成了关注的对象。奶奶还特意从县城请了算命先生给我看了看,说是什么龙子在世,点石成金,我父亲听了一阵心花怒放。这么多年过去,我的“小弟弟”历尽沧桑,由小变大,由短变长,从光秃的沙丘长成茂密的森林,形象也由“眼药瓶”变成了“手电筒”。而这颗痣依旧还是那么大,一点儿都没改变,一点用处也没有。这件事我从未跟其他人说过,连女朋友也不知道,很显然是她太过粗心所致。有时我会很混蛋地想,她会不会允许一颗痣进入她的身体呢?所以,这算是我的一个小秘密,我虽然经常撒谎,但对于自己的身体我还是无比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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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
2012-02-17 10:53:41
夏天的傍晚是前营镇一年中最安静的时候,大街小巷都烧着蚊香,一些老头手拿着蒲扇在门口乘凉,行人稀稀拉拉的,神情都显得懒散,此时白天与黑夜的交接变得短暂,所有的东西都若隐若现起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几乎每天傍晚都要去前营镇的火车站,那里有一架人行天桥,每天站在上面就能看到很多上下车的旅客。我喜欢火车,因为每次火车经过,看车窗里不同人的面孔,就会有一种时间飞速流动的...
夏天的傍晚是前营镇一年中最安静的时候,大街小巷都烧着蚊香,一些老头手拿着蒲扇在门口乘凉,行人稀稀拉拉的,神情都显得懒散,此时白天与黑夜的交接变得短暂,所有的东西都若隐若现起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几乎每天傍晚都要去前营镇的火车站,那里有一架人行天桥,每天站在上面就能看到很多上下车的旅客。我喜欢火车,因为每次火车经过,看车窗里不同人的面孔,就会有一种时间飞速流动的感觉,因为这些面孔看上去很生机勃勃,比前营镇死气沉沉的生活有意思多了。没人的时候,我还会把我的“小弟弟”掏出来,然后走到天桥的栏杆边,对着桥下的火车撒尿,尿多的时候一般我都尿得很远,还有几次我竟然幸运地把尿撒进了火车头的烟囱里。我偶尔会从家里拿出一些铁钉和螺丝钉出来,连带一些五分钱硬币。如果你在天桥之上听见一个人衣兜总发出叮当叮当的声响,嗯!没错,那就是我。在离我家最近的那条铁道旁,我把一些铁钉和硬币放在了锃亮的铁轨中央,信号灯有时候把它们照得像刀刃发出的白光,既阴冷又梦幻。这时候,我必须先退后几步,找个离枕木远点的地方坐下来,然后静静地等着火车从铁轨上驶过。我特别喜欢火车呼啸着从远处开过来的感觉,那一刻,你会觉得整条街都在咯吱咯吱地摇晃,让人忍不住想喊。就在火车开走的瞬间,那些铁钉和硬币已经神奇地变大变粗了,我刚捡的时候它们都还是热的,拿在手里烫乎乎的,可没过一会儿,它们便凉下来,而且颜色变得灰暗。压铁饼的时间长了,“宝贝”也多了,我还从奶奶家的旧抽匣里找到了几个袁大头,袁大头压出来之后很有手感,用它打水漂简直就是享受。后来,我突发奇想,开始尝试把两个硬币叠在一起压,事实证明,两个同时压的效果十分奇妙。两个螺丝钉压出来的形状往往分很多种,最常见的是十字架,而两个硬币被压之后合在一起很像一个不规则的8字形。然而,最让我意外的是,说不上什么时候还能压出一两个类似心形的宝贝,虽然机率很小,但这个意外发现着实让我兴奋了很长时间。几个月下来,我有了好多漂亮的小宝贝,形状不一的,大大小小的,我把压好的铁饼用袋子装起来,还特意买了油漆,把它们涂上了不同的颜色,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放在一起好看极了。那些压的相对好看点的宝贝我则另放在一个文具盒里,每天上学都带着,我还用它们和同学换了铁皮机器人和能玩俄罗斯方块的手柄游戏机。在那条铁轨上,我将无数枚硬币压成了“铁饼”,将无数个螺丝钉压成了“宝剑”。我曾经不止一次的在梦里幻想,在压铁饼的时候,火车正好减速,那些躺在铁轨上的钉子和硬币将火车掀翻在地,车上的人们从窗口仓皇逃生,小孩哭得撕心裂肺,还有人抢钱和救人,我被压在了最底下。某天下午,我在天桥底下压铁饼,我在铁轨上放了五个铁钉,一列特快列车轰轰驶过,我喜欢这种车速很快的火车,因为车速越快铁饼压出来的质量就会越好。那天我兴奋异常,我觉得这次可能会压出心形的出来,可是当火车开过,铁饼已经飞卷出了很远,我跑过去在几条铁轨之间来回地找,却没有找到。正当我唉声叹气郁闷至极的时候,一个老太太对我喊了一声:“你找的东西在这呢!”这个喊我名字的老太太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就隔着一条铁路,那地方是一个福利院,我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对我微笑。我飞快地跑了过去,翻过了福利院的大门,老太太长得很慈祥,人也很好,她把铁饼放到我的手里说:“还是烫的呢!”我拿回了我的铁饼,看都没看就直接揣进了衣兜。说来很巧,回到家,我惊喜的发现,手里的这些铁饼竟然全都被压成了心形。那个福利院我以前去过两次,那是一年前,学校组织献爱心之类的活动,我所在的小组就去了这个福利院。去的路上我们走过一片工地,工地后面是一排红砖房,废弃了很多年,墙面上贴了好多被我们称为恐怖照片的宣传画,都是一些事故以及案件现场拍摄的,血淋淋的,惨不忍睹。我第一次从那里走过的时候,怀着好奇仔细的看了一遍,结果晚上回家就做了噩梦,此后我不敢轻易再去,对福利院周围也有了阴影。福利院后面有座山,每次爬那座山我都有点后悔,山上其实什么都没有,连人也很少,仅仅是山顶有点陡峭而已。夏天我倒是去的多,因为山顶的树荫很凉快,躺在下面很容易就能做出美梦。那座山和福利院是相连的,在福利院里还有一个疯人院,我每次去都刻意路过疯人院,我对那里的一切充满了好奇。疯人院里显得很阴暗,阳台上装满了铁栏杆,像笼子一样,一些病人就在里面走来走去的,其中有一个老太太总是大声地咆哮,我听不清她说什么,但她的神态和我死去的姥姥非常像。我总怀疑自己眼花了,但我知道,那绝对不是姥姥。姥姥死去那年我十三岁,我一直无法特别清晰地回忆起姥姥确切的模样,过多的去回忆一个老人往往会使人陷入对时间的恐慌之中,而我对姥姥的记忆也随着这些年的不断成长而变得越发艰难。母亲说过,姥姥并不是我的亲生姥姥,是姥爷后来找的老伴儿。这个姥姥嫁给我姥爷没到半年,姥爷就去世了,父母说姥姥克夫,是姥姥把姥爷克死的。姥姥对我一直还不错,但我母亲和她的兄弟姐妹对这个后妈并没有太多感情,除了将姥爷的退休金分给她一部分,几年来也没人去看过她。自从姥爷死后,姥姥精神便开始有些失常,一个人孤零零地地呆在原来的老房子里,足不出户,亲生的好几个儿子都不养活她,也不给她生活费。镇上有的老人说起姥姥,总是心生感叹,在他们眼中,年轻时候的姥姥是充满传奇色彩的。听他们说姥姥以前是开裁缝铺的,做衣服做的特别好,还经常在市场摆卖自己做的绣花鞋,那时候的她头发乌黑,嘴里常叼着一个大烟袋。她原配的丈夫据说是个会看阴阳的风水先生,同时也是镇上吹唢呐吹得最好的人,那时候几乎所有饭店门口,都曾响起过他的唢呐声。现在的老人们回忆说当年每天都能看见风水先生拿着唢呐站在街上,他看见谁家生意红火就到人家饭店门前吹上一阵,如果碰巧赶上哪家要娶媳妇办喜事,他就会被请进去,给人看看风水,然后叽里呱啦地吹上整整一天,而那些老板通常还好吃好喝的款待他。我曾无意间见过姥姥和风水先生的一张黑白照片,照片压在一个玻璃板下面,颜色昏暗得就像用油水洗过。照片里两个老人坐在八仙桌旁安详地凝视着,因为时间久远,脸上的皱纹已经模糊不清了。我对这张照片一直充满了好奇,我常问母亲等我老了是不是也会变成这个样子,母亲摸着我的头对我说:“人哪!都有老的一天啊!”姥爷死后的第二年,姥姥在镇上的长途汽车站旁摆了个小摊。姥姥的小摊上总立着一个竹竿,竹竿上挂着个纸做的风车,风车在有风季节旋转,像是在和姥姥说话。姥姥身材矮小,佝偻着腰,脸颊已经完全陷了下去,一双大眼睛使劲地向外鼓着,她的两条腿细得已经要站不稳了,但她的头发一直很好,几乎没有几根白的。姥姥每天早出晚归,卖些水果茶蛋和香烟,到了夏天,她还会进一些雪糕和透心凉卖。我偶尔会从姥姥那经过,每次她都问我想吃什么,我说我要吃雪糕。这时候,她会麻利地打开一个白色的泡沫箱子,接着用手掀起盖在上面的白棉被,从里面拿出一根小人雪糕递给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喜欢看姥姥重复这个动作。 姥姥的小摊在持续了一年以后,莫名地消失了。我再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很多,她正在街上走着,一只小花猫在后面紧跟着她。我远远地望着姥姥,姥姥走得很慢,像是心事重重,她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我很想知道,是什么事让她如此阴郁,但是姥姥并没有看见我,其实就算她看见了,她也不会告诉我的。很快她走进了火车站的地下通道,我等了很久,也没有看见她走出来。我想跑过去看个究竟,但我当时内心胆怯,在原地楞了一会就走了。几天后,听镇上的人说,长途汽车站的城管把姥姥给赶走了,因为她没有钱交税。从此,姥姥开始一个人在老房子里生活,只有那只小花猫陪着它,她给小花猫做衣裳,还给它涂红色的指甲。那个纸做的风车依然还在,姥姥一直把它挂在窗户上。有一阵,镇上的人们都说姥姥疯了,因为姥姥经常穿着自己做的新衣服,仰面躺在我家附近的铁轨中央,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像是在直视太阳。对于这件事,有很多种说法,但我一直不相信,直到某一年的夏天,我第一次亲眼见到了下面的情景。那天天很阴,闪着很大的闪电,像要即将迎来一场暴雨,我刚刚压完铁饼准备回家,在经过道口的时候我看见了姥姥。她正躺在铁轨中央的枕木上,一列黑色的内燃机车像大风一样呼啸着掠过,姥姥被压在了下面,但没有任何惨叫的声音发出,好象什么都没发生过,这平静的画面定格在那里,吓得我浑身发抖,我狂奔着躲进了路边的小树林。等我出来的时候,雨已经下了起来,我看到了比压出心形铁饼更让我吃惊的一幕,姥姥在被车碾过之后竟然毫发无伤,她慢慢地挺起身子从铁轨中间站了起来,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愤怒地朝着天空,当周围有人围上来看热闹的时候,她用她那被风吹得哆哆嗦嗦的嘴唇怒吼着喊道:“杂种操的,我一个寡妇老太太,儿女不孝顺,你们又不给我饭吃,你们这是往死里逼啊,你们这是往死里逼啊!”姥姥的话让周围的人目瞪口呆,失魂落魄,以至于在她死后的许多年里也常有人提起。这是我童年时代第一次对死亡场景的亲眼目睹,我甚至在小树林里呜呜地哭了起来。姥姥的小摊没了,她的生活也没有了保障,就靠姥爷留下的一些钱过日子,可是她还是很满足,至少她住的老房子还是她自己的。但这座老房子同样有着悲壮的命运,不久,县政府拆迁办公室下达了一份通知,说姥姥家附近的房子也要面临拆迁。听到这个消息,姥姥很难过,但更让她难过的是,房子还没正式拆迁,她的亲生儿女就已经开始对分新房的事虎视眈眈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姥姥陷入了更深的心酸之中。拆迁那天,姥姥死活也不走,哭的老泪纵横。最后实在没办法,几个拆迁工人活生生地把姥姥抬了出去。当天夜里,姥姥第二次躺在了铁轨中央,这一次她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睁着眼睛,她双目紧闭地等待火车从身上碾过。可意外的事又发生了,一列火车在即将碾碎她身体之前突然刹了车,火车竟然在距离姥姥身前一公分的地方停了下来,而那火车上的司机正巧是我家隔壁的刘二。刘二是个胆小的人,他被姥姥吓得好几天没睡觉,他说他亲眼看见我姥姥的魂从火车头上方飞了出去,像一条青龙钻进了天空。为此他还请来了镇上有名的神人王二麻子到家里跳大神,那天,屋子里鸦雀无声,刘二像一只在森林里迷路的小兽被王二麻子的怪异动作包围着,两个人在屋里折腾了半天,最后喝了一斤半的白酒。这事之后,镇上的人都不胜惊慌,人们开始觉得我的姥姥并不简单,甚至还有人说她有神仙保佑,死了两次都死不了,肯定不是人,是个半仙儿。死,对于镇上的老人们来说,是一件很玄虚的事情,只要沾一下边,就非神即鬼。通过这件事,很多人对姥姥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他们一致认定现在的姥姥肯定是当年风水先生的灵魂附体,还有一些人想花钱请姥姥给他们算命,但姥姥每次却都拒绝前往,她的理由是算命这东西太伤元气了!夏天快过去的时候,我在铁路边的煤堆遇见了姥姥,她当时正用铁锹在挖着什么。虽然我有点不相信姥姥能挖出什么东西,但我敢肯定的是这个老太太一点也不像镇上人说的那样。我觉得姥姥只是孤独罢了,它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孤独。但话说回来,我并不能说母亲对姥姥全无感情,我知道,她们的关系是建立在姥爷在世的基础之上,如今姥爷不在,责任就没意义了,大人的世界真是冷漠,我一点也不爱听这些。虽然我对母亲的做法并不赞成,但你知道没人会听我的,她们会说,大人的事你小孩瞎掺和什么,还是多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吧!我怀着好奇心怀着对她前两次死亡事件的种种疑问往煤堆走去,姥姥见我走过来,停下了手里的铁锹,她转回头睁大眼睛看着我。 “你到这干啥来了?”她问。“姥姥!你挖啥呢?”“挖好东西呢!”“啥东西?”“鼻烟壶!”“啥叫鼻烟壶啊,是谁的?”“你姥爷的!”“怎么埋这里了?”“他给我留的,说他先走了以后儿女们要是不养活我,就让我把这个卖了。”“这个值钱吗?”“是金的,咋不值钱!”“金的?”“是纯金的!”“你说纯金的就是纯金的啊?”“我这么大岁数了,骗你个小孩子干啥!”“我不信,是金的早就卖钱了!”“你还是娃呢,你懂啥?这是大人的事。”“那你让我摸一下吧?咬一下也行,电视上说一咬就能看出真假啦!”“你赶紧回家去吧!要不你妈该骂你了!”“切!不让摸拉倒!我才不回家呢,我现在要去补课了!”“赶紧去吧!迟到了老师该说你了!”“切!老师算个屁!”我说完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跑去。 听镇上的人说,姥姥后来把那个鼻烟壶给了她开饭店的大儿子,但谁也不知道那东西究竟是不是纯金的,到底能值多少钱。她的大儿子刚开始对她很好,把她接到了自己家里,但时间一长,儿媳就和姥姥大吵了一架,之后姥姥就搬了出来,自己过自己的。有一段时间,姥姥经常去他大儿子开的饭店去讨生活费,她一去就坐在饭店屋子中间大声唱歌,唱的都是跟毛主席有关的歌。尤其是唱着唱着嗓子喊破的一瞬间,听起来叫人毛骨悚然。大儿子刚开始是给她饭吃的,但因为姥姥疯疯癫癫的喊叫,来吃饭的客人也越来越少。大儿子在其媳妇的强硬逼迫下,心一横把她赶了出去。但晚上的时候姥姥又回来了,她在饭店门口站了片刻,用目光扫了一遍面前的人群,接着她从背后拿出一把菜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她表情严肃地哭喊:“大伙快来看哪,儿子不给娘饭吃啊!娘饿死了,儿子都不管啊!”这样的事换在谁头上谁也是挂不住面子的,几天后她大儿子让饭店的小伙计每天给姥姥送饭,不许姥姥再来饭店闹了。这件事似乎就这么告一段落了,姥姥依旧每天沉静地喝着粥,像什么也没发生。之后的几天,姥姥一直躲在屋子里没出来,除了吃饭就是唱歌,周围邻居以为是在闹鬼,也没人敢进去看一眼,后来还是那个送饭的小伙计发现的,说他送饭的时候看见我姥姥摊倒在床上。她已经吃的太多了,而且丧失了排泄的功能,只吃不拉,肚子大的像孕妇。在那个空旷的老房子里,姥姥看上去像是睡着了,双目微闭,一副安详的神态,一块白色的墙皮从屋顶掉下来,落在她的额头,他伸出了手,却没能拨拉掉。一个清澈透明的上午,我和镇上几个小伙伴在看县城的秧歌队踩高跷。当时有个小伙伴在我们后面喊:“彭锦,你姥姥没了!你姥姥没了!”他似乎是喊了很长时间,但我对他的举动并没有直接的反应,就像他喊错了人。阳光那时候强得把我罩上了一层光圈,我的衣服像被涂抹了金色的颜料,干巴巴的,又涩又烫,姥姥的死讯和这一身的阳光让我感到了苍白和不安。据我母亲讲,姥姥死的时候屋里四壁空空,墙角几个巨大的蜘蛛网被风吹破了,漏出了无数个大咕隆,有一面镜子在桌子上反着光,门口的纸风车还在呼呼地旋转着。还有人在姥姥的衣柜底下找到一个针线包,包鼓鼓的,倒出来一看,里面是各个时期的毛主席纪念章。是的,姥姥是撑死的!这样的死亡方式在镇上引起了轩然大波,她住的屋子在她死后开始变得热闹起来,亲戚和邻居们都来看她最后一眼,而她则更像一个守在家里的老者,闭着眼睛听着孩子们的喧嚣嬉闹,脸上带着平静而祥和的冰冷。姥姥死去的第二天,我见到了她唯一的亲生的女儿。她女儿烫着卷发,穿男式的西装,乍一看,很像台湾老三级片里的女配角。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不停地用手绢抹着眼泪说:“我的娘啊,你快回来啊!你大孙子考上大学啦!”姥姥的葬礼上,我并没有特别强烈的难过,目睹死亡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是一件极其深奥的事,我不明白死的真正意义是什么,我只知道大人们常说人死了就升天了。姥姥走了以后,她养的那只小花猫每天在屋顶发出可怜的嚎叫,我曾试图走过去给它点东西吃,但它却离我远远的,一直用怯怯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很警觉地跑掉了,我想,它是在找姥姥吧!母亲对我说:“你姥姥走的时候口袋里有一个纸条,字条是让别人代写的,上面说她死后想把骨灰放在鞭炮里一起点着,要1000响的,她说她母亲就是日本鬼子用鞭炮崩死的,这老太太古里古怪的,死了也不让人消停,人啊,真是越老就越糊涂啊!”我听了母亲的话开始变得伤感,一晚上没睡着,姥姥生前的样子在我脑海不停闪现。梦里,姥姥的风车在我的头顶飞转,她麻利地打开一个白色的泡沫箱子,接着用手掀起盖在上面的白棉被,从里面拿出一根小人雪糕递给我。她说:“吃吧,孩子!很甜!这里面的糖可多了。”半夜时分,我从梦中惊醒,我起身上了个厕所,眼前还是经常浮现出姥姥的影子,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清晰的时候她在说话、在微笑、在走路,这样的幻觉让我坐立不安,我想起了母亲对我说的话。这时候,我决定做一件事,我决定去灵堂再看一眼姥姥。说走就走,我穿上衣服拿了支手电筒,然后偷偷地打开了家门。我走在街上的时候,天空出奇地黑,玻璃被风吹震得哗哗响,街上零星的人被黑色的风暴包裹了起来,如果再配上些幽怨的曲子肯定像是在演鬼片。我沿着一条马路一直走,心里还多少有些后悔,这要是遇上坏人就完蛋了,但转头一想,应该没事的,反正也不远,快走几步就到了。大约走了十分钟,我来到了姥姥的灵堂,灵堂安静得要死,吓得我浑身直哆嗦,我看着墙上姥姥的照片,哽咽着流下了眼泪。当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我想起了姥姥临死前的那张纸条,我在原地犹豫了很久,内心剧烈地挣扎着,眼前那个长方形的骨灰盒让我陷入了对生命的深深思考之中,我决定将骨灰盒里的骨灰带走。两天后的一个傍晚,我家的院子里响起了久违的鞭炮声,那天全镇属我家动静最大,1000响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在半空中炸开,震得满地是红。我的父亲彭有长用万分惊恐的眼神看着我:“彭锦,你发什么神经,不过年不过节的你放啥鞭炮?”“这些鞭炮是去年放剩下的,我突然想起来了就放了。”“别放了!赶紧给我回屋去!”彭有长骂骂咧咧地摔上了门。鞭炮刚放完,全镇忽然就停了电,彭有长在漆黑的房间里大骂:“真他妈的活见鬼了!”
2012-02-17 10:57:42
我上幼儿园的时候,有个同班的孩子把一个硬币塞到了自己的肛门里,他和我说人肚子里的肠子是直的,是上下相通的,放屁就是通气的象征,而且他相信这东西肯定会随着大便一起排出体外的。我当时不相信,我老觉得硬币那玩意对那时候的我来说是挺可怕的一个东西,尤其把它塞进肛门里。第二天,他竟然把那个硬币完完整整地拉出来了,夹在蜡黄的粪便最中间的那一截。我曾经问过他硬币在肛门里是...
我上幼儿园的时候,有个同班的孩子把一个硬币塞到了自己的肛门里,他和我说人肚子里的肠子是直的,是上下相通的,放屁就是通气的象征,而且他相信这东西肯定会随着大便一起排出体外的。我当时不相信,我老觉得硬币那玩意对那时候的我来说是挺可怕的一个东西,尤其把它塞进肛门里。第二天,他竟然把那个硬币完完整整地拉出来了,夹在蜡黄的粪便最中间的那一截。我曾经问过他硬币在肛门里是什么感觉,他只是说肛门收缩的时候那个硬币会动,动的时候舒服的什么都不想干了。我无从知晓他说的真假,但就是十分好奇,我的好奇心开始怂恿我要去做点什么力所能及的事出来,那种不用思索照猫画虎的事。当然我是没勇气去往肛门里塞硬币的,我想换个方式,如何能让硬币在身体里停留更久呢?对!吞了它!我的确吞了一枚硬币下去,因为我坚信它会排出来,所以就没有向幼儿园的阿姨汇报。那个时候我每天最担心的就是犯错误,“犯错误”这三个字在我的童年里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因为小孩儿犯了错误就要受到阿姨的批评,然后阿姨会迫不及待地告诉父母,然后剩下的就是训斥。所以当时我总有一种想要轻生的念头,因为我经常不知不觉的犯错误。在我吞下硬币几个小时以后,之前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我在厕所拉大便的时候竟然没有排泄出来那个硬币,而那个在肛门里塞硬币的男生竟然向阿姨上告了我的行为,并强调说我要吞币自杀。这事顿时在幼儿园里传开,老师们都害怕了,园长赶忙叫来救护车把我送往医院。救护车里的阿姨说我是个复杂的孩子,也许吧!也许复杂比错误更要命,所以一个孩子一旦被认为是复杂的,那么他除了用自杀来挽救自己的灵魂,别无他法,可那时的我根本不懂得这些。如你们所想,我被带到了医务室,然后撅着腚趴在床上被一群大人掰着屁股足足抠了半了小时才把那枚五分钱硬币抠出来。我疼得吱哇乱叫,还不自觉地放了好几个屁,而这一切竟然又被那个告状的男孩亲眼目睹。“出来了,快点,出来了,再使点劲!”一个护士对着另一个护士说,就像接生婆惯用的口吻。上面这件事是母亲先知道的,但她并没有及时告诉彭有长,她到医院看我的时候我已经在病床上睡着了,她买了桃罐头给我,这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一般只有在我生病的时候才能享受的到。所以在那之后的些许时间我甚至期盼自己能经常生病,最好是生那种吃点药睡点觉就好的不费太多周折的小病。从医院出来那天,我流了眼泪,当然那不是出于痛苦或者怀念,是我觉得我自己有点复杂,而且十分的羞辱。我一直想找到被我吞下去后又强行抠出来的那枚硬币,我在猜想它的颜色是变得更深了还是更浅了!母亲把我暂时接回了家,彭有长对我的回归很是不满,而我母亲解释的原因是,幼儿园的老师说我太过内向,可以先在家多练习练习说话。我母亲当时调到了火车站的加工厂工作,冬天做面包,夏天则生产冰棍和冷饮。一直到今天,母亲每每提起那段日子仍旧加倍怀念,她觉得那时候的生活很公平,处在社会经济转型期的人们都在吃“大锅饭”,勤勤恳恳又任劳任怨地为共产党工作,城市和乡镇都很安静。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至于后来是如何发展下去的我也记不清了,好像日子过得特别慢,我的脑门总是在表演节目时被老师画上一个红点儿,我和父亲的关系也变得越来越沉默。那个在肛门里塞硬币的男生搬到了我家对街,最开始我对他不太友好,还曾经想报复他,但后来我们上了同一间小学,每天放学我们一起在冰上转陀螺,一起抄作业,一起玩64合1的游戏卡,一起捅马蜂窝,一起把邻家女孩推进和石灰的池子。而且最牛的是,学校的放风筝比赛他还帮我得了第一。事情是这样的,比赛前一天,体育老师把比赛用的风筝统一放在了体育组的办公室里,我们俩偷偷溜了进去,然后他用打火机把我竞争对手的风筝烫了好多洞。比赛当天,那些风筝怎么飞都飞不起来,操场的上空,只有我的风筝在独自翱翔。渐渐的,我们化敌为友,成为了好哥们儿。他姓胡,名五星,皮肤黝黑,头发有点自然卷,他经常穿一身磨得发白的牛仔,而且总把领子系得很高。五星和我一样讨厌数学,喜欢语文,虽然他总在语文课上睡觉,但他小时候记忆力很好。有一次,老师叫他站起来背课文,他闭着眼睛就背,老师一看罚不到他,说你厉害,你倒着给我背试试,结果他就真的从课文的最后一句开始,倒着背了出来。我家后院不远的地方曾有一条河,河水不深,但很清澈,在我上初中的三年中,我和五星成了这里的名副其实的“水底小霸王”。这条河以前是个养鱼池,我的父亲也曾来这里钓鱼,他的钓鱼技术十分出众,在镇上也是小有名气,对于父亲来说,这里是当年他和钓鱼高手们的竞技场,但对于我来说,它则更像是一个天然游乐园。冬天,这里会结满厚厚的冰层,附近学校的学生经常到上面滑冰,远远望去,一拨一拨的,很是壮观。到了夏天,河周围的人就更多了,甚至还有年轻的情侣在河边约会。我喜欢和五星一起跳进河里的感觉,那感觉美妙极了!我们相互比着谁跳得高,谁在水里憋气憋的时间长,我们一个猛子扎下去,水花四溅,要是无数个猛子扎下去,就像连环的地雷在水里爆炸。几乎每天下午我都要在河里玩一会,我还经常趁五星不注意,偷偷在水里扒他的内裤。我的母亲不喜欢我去河里玩,她说那河水太脏,还说亲眼看见周围的邻居往河里倒尿盆。但我对此并不在意,我觉得当太阳晒下来时候,河的水面是冒烟的,而那烟是他们大人永远都看不见的。有一次,我和五星来到河边钓青蛙。我们在树荫下忙活了半天,一只青蛙没钓到,却意外地钓了一堆泥鳅,我很失望,但五星说没事,他说咱们可以去菜市场把这些泥鳅卖掉啊。当天下午,五星就去了菜市场,他还用卖鱼换来的钱买了一个红色的西洋镜。他微笑着对我说,彭锦,你不是快过生日了吗,这个就当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吧。我把西洋镜接过来,心里特别感动。它和烟盒差不多大小,外观有点像傻瓜相机,用眼睛透过最上面的小孔可以看到里面的胶片,用手一按上面的按钮,里面的胶片就同幻灯片一样一张接一张交替出现。虽然那些胶片是静止的,但样式非常多,也特别好看,什么西游记、封神榜、世界杯球星、动画片人物、很多很多,当然你要把它对着太阳或日光灯看,它还能变换出不同的色彩,很奇异。其实我和五星好,还有四个很重要的原因。第一,我们俩有共同的爱好,我们都喜欢李小龙,五星常常在镜子里模仿李小龙的经典动作,而我喜欢听李小龙的尖叫和数他出拳的次数。五星和李小龙的生日一样,都是11月27日,这个看似再平常不过的机缘巧合,让他在整个少年时代都倍感骄傲。第二,我和五星都喜欢玩一个叫“华容道”的智力游戏,我们随时随地就可以杀上一盘,谁先把曹操移出去谁就赢,在这个游戏上我俩棋逢对手,互有胜负。第三个原因,说起来有点怪,我和五星在说话的时候都喜欢看对方的嘴。每次我听到别人说话,我不会去打量他的眼睛,者留意什么鼻子和下巴。因为对我而言,嘴是人脸上最微妙的部位,眼睛反而感觉很虚假。或许是我常常说谎吧,看眼睛很容易泄露内心的隐秘,而嘴更像是某种特殊的表情,因为一切的温柔和冷漠都从这里发出声来。总的来说,对嘴的特殊理解,我和五星出奇的一致。第四个原因,和五星新买的随身听有关,他的这个随身听是可以录音的那种,当然这个随身听也和我们俩平时都不爱上课有关,不爱上课也就意味着不爱在教室里呆着,不爱在教室呆着那能去哪儿呢?去外面呗,玩游戏机、踢球、听歌、看录像、可以干的事多着呢!而五星那个随身听在当时就起到了一个“坚强后盾”的作用。也就是说,为了考试过关而不至于被父母打,我们俩来了个突发奇想,而且实验成功。说简单点就是,用这个随身听来代替我们其中任意一个人听课。我旷课的时候,五星就把随身听放在我的书桌里,然后按下录音键,把老师上课讲的内容用空白带录下来。反过来也一样,五星不在的时候我也照这样做,所以虽然我们俩平时不爱上课,但考试却总能顺利及格。
2012-02-17 11:11:01
五星的父母又要生孩子了,这让五星不太高兴,整天忧心忡忡的。
他问我:“彭锦,你说怎么才能不让我妈把孩子生下来呢? ”
我说:“我也不知道啊,有个人陪你玩不是挺好的吗?”
他不屑地说:“他们已经有了我一个儿子了,为什么还想要儿子呢?难道我长大不能养活他们吗?真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想的。”
我说:“其实有个弟弟也挺好的啊。”
“好个屁,要是个妹妹还行,我妈要是生了个弟...
五星的父母又要生孩子了,这让五星不太高兴,整天忧心忡忡的。他问我:“彭锦,你说怎么才能不让我妈把孩子生下来呢? ”我说:“我也不知道啊,有个人陪你玩不是挺好的吗?”他不屑地说:“他们已经有了我一个儿子了,为什么还想要儿子呢?难道我长大不能养活他们吗?真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想的。”我说:“其实有个弟弟也挺好的啊。”“好个屁,要是个妹妹还行,我妈要是生了个弟弟我就完蛋了,我讨厌弟弟。”“你妈要是生了个儿子,他们肯定就不会对你好了!”“何止不好啊,我肯定就没地位了!以前算命的说我爸能有俩儿子,所以他俩总是想办法再生一个儿子,只有这样他们才安心,才觉得下半辈子踏实!”五星唉声叹气地说。有一段时间,五星总不爱回家,即使到了家门口,也不愿意进去,每当看到街边有打扑克的,五星就一屁股坐下打上几圈。五星对同时抓到“大小王”很有一套,我亲身领教过很多次,确实很准。五星的父亲胡大海曾经是镇上的扑克高手,胡大海的牌技高超为他带来了很多好处,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就是当年在打牌时认识了五星的母亲并最终追到了手。显然五星并没有得到胡大海的遗传,因为他仅仅能保证抓到“大小王”,但不能保证每次都能赢牌,其实相对于打牌,五星最喜欢的是武术。五星小时候对香港武打片疯狂着迷,还买了许多类似的小人书,他每天都对着镜子练里面的招式,还把手指插进转动的电风扇里练二指禅。我每次去他家找他的时候,他第一件事就是将新学的招式打一遍给我看,说实话,他打的很慢,虽然套路学得很像,但力度明显不够。后来他又喜欢上了双截棍,除了看一些相关的书,他还买了拉力器和沙袋,天天在家闷头练。不过,我的兴趣和五星不同,虽然我很喜欢李小龙,但我觉得自己没有练武的天分,我还是更善于做含有丰富想象力的事。不久,我就有了自己的成果,我钻研制作了一种特殊的保龄球游戏,当然这个保龄球游戏是带引号的,我那时候根本没见过真正的保龄球,只是从电视剧上看到个大概。我觉得这东西挺好玩的,跟一个大机器似的。我做的这个保龄球其实也很简单,就是找来一块长长的木板,这是我的父亲彭有长帮我从一个木匠家里找来的。然后我又管五星要了几个小皮球,我用油漆给它们涂上了不同的颜色。最后的环节是找瓶子,这个很容易,我从垃圾场捡来一大堆废弃的酒瓶子,回家后一个一个洗干净,然后再把它们摆好,行了,这就可以开始玩了。五星经常来我家院子里打保龄球,我俩一玩就玩到天黑,虽然我的力量没五星大,但技巧还是有的,我总能很轻易地击倒那些瓶子,那瞬间很是美妙。在这个项目上我总是能赢五星,但他每次都不服输,还说肯定是我在球上做了手脚。我真是冤枉!五星母亲生产之前的几个月,五星总表现出一种极度厌烦的情绪,这让胡大海极为不满。他经常在晚饭后骂五星:“小兔崽子,你脑袋进水了,学习学不好,干活也不会干,将来肯定是个没出息的东西,家里还想指望你出人头地,我看是做梦了。”“让他骂吧,早晚有一天他会骂累的。”五星对父亲的责骂一如既往地保持着沉默,在他的沉默里你能感觉到酸楚,而当酸楚越积越多的有时候,往往会带出某种邪恶的力量。五星对我说,他总盼着母亲在怀孕期间生点什么病,他希望母亲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不要出生,最好是能悄无声息地消失掉。事实上,五星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母亲最终生下了一个男孩,尽管比预产期提前了半个月,但孩子并没受到任何影响,医院的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胡大海激动得手舞足蹈。五星弟弟出生那天,五星正在学校附近的游戏厅玩街机,他原来想让我一块去的,但是当时我在看《哪吒闹海》。那一阵,我对这个动画片无比痴迷,连台词和场景都快背下来了。动画片里的哪吒脚踏风火轮,手持金刚圈,翻江倒海,无所不能。他大闹龙宫、割肉还父、剔骨还母的故事把我深深吸引了。哪吒最后自刎那段实在太他妈悲情了,看到电视里双目圆睁的哪吒,我不禁手脚发抖,哭得泪流满面,一晚上没睡好觉,这是我第一次看动画片流眼泪。那天后,我经常做跟哪吒有关的梦,还老盼着自己也能有一个风火轮。当时的世界对我而言,只是一个操纵人的机器,我想到什么好玩的就要尝试一下,至于别人怎么看我,我不管也不想知道。一天晚上,我在家门口和一帮小伙伴打闹,为了吓唬他们,我用火柴点燃了路边的一个煤球。煤球瞬间便燃烧了起来,我一动不动地把它踩在脚下,那团红色的火一跳一跳的,感觉很霹雳。很快,我的球鞋就被烧着了,在胡同深处的黑暗中它们就像是一对霹雳风火轮。我大声地喊着:“哪吒三太子驾到啦!哪吒三太子驾到啦!”周围的小伙伴开始尖叫起来,还有一个孩子用傻瓜相机给我拍照片,咔嚓一闪,我的风火轮造型就被他装进了镜头里。那个孩子很聪明,他拍完相片后还对着我的双脚撒了一泡尿,热腾腾的尿瞬间就把风火轮浇灭了。第二天,我没有去上学,我的脚已经烧破皮了,肿得像个枕头,鞋都穿不进去了。同学们开始拿我的事迹当做饭后笑谈:“你知道吗,我们班有个同学叫彭锦,他为了当哪吒,竟然自己烧了自己的脚,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自己是战斗英雄邱少云吗?他简直不要命了。”两个星期后,我才去上课。五星见到我很高兴,他对我说:“我见到你那张脚踩风火轮的照片啦,照片上只有两团火焰,根本看不清楚人啊!”我疑惑地看着他:“不可能啊,怎么会这样呢?”五星惋惜地说:“肯定是照相的人没开闪光灯!”我又问他:“五星,听说前几天你妈妈给你生了一个弟弟?是真的吗?”“是啊,我现在有了一个弟弟。”“你弟弟叫什么名字?”“叫红旗。”“为什么叫红旗呢?”五星笑了笑:“你真笨,你把我和我弟弟的名字连起来念一下?”“五星红旗?”我大声念了出来。“对啊!我爸有才不?”“真有才,我觉得你爸应该改名?”我突发奇想。“改名?改啥名?”“中国啊,你爸不应该叫胡大海,应该叫胡中国,要不就叫胡中华。”五星听了我的话赶紧摆摆手,笑声朗朗地说:“中国不行,太小了,我爸应该叫胡宇宙!”红旗出生以后,五星家里的钱就紧张起来,他的父母整天都围着红旗转,这让他无比郁闷。渐渐地,五星自己的零花钱被迫减少了,他的考试成绩也没人再过问,在胡大海的眼里全部都是红旗,而五星在家里几乎快成了个隐形人。“红旗天天喝奶粉,我一个礼拜喝一口都不让喝,他们说那是小孩喝的,谁规定奶粉只能小孩喝,他们就是看不上我了。”五星一脸怒气地对我倾诉着他的遭遇。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红旗就三岁了,五星对这个弟弟依旧没有什么好感,他从来不主动跟红旗说话,甚至都不愿意看红旗一眼。红旗很聪明,学说话学走路都比一般的孩子快,五星父母对红旗的聪明表现出了极度的振奋,他们甚至已经渐渐把五星遗忘了,五星就像一个幽灵若隐若现地在家里出没,没人在意他此刻在想什么。和五星小时候不一样,红旗并不爱玩往屁股里塞硬币的游戏,红旗只是喜欢骑马,就是把人的脖子当做马来骑,在他眼里,骑马是童话的象征。红旗每天都要骑马,骑爸爸骑妈妈骑爷爷也骑奶奶,当然五星最终也没能逃脱当马的命运。红旗每次骑五星的时候都很兴奋,上去就不放开了,他觉得五星这匹马比任何人都要舒服都要灵活,一来二去的,他竟爱上了这匹马,离不开了,一天不骑就又哭又闹。五星的父亲胡大海这样告诫五星,你弟弟小,你得让着你弟弟,你是当哥哥的,他想骑一会你就让他骑一会吧。五星答应了,他想总有一天红旗会玩腻这个游戏的,可是他错了,红旗丝毫没有减退任何兴趣,他甚至吆喝着让五星提高速度。红旗一天一天骑着五星满屋子跑,怎么高兴就怎么骑。有一次,五星实在忍不了了,爬着爬着使劲向后一仰,将红旗摔了下去,红旗被摔得嗷嗷大哭,脸上胳膊上都蹭破了皮。五星为他的行为付出了代价,胡大海知道以后,肺都要气炸了。他把五星绑在树上毒打了一顿,嘴里不停地骂着:“小王八羔子,反了你了!你要是再敢欺负你弟弟,我就皮带伺候。”这件事过去不久,五星在家里便彻底没地位了,他父母把全部的时间和金钱都投入到了红旗身上。红旗的得意和张狂总是不经意间激起五星的残暴幻想,尽管五星对自己在家里的待遇十分不满,但他没有任何办法,他曾想过离开家,去别的地方,但他没有钱,没钱什么也干不了。五星也尝试过去偷胡大海的钱,但几次都失败了,胡大海总是把钱藏来藏去,连他的母亲也不知道藏在哪。那段时间,五星在学校变得沉默,总是皱着眉头想事情,我能看到他眼睛里的怒火,这怒火肯定和红旗有关,我发誓,如果有人给他一个机会,那怒火一定会燃烧起来。几天后的一个早晨,五星干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他趁父母不在家偷偷走进了里屋,此时红旗正在床上睡觉,红旗的脸很平静,一动不动的睡着,呼吸均匀的几乎难以察觉。五星平复了下自己的情绪,缓缓地走到床头,此刻的红旗小声地打着呼噜,五星用轻蔑的眼神看了一眼红旗,嘴里念叨了一句:“红旗,我送你去阎王爷那骑马吧!”说完,他转身从衣兜里掏出了一个纸包,纸包很小,皱皱巴巴的,那是一包老鼠药。五星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用手指碾碎了里面的药片,他轻轻地端起床头柜上的奶瓶,打开盖子,把药灌了进去,又用手摇了摇,直到看不见太多沉淀为止。离开的时候,五星还是犹豫了一下,他又看了一眼睡梦中的红旗,低声叹了一口气,然后他跪了下来,给正在昏睡的红旗磕了一个头。中午,五星来我家找我,我当时正坐在水缸里看电视。那些天,因为天气炎热,一到中午,我就将家里的大水缸搬到树下,我用水管将大水缸灌满水,再把黑白电视机抱到院子中间,然后接上电源,脱光衣服,缓缓地坐进水缸,一边吃果丹皮一边看电视。五星见到我后一脸的悲伤,他眼泪汪汪地抓着我的手把早晨的事从头到尾向我叙述了一遍,他说他现在特别害怕,我一听也吓得浑身发抖,不知道怎么办。五星对我说,这事可只有咱俩知道,无论最后是成是败,你也不能说出去,你要是说出去我就死定了。我说我嘴很严的,保证不会和任何人说的!到了晚上,仍然没任何动静,五星在外面徘徊了许多,终于鼓起勇气迈进了家门。他第一眼就看见了屋子中央的红旗,此时,红旗正坐在桌子上活蹦乱跳又哭又闹,是的,红旗并没有死。五星发现自己的冒险计划彻底失败了,他因此长时间地沉浸在一种沮丧的情绪之中。我问他,你有没有一种后怕的感觉?他说何止是后怕,简直心都要跳出来了。他反问我,你说这算不算是卑鄙下流的事?我说算,反正我是干不出来。他咬着嘴唇,使劲地叹了一口气。据五星的母亲讲,那天红旗睡觉做了恶梦,他醒来的时候折腾了半天,他的脚踢到了床头柜,把那个要命的奶瓶打翻了。五星上初中那一年,他和红旗这对亲兄弟开始了短暂的亲密,这让我很是意外,五星解释说不管怎么样,他毕竟是我的弟弟,好多人想有还没有呢。红旗那会已经上了幼儿园,五星每天都去送他,他总是先把弟弟送到幼儿园之后再去学校。他放学的时候也会先走到幼儿园门口,在那里等上几分钟,等着红旗走出来,然后两个人再并肩走回家中。在路上,五星会教红旗唱中国少年先锋队队歌,还经常在红旗面前学唐老鸭走路,他搞笑的动作常常把红旗逗得前仰后合。五星对红旗说:“红旗,咱们是兄弟,以后谁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我,哥替你出头。”红旗站在一边傻笑,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五星:“哥,给你吃!”五星摸了摸红旗的头:“你吃吧,我是你哥,只能我给你东西,我不能要你的东西!”红旗嘿嘿地笑:“哥,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得跟你一样高啊?”“你每天吃一块巧克力就能很快超过我啦!”“真的吗?”“真的啊!”“可是爸爸不经常给我买巧克力吃啊?”“没事,以后哥有钱了哥给你买!”在五星眼中,慢慢懂事的红旗变得越来越可爱了,这让五星对之前所做的事情感到一丝懊悔。红旗生日的时候,五星用攒的钱给红旗买了一顶鸭舌帽,红旗对这个礼物很是喜欢,整天都把鸭舌帽戴在头上。但好景不长,命运很快就跟五星开了个玩笑,就在他和红旗刚刚萌发兄弟情谊的时候,一件事发生了。那是个冬天,寒流来袭,前营镇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结满了霜花,和我们小时候一样,镇上的孩子一到冬天也都爱去滑冰。那阵子红旗刚刚上小学,几乎每天都跟几个固定的小伙伴玩在一起。相对于五星的生猛好动,长大一些的红旗显得有那么点内向,他总是喜欢去人少的地方呆着。事发当天,红旗正和几个小伙伴在镇西的小河上滑冰,本来玩得好好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偏偏红旗脚下的冰层发出了一声恐怖的脆响,“啪”的一声,冰层突然间从中间断裂了。红旗根本没来得及反应,扑通一声坠进了冰窟窿。这时,所有的小孩都吓跑了,红旗的手紧紧地扒住冰窟窿边缘,他试图靠自己的力量从水里挣扎出来,但是他扒住的那些冰又一片一片地塌陷了。接下去的情形只能用惊恐来形容,红旗拼命地喊着救命救命,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听来十分凄凉,转瞬间,冰冷的河水便吞没了他弱小的身体。半个小时后,五星放学了,他经过那条河的时候远远便看到了冰河上那顶鸭舌帽。五星顿时感到不妙,我送给红旗的鸭舌帽怎么会丢在冰上呢?红旗怎么了?五星焦急地跑了过去,当他走到河中央的时候,他呆住了,他看到他唯一的弟弟面容扭曲地躺在冰窟窿里,大片大片的冰碴已经覆盖住了红旗的脸,那张脸被水泡得苍白而僵硬,而刚刚吞没了一个生命的冰面却显得若无其事的平静,红旗死去之前甚至来不及看清楚眼前发生的一切。五星一直对红旗的死耿耿于怀,他甚至都没有和红旗照过一张相片。五星说他那天很想把红旗拖出来的,但走到冰窟窿旁边的时候,他发现他脚下的那块冰并不保险,而且随时都有赔上性命的可能,他在原地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选择朝家的方向跑去。红旗的死,让胡大海伤心欲绝,五星的母亲也整日哭诉。夫妻俩开始天天吵架,胡大海还经常动手打人,不幸和绝望就这样突然降临到了这一家人身上,我知道这是五星童年时代最黑暗的日子。过了几个月,五星消失了,除了在学校之外,我根本找不到他,他说过只要不靠家里了,就可以脱离父母的管制了。我想他肯定在计划一件神秘的事吧,我了解他,他只要变得安静了,就会有新的事情要发生。果然不出我所料,五星的消失是有原因的,他说他发现了一个秘密,镇西空地里的一个秘密。那块空地我也知道,它四周都是小树林,位置很偏僻,小的时候我常常去那里玩,那时候空地上总是晾满了床单,我喜欢一个人偷偷地钻进去,在床单和衣服之间奔跑,让潮湿的感觉打在我的脸上。可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我已经很少去了,至于五星说他发现了秘密,我对此也很好奇。“彭锦,我昨天在空地的小树林里看见我爸和一个女人在野合。”“野合?”“对!野合!”“咋会有这样的事?”我惊讶地问。五星说:“我是去空地撒尿的时候无意间撞见的!我看见我爸用他的老二使劲撞那个女人的屁股,那女人的身体在月光下就像是一条脱了皮的白蛇,我父亲每动一下,那女人就叫一声。”“不会吧?你没看错吧?”我问。“绝对没错,我爸和那女的在搞破鞋呢!”“我知道啦,肯定是黄书上的说的露水夫妻!”我惊叫着。这是五星第一次看见自己的父亲如此威猛,他说他父亲简直就要把身下的女人弄死了,那女人粗壮的小腿还来回地晃着,汗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他们是不是要死了,为什么那女人冲着父亲喊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呢,他们到底他妈的在干什么?五星不停地咽着唾沫。五星无意间发现了胡大海的秘密,这让他整天心神不宁无心上学,他觉得自己的父亲真的是神出鬼没,很多时候谁也找不到他。几天后,五星因为期末考试作弊被胡大海大骂了一顿,愤怒的五星终于忍无可忍地质问起了自己的父亲。“胡大海,你说?和你野合的那个女人是谁?”“小王八蛋,你瞎说啥呢?小心我抽烂你的嘴!”胡大海铁青着脸说。“我没瞎说,我亲眼看见的!”五星解释道。“小逼崽子,你懂个屁!”胡大海哇哇地咆哮起来。“你对得起我妈吗你?”“大人的事你不懂,赶紧回屋给我写作业去。”“我要告诉我妈!我要把这事告诉我妈!”“你小声点,你他妈的是不是想让全镇的人都听见?”“我说你为啥老和我妈吵架呢,原来外面早有人了,你是个老流氓,你根本不配做我父亲。”“你他妈想造反不成,敢和你老子这么说话?”“老流氓!”五星怒气冲冲地用手指着胡大海。胡大海终于忍无可忍了,他举着皮带向五星的屁股抽去。“我让你不老实,我让你瞎说,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挖了你的眼睛喂狗。”胡大海手里的皮带重重地打在五星屁股上,但此时的五星并没有做丝毫的反抗,他只是握紧了拳头,然后静静地将目光从父亲脸上无声地移开。五星使劲地咽了一口唾沫自言自语地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胡大海,你等着瞧吧!”
2012-02-17 11:17:41
五星并没有把胡大海的事如实地告诉自己的母亲,他并不惧怕他的父亲,他是怕他的母亲难过,他说他每次想要说出来的时候,嗓子就不知道为什么哑住了。五星的母亲在地方上的国营商店当过几年供销员,主要是卖文具和书本,我常常去那个商店买带那种带橡皮头的铅笔,一买就是一大堆。
某天放学的路上,五星很突然地问了我一句:“彭锦,你觉得我可怜吗?”
我被他的话弄呆住了,我不知道..
五星并没有把胡大海的事如实地告诉自己的母亲,他并不惧怕他的父亲,他是怕他的母亲难过,他说他每次想要说出来的时候,嗓子就不知道为什么哑住了。五星的母亲在地方上的国营商店当过几年供销员,主要是卖文具和书本,我常常去那个商店买带那种带橡皮头的铅笔,一买就是一大堆。某天放学的路上,五星很突然地问了我一句:“彭锦,你觉得我可怜吗?”我被他的话弄呆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所说的可怜是指什么呢?是因为他的父亲吗?“不可怜啊!”我说。“得了吧,我觉得我特别可怜,我和我妈都可怜!”“大人的事我也整不明白,但是我觉得他再不好,毕竟也是你亲爸啊!”“我觉得他不是我亲爸,肯定不是。”五星的表情很坚决。“不会吧,你问过你妈吗?”“没有,我妈肯定不会告诉我的。”“也是,那你打算咋办?你爸的事你还跟你妈说吗?”“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可要是被镇上的人知道了,我妈该被人说闲话了。”“你爸做这样的事,对你妈太不公平了。可大人的事我们也弄不明白啊?”“反正我想好了,我要去学功夫,等我学会了功夫我就去教训胡大海和那个女的。”“学功夫?”“对!我胡五星要干一件惊天动地一鸣惊人的事给镇上的人们瞧瞧!”其实五星的这番话我并没有特别在意,学功夫我也想学,很多时候顺口一说就过去了,根本就没什么下文。但出乎我的意料,这一次五星让我刮目相看了,关于五星要拜师学艺的事竟然在班级里不经意间传开了。这事能这么顺利其实是他表哥帮的忙,五星的表哥,以前是开理发店的,在镇上小有名气。因为他表哥很能打,所以小时候的五星很少挨别的小孩欺负。他表哥还养了一只小狗,有一次,小狗出车祸,自己带伤跑回家,肠子全露在外面,五星的表哥一怒之下,把撞狗那个司机的肠子也打了出来。这件事当年在前营镇很是轰动,但随着他表哥入狱出狱,结婚生子,往事也就无人再提。五星为了学武术的事曾找过他表哥,但是他表哥并没有答应帮忙,不过,他托人给了五星一个纸条,说让他去找一个师父。隔天一早,五星就迫不及待地去了。他按他表哥给他的地址来到了县城最南边的农贸市场。农贸市场最后面的房子是个卖肉的副食店,门口蹲着一只黑色的大狗,屋子里苍蝇嗡嗡地飞着,里面有几个人和几只刚杀过的猪。五星进去的时候根本没看见什么师父,只看见一个浑身油腻的肥胖厨师站在柜台后面切着猪肉,他俐落地将切好的肉装在塑料袋里,看得出来,他很专业。这个人名叫周童,但五星此时并不知道眼前这个胖子就是表哥介绍给他的师父,周童啤酒肚很大,五官看上去有点像香港影星洪金宝。五星每天幻想的师父居然是一个在副食店卖猪肉的胖子,这让五星有点难以接受。周童显然看出了五星在想什么,他说:“你先等我把肉卖完,我带你去我家看看。”一切的怀疑在五星踏进去周童家大门之后,彻底烟消云散了。这个叫周童的其貌不扬的中年人竟然有很多关于截拳道和双截棍的书,全部压在了箱子底儿。周童对五星说:“我以前去过少林寺,回来后还曾在县城开过一个武术学校,但现在学功夫的小孩太少了,后来我就改教霹雳舞了。”五星听了觉得惋惜,他激动地说:“那你就收我做徒弟吧,我一定能学好。”周童问:“你想学什么?”五星说:“我想学双截棍和霹雳舞,我想当李小龙那样的人。”周童的头往后一仰,慢慢地从嘴里吐出一连串烟圈,他笑了笑,然后又用最快的速度把烟吸回鼻孔里。他漫不经心地对五星说:“你年纪还小,上嘴唇的胡子还没长硬呢,就想当李小龙?”“这和胡子有什么关系,我五星可不是一般人,真的,你以后就知道了?”周童咧开嘴笑了起来,他接着说:“那好吧,我先考考你,你看到桌子上的那个西瓜了吗?你能用手掌把它劈成两半吗?”五星显得胸有成竹,他卷起袖子走了过去,那是个不太大的西瓜,但五星怎么劈也劈不开,手上的血管都震青了,西瓜还是完好无损。周童用眼睛斜斜地看着五星:“小兄弟,你看好了,看我给你示范一次。”周童说着就走了过去,他先是吹了一下手心,他告诉五星这是必要的准备活动,接着他开始运气,然后很突然地喊了一声,你已经死了,再一看,西瓜已经被他从中间劈开了。这是我那时候听到的最震惊的一件事,一个手掌劈开一个西瓜。但五星对此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他说你们不懂,其实有功夫的人都深藏不漏,只有关键的时候才出手呢。但事实上,周童是在难为五星,他的目的是想让五星知难而退,他觉得五星是个少年,根本就交不起学费,这年头没钱还想学功夫简直太可笑了,他希望五星别再来烦他。但五星是个不轻易放弃的孩子,尤其是对他热爱的事情。 五星从周童的邻居那得知,周童最喜欢喝酒吃烧鸡,他开始绞尽脑汁如何讨好他。每逢星期五五星就用攒下的零花钱买上一瓶酒和一个沟帮子烧鸡给周童送去,五星加起来共买过二十只烧鸡,周童也不客气地连吃了二十只,和五星预料的一样,他竟然真的吃上了瘾。功夫不负有心人,周童最后还是被五星的精神感动了,多年前那份理想主义的狂热燃料又被点燃了,他决定收五星做徒弟,把劈西瓜绝技、截拳道、双节棍以及霹雳舞都传授给五星。五星学得很快,他还买了拳击手套和沙袋,一放学回家就练,不到半个月五星就能劈开一个小西瓜了。在那些天里,五星的脸颊上每天都沾着几个西瓜子。 一个星期后的一个黄昏,空气凛冽而肃杀,在我们学校后面的一大片空地上,五星第一次向我表演了他的劈西瓜绝技。虽然他当时的动作僵硬并不连贯,但我还是被他的架势惊呆了,我听到西瓜被手掌劈开后发出了清脆的声响。五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他双目炯炯发亮,鼻子上滴着汗珠。接着,他又麻利地耍了一套双节棍法,为此他还特意换了套衣服,他把事先准备好的黄色紧身运动服穿在了身上,远远望去就像是被李小龙灵魂附体了。我甚至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可怕的信号,他的双节棍耍得就要飞起来了,周围的树叶开始哗哗地往下掉,“太刺激啦!太他妈刺激啦!”我冲他大声地喊着。最后的最后,五星的压轴表演开始了。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单卡录音机,把音乐的音量开到了最大,随后换了一身跳霹雳舞的行头。他往头上喷了一些定型发胶,头发一根一根垂直地竖着,只留一撮头发在额前,墨镜、十字架项链、白色霹雳手套、紧腿的黑裤,简直就是一个盗版的迈克.杰克逊。五星的装扮立刻引来了无数人的围观,围观的人里甚至还有我的父亲。我发现,五星跳舞的时候神情相当专注,有一种由内而外的生猛,像是从街机游戏里走出来的战神。不知不觉中,五星竟成了前营镇最时髦的小孩。“五星牛逼!五星牛逼!”周围的小伙伴们齐声高喊着。五星得意忘形地说:“这算啥啊,我师傅还没教我轻功呢?等我学会了轻功再给你们上课!今天就点到为止吧,在下告辞了!咱们后会有期!”就在五星展示他霹雳舞姿的那天晚上,他把“再世小龙胡五星,打遍前营无敌手”这一行字歪歪扭扭地写在了副食店门口的白墙上。但即使这样,人们也都普遍认为那是五星为自己不爱上学找的借口,根本没人琢磨他写那句话有什么意义,而五星也不知道自己要大祸临头。但我一直觉得五星是我小时候认识的人里最具有英雄主义和诗意色彩的,他很少哭,也很少皱眉头,如果你说他内心强大,他肯定不会同意,他那个年纪不知道什么叫内心强大,他就觉得自己有三头六臂,想干什么就要干什么,谁也管不了他。一天午后,胡大海准备上街买大米,他骑上自行车,穿过人民广场,骑到了街道的阴凉处,他已上了年纪,灼热的太阳已使他精疲力尽。在经过副食店门口的时候,他无意间发现了五星写在墙上的字,他把车子停下来,怒气冲冲地走了过去。他用一种轻蔑的语气对周围的人说:“这孩子疯了吗?他哪是什么再世李小龙,我是他老子我还不知道他半斤八两吗?”周围有人插了一句:“原来是你儿子啊,真是你儿子啊,你儿子现在号称前营镇第一啊!”“什么狗屁第一,这个第一有他妈啥用,要是学习第一就好了,这孩子是疯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说完,胡大海朝五星学校的方向狂奔而去。到了学校,胡大海让一个女同学找到了五星,五星睡眼惺忪地从教室走出来,看到自己的父亲,他并没有感到十分惊讶。“爸!你咋来了?”五星喊道。“小王八蛋,我看你是给脸不要脸,找死你!”胡大海说着就抡起拳头要打五星。五星显得很兴奋,对于即将开始的父子之战他感到了一种充满力量的神奇快感。他模仿着周童的音调大喊地喊着:“你已经死了!”或许周童喊这样的话是出于习惯,但我和五星都知道,这话是原哲夫的漫画《北斗神拳》里最经典的桥段,在那本日本漫画里,每当主人公健次郎与敌人决斗使出致命一招时,健次郎就会冷冷地说:“你已经死了。”五星这次的模仿很像,在他父亲面前,他此刻的所有表情和姿态都充满了动漫的幻觉。就这样,两父子在学校的操场上动起手来,五星以为他的劈西瓜绝技会威力无穷,但是他忽略了眼前的这个人是他的父亲,他是这个男人造出来的,而这个男人还没老到连自己儿子都对付不了的地步。最后的结果没有意外,五星输了,回到家他被胡大海绑到了床上,两个门牙被打得摇摇欲坠。五星挨打后立刻就去找了周童,想和他再学习些新的招数,可当他再次来到周童家的时候,傻眼了,周童的屋子突然空了,地上一片狼籍。周围的邻居告诉他,昨天半夜周童就被派出所的人抓走了,说他家里私藏枪支弹药,危害社会治安。五星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搞蒙了,我师傅只是收集武学的书,怎么会有枪呢?他们弄错了吧?另一个邻居解释说,派出所的人都不是白痴啊,这怎么能弄错呢,再说你师傅藏枪也没必要告诉你啊。事实上,周童的确藏了枪支,他曾经是组装枪和分解枪的高手,这一点镇上的人谁也不晓得。知道这个消息以后,五星有点懊恼,他一个人蹲在地上抽泣,还用手抹了把眼泪。周童在监狱里托人给五星带口信,说他家门口的那只叫黑皮的大狗跟了他十几年了,他希望五星能帮他把狗照顾好。五星看了看正在睡觉的黑皮,答应了师傅的请求。那时候五星在前营镇已经认识了一小拨兄弟,据说这些兄弟都是想跟他学劈西瓜绝技的。五星让他的每个兄弟在各自的胳膊上画一个变形金刚汽车人的标志,他也按动画片的名字称呼几个小伙伴,什么铁皮 、声波、大黄蜂、威震天、红蜘蛛。而周童留给他的黑皮,他则形象地称呼为机器狗。黑皮不是普通的家狗,但也算不上什么名贵的狗,它长得很大,毛色黑得发亮,它的眼睛很好看,清澈明亮,它的两条前腿经常直立起来,对正视它的人使劲摇晃着尾巴。很多个阳光虚弱的夏天,五星和他的小伙伴们穿着背心和短裤站在行人寥寥的街道中央,大人们每次看到这群躁动不安的少年就晃晃头,而我也总有一种预感,总觉得前营镇将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五星收养了黑皮,他先是把黑皮带到了自己的家,胡大海的态度很明确,不能养,人还他妈养不过来呢,还养狗,没门!五星发现把黑皮放在胡大海眼皮底下实在有点牵强,于是他想起了镇西那片空地。后来,就像是事先安排好的,五星去空地溜狗的时候,又一次在小树林里见到了胡大海和那个女人在亲热,此刻的五星怒火重生,他迅速地松开了拴狗的绳子,黑皮像箭一样冲了出去,直扑胡大海。胡大海被狗追了20米就跑不动了,黑皮一口一口地将他的裤子咬烂,嘴上沾满了血,胡大海在地上打滚,他越是滚,黑皮就越疯狂。胡大海一声声尖叫着,一只手擦着血,另一只手死死地抱住电线杆。只一会功夫,他的衣服就被狗牙撕割成布条被风吹来吹去。胡大海大声地叫喊:“快来人哪,出人命啦,我家出了个畜生啊!作孽啊!作孽啊!”胡大海捂着腿上出血的伤口嗷嗷狂叫,他奔跑时狼狈的样子就像一条受了伤的恶狗。在五星的眼中,眼前奔跑着的是两条狗,一条叫黑皮,另一条叫胡大海。五星父亲的喊叫像烟雾一样弥漫了整个小胡同,他的喊声惊动了街道上买菜的人群,也惊动了住在街边的人们,许多人纷纷推开自家的窗户向外看,有的人一看是胡大海在喊,就又关上了窗户。对了,我当时也挤进了看热闹的人群,我问旁边的人,怎么回事?是谁被狗咬了。那人气喘吁吁地说,是五星放的狗,他疯了,他要灭了他老子。不晓得什么时候,五星的母亲也过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刚买的铁锁头,她看到自己的丈夫被狗撕扯着,疯狂地进了人群。她走到五星面前狠狠地抽了五星一个巴掌,巴掌打得很响,五星绷紧了脸气愤地对他母亲喊道:“妈,你打我干啥?我爸他搞破鞋,你应该打他!”五星的话似乎是激起了他母亲的愤怒,他母亲推开前面的人,扔掉手里的菜篮子,拔腿向自己的丈夫跑去。五星的母亲想使尽全力拦住黑皮,但她刚跑了几步便一头载倒在了地上,此时的黑皮已经停止了攻击,胡大海被拖出去足有200米远,小弟弟差点被咬下来。周围的群众吃惊地瞪大眼睛,呼啦一下又围了上来,还有一些老人对着五星指指点点,而五星却是一脸无辜的表情。五星的母亲呜呜地抽泣着,她紧紧地抱住胡大海,她难堪而羞愧的表情让围观的人都产生了同情。胡大海还没完全回过神儿来,他倔强地抹了抹眼泪,像一个因无知而玩火的孩子,五星说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父亲哭。那天傍晚,我印象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这样的,五星沉静地蹲在街上吃着冰棒,像什么也没发生,黑皮摇着尾巴,把头埋在了五星的怀里。五星摸了摸黑皮的毛,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异常镇定地从围观的人群中挤了出去。这时候,临街的小卖部走出来一个中年妇女,她先是打了个哈欠,接着将一盆污水泼到了大街上,五星摇了摇头,下意识地跳过那滩水,又继续往前走。
2012-02-17 11:23:47
星期五,下午三点左右,我刚从教学楼的男厕所出来,尿液还象征性地存到内裤上几滴。此时,教室里正传来我最讨厌的物理老师的大嗓门儿。
“我在课上插几句话,同学们听好了,我上课时,希望大家做好笔记,笔记很重要,考试题都从笔记里出,我会把很多重点题都抄给你们的,希望你们能认真听我的课。当然,如果有不想听的也可以,但不要影响其他同学,不爱听讲的同学可以看书、听耳机、睡觉...
星期五,下午三点左右,我刚从教学楼的男厕所出来,尿液还象征性地存到内裤上几滴。此时,教室里正传来我最讨厌的物理老师的大嗓门儿。“我在课上插几句话,同学们听好了,我上课时,希望大家做好笔记,笔记很重要,考试题都从笔记里出,我会把很多重点题都抄给你们的,希望你们能认真听我的课。当然,如果有不想听的也可以,但不要影响其他同学,不爱听讲的同学可以看书、听耳机、睡觉,都可以。但是有一条不能出声,不能和同桌交头接耳,睡觉的不准打呼噜,听耳机的不能唱歌,看小说的不能读出声来……如果有同学要上厕所的话,请自行其便,但是我希望你们离开的时候轻点关门。好了,我们继续讲课!” 说老实话,物理老师的课讲得是不错的,每当有教委的领导来视察,学校就安排他们听物理老师的课,物理老师一直充当救火队员的角色,不过他的口才确实很强,一次也没掉过链子。不过,我不喜欢他,他说话的腔调再配上他特有的表情,总是让我听完后起一身鸡皮疙瘩。每当他在我课桌前踱来踱去的时候,那模样活像一只在头顶跑来跑去的青头苍蝇。对了,我的同学们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大麻花”,理由是他走路常扭着身子,讲课时爱打手势,也有人说他有多动症。他老穿一双锃亮的三截头皮鞋,鞋掌敲在水泥地上总是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还喜欢用粉笔头打那些爱捣蛋同学的脑袋,而且百发百中。其实并不是我一个人讨厌他,五星甚至把他当成了敌人。说来好笑,有一次模拟考试,“大麻花”出人意料地让我们开卷答题,这可把我们乐坏了,每张试卷都答得满满的。成绩下来后,更出人意料的事发生了,五星竟然没及格。大麻花被惹急眼了,气得大骂:“哥们儿呀!咱连抄都不会抄吗?抄都找不到地方吗?猪吃食还知道拱两下呢,你连拱都不拱呀?”五星听得面红耳赤,全班笑声一片。从那以后,学校的墙上和窗玻璃上便经常可以看到大麻花大王八之类的留言,且字迹极为相像。当然,我知道那是谁干的。 20分钟。对!就20分钟。每次上物理课我都看表,到了这个时间我就请假去厕所。其实一开始就是想出来透透气,大麻花讲课的内容实在太过枯燥了。一般我都先在厕所的便池蹲上一小会儿,然后因为无聊会自娱自乐地玩手抓苍蝇的游戏,我喜欢用我的手掌将飞在空中的苍蝇一一击落,那个瞬间快感十足,而且我对苍蝇撞击手掌后发出的声音也很有感觉。击落在地上的苍蝇,我会用扫把将它们扫在一起,它们死后的身材千奇百怪,但姿势几乎都一样,只有那种大一点的绿豆苍蝇是个例外,它们死了但肚子还都是鼓着的。每次我擦完屁股,总不自觉地踩上它们几脚,大多数时候我都能踩出白色的脑浆来。上完厕所,心情突然有些郁闷,我系了系裤带,提了提裤子,准备回去接着上课。走到门口的时候,我远远地便听到走廊另一边有说话的声音,声音很大,但听不清说什么。我朝那个方向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抬头数头顶上的灯泡,在楼梯的拐角,一群人正围在一起比比划划。我一眼便认出了五星,他站在中间,旁边围着三个人,其中两个是我的同学,另一个是焦婷婷。五星看到我走过来,一边招手一边喊我的名字“暖气片,来来,我正找你呢!”说到这儿,我想有必要向你解释一下,他喊的“暖气片”就是我,这名字是我在班里的外号。说真的,我并不太反感别人这么叫我,唯一让我感到迷惑的是,我竟不知道这个外号是谁起的,我问过很多同学,居然没一个人承认,也许他们是误会了,我找那个只是想对他说句话:“你起的这名字我挺喜欢,将来你一定能当个电影导演或发明家什么的。”如果我心情好,外面阳光也好,说不定我还会请他去游泳。总之,不是坏事。 “喂!你看咱们班彭锦同学,高高瘦瘦的,整个儿一排骨队队长。身上的肋骨闭着眼都能数出来,侧面看真跟个暖气片似的,以后就叫他暖气片得了。”上面的话也许就是那个给我起外号的人的当时所想,我猜。五星今天穿了件灰色的衣服,头发弄得很亮,手里正玩着打火机。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们儿,咋了!”旁边的焦婷婷先说话了:“我被人欺负了!”她本想试图解释得更详细一些,但被五星打断了。 “暖气片!焦婷婷被高扬欺负了,咱学校初三的!哥几个正合计这事儿呢,妈的!”五星生气地说。 “五星,咱还用多找几个人不?”我说。“够了,不用找了!一会儿放学咱们就去校门口堵他,敢他妈动我们家焦婷婷,小逼崽子!”五星怒气冲冲地吼了起来。焦婷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我们为了她你一句我一句地骂着脏话,走廊里不时传出这些话的回音,断断续续。在这个炎热的寂静无声的夏日午后,我看到焦婷婷脸上闪出一种很骄傲的神情。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箭一般地窜出几个拿篮球的男生,险些将我撞倒。教我们代数的王老师穿着高跟鞋从我们身边走过,我迅速立正:“老师好!”代数老师矜持地点了点头,径直走进了办公室。我对着她的背影小声说了句四眼猫,我的这一举动,立刻给周围的人带来了欢笑。离放学还有一段时间,为了不被太多人发现,我提议先去校门口转转,一来可以在那堵高扬,二来也可以买些零食吃。出发前我还和五星说了一句话,我是装出一副极其够哥们意思的神态说的,我说:“你们先等我一会儿,我回去拿把刀。”其实我根本没什么刀,甚至连剥苹果削铅笔的刀都没有,我之所以这么说是想向他们证明,我也是有着极其丰富打架经验的高手。很显然,我在利用这句话夸张我和五星之间的关系,你该看得出来!我很清楚五星他是不会让我回去取的,他是个爱出风头的家伙,我要是把刀亮出来,他往哪儿摆呀!这点我心里有数。果然,他一把将我拉了回来,用不屑地语气对我说:“对付他还用得着拿刀啊!我一个双截棍就他妈搞定了,行了,别拿了!”我假装想了一会儿说:“好吧,咱们走吧!”那一段,学校正准备开运动会,操场边有几个班级在彩排,“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的口号声此起彼伏,可学生们手里的花却都不怎么鲜艳。我们刚走到操场,我就有些后悔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前些天语文考试我作文得了满分,这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虽然其他课目都不及格,但我还是高兴了好一阵。老师给了个表扬,母亲还奖励了二十块钱,我只是担心,担心打架的事被老师知道,更担心老师让我妈知道,尽管我不爱学习,可我不想让太多人失望。你们知道吗?其实在学校我最怕的事不是考试,而是请家长。每次开家长会我父母都不会出现,他们觉得作为我的家长脸上无光,更不愿在众人面前因为我而颜面尽失,说白了,丢不起人。我并不怪他们,谁的父母不想自己的孩子为自己争光添彩呢!可我已经没救了,这是事实,书上说事实是不可能改变的。其实像我这样的孩子还有很多,像我父母一样的家长也有很多,你通常在家长会上看到的那些空座,其实就是我们的家长。而那些书呆子和富家女的家长你一定常常能见到,他们来学校的待遇也不一样。他们先是被请进办公室,然后很客气地与老师交谈,最后在门口摸着自己孩子的后脑勺说,你看,你们老师对你多好啊!而此刻我们又在做些什么呢?有的在课上传纸条,有的在操场踢足球,有的在做眼保健操时偷看女生的日记。我呢?可能在挖鼻屎,也可能在桌子上刻字,也或许在想长大以后是当李小龙还是当卓别林。我们很快到了校门口,五星给每个人都点了一支烟。快到放学的时间了,校门口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有一个摆地摊儿的老奶奶每天都按时出现在这里,我和五星都喜欢从她那买那些味道奇怪却内附小玩具的零食,还有那种往地一扔就蹦到房顶上再也不下来的弹力球。老奶奶旁边的小地摊此时正挤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女生,她们在挑成堆的不干胶贴纸,什么四大天王、林志颖、小虎队之类的。我们学校的大门很高,两个水泥柱子中间夹着一个巨大的不锈钢铁门,铁门就像一个封闭着的鸟笼,将这个可怜的中学牢牢罩住。一些家长开始在门口等着接孩子,接那些被网住的八九点钟的太阳。校门口周围的路其实很不好走,石头遍地,凹凸不平,就跟被轰炸机炸过似的,赶上刮大风就更遭秧。镇上管事儿的人通过大喇叭广播了整整两年,路才慢慢修好,那时候官僚腐败和包二奶似乎还没真正蔓延到乡镇,那些被称为人民公仆的共产党员刚刚萌发私欲。两个小时过去了,我们等的那个叫高扬的家伙一直也没出现。我耐不住性子跑到商店买了一大包羊干羹和大大泡泡糖,随后我们蹲在校门口不远的一大排水泥板上聊天,说些莫名其妙的话题。例如:某个女老师的桃色新闻,谁谁的书包漂亮,刚过去的两个女孩哪一个更好看,学校里谁家最有钱,谁学习最好,谁的乳房最大等等……反正只是说说,说的时候很痛快,每次我都在其中学到了好多新知识,我发现这些知识远比书本上的那些印刷体有趣得多!天不知不觉黑了,五星推了推靠在他身上的焦婷婷:“哎!你精神点儿,注意看着,别给露了啊。”焦婷婷刚才一定是睡觉了,揉了半天眼睛才答应了一句。我是压根没看,我也不认识那家伙,看也白看,我坐在这儿完全是因为放学回家没意思,凑凑热闹。我其实挺怕天黑的,天黑的时候我的视力就会急速下降,虽然我根本不带眼镜,但我的确是近视眼,我之所以没有眼镜是因为我带眼镜的形象实在不好看,怎么看都像战争片里的日本翻译官。我一天中视力最好的时候应该是在中午,奶奶说我小时候常在大院里仰头看太阳,看得近乎入迷,我忘了那会儿为什么看太阳,那时候我看太阳的次数或许要比一辈子看的次数还要多。渐渐的,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少,我问五星高扬这逼是不是跳墙跑了,怎么这么久还不出来。五星说不会,学校的墙头你也不是不知道,全是臭油漆和玻璃片,再说他肯定不知道我们在这儿等他,放心吧!他跑不了的,再等等。我低头系了系鞋带,伸手摘下了父亲给我的上海表,放进衣兜,免得一会儿打架的时候弄丢。这表可是我父母结婚时买的,当时用了父亲几个月的工资,我时常幻想彭有长在那个年代戴着它走在街头的模样,表在阳光下一闪一闪,晃得小镇的尘土都翻转起来。唉!可惜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它们的儿子如今会在这样的场景用这样一种方式珍惜这块手表。 “五星,高扬来了,穿蓝色服那个就是他!”焦婷婷边喊边拽五星的衣服。 我清楚地看到五星手里攥着他的双截棍,我也看到了“传说”中的高扬。高扬和我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样,他穿着花衬衫,个子不高,鬓角很重,头发上带有明显的发焦味儿。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个男生,这哥们儿脸上有一块疤,正悠闲地听着耳机。“我操你妈地!”五星上去就是一脚。高扬根本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踉踉跄跄地便倒在地上了,旁边那哥们一下子呆若木鸡,接着撒腿就跑。“你谁啊你,小B崽子,敢动我!”高扬站起来怒气冲冲地骂着。五星晃着双截棍说:“你别装孙子了,你不认识我吗?你不是还去过我家吗?这么快就忘了啊?”“谁他妈去过你家了,你认错人了吧?”“行,你还跟我俩装蒜。你不认识我,那肯定认识她吧?”五星用手指了指旁边的焦婷婷。 “哎呦,她我怎么能不认识呢,我俩是老相好啊!”“那好,我问你,是不是你欺负焦婷婷了!” “哥们,你不会这么小心眼吧,我又没强奸她!”“你别说没用的,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五星喊了起来。“是我操她了,咋了?你不服啊?你问她爽不爽!呸!”我看见高扬的唾沫星子飞到了五星的脸上。 五星用手擦了擦脸,然后冲着高扬怒气冲冲地叫着:“那我家墙上的沥青也是你找人干的了?”“哥们,这事可不怨我啊,是你先去我们班惹得我。”高扬也吼了起来。我用胳膊肘推了推五星,此时的五星气得肚子里呼呼地响,就像吞了一台电风扇。他咬牙切齿地喊道:“行!高扬,你牛逼!你真牛逼!我操你妈的!”高扬撇了撇嘴:“你要操我妈,拉倒吧!你先回家照照镜子,下面的毛还没长全呢吧?”一时间,高扬和五星用切齿的、响亮的、不堪入耳的脏话你一句我一句地对骂了起来。“暖气片,给我消他!”五星的眼睛火星四溅,他的喊声让我们三个疯狂冲了上去。高扬居然有股子蛮劲,胳膊也挺有力气,一个人和我们拧巴了半天。就在这时,五星从背后将双截棍一把套在了高扬的脖子上,这动作极其熟练,准且狠。高扬突然一下子失去了反抗的力量,双手紧紧握住双截棍向外面拉,五星则越拽越紧,我甚至听到了他咬牙时发出的吱吱声。高扬有些招架不住了,开始了疯狂的挣扎,他的两条腿到处乱踹着,在连续后退了几步后,顺势栽倒在了门口的围墙上。对了,那天后来还下起了大雨,雨下得很突然,似乎隐约还能听到某个地方的钟声。雨点儿噼哩啪啦地打在我们身上,我被冻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正当五星和我事先想好的几个特别狠的招儿要派上用场之时,高扬的几个哥们却突然出现了,这一幕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原本我以为这会是场轻松的“战役”,教训一下就完事了,自己也不用怎么动手,但人来的越来越多,一下子又让我动了要好好打上一架的念头。天实在是黑,几乎快看不清脸,我们都凭着感觉在地盘上胡乱疯打。高扬的几个哥们都带着水果刀,在空中瞎比划着,我开始后悔自己没拿防身的东西出来。打群架我们有点吃亏,很快,五星的双截棍就被砍断了,我们唯一的武器也废掉了,只能赤手空拳了。两个回合下来,高扬他们一伙开始占上风。雨开始越下越大,就跟水龙头开到最大一直没关一样,雨水使空气变得寒冷,似乎冬天要提前到来了,又凄凉又黯淡。我的衣服已经湿透了,扣子掉了,手也出血了,还被莫名其妙地踹了好几脚。一阵“狂飙”的厮打过后,我没劲儿了,高扬的一个哥们很轻松地将我压在了身下,他一拳把我打翻在地上,我一骨碌爬起来,他又一拳把我打翻了,我又骨碌爬起来,他再打,我再爬。我的一只眼睛看不见了,嘴角流出血来,我被压在一片水坑里,雨水在地上急流不止,发出哗哗的声响。这时候,我感到有一只脚狠狠地踢在了我的腰部,我眯着眼睛使劲地呼喊着:“五星!五星!”我记得,五星以前和我说过打群架有一个绝招,就是要逮着一个人使劲打,往死里打,打得越狠越好,这样能把周围的人镇住,周围的人害怕了,也就都不敢再上了,正所谓胆小的怕胆大的,胆大的怕不要命的。可今天他们的人和我们的人差不多,这招肯定是派不上用场了,一想到这,我竟然有点绝望了。看来今天凶多吉少啊,照这样下去,还是能跑就跑吧!我朝五星吼了一声:“五星,他们人越来越多了!咋办啊?”五星看了我一眼,像没听见我说什么,他当时所表现出来的冷静和镇定让我有些吃惊。但随后发生的事让我更加吃惊,五星突然向校门口相反的方向跑去,而高扬在后面紧追不舍,雨后的街道都是水坑,高扬还在追的时候摔了一跤。跑着跑着,五星在一个修车摊前面停住了,他从摊上抢了一个打气筒。我似乎已经感觉到他要做什么,五星高举着打气筒向高扬扑了过去,他大声地咆哮:“高扬,你已经死了!”高扬瞪大了眼睛,还没等他反映过来,打气筒就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整个过程十分简单,也十分迅速,高扬那声尖利的惨叫使我毛骨悚然。我看到他重重地瘫倒在地上,后脑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瞬间染红了他躺着的地方。不远处的焦婷婷吓得用双手捂住了眼睛,她对五星大声尖叫着:“五星,别打了,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高扬的几个哥们被眼前的场景吓傻了,他们将躺在地上的高扬拉起来摇摇晃晃地逃走了。我好奇地问五星:“五星,你怎么想到找一个打气筒干高扬呢?”五星诡秘地一笑:“以前我在书上看过一个李小龙的采访,有一个记者问他,你为什么在《猛龙过江》里用了双双截棍,但是在以前的电影里却只用单双截棍呢?李小龙回答,随着环境和对手的力量升级,我使用的武器也会随之升级!”“哦!我明白了!原来是有典故的!”“可不嘛,必须有典故啊!你以为我学李小龙是白学啊,得学有所用啊!”打完架的第二天,我们谁也没有去学校上课,五星说要请我们几个玩《街头霸王》和《三国志》,这真是个不错的主意,我们背着书包到满天星游戏厅集合了。满天星游戏厅是一家小剧院改建的,原来的时候经常有地方戏二人转的演出,游戏厅对面是邮局和医院,听大人们说在邮局工作的人找对象都特别好找。那会街机已经流行几年了,一般的游戏我们几乎都能玩到过轮了,但赌币机还没太多人玩明白过,我和五星就开始钻研这个。那天效果很明显,我幸运地中了好多红苹果,大把大把的游戏币从下面掉出来,我用手去接这些币子的时候,神采飞扬,精神抖擞,露出了一个与多年后第一次赚钱时相同的微笑。在玩游戏的过程中,我无意间发现五星的左手似乎受伤了,小指头用白纱布包着,像要掉下来一样。我问他咋整的,他说昨天打架弄的。我问他疼不疼,他说骨头节断了,昨天没去医院,直接就玩游戏去了,结果就没接上。我们几个一听吓坏了,五星则嘻嘻哈哈地傻笑起来,没事没事!我们从游戏厅出来已是中午,阳光特别刺眼,好似要划伤我的瞳扎。五星百无聊赖地念着绕口令:“星期天早上白茫茫,捡破烂的老头儿排成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你或许使劲猜就能猜到。对!我们要倒霉了。我早知道这事一出,肯定会有麻烦跟着,只是没料到来得如此之快。高扬这小子把我们给告了,捅到了学校的教导处,五星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被高扬的叔叔送进了派出所,高扬的叔叔是县里公安局的小警察,这也是高扬长期在学校耀武扬威的原因之一。据最后的目击者称,高扬那天被打得挺惨,脑袋缝了好多针,就跟气球一样。五星是纯爷们儿,很重义气,他把这事的所有责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从而让我逃过一劫。掏心窝说话,我打心眼里感激五星,我发誓如果他进去了,我一定天天给他送盒饭吃。五星被派出所带走那天,我们正在操场做广播体操,两个民警推搡着把他押上领操台。他依旧穿着那天打架时的衣服,嘴角贴了个创可贴,脸很干净,头一直抬着。他身后的旗杆上,五星红旗迎风飘扬!我站在班级队列里,听着广播里校长的怒斥,看着身边同学唾弃的表情,心里一阵酸楚。五星在被押下台之前,冲着我眨了眨眼,走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了他的双截棍,摔在地上。我呆呆地站在操场上,我在想,赶紧他妈的长大吧,长大了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不知不觉,阳光的移动使我站着的地方慢慢化成了一片阴影,很轻很轻。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见到过五星,一直到那年的期末。那是期末考试的前一天,天气晴朗,我在学校旁边的小吃部吃馅饼,小吃部油腻的窗户在太阳下闪着无比耀眼的金光。就在我吃得正香的时候,突然有个人走进来弹了我一个脑瓜崩儿,我转回头一看竟然是五星,我俩相视一笑。五星长高了一些,头发也留长了,他说他从拘留所出来就转学了,他妈托人帮他找了个职高,还让我有空去他们学校踢球。我问他:“你怎么一个人来的,焦婷婷呢?”“那事之后我俩就掰了。”“不会吧,为啥啊?”“焦婷婷在学校招蜂引蝶的,不是个省油的灯啊!”“五星!你当初为啥那么喜欢焦婷婷呢?一直到现在我也没整明白!”“你不懂,焦婷婷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五星从兜里掏出一支烟,将烟夹在耳朵上。“不就是花露水的味儿吗!”我说。五星摇了摇头:“你错了,她身上有一种破坏的味道!”“那高扬呢?很久没看见过他了?”五星感叹了一声说:“高扬现在跟人做生意,倒卖假烟啥的,听说还赚了不少钱呢。”“他混社会了啊!真狠!”“没啥狠的,反正早晚都要去社会上混的,还是早点好!”“你们学校怎么样啊?管得严吗?”我接着问。“就那样吧,挺随便的,平时连学校大门都不关!”“太爽啦你!哪天有空去你学校转转!”五星点了点头,然后又拍拍我的肩膀:“彭锦,你脸上的青春痘怎么还没好啊,赶紧治啊!老这样以后可咋泡姑娘啊!”我哭笑不得地说:“治不好啊,我妈也挺犯愁的!”五星撇了撇嘴:“就你脸上的青春痘啊,坑坑洼洼的,跟车祸现场似的!坦克在上面都他妈走不动道儿。”我无奈地说:“那有啥招儿啊,以后实在不行我就买个铁面罩!”我随手把脸上的青春痘挤了两个,青春痘里的液体飞溅在我的衣服上,我不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做的,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术语正确地形容它们。但不管怎么样,它们是跟青春焊接在一起的,它们就像青春期的怒火,总叫人忍不住想挤。
2012-02-17 18:20:05
90年代初的夏天,全国开始兴起炒股热,一些球迷开始热衷和迷恋甲A联赛。我开始疯狂地听音乐、买磁带,开始萌发叛逆的奇思怪想,青春期的化学反应从这时候起悄悄发作了。那时候,每天中午下课,我都和一个叫贾楠的男孩呆在一块儿。他长的白,头发很软,天生的高鼻子,眼睛很大,可以说非常英俊,女生都说他的嘴长得很像金城武。贾楠书包里总装着各种奇怪好玩的小东西,比如不倒翁、放大镜..
90年代初的夏天,全国开始兴起炒股热,一些球迷开始热衷和迷恋甲A联赛。我开始疯狂地听音乐、买磁带,开始萌发叛逆的奇思怪想,青春期的化学反应从这时候起悄悄发作了。那时候,每天中午下课,我都和一个叫贾楠的男孩呆在一块儿。他长的白,头发很软,天生的高鼻子,眼睛很大,可以说非常英俊,女生都说他的嘴长得很像金城武。贾楠书包里总装着各种奇怪好玩的小东西,比如不倒翁、放大镜、转笔刀、日本漫画、手柄游戏机、洗发香波,有时候还有避孕套。贾楠特别怕臭,每次在学校厕所拉大便,他都会带上几块不同香味的橡皮,要拉的时候他就从裤兜里把橡皮拿出来放在嘴边狂闻,一直闻到把屎全部拉光为止。我和他一起拉屎的时候,往往都是坑挨着坑,没人了我们就在这里一起抽烟说笑话,比谁的“小弟弟”大,比谁甩尿甩的远。“脚踏黄河两岸,手拿机密文件,前面机枪扫射,后面定时炸弹。”这是当时男生们经常说的一个黄段子,每次拉大便,我总要象征性地在厕所里朗诵一遍。有一次,我和贾楠在公共厕所一边拉屎一边闲扯,拉完了也不想起来,我们蹲在茅坑上一连聊了三个小时,聊得特别投机,脚都麻了,全然不顾厕所里的臭气熏天和周围人的低声呻吟。我和贾楠还有一个共同爱好,踢足球。他球踢得比我好许多,在学校是出了名的,他有一只像苏克一样会拉小提琴的左脚,每次班里比赛我们都在一起配合,他在左,我在右。他那时的偶像是荷兰球星博格坎普,而我一直痴迷于南美的巴西和阿根廷。贾楠保持着一项学校记录,他曾一个人在一个小时内踢碎了学校七块玻璃,在办公室批作业的老师也不得不敬他三分。我和贾楠憧憬未来的的标准出奇的一致,找个喜欢足球喜欢电影也喜欢音乐还会弹吉他的女孩当女朋友,这个愿望在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但实现起来却困难重重。因为我发觉很多喜欢音乐的不喜欢足球,喜欢足球的不爱看电影,爱看电影的又不会弹吉他,三个爱好很容易集中在一个男生身上,但对于女生集大成者真是少之又少。但贾楠有他的解释,他对我说,咱家这地方太小了,要是去大城市肯定能找到合适的,北京上海啥的遍地都是这样的女孩!我第一次见到贾楠是在教学楼的楼顶,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爱去楼顶呆着,没想到那天楼顶竟多了一个人。贾楠的出现让我有点意外,他当时刚从另外一个学校转来不久,也没什么同学跟他一块玩。他坐在楼顶破旧的大烟囱旁边,正戴着耳机很专注地听歌,烟囱冒出的青烟就在他身后袅袅升起。在我的记忆里,这个场景有一种忽闪忽闪的斑点气质,就像用胶片拍成的MV。贾楠对我的出现表现出了一丝惊讶,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他主动走到我面前向我打了招呼。“嘿,你也常来这吗?”“不常来,上课没意思我就上来呆一会。”我笑着说。“你是叫贾楠吧?”我反问他。贾楠点点头:“对!你叫什么?”“我叫彭锦,彭德怀的彭,前程似锦的锦。”贾楠迟疑了片刻对我说:“你记性真好!”“咋了?”“我刚转来没几天你就记住我名字啦!我同桌都还记不住呢。”“我看你下课老戴个耳机听歌,老师点名的时候我就记住了。”“我也会记住你名字的,彭锦!”“贾楠,你觉得我们学校怎么样?”“还行吧,学校都差不多,到哪都一样。”“彭锦,我看你平时在班里也很少说话啊。”“也不是,我就是不怎么爱发言回答问题!”“你抽烟吗?”“你有吗?”“有。”“啥烟?”“希尔顿,从我爸那拿的。”“还是外烟呢,给我来一根吧!”“好!可我这只有烟没有火啊,你带火了吗?”“我这有火,没烟,哈哈!”贾楠笑了笑说:“原来你也是低等烟民啊!”“你听谁的歌呢?”我问他。“一个乐队,香港的,特别牛逼!”“是BEYOND的吗?”我接着问。他点点头说:“你咋知道的?”“我一猜就是,我也老听他们的。你听的是哪张?是《真的爱你》吗?”“不是,是《海阔天空》那张!你听过吗?”“听过啊!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怀着冷却了的心窝飘远方……”我学着黄家驹的声音用粤语哼唱了起来。“你学的挺像的啊,你也有他们的磁带吧?”“有几盘,但我还是觉得他们以前的好听!”“我喜欢粤语的,听说他们要签新公司了?”“是飞碟还是滚石啊?”我问他。“我也不知道,我觉得滚石的面大一些。”“滚石一般都是创作歌手,飞碟的话偶像歌手比较多一些!”“对!看来你也是老买磁带啊!”“贾楠,你这个随身听真好看,是索尼的吧?”我指着他手里的随身听问。“对!索尼最新款的,62小时超长播放。”“多少钱买的啊?”“不到两千,现在估计用不了这么多了。”“在哪买的啊?”“沈阳啊。”“音质怎么样?”“杠杠地?低音特别强,线控很好用,还带口香糖电池呢!”“我一直也想买一个呢?”“你要买就买CD机吧,现在CD机的音质是最好的!”“CD机要多少钱?”“怎么也得两千吧,挺贵的!但音质真是牛逼。”我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买不起啊!”贾楠也苦笑着,他摘下耳机,把其中一个塞到了我的耳朵里说:“你听听这歌?”我把耳机往耳朵里使劲塞了塞说;“好,我听听。”“怎么样?好听不?”贾楠拍拍我的肩膀。“好听!太好听了!这歌谁唱的啊?”“窦唯唱的。”“我知道窦唯,他是王菲的男朋友吧?”“对!他以前是黑豹乐队主唱,现在单飞了,这盘磁带叫《黑梦》,中国火制作的,磨岩唱片出的!”“我在书上看过磨岩三杰的照片!”“是嘛!他们音乐特别棒,张楚、何勇和窦唯,太牛逼了!”“以前我在音像店里见过他们的磁带,但没买过,我以前一直就听流行的,这三盘磁带现在还能买到吗?”“估计买不到了,这是我表哥以前买的,后来他毕业了就留给我了!”“能给我一样翻录一盘吗?”“这盘窦唯的就借你吧,你拿去听,听完了还给我就行,张楚和何勇的我明天给你拿过来!”“太好了,贾楠你太够意思了!对了,我那也有不少磁带呢,哪天去我家看看。”“好啊,以后咱俩可以交换着听啊!”贾楠说这话的时候,天色渐晚,夕阳摇摇欲坠,眼前的楼顶一片昏黄,像是被泼上了一层茶色。我和贾楠因为在楼顶聊天而成为了好朋友,我们互换磁带来听,在买完磁带后交换心得,偶尔也调侃一下某个歌手的唱功和八卦新闻。我终于找到一个可以随时聊天的人了,这让我暗自高兴。我听完窦唯那盘磁带后,就不想还给贾楠了,我想说这磁带让我弄丢了,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贾楠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他慷慨至极,居然把魔岩三杰的三盘磁带都送给了我,我心中窃喜,心想这哥们太好了。那些天,我一直在听那三盘磁带,听得特别激动,我觉得我已经走进了新音乐的春天。前营镇有一家国营的新华书店,就在人民公园的对面,这里是镇上唯一有书香之气的地方,也是镇上唯一卖原版磁带的地方。新华书店是个二层小楼,里面总是很安静,因为来买书的人很少,除了学生就是学生家长。如果你细心观察就会发现,在中国所有的新华书店用的都是同一款字体,无论你去哪儿,门脸的红字都是一模一样的。我和贾楠经常去新华书店买磁带,如果赶上放学早,我俩就在那里呆到天黑。很长一段时间,我的所有磁带都来源于此,零花钱也都流向了这里,从学校到新华书店这条路我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刚开始我俩只买四大天王的,几乎出一盘我们买一盘。我收集张学友和黎明的磁带,都是香港宝丽金公司的,贾楠专门收集刘德华和郭富城的,他对华纳的歌手情有独钟。有一段时间,我还买了好多飞碟唱片的磁带,张雨生小虎队王杰什么的,因为喜欢飞碟,也爱屋及乌地喜欢上了飞碟在内地的引进公司上海音像,我对那个飞碟UFO图案和上海音像的“鹰象”标志一直记忆犹新。对飞碟的词曲作者我还仔细研究过一阵,什么李子恒、陈大力、陈秀男、陈耀川、陈志远、丁晓雯……从那时候起我就养成了关注幕后人的习惯,这也直接影响了后来我观看电影的习惯,无论看什么电影,我都要把演职人员名单看完,不见到剧终两个字绝不离席。但后来因为滚石的磁带里都带一个精美的歌本,歌本上很多照片和文字都特别好,我和贾楠又开始收集滚石的磁带。杜德伟、周华健、张信哲、林忆莲、李宗盛、陈升、罗大佑、任贤齐、伍佰、苏慧伦……只要是贴着滚石的黄色靶心商标,我们一张也不放过。这些磁带被我整齐地装在不同颜色的鞋盒里,即使有时候想不起来听,也偶尔拿出来翻一遍,那种抚摸的感觉同样让我满足.其实关于收集磁带,我和贾楠还有过一次”伟大的冒险”。那是个周末,我放学后在街上闲逛,在经过人民公园的时候,我看到对面的新华书店正在装修,门口的牌匾已经拆了一大半,好像还有工人在里面干活。我偶然间注意到新华书店的棚顶,棚顶的最上方有一个四方形的天窗,天窗被打开得很大,远远望去,书店就像一辆经过改装的敞篷大汽车!这个发现让我惊喜不已,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了贾楠。“贾楠,咱俩要是能把天窗打开跳进去就牛逼了,咱们想拿多少磁带就能拿多少。”贾楠对我的提议很感兴趣,他点点头说:“暖气片,这是个好主意,可是万一被发现就完蛋了!”“半夜肯定没人发现的!”我补充说。“我还是觉得这事不保险。”“那你说怎么办?”贾楠低头沉思了一会说:“有了,我想到了一个计划,咱俩可以试一把。”“计划?什么计划?你快说?”贾楠笑了笑,趴在我耳边悄悄地嘀咕了一阵。他的一席话充满了智慧和快感,我越听就越兴奋,我说:“太好了!干!说干就干!”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我来到了新华书店,一切按计划行事,我把书店里所有磁带的名字用笔记在了本子上。回到家,我把本子交给贾楠,贾楠看了很高兴,他说现在咱们去市场吧,马上出发。我们用最快的速度飞奔到了市场,走进了那家专卖盗版的音像店,贾楠对照我写的名单,买了好多和原版磁带封面一模一样的盗版带。那时候,盗版磁带已经开始泛滥了,大街小巷的音像店到处都是,当时盗版磁带的封面都是按着原版的封面印刷的,无论防伪商标、音质、包装都可以以假乱真.这下你明白了吧,我和贾楠准备要玩偷梁换柱的把戏。当天夜里,我俩悄悄来到了新华书店的门口,我们各自带了一个手电筒,贾楠还从家里拿来了一个可以折叠的梯子。按照事先的计划,我先上房顶踩点,看看什么情况,贾楠在下面留守,盯着周围的动静。我搭好梯子轻手轻脚地爬到了新华书店的房顶,可我突然发现房顶的天窗竟然是反锁的,我撬了半天也撬不开,眼看天就要亮了,我心慌得要命,这可咋办啊?这时候贾楠向我展示了他的大智慧,他压低了声音对我说:“暖气片,你下来,你摸摸我的兜,你摸摸我兜里是啥?”我从梯子上下来,顺势把手伸进了他的衣兜。“玻璃刀?”我吃惊地叫了起来。“你小点声,被人听见咱俩可就惨啦!”“你咋不早说啊,从哪整的玻璃刀啊?你太狠啦!”“我从我姥爷家拿的,你说万一天窗弄不开,咱俩不就白来了,这个正好能派上用场!”“贾楠,你太牛逼啦!你这提前量抓得很准啊,你简直就是福尔摩斯啊你!”“小意思,小意思!来吧,看哥们的吧!”贾楠得意地笑了笑,爬上了梯子,到了楼顶他便拿起玻璃刀开始割天窗的玻璃。玻璃刀还真是快,咔咔几下天窗的玻璃就被划开了一个大窟窿,我甚至有点怀疑贾楠的姥爷以前是不是干飞虎队的。天窗被“完美破解”,我既紧张又兴奋,面对那个四方形的大窟窿,我和贾楠吞了吞口水,太刺激啦,太他妈刺激啦!我是最先跳下去的,或许是因为太过紧张,我居然一屁股坐到了书店正中央的书架上,幸亏书架上没有坚硬的东西,不然我的屁股肯定要开花了。贾楠随后也跳了进来,他落地的时候差点把放磁带的柜台砸坏了。虚惊一场后,我和贾楠踮着脚手握电筒开始了“偷梁换柱之旅”。半夜的新华书店特别阴冷,四周漆黑一片,地上到处是装修后留下的垃圾和碎木屑,远处的墙壁上还有一股很浓的油漆味,为了不留下脚印,我们把鞋脱下来拿在了手里。我哆嗦着对贾楠说:“我看香港电影里人家拿东西都戴那种塑料手套啊,咱啥也不戴会不会留下指纹啊,要是这样可就麻烦了?”贾楠的手也一直在抖,就跟过电了似的。他想了一会,摇着脑袋说:“没事的!咱俩就把正版和盗版交换一下而已,反正封面都是一样的,他们第一眼肯定看不出来!”“贾楠,你害怕不啊?”“咋不害怕啊,我浑身直哆嗦!你呢?”“我还行,就是冷!”“暖气片,你说咱俩这应该不算偷吧?”“我觉得不算偷!最多算交换!”“你说这些磁带咱俩听得过来吗?”“有啥听不过来的,一天听十盘,十天就一百盘啦!”我一本正经地说。“要是实在听不过来,咱们可以卖啊,反正这都是正版的,肯定有很多人买。”贾楠露出一副惊喜的表情。“贾楠,你小子太有经济头脑啦!以后你要是不做生意简直委屈死你啦!”贾楠突然打了一个喷嚏,我的嘴巴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一张一合起来。我抹着鼻涕说:“贾楠,咱俩快点吧,这里太冷了,时间长了该他妈感冒了!”“好!咱们速战速决!”偷梁换柱的过程充满了挑战,这项工作不但需要眼力也需要体力,差不多半个小时吧,也许半个小时都不到,我和贾楠就大功告成了。我们把原版磁带装在了包里,把从市场买来的盗版磁带放在了原版磁带的柜台里。这一趟,我们收获颇丰,整整两大箱原版磁带被我们收入囊中。临走的时候,我还往书包里塞了好几张魔岩三杰的海报。我在心里不断地骂自己:“彭锦啊彭锦,你真他妈缺德啊!就这一次,就这一次,一定下不为例!”事成之后,我和贾楠长出一口气,我们一前一后从天窗跳了出去。这时外面开始打雷了,还有闪电划过我们的头顶,远处似乎有一辆汽车刚刚开过,仔细看,还能看见它逐渐消失的尾灯余光。转眼间,雨就来了,雨点噼里啪啦地掉下来,我和贾楠举着手电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一顿狂跑,最后按原路返回了各自的家。在家的头几天,我一直睡不好觉,天天皱着眉头,内心忐忑不安,我对我扮演的这个角色深感恐惧,因为这意味着我开始干坏事了。要是在古代我或许还会被扣上什么大盗飞贼之类的绰号,但现在我只是个中学生,我什么都不会,我真有点后悔了。可是这事究竟算不算是不道德呢?我不知道,我只是单纯地对那些磁带感兴趣,因为它们转动时发出的旋律填补了我少年时代的全部课外生活。记得博尔赫斯曾经写过一首诗,叫《恩底弥翁在拉特莫斯山上》。诗的主人公是一个年轻的牧羊人,他总在拉特莫斯山上放牧羊群。当月亮升起时,那里的景色异常迷人。他非常喜欢这一切,每次来到这,他就什么也不想干了,后来他整天整夜地呆在山上,睡觉和做梦。我和贾楠也梦想变成恩底弥翁,我们也什么都不想干,我们就想天天躺在一大堆磁带里,听歌做梦。好了,这个缺德带冒烟的故事讲完了,至于那些磁带我们足足藏了一个月,一个月后才敢拿出来听。我把磁带按时间顺序在屋子里排成了一面墙,而贾楠还把一些不爱听的磁带拿到学校去卖。正版磁带不拆封的十块钱,他卖八块钱一盘。在他的带动下我也做起了小本生意,我专门卖给低年级的同学,还有就是在小市场开音像店的人。是的,如果按俩个初中生的物质标准来衡量,我俩确实发了点小财。一年以后,贾楠在沈阳买了一个SONY的CD随身听,他的硬件升级了,从那之后他就开始收集各种CD盘,他很够意思,把家里的所有磁带都送给了我。相比镇上的其他音乐少年,贾楠一个人提前进入到了CD时代。
2012-02-17 18:30:46
我还有一件事确实要真心的感谢贾楠,我第一次懂得男女之事便是从他家的真皮沙发上开始的。那是个周六的下午,我们一帮同学约好去贾楠家玩儿,他说他父母不在家,还说有好东西让我们看,我听了好奇便过去了。他家住在镇东的铁路小区,来往的车辆不多,一些小男孩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踢键子,女孩则在远些的地方跳“小皮球香蕉梨”。贾楠的家很宽敞,窗外的街对面是一个三层楼高的小学,小学...
我还有一件事确实要真心的感谢贾楠,我第一次懂得男女之事便是从他家的真皮沙发上开始的。那是个周六的下午,我们一帮同学约好去贾楠家玩儿,他说他父母不在家,还说有好东西让我们看,我听了好奇便过去了。他家住在镇东的铁路小区,来往的车辆不多,一些小男孩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踢键子,女孩则在远些的地方跳“小皮球香蕉梨”。贾楠的家很宽敞,窗外的街对面是一个三层楼高的小学,小学里人很多,这幢楼一般的时候都很安静,但一到傍晚就会变得热闹起来,因为孩子们都放学了,家长的自行车铃声也开始响起来。到了贾楠家,我先喝了冰箱里的饮料,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吃起了瓜子。贾楠命令我们把窗帘拉上,屋子一下子全黑了,大伙七嘴八舌地胡乱猜起来,到底是啥好东西呢?贾楠说咱们现在谁也别出声,随后他把一盘很旧的光盘放进了VCD机,又把电视的音量调到了最小。“是A片”我们惊叫着!我曾在一本叫《茶余饭后》的书里看到过这个词儿,它还有很多别的叫法。比如:毛片、大A、顶级片、开板雷等等。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几个人临时商量了一个小方案,就是派一个人到门口站岗,其他人专心看录相,举手表决后,方案开始生效,石头剪子布,二十分钟一换,谁输了谁就去站岗。 午后的阳光被窗帘请了出去,我们每个人的头上都多了一丝汗水。我盯着茶几上这个十八英寸彩电就像正经历着一次疯狂的冒险,我们看见的是一个极度放大了的阴茎在和一个极度放大了的阴道在进行性交的动作,屏幕上赤条条的男女,不堪入目的抽送和白花花的液体让我心惊肉跳,金发女郎长时间地喊着“哦耶哦耶!”她每喊一声,我的小弟弟就一阵地膨胀,血开上往上涌,一瞬间汗就从额头上流下来,模糊了我的视线。四十分钟过后,轮到我站岗了,我强忍着欲火走到门口,我在门口走来走去,东张西望,尽量去想些别的事情好让自己分心。可每当屋子里传来那种放荡的呻吟,同学们快意地尖叫,我就再也忍不住了,不厌其烦地朝屋里喊:“我到时间没呢,该他妈换人了吧。”贾楠是幕后主使,他当然是不用站岗的,他告诉我们,这光盘是他从家里的大衣柜底下翻出来的,封皮上写着“邓丽君演唱会”。他第一遍看的时候饭都没吃下去,还有点后悔,说自己内心不干净了。我问贾楠:“要是找个女生到你家和咱们一起看会是啥感觉?” 贾楠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眨了眨眼睛,然后生涩又形象地模仿了一下性交的动作。坐在旁边的同学则学着单田芳说评书的腔调说:“出事儿是肯定的。” 人算不如天算,在我们正看得津津有味如痴如醉的时候,屋子的门突然被推开了。贾楠他姥爷突然走了进来了!完蛋操了!我们当时全他妈吓傻了,愣在那儿连动都不敢动。贾楠飞快地抓起了VCD遥控器按了暂停,电视的画面定格为“仙女坐腊台。”我已经吓得浑身发抖了,贾楠反而显得镇定自若。 他姥爷问他:“你们在屋里干什么呢?”贾楠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们在看《动物世界》呢。” 老爷子抬头瞄了一眼,“这是什么动物啊?黑乎乎的毛。” “狗熊啊!”贾楠装得一本正经。“啥狗熊啊?咋长这样?”老爷子直纳闷。“非洲的!姥爷你不懂!这是新品种!”“哦,那你们慢慢看吧,小点声!看完了别忘了写作业啊,要不你妈回家又该骂你了!”“知道啦!姥爷!我一会就写作业去,你别和我妈说啊!”“傻孩子!姥爷最疼你了!”贾楠的姥爷说完,在茶几上拿了一包茶叶走了。 这一幕把我们都看呆了,接着又笑得合不拢嘴,哥几个心照不宣地向贾楠竖起了大拇指,齐声高喊“有惊无险!” 关子卖完了,现在跟你说原因。贾楠姥爷是老花眼,耳朵聋得也不一般。那天老爷子么带老花镜,所以即使真人表演,在一定距离内,看出来的机率也很小。贾楠的姥爷走后,我们狠狠批斗了那个站岗的同学,并罚他一直“坚守阵地”。贾楠又从冰箱拿出汽水,递给我们一人一瓶,我们一边喝一边看第二个片子,这是个台湾的老片子,男主角留着胡子,女主角烫着卷发,表情和眼神都怪怪的,贾楠说这女的要是酒井法子就好了。中间我们还各自去了两次厕所,我就纳了闷儿了,哪来那么多尿呢?那个片子演到一半的时候,画面突然卡住了,贾楠按了半天遥控器还是没反应,连出仓键都失效了。咋了?坏了?不能吧,刚才还好好的啊!我操!完了,光盘卡到机子里面了,退不出来了!这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眼看快要到下班的时间了,估计贾楠的父母一会就该回来了。这可咋办啊?盘退不出来就死定了,我们几个急得满头大汗!“贾楠,你家有螺丝刀没?”我问他。“干啥?”“把机子拆了啊!”“拆了?”“不拆咋整啊,赶紧地!”贾楠在我的提议下从抽屉里找出了螺丝刀,我们轮番上阵,费了半天劲终于拆开VCD把光盘取了出来,我刚重新组装完,他妈妈的自行车铃声就在窗外响了起来。真悬啊!临走的时候,贾楠小声说,以后弄到好片子大家再一起爽,下次再来每人交一块钱入场费。“贾楠!母牛下不了崽儿,(你)牛逼坏了!”我说。 外面有些热,从贾楠家出来我就沿着铁道一直走,夕阳很低,马路上弥漫着灰尘。我身披落日的余晖,手里拿着一根脆皮雪糕,走在柳树投下的阴影里,我边走边看着工厂门口黑压压的下班人潮,那些自行车的铃声和喇叭声响成了一片。走了一会儿,我突然就感觉鼻子里热乎乎的,用手一摸,好象流血了。在路过一个小卖部的时候,我买了卷手纸,然后揉了个纸团儿塞进鼻孔,我把右手高高举起,仰着头,像个单手投篮的篮球运动员。我越走越头晕,好像他妈的要中暑了,我在一个电线杆旁停了下来,这时候几个行人夹着报纸走过我身边,他们聊天时发出嘻嘻的笑声。电线杆上贴着治疗阳痿的广告,我仔细地看了一会,那上面的字迹显得极为潮湿,像随时可以流出什么液体。看到这,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刚才录相里的一幕一幕,脑子不断延伸出了许多和性欲、肉麻、肮脏有关的画面。这些画面让我突然周身寒冷,犹如在大冬天被人扒了衣服一样。世界看上去真像个模型,它装下了太多不为人知的东西,无数充满欲望的黑洞,让人恍惚让人不解。而我呢?我是什么?我什么也不是,我只是这个地球上的一个小东西,和石头、花草、尘土一样微小的小东西,不能抵抗,只能顺从。 没多久,贾楠编了一套顺口溜儿在班里流行开来。“做爱真好玩,玩完还能生小孩,生完小孩还能玩,玩完还能生小孩……”
2012-02-17 18:45:51
贾楠的母亲在银行工作,她对贾楠一向管教很严,还经常偷偷来到我们上课的教室,她每次来都是满脸严肃,急切地用目光在教室里搜索着他的宝贝儿子,如果哪天她发现贾楠不在,就一路嚎叫着冲出校园找个电话亭给贾楠的父亲打电话。贾楠的父亲是个火车司机,平时很少在家,他每次跑车回来总会给贾楠买很多的礼物,我只是偶尔能见到他父亲,和我的父亲不同,贾楠的父亲长得很高大,我和贾楠说你...
贾楠的母亲在银行工作,她对贾楠一向管教很严,还经常偷偷来到我们上课的教室,她每次来都是满脸严肃,急切地用目光在教室里搜索着他的宝贝儿子,如果哪天她发现贾楠不在,就一路嚎叫着冲出校园找个电话亭给贾楠的父亲打电话。贾楠的父亲是个火车司机,平时很少在家,他每次跑车回来总会给贾楠买很多的礼物,我只是偶尔能见到他父亲,和我的父亲不同,贾楠的父亲长得很高大,我和贾楠说你爸爸长得很像《恐龙特级克塞号》里的“葛德眯斯”,贾楠说他也觉得像。贾楠家的卧室里摆着一套SONY的组合音响, 音响是落地式的,还带环绕立体声和自动倒带的功能,我第一次听就被它发出的声音震住了。音响是他爸从广州带回来的,这么牛的音响在当时的前营镇还是很少见的。听贾楠说他爸爸以前是个音响发烧友,没结婚之前挣的钱全搭在这里头了。那阵子,我开始有事没事就往贾楠家跑,他也十分愿意我去找他,我俩用组合音响狂听磁带,边听边在床上蹦蹦跳跳,有时还会对着镜子练习假唱,把自己当成小港星。贾楠的小屋里还有一把红棉吉他,是他表哥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刚开始我俩谁也不会弹,后来我无意间在杂志上看到了黑豹和唐朝的照片,我说贾楠你看那些弹吉他的多帅啊,咱也学学吧?我的话似乎让贾楠开窍了,他手拿吉他对着镜子照了照,他对自己说,确实挺帅的。第二天,他就去新华书店买了几本吉他弹唱的书,我俩一到周末就开始研究吉他谱,照着书边学边弹,感觉挺过瘾的,那把琴琴弦距离品格特别高,我们也不怎么会调,每次练横按加下滑食指就被划出好几道口子。贾楠那时候很喜欢弹唱BEYOND的歌,《海阔天空》啊《大地》啊都扒得特别像。我比较喜欢弹张雨生和伍佰的歌,还有齐秦什么的,特别专注,一弹就是一天,手指还磨了好多的茧子。不久,张雨生在台湾车祸身亡,这个消息曾让我郁闷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每次听《大海》的前奏心里就拧着劲儿。中学时的贾楠总有好多时髦的衣服穿,他的皮鞋常常擦得光亮,手表是时英的,裤带是水牛皮的。和他相比,我难免有些自卑,说心里话,我有时候还在心里埋怨起我的父母,我埋怨他们为什么没有贾楠的父母有钱,我总觉得我们家今天的清苦生活是因为父母没有本事造成的。为什么?为什么我家住平房而贾楠家住楼房?为什么我家没有VCD、冰箱、热水器和纯平的电视?为什么我要蹲着大便而贾楠家是坐着大便?为什么他睡真皮沙发和席梦思床我躺着硬邦邦的土坑?为什么他爸用飞利浦的电动剃须刀而我爸用一块钱一片的手动刀片?我不断让这些问题冲进我的大脑,有时还会产生一种极度憎恶的感觉,憎恶自己的出身和镇上的一切有钱人。有时我还会说些难听的话诅咒那些有钱人一下,几年之后,有的灵了,有的没灵,有的人早就“交代”了,有的依旧越来越有钱。有一次做梦,我梦见自己成了一个铸剑师,我拿着铸好的剑站在镇口等太阳落山,然后时辰到了,我挥舞宝剑将镇上的有钱人全都杀光了。当梦醒来的时候,我看到我的左手正握着贾楠送给我的一把瑞士军刀,我猜不出梦里的那些血迹都去了哪里,或许我杀人不见血吧! 和贾楠疯玩的那段时光很快乐,当然也有过一些不愉快,这和我少年时代那段茫然、无知、虚荣和想入非非的历史逃脱不了干系。至于下面这件事,我已经想不起具体是在什么时间发生的了,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件事的发生让我十分懊悔。闷热的夏天,我总能做出一些自己让自己懊悔的事情来,他妈的! “你给我站好了!我问你,这几天都有谁上咱们家来了?” 贾楠正接受他妈的质问。 “没谁啊。” “小犊子,等你爸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 “没有就没有!”贾楠漫不经心地说。她妈妈似乎是有些急了,气急败坏地朝他喊:“那你倒说说,谁干的?难道还出鬼了不成?” “你问我我问谁啊!”贾楠有点不耐烦. “你呀!你就照这样学吧你,家里丢钱了你都不知道,你说你还能干啥吧?” “反正我不知道。”贾楠叹息了一声,摇着头说。“我看啊!八成就是彭锦这孩子干的,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贾楠马上喊了起来:“妈,你别老往人家身上赖。” “赖!我赖?我跟你说过没,别老带他来咱家玩,你就是不听。”“他也没天天来啊!”贾楠惊讶地看着她妈妈。“你得了吧你!我都看见好几回了!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你俩在屋里鼓捣啥呢?”“没鼓捣啥啊!就是偶尔来咱家写写作业啥的!”“你还骗我,你说你一天也不好好学习,净和彭锦整那些用不着的,有啥用啊!”“妈!你别老说人家彭锦,人家咋了,我觉得挺好!”“咋了!他爸是个卖豆腐的,他家也不管他,你看哪次开家长会他家去人了,为啥不去啊!还不是家长嫌丢脸吗?他要是在学校听老师的话 ,老师就不会天天打电话找他家长了。贾楠啊,你也不小了,你怎么不多联系联系那些好学生?我告诉你,小犊子!你以后少跟彭锦来往,听见没?在这样下去他早晚把你给带坏了。”上面的场景是我从贾楠家大门的门镜里看到的,当时我刚要敲门,正想用施瓦辛格的海报换他一张乔丹的球星卡。但眼前的这一幕让我有些意外,他妈妈的话使我内心阵阵发麻,仿佛因暴露了什么而遭受了某种捶打。我深呼了一口气,然后将一块嚼烂了的口香糖粘在了门镜上。也许你觉得起码我应该辩护一下,以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从而感谢一下贾楠对我的信任。但贾楠他妈妈说得的确没错,确实没错,是我偷的,我把手伸向了贾楠父亲的腰包。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那天他父母不在,我们俩在屋子里录收音机里的歌。台湾中广流行网是我俩最爱听的广播节目,里面经常放一些最新的港台流行歌曲。贾楠习惯用空白磁带录他喜欢的粤语歌,达明一派的、四大天王的、草蜢的他都很喜欢。我俩在录完几首歌之后,就躺在大床上睡着了。后来,我先醒了,我看了会电视,CHANNEL-V里正在演范文芳的MV,她的嘴很好看,我想以后我要是找女朋友就找这样的,至少是嘴巴一定要和范文芳像。贾楠还在睡,口水都流到床单上了,我用手指捅了捅他的屁股,他完全没反应,我起身去厕所尿尿。从厕所出来,我在另一个房间停住了,那是贾楠父母的房间,因为好奇,我悄悄地溜了进去。贾楠父母的房间很大,地上铺着红色的地板,落地式大电视放在茶几的上面,墙角立着组合家具、全自动洗衣机和一个崭新的梳妆台,梳妆台旁的衣架上挂着一件他父亲的铁路服。还是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对火车司机有种特别的感觉,我也曾幻想自己坐在驾驶室里拉着成百上千的人轰隆隆地呼啸而过。望着那件铁路服,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轻手轻脚地把它摘下来,穿到了自己的身上。我对着镜子照了照,太大了,怎么看怎么不像一个火车司机,倒像一个穿错了衣服正越狱逃跑的少年犯。说真的,我有些失望,或许骨架太小了撑不起来这么大的衣服吧,我把衣服又脱了下来。可就在那个瞬间,我感觉衣服兜里有个很沉的东西,我用手一摸,硬邦邦的,我将手伸进了衣兜,原来是一个钱包。我轻轻地拉开钱包的拉链,里面是一堆工资条和800块钱。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钱包让我想到了贾楠家卫生间里的马桶。我曾经固执地认为,坐着大便对我和我的家人是件比登天还难的事情,只要我可以坐着大便,那就不会再有人看不起我了。操!我要给我家里也买个坐便马桶,这他妈的就是一个身份象征!能拥有一套带卫生间的房子,能有一个坐便马桶,可以在温暖的屋子里大小便,这甚至是我孩童时期全家人的心愿。一想到这儿,我就热血汹涌,我一咬牙从钱包里抽出四张“百号”塞进了屁兜。这时候,贾楠在里屋放了一个超级响的屁,我吓得差点崩出屎来。钱已到手,无人发觉,可是花钱的时候我又惧怕了,那惧怕从未有过,我把钱拿出来,又塞回去,塞回去,又拿出来。总之,我相当犹豫不决,后来我并没有买马桶,我一分钱也没花出去。我和贾楠平时还像往常一样在一起,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我坚信贾楠不会怀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