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黄色雨衣和手术刀 (试发表)

作者:
柏邦妮
作品:
成为夏末初 (小说 创作) 第3章 共4章
第三章 二十年目睹之怪人行状——黄色雨衣——谁没有个童年阴影——香港大款——上门编剧——机车骑士——你知道吗?你很特别 1 不知道为什么,从小我身上有一种怪异的强大磁场——专门能吸引烂男人。方圆两百里内,概莫能逃。他们会像妖精闻到了唐僧肉一般,陆陆续续出现在我的面前。所以说,我的身边常常就是一个怪男人博物馆(或者说动物园),从尼罗河巨鳄到眼镜王蛇,从科磨拉蜥蜴到黑叶狐猴,都是百年难遇的珍稀品种,连恐龙都算普通。 十三四岁上初中的时候,家边老有一个露阴癖中年男子到处转悠。他一般都捡在雾色茫茫的清早,只容一两人并肩的巷道,旁边就是臭水沟,后面是垃圾场,猎物无处可逃。 他身穿一件黄色老旧橡胶雨衣(不导电的那种),光腿穿一双黑色橡胶雨鞋。这就是他身上的全部装备。 每有一两个女生上学走过,他就嘿嘿笑着迎上前去,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雨衣掀开:他那玩意儿当然起立敬礼,直挺挺,黑乎乎,吓得那些没见过男性生殖器的女孩子们吱哇大叫落荒而逃。 显然,这些女孩并不包括我。 那条小巷是我每天上学的必经之路。被他折腾了一两回之后,我烦了,我怒了,夏末初骨子里澎湃的正义感发作了:我决定给他一点COLOUR SEE SEE! 我的办法很简单。 以恶制恶,以暴镇暴。对付变态的唯一方法就是比变态更变态。 又是一个起雾的早晨,也是这个露阴狂魔的末日。当这位变态大叔再次撩起了他标志性的黄色雨衣,露出了器官露出了淫笑的时候,我,一个十三四岁的女中学生,没有尖叫,没有落跑,甚至没有移开目光。 我自巍然不动。 以男科医生般的冷静,瑞典女王般的高傲,冷冷的,蔑视的,打量了那东西三十秒,然后用随意的,不屑的口气说: “这么小,有什么好露的?” 变态大叔惨遭打击,器官萎缩,败下阵去。 从此退隐江湖,销声匿迹。 2 一个花季都不到,花骨朵都还没打开的少女,惨遭变态大叔骚扰,在电影里她不外乎这样几种下场: 在艺术片里,女人从此得了恐男症,永远觉得男人可怕,阴茎是怪物,然后做了一辈子心理变态的老处女,在性欲来临的时候用碎玻璃割破阴道; 在色情片里,女人走了另外一个极端,得了多淫症,成了一个浪女荡妇,一日无肉不欢(不对,是一夜无男不睡),蹂躏男人,糟蹋自己; 在恐怖片里,女人勇敢地拿起了手术刀,从此神秘出没在午夜的大街小巷,成为复仇天使,专拣醉酒男人下刀,然后家里的地下室柜厨里摆放着整整齐齐的玻璃罐子,里面浸泡着福尔马林以及她的战利品。当然,在色情恐怖片里,女杀人狂会先奸后杀,先杀后奸,杀杀奸奸,奸奸杀杀,无穷匮也…… 这是童年阴影的力量。 当然,在现实面前,这些逻辑都非常可笑。男导演们对女人神经坚韧程度的把握,真是简单得出奇!坚强的夏末初最讨厌有人拿童年阴影做借口。 “我不喜欢和人说话,因为小时候被关过禁闭!” “我不爱运动,因为小时候被体育老师体罚过!” 谁没有个把童年阴影?咱也是有阴影的人! 可是我没有因此仇恨男人,闭塞自己,也没有因此就丧失对生活的热情和兴趣。 彪悍的人生要打败阴影! 比如,像我。我相信我才是那个变态大叔从此无法逾越的心理阴影。 3 在三万英尺的高空,我的磁场依然发挥作用。 上回我坐飞机(这是我第一次坐飞机),隔临坐了一位香港大款。(起码,他自己是这么说的!)他长得文质彬彬,细瘦苍白,一副有气没力这辈子没自己亲自穿过衣裳的样子,这比较符合我心目中对大款的想象。 此人在一路飞行的两个半小时里,不断跟我说他的生意经,不断炫耀他自由悠闲的生活(半年工作,看看生意和厂房,半年环游世界,加勒比海晒太阳),并且有意无意地将他的手搭在我旁边的椅子扶手上,好让我看清楚他手腕上的钻表。 他幽幽长叹一口气,用那口带着广东腔的普通话说: “我现在什么都有了,只是没有激情。”(他的普通话说得比TWINS好多了!) 我忍不住说:“我什么都没有,只有激情!” 于是大款眼睛一亮:“把你的激情给我吧!” 4 你们以为我会答应,是吗? 你们以为我这种女孩子会立刻贴到他的身上,或者起码贴到他的钻表上,是吗? 你们错了。 我不喜欢此人有两个理由: 第一,他不停地抱怨大陆人,这让我生气。 “你们大陆人都不排队的,真是懒得理!”“在你们大陆做生意,需要到处送礼,走人情,在我们香港,都不需要的!” 你们大陆,我们香港。香港都回归整整八年了,现生现养一个孩子都能跑出去打酱油了,怎么你们香港人还养不家呢? 我一听就来气。 有本事你们香港人不要来我们大陆赚钱,受这肮脏气!我们大陆人也可以不听你们香港人那难听的国语。有本事你们就像《新龙门客栈》里金镶玉豪气干云的台词一样:“一把火烧了这个无情无义的地方!” 再说了,香港人不送礼?我才不信。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有超级人情大网络。 起码,十来岁我就在录象厅看过《蛊惑仔》,那里头的黑社会谈判,还有私底下的黑交易,哪个不出手阔绰?金条像废纸,美女像土狗,随便送!你要是说黑道白道不一样,我可不管,不管怎么说,洪兴帮也是香港制造! 5 告诉你们我不喜欢这个香港大款的第二个理由(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理由): 虽然我是小城市出来的,年纪也不大,没什么社会阅历; 虽然我胸部大,前段时间又染了一头金发; 虽然我一直傻笑一直点头一直“好好好”, 但不代表我真的没大脑。 比如,我就想不通,一个如他所说如此尊贵的大款,为什么会和我一起坐在经济舱,而且还是最后一排? 我买的可是三折机票。 6 虽然大款被我婉拒,但我心里还是很高兴! 没有一个女人被追求,会心里不高兴。哪怕她表情多么不耐烦,一百八十个不痛快,其实心里都在暗自得意。(特别是被大款看上!在我们穷老百姓的想象里,他们见识了更多美丽女人,理所应当更加有看女人的眼光。) 像我这样姿色平庸的,就更不用说啦!(大家原谅我小小的虚荣心!) 于是,一回到家,我就兴冲冲地把包一扔,大嗓门的跟丁丁说: “丁丁,一个香港大款看上我了!”(丁丁是我的室友,以后你们会经常听我提起他。) 把来龙去脉一说,丁丁躺在地板上的垫子上,继续涂指甲油,他只轻飘飘的看了我一眼,甩了一句话: “有钱人的品味真的好难讲!” 我被他打败了! 7 倒霉的是,我发现我到了北京之后,磁场越发强大了!(还是说,北京本身就是一个妖孽横行的地方?)因为是半个演员,当然混的是这么个圈子,我身边的怪人也变成了殷勤场工,伟大场记,辛苦美工,模范道具,跋扈制片人,壮志未酬的青年男导演,以及落魄江湖的编剧……他们身材不同,面目各异,来自祖国各地,为了同一个革命目标(搞艺术)走到了一起。如果说他们还有什么共同点的话,就是唱歌不看乐本儿——一个赛一个的不靠谱。 还是好几个月前的一天了。那天难得我起了一个大早,去北影厂碰碰运气。那里一年到头都有剧组,没准需要个女演员。跑了一整天,脚没停,嘴发干,陪笑笑到脸抽筋,自己带去的一叠照片(背后写着我的电话号码和基本资料)都发散光了,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活儿没找着,麻烦却找上了我。 8 顺便说一说我的那些美女照。拍照是所有演员的天职。我就没见过一个演员不爱照相的!在任何场合,只要一喊“看镜头!”顿时条件反射地冲着镜头露出斜侧45 度的招牌笑容,这是演员的本能。每半个月,我就要百八十张地刷照片,弄得家边柯达店里的小店员一看见我就笑得那叫一个甜啊。 我的跑组照,大概分几种:有生活照,艺术照,上妆照,定型照……在这些照片里,还有半身相,全身相,面部特写,侧脸……不能太艺术了,全打柔光,脸都看不清楚,人家不要。不能化浓妆,太精雕细琢的,别人也不要。跑组照是所有照片中最难的一种:要推销自己,但不能太刻意;要展示特点,让人过目不忘;要类型齐全,让别人觉得演什么你都能上! 在照片背后,我用马克笔认真写上: 夏末初 20岁(我故意少写了两岁) 身高166公分(我多写了三公分) 体重45公斤(胡扯!但是可奇怪了,你看韩国女明星的资料上,体重全是45公斤。好象在韩国当女演员,先得过磅称似的,多的少的都没有!) 曾经演出: 《洪湖来的娃》(饰演女一号) 《村里赛金花》(饰演小红) 《舅舅的咖啡屋》(饰演女招待) 拍摄广告: “蓝猫”杀虫剂 “猪吃壮”饲料 “全球暖”保暖内衣 下面是我的电话号码:1350100**** 其实,除了那部《洪湖来的娃》(一部反映农村老师能吃苦的主旋律电视片),我确实演出了之外,其他都是我编造的。没关系,我心里很笃定:中国每年的烂电影破电视剧多了去了,谁知道我写的是真的还是假的?至于杀虫剂和猪饲料,就更别提了! 别小看这些跑组照。这是每一个小演员的第一步。连伟大的老戏骨罗伯特 德尼罗也不例外:他老人家刚出道的时候,自己折腾出了一个化装间,搜集各种怪异衣裳——从军官制服到牛仔宽檐帽,从要饭的破斗篷到机车骑士的不透气皮装……然后穿了照相,到处塞,到处发。 和我们一样。 9 话说那几天跑组,天天在北影厂门口看见一个奇怪的孩子。他坐在地上,举着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中国电影史上最棒的电影剧本,要价一百万。 他还真敢张嘴! 匆匆来去的人匆匆瞥两眼,我没看见什么人搭理他。 晚上,我筋疲力尽蹒跚回家,远远的,那孩子跟上我了。我家离北影厂不远,我登登登上了楼梯,猛一回头,那孩子还在。 他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大姐,我渴死了,你给我口水喝行不行?” 我只好把他带进了屋。 10 幸好丁丁不在,要是他在家,非骂死我不可。 每次路过天桥,看见那些可怜巴巴的乞丐跪着磕头,我总是忍不住停下脚步,忍不住往他们的破碗里放个一块五毛的。可是丁丁会把脸一沉,扭头就走,要是有乞丐纠缠他,他就冷声骂道:“臭要饭的,给我滚蛋!” 他经常数落我:“我们可怜别人,谁可怜我们?我们就是社会最底层人民了!”然后跟我讲社会新闻,哪里哪里的乞丐死在家里,被人在裤腰带里发现了三十万,都是一百块的拧成了条…… 可是下次我还是忍不住给。 不是我钱多。 而是我觉得,在这个大得可怕的城市里,我比他们也好不了多少。就多了一口饭吃而已。 我不是可怜他们,而是施舍给自己。 11 这孩子跟要饭的也差不多了。头发纠结油腻,衣服还算整齐,但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洗了。 我给了他一罐可乐。他怯生生地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他眼巴巴地看着我放在桌子上的一袋香葱面包,我赶忙递给了他。 他小心地吃得很斯文(但是看得出确实饿了,斯文有限),一边和我断断续续的说:“我早上没吃东西,晚上住的火车站……” 太可怜了!我泛滥的母性又发作了! 这简直是当代的梵高,中国的舒伯特嘛!你看人家小青年,为了搞电影颠沛流离一如既往,把自己弄得像个要饭的,这容易吗?这不叫为艺术献身,什么才叫?怀才不遇,人神共愤! 于是我怀抱着强烈的抱不平开口问:“你能把你那个要卖一百万的剧本给我看两眼吗?我发誓决不泄露出去!” “可以可以!” 他像断手断脚还死命要卖和氏璧的高人一样欣喜,慌忙从包里拿出了一叠卷纸……不,是一叠剧本。只不过是被翻了无数遍所以发黄翻卷的剧本而已。 说真的,我已开始猜想这个剧本好不到哪里去。但是我跟自己说,包子有肉,不在褶上!包装不能代表内容。那些武林秘籍通常不都是藏在丐帮(他还真像!)九袋长老手里,并且其貌不扬,这才惊天动地? 屏息,静气,拜读。 那丐帮弟子期待地看着我。 我确定,如果这是一本《降龙十八掌》,也是十块钱一本的那种! 12 我以实际行动支持了中国电影(一袋面包,一罐可乐),然后,在丁丁回家之前,将这位中国电影史上最伟大的编剧请了出去。 13 编剧通常很落魄。 导演通常很激情。 后来我遇见的一位导演,就 是一位中年秃头激情男。 大家知道,导演通常都不瘦,要不是长发飘飘,要不就是络腮胡子,要不就是两样都占。这位导演头发是长的,胡子是长的,只是不太富裕了。 他是科班出身,著名摄影。在摄影师的队伍里,前有张艺谋,后有顾长卫,香港有余力为,似乎确实证明:摄影比什么都靠导演更近。“摄影机已经玩转了,凑个故事就行了,拍电影么,有什么难的?” 这位导演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14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我正在家门口的楼下吃烤羊肉串(羊肉串是我的最爱!十岁那年过生日,妈妈说我可以撒开吃,我一口气吃了十八串),导演一个电话,说要见我,约在肯德基。 导演要见我! 对女演员来说,就是天上下刀子下锥子下眼珠子,也不能阻挡我们见导演的脚步! 我立刻跳了起来,飞了过去,趁比导演到得还早,一头钻进了肯德基明亮宽敞的洗手间。洗脸,化妆,这都好办,但是头发怎么弄?没问题,瞧我的!我先把头发弄湿,然后抹上发蜡,从包里拿出一支很粗的马克笔,把头发卷在了笔上……然后,我蹲在了烘手机下面! 热风呼呼地吹着我的头发。 我闭着眼睛,就当作身在大森林。 一个小女孩好奇的问:“阿姨,你拉不出来吗?拉不出来干吗蹲外面啊?” 你说孩子有时候真的很天真,很直接,很有想象力……很讨厌,不是吗?还有啦,死小孩!谁叫你喊我阿姨的?我明明是姐姐! 15 约在肯德基,多多少少让我觉得有点奇怪。 因为在我的想象里,既然谈艺术,就应该在一个艺术场所。比如,一个文雅的素食馆子,一个有历史的老茶楼,一个古怪的咖啡馆,或者一个安静的酒吧。虽然我对肯德基没有敌意,还是觉得草率。(我从来都喜欢肯德基和麦当劳,因为我的小城市里一直没有。直到我二十岁那年才开了两家,生意一直火暴。) 导演大人当然毫不在意,他喷得很来劲。(我看他在哪里都能喷) 他跟我飞流直下三千里,纵横捭阖,豪情壮志地谈到他即将开拍的新片。在他的规划里,应该影象超过《东邪西毒》,风格超过《双旗镇刀客》,要有安东尼奥尼的深奥,最好还有费里尼的怪诞……(当然,后面两位大师,我连听都没听说过)虽然这只是新疆哈密政府投资的一部旅游风光宣传片,这位大导演却立志要拍成一部比《英雄》更英雄的武侠大片! 我傻呼呼地听他掰哧,可乐已经喝完一大杯,冰块也已经嚼碎。(我喜欢嚼冰块)导演突然逼近了我,神色无比之严肃,态度无比之认真的问我: “你知道基耶斯洛夫斯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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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2-01 12:43:16 [已注销]

靠我惨淡的观影经验揣测 基耶斯洛夫斯基应该是对应上面的露阴癖大叔

2046
2010-12-24 19:44:25 2046 (find the best version of u)

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

让娜菁菁
2011-01-15 06:54:06 让娜菁菁

哎。。
读着这个故事,也仿佛是重温自己整个二十岁的青春。
欲望,野心,激情,沉迷于煽动和飞舞的魔术,又是横冲直撞,脆弱,幻灭,迷惘,疼痛。。
我心疼她就像心疼昔日那只躲在阴暗处舔食自己伤口的幼兽。
我也很好奇,最终你会给夏末初怎样的出口。^_^

拈花微笑
2011-02-11 23:06:00 拈花微笑 (梦里花儿笑千百树记得当时年纪小)

看完了。

august
2013-08-29 15:31:24 august (你曾痛哭一场 从此不再对人提及)

还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