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危城小厮 (试发表)

作者:
王新禧
作品:
原创奇幻美食小说《食鼎记》 (小说 创作) 第1章 共6章
斜阳西垂,红霞漫天。如血的夕照,辉映着同样血色苍茫的扬州城。 洗碗小厮白食易从一大盆不见油星的碗碟和脏水中,抬起头来,深呼了一口气。已经是第十天了。 他用右手按了按因饥饿而抽搐痉挛的胃部,勉力提起洗碗盆,向厨房走去。虽然从洗碗的水池到厨房不过数十步的距离,但他脚底虚浮、眼冒金星,途中连闪了几次踉跄。他知道,如果再不吃点东西,自己绝对撑不下去了。 今天,已经是扬州城枕戈泣血,被重重围困的第十天了。白食易三日两夜粒米未进,全靠喝清水勉强支撑,此刻已饿得前心贴后背,恨不得眼前的一切统统变成食物,一口气全塞进咕咕叫的肚子里。 好不容易将沉重的洗碗盆端进厨房,白食易赶忙找了张椅子坐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里告诫自个道:“宜静不宜动,宜静不宜动。没事少动,也能省下几分力气。” 这时蒸笼里飘出一阵蒸馒头的香气,白食易咽了咽口水,站起身走到屉笼前,掀开笼盖一瞅,十个雪白的馒头盛在屉格上,热气腾腾,诱人的香味扑面而来。他见四下里无人,伸出手指捏了捏馒头,只觉松软绵滑、弹性十足,忍不住便要撕下一小块来,填一填空然无物的五脏庙。可是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脑海里坚决地喊着:“不,绝不能!这些馒头是给史阁部和诸位将军吃的,如果他们饿坏了,扬州城就守不住了。我只是一个洗碗的小厮,就算饿死也算不了什么。白食易啊白食易,这点骨气你还是要有的!” 言念及此,白食易毅然盖上笼盖,转身坐回木椅,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地面,心里琢磨着去哪里找些吃的,好歹先糊弄一下胃。这胃酸直往上冒,实在是太难受了。 忽然,他眼睛一亮,只见一只蚂蚁正从桌脚处慢慢地朝门口爬去。蚂蚁!在这个除了十个馒头外,再无任何食物的厨房里,竟然有蚂蚁。 白食易兴奋地站起来,蹑手蹑脚踱过去,俯低身子,跟在蚂蚁后面,向厨房门口走去。这是一只寻常的褐蚁,循着同伴留下的气味在地上弯来直去地爬着,穿过柴堆、爬过碎石地,又转过几道月牙门,不知不觉来到一处栽满琼花、芍药、银杏的庭苑中。 白食易知道这里是督师府的后花园,与厨房隔了好几进远,自己身份卑微,平时是绝不敢擅入后花园的。但此际城防吃紧,府里的家丁和花园的园丁,都跟着史大人上城头助防了,也没人理会一个杂役进了后花园。 那只褐蚁爬到一个土堆上停了下来,白食易凑近一瞧,登时喜上眉梢,土堆上密密麻麻攒聚着大团的蚁群,正在蠕蠕而动。他连忙折了一根树枝,掰去槎丫,放进嘴里用口水濡湿了,而后将沾满唾液的树枝插入土堆中。蚁群闻到口水味,沿着树枝蜂拥而上,不一时就挤满了树枝。白食易拔出树枝,送入口中,也不咀嚼,和着口水将无数蚂蚁直咽入肚。但觉满嘴酸酸涩涩,滋味难以言表。 腹中有了蚂蚁略微垫底,白食易精神稍稍为之一振,心道群蚁齐集,土堆下必有食物,当即又折了一根较粗的树枝,向土堆深处用力挖去。 挖得数尺,树枝底部触感柔软,似有一大块肉团埋于土下。白食易颇为高兴,心想如果是狗肉鸦肉,哪怕是老鼠肉,都可以饱餐一顿了。急忙撇去浮土,探手将肉团拽了出来。定睛一看,霎时间魂飞魄散,惊骇得失声大叫起来。土堆下掩埋的,竟然是一具腐烂的婴儿尸首。 白食易面如土色,跌坐在地,想起适才吃的蚂蚁,原来是聚在一起啃食尸肉,不由得恶心难当,伸指入喉死命猛抠,想将蚂蚁呕吐出来。可怜除了几滩酸水,干瘪的肚子再不能吐出什么。 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轻叱道:“傻瓜。这儿是花园,饿极了,你难道不会吃花吗?吃蚂蚁,多恶心呀!” 白食易转过脸,见到一位白衣少女坐在石亭中,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少女双眸如星、修眉端鼻,容色照人,如新月初露,又似白玉映波。夕阳的粼粼金晖洒在她轻纱般的白衣上,映得柔肤之下隐隐透出桃晕之色。琼花瓣瓣飞扬,随风落在她的长发上、削肩上、倩影上,花衬花容,美若朝华,于晚霞绚烂中嫣然绽放。 白食易目为之眩、心为之夺,隔了片刻,才定了定神,回道:“这位姑娘,吃蚂蚁本来倒没什么,你可曾听过一句俗语,叫作‘宁吃蚂蚁上千,莫吃苍蝇半边。’吃蚂蚁能串七经走八脉、治病强身,妙处多多。狗熊和穿山甲天天吃蚂蚁,所以才那么强壮。可惜这里只能找到褐色蚂蚁,若能寻到大个头的黑蚂蚁,那更补哩。只是我没料到刚才吃的那些蚂蚁,竟然噬过人尸,那就恶心得很了。倒是我要请教姑娘,花,可怎么吃?” 少女纤指轻舒,拈起几瓣琼花,道:“屈原曾有诗云:‘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可见花馔由来已久。百花芬芳,桃红菊黄,各有各的食法。譬如这琼花,瓣大而厚,柔润莹泽,最宜用冰糖隔水清炖,润肺解毒。或者制成琼花饼、酿成琼花露,也是极可口的饮食。只可惜眼下清军围城,这许多讲究都顾不上了。你过来,我请你尝尝清水琼花。”说着向白食易招招手。 白食易走进石亭,在少女正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此时两人相距颇近,白食易瞧清少女虽然容颜绝丽,神情间却带着几分憔悴忧愁,似乎满怀心事。少女身前的石桌上摊着一张薄纱,纱上落满了洁白的琼花,清香阵阵。薄纱旁放着一套精巧的碗具和一把凤柄水壶。少女取过数朵琼花,将花蕊外围的五瓣大花逐一拧下,再将花瓣撕成花丝,置入碗中,倾过水壶,汩汩倒入清水。琼花丝浮沉水中,宛如明月幽闲、白玉清淑,别具一番韵味。 少女眼望清水琼花,轻声道:“‘维扬一枝花,四海无同类。’琼花风姿绰约,花大如玉盘,是上佳的入馔花卉。往日里食这琼花丝,先用清澈的山泉水洗了,再调进鸡蛋羹里,吃起来又滑又软,蛋香中裹着花香,说不出的淡雅沁人。如今却只剩清泉水泡花丝了。不过这泉水取自大明寺,甘甜凉冽,茶圣陆羽曾品鉴为天下第十二佳水。琼花浸润其中,芬香冷凝,颇有几分山林意趣。你尝尝。” 白食易伸出右手要去拿调羹,却见到自己掌指间又脏又黑,满是泥垢,不由尴尬地笑了笑,急忙在衣袖上使劲抹了抹,拿过调羹,在碗中舀了一勺琼花丝,连花带水送入嘴里。刹时间口齿生香,一缕清清甜甜的滋味从舌尖漫开,缓缓扩散,溢满口腔,而后淌入喉咙深处,直达胃底。白食易从未想过花卉可食,更没料到味道竟也不错,再加上腹中饥饿,三口并作两口,将一碗琼花丝吃了个干干净净。 少女叹道:“唉,古人诗云:‘烟花三月下扬州。’三、四月时的扬州,柳絮如雪、烟雨迷朦,最是美妙动人,如今却成了人间炼狱。花卉美食,最讲究精心雅致,这碗清水琼花受食材所限,未加料理,只是简单的泉水浸花丝而已,你却吃得仿佛佳肴一般。看你这副饥不择食的模样,想必已饿了多日吧?” 白食易点了点头,黯然道:“城中已断粮七日,数十万人将能吃的东西悉数扫荡一空。小人当差的督师府厨房除了尚存几个馒头外,也已无物可食。小人连日来只能喝清水活命,今天实在是忍不住饥饿,才冒昧闯到后花园来,还望姑娘恕罪。不过这琼花的滋味确实可口,至少比蚂蚁好吃多了。” 少女道:“我这几日也全靠以花为食,才得残喘。节余出的一点点细粮,要让给上阵杀敌的精壮男子们吃。像我这种除了吃之外一窍不通的弱女子,自然无关紧要。”说到此处,语调中深含凄楚之意。 白食易不知她的底细,也不知该如何劝慰,只得转移话题,道:“敢问姑娘贵姓芳名?”少女答道:“我叫史琉璃,史阁部乃是家叔。” 白食易见她身处幽园,心里早料到她是督师府内眷,又问道:“土堆里的那具婴儿尸首已然腐烂,看来埋在后花园里也有些日子了,为何至今仍未清理?” 史琉璃凄然道:“那是我堂弟,他得了和我一样的恶疾,出生才四天就夭折了。偏偏赶上清兵困城,棺材铺里的棺椁都拉到城头去当挡箭牌了,他的尸身无棺收敛,只得草草埋进后花园的土堆里,真是可怜哪……” 白食易听闻她身有恶疾,吃了一惊,忙道:“史姑娘不必过虑,围城之际流行的疫病,多因环境不洁、病饿交加而起,料无大碍。待扬州解了围,让史阁部聘请名医调治就是了。” 史琉璃摇摇头,道:“现今扬州城被围得水泄不通,粮尽援绝,阖城军民尽皆命悬一线,哪里还有生路?更何况我这病是打娘胎里带来的,再好的名医也无法可施。” 白食易前几日也曾在城头上,见识过清军兵强马壮的迫人声势,情知史琉璃所言不虚。一时间两人默然无语,各自想着心事。 余霞散绮,暮霭四合。白食易见天色渐晚,起身道:“史姑娘,你我有缘相识一场,又承蒙款待,感激不尽。我叫白食易,若能侥幸不死,他日重逢,定与姑娘把酒言欢。今日就此怅别。”说完长揖一礼,告辞而去。 循着原路回到厨房,甫一进门,白食易便见厨房的掌勺大师傅、二师傅、炒锅师傅、水案、头砧板、二砧板,还有三个学徒,都呆呆地杵着,神情哀伤,齐齐望向地上躺着的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他仔细一看,躺地者竟然是厨房里与自己最亲厚的白案师傅。 白食易顿感周围的空气变得凝固压抑起来,仿佛风雨欲来前的宁静,沉重得令人窒息。
© 版权声明:
本作品版权属于作者王新禧,并受法律保护。除非作品正文中另有声明,没有作者本人的书面许可任何人不得转载或使用整体或任何部分的内容。
« 上一章  |  下一章 »
江湖鲜有的传说
2010-08-25 10:23:41 江湖鲜有的传说 (风再起时)

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