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炒饭对拉面 (试发表)

作者:
王新禧
作品:
原创奇幻美食小说《食鼎记》 (小说 创作) 第2章 共6章
白食易急忙俯身近前,握住白案师傅冰凉的双手,见他面如白纸,显然失血过多,已经奄奄一息,勉强睁着黯淡无光的眼睛,忧戚地望着白食易。那眼神中有大悲哀、有大恐惧、也有大遗憾。 白食易鼻子一酸,潸然泪下,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破衣褴褛的小乞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一位亲切的老人家手持擀面杖,和蔼地抚摸着乞儿小脑瓜的画面。那是八年前的往事了。 那一年是崇祯十年,闯王大军入川,围攻成都,巴蜀乱起。年仅十二岁的白食易,父母俱殁于兵劫,只剩他孤身一人流浪逃亡。不料出了四川,一路北行,竟然饿殍遍地,原来北方的大饥荒已绵延多年,蜀地素来殷实,还不觉得吃紧,秦晋鲁豫各省却已到了树皮尽、人相食的地步。白食易听人说江南富足,尚有不少余粮,便转而南下,沿途乞讨,苦撑苦熬,到了扬州。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奈在扬州。”扬州果然是个好地方,烟柳画桥、风帘月幕,瘦西湖畔熙来攘往,春风十里繁华似锦。名胜旖旎、园林雅致,让人疑心是入了优美的诗句里,领略到最是动人的风景。扬州又是淮扬菜系的发源地,“东南佳味”的美誉享之久矣,以其“清鲜醇和、风格雅丽”的特色,与鲁、川、粤菜齐名,并列为华夏四大菜系。 不过扬州美食再可口,身无分文的小乞儿白食易也无缘品尝。他初来乍到,饥肠辘辘,只想有一口热汤面暖暖身子,就已是天大的幸福了。 既然要乞食,自然得朝人多的地方挤。白食易游目四顾,见一块空地处众声喧哗、人头攒动,许多人围成一个大圈,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他好奇心起,钻入人堆中拼命向前挤。众人闻到他身上的汗馊臭味,又见他蓬头垢面、邋遢肮脏,纷纷避让,竟被他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空地的中心地带,摆着两座炉灶,炉灶旁边,一溜儿排开八副檀木桌椅,坐着八位衣饰华丽、大腹便便的胖子,一望便知个个非富即贵。两座炉灶后分别站立着一位身穿洁白厨袍、头戴白色高帽的厨子。左首那个厨子四十岁上下,满脸横肉,矮壮结实;右首的厨子高高瘦瘦,约莫六十岁左右,剑眉入鬓,不羁地向上挑着,两眼炯炯有神,射出犀利的光芒。两人各自在灶台上颠锅抖勺,料理着拿手美味。 白食易目不转睛地盯着两座灶台,只见矮壮厨子面前的案板上满满当当,摆着草鸡蛋、火腿丁、熟鸡腿肉、虾仁、海参、鲜笋、水发干贝、水发花菇、松子仁、青豌豆、湖虾籽,还有一碗冷硬的籼米饭。高瘦厨子面前则较为简单:一碗清亮澄澈的牛肉汤、一坨面团、数片切得薄薄的牛肉片,另有香菜、蒜苗、辣椒油等佐味料。 食物的阵阵香气扑鼻而至,白食易站在最前排,肚中又饥,馋得猛咽口水。他咂吧着干裂的嘴唇,目光从左至右,又从右至左,在两个灶台间来回扫着,真想大口大口地将灶台上的食物全都吞进肚里。 围观人众交头接耳,絮絮叨叨,谈话声不停传入白食易耳中。只听一个后生问道:“老郭头,你看这通吃侯府里招白案师傅,怎么就比试扬州炒饭和牛肉拉面呢?也太简单了。”被唤作老郭头的答道:“小凉皮,一说这话,就知道你是个外行。烹饪一道,讲究的是知微见著,最简单的往往也是最难的。比如蛋炒饭,家家户户谁不会做?可要做到像曹师傅那种‘金裹银’的境界,才真正算显出手艺来。” 白食易听了这番言语,留神细观起在做扬州炒饭的曹师傅。只见他先将草鸡蛋去白,拌入冷米饭中,随即运筷如飞,搅打蛋黄,一碗白米饭须臾就变成了金黄色。接着上火、热锅、入油,倒入虾仁滑油、葱末煸香,跟着将海参、干贝、花菇、鲜笋、火腿丁、鸡腿肉、青豌豆等入锅迅速翻炒,八成熟时喷入绍酒起锅,放在一旁备用。而后加旺火势,将金色的蛋黄拌饭倒入油锅,以极快极娴熟的手法,打散米饭,快速滑炒,炒至烫手时倒入八成熟的配料,继续均匀翻炒,最后撒入葱末、湖虾籽、盐等调料,出锅! 众人只觉眼前一道金光闪过,曹师傅装盘的扬州炒饭如满盘金银,灿灿耀眼,都禁不住“哇”地赞叹出声。适才一问一答的两人又絮叨开了,小凉皮问道:“老郭头,刚才你说什么‘金裹银’,是啥意思?给讲讲,让咱长长见识。”老郭头答道:“炒饭,可分四大类,单炒米饭,称为‘水晶饭’;如果是除去蛋黄,只用蛋清炒饭,这叫‘银炒银’;最常见的则是‘银裹金’和‘金裹银’:鸡蛋先下锅炒过,再炒米饭,装盘时白饭裹着嫩黄的蛋,叫‘银裹金’;要是去掉蛋清,只留蛋黄与米饭调在一起炒,盛盘时银白的饭粒被金黄的鸡蛋所包裹,便是‘金裹银’。别看说起来容易,真正要炒出一盘上佳的‘金裹银’,那是一件相当难的事儿,没练个几年,别指望上趟。”小凉皮啧啧连声,赞道:“你老人家真不愧是醉仙楼的首厨,一肚子都是吃的学问。”老郭头得意洋洋,轻笑了几声,显然很是受用。 人丛中忽然一阵骚动,有人叫道:“不得了,了不得,快看快看,是太极劲。刘师傅正用太极功夫的劲力揉面、抻面呢!”众人登时将注意力从曹师傅那儿,转移到做牛肉面的刘师傅身上。 只见刘师傅沉肩坠肘,手背朝外,双足平行分开,左掌阳、右掌阴,一式“手挥琵琶”,“啪”一声按在和好的面团上,接着双掌圆转旋回,时而沉如山、时而轻似羽,一把接一把,一手压一手地揉起了面团。渐渐地,面团变得光滑柔韧,刘师傅虚实并济,又使出太极拳中的掤劲,掌心由内向外发劲,将面团抻成长条状,捏住长条的两端,在案板上用力捣抻摔打。粗长的面条越抻越长,他又使一招“揽雀尾”,右掌回过左腕,将长条两端对折,勾住一端套在左手指上,右手勾住另一端继续抻拉,如此反复十一次,最后双手上下连抖,一把条细如丝,柔顺绵长的面拉成了。 小凉皮看得目眩神怡,忍不住向老郭头道:“你瞧,揉面、溜条、拉面,一气呵成,仿佛行云流水,连绵不断,身姿更是潇洒自如。刘师傅的太极拉面,也堪称一绝啊!” 老郭头道:“先别忙夸,这才成功了一半。面好,汤更关键!” 刘师傅取过案板上的牛肉汤,盛入细细的拉面。老郭头蹙眉道:“奇怪,这碗汤搁在一旁颇久,定然凉了,刘师傅怎么拿来入味?”小凉皮突然惊叫道:“呀,刘师傅的手掌在发热。” 众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射到刘师傅的手掌上。见他把瓷碗放置右掌心,左掌提到胸口,全身端凝不动,右掌由掌缘开始,慢慢地发红发热,竟冒出烟气来。小凉皮奇道:“用手掌的热量来热汤,这是什么功夫?”老郭头摇了摇头,道:“我也是第一次见。”他身后忽然有人低声道:“太极火!” 老郭头扭头一看,登时大吃一惊,结结巴巴道:“啊……你,你是……”他身后站着一位中年文士,见老郭头认出了自己,含笑点头,随后摆了摆手,示意老郭头不要说穿自己的身份。 小凉皮见素来自负的老郭头一副恭敬的模样,心知文士必是非常之人,本也不敢开腔,但抵不住心中好奇,终于还是问道:“这位高人,敢问什么是‘太极火’?” 文士手捋长须,微笑道:“万事万物,皆分阴阳。刚柔、奇偶、显敛、动静,相辅相成。饮食烹饪中对火候的讲究亦然。火候有文火、武火之分:文火即弱火,温度上升较慢,有鱼眼沸、蟹目沸等区别。武火即强火,温度上升快,特点是急、猛、旺。食材老嫩硬软,多种多样,一般煨、炖、煮、焖用文火,爆、炒、涮、炸用武火。但实际烹饪时,对火候的控制极难把握。大多数厨师都是通过对柴火的增减、灶风的强弱来调整火候。但这位刘师傅却将太极神功化入烹饪当中,以真气的化生积聚形成‘太极火’,用息摄炁、文养武炼,意随气转、操控自如,真是了不起。” 老郭头翘起大拇指,衷心赞道:“广闻博识,您真不愧是通……”文士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老郭头立时醒悟,将下半截话吞进了肚里。 那边厢刘师傅时而呼吸微缓,清气至柔,掌中火焰绵绵若存,微微观照,以温文慢熬;时而呼吸厚拙,浊气至刚,掌中火焰腾腾似燎,熊熊煽旺,以急火快沸。牛肉汤经太极火煮炖,香气四溢,氤氲开来,惹得围观者个个垂涎欲滴,馋火难捺。文士轻声道:“火候到而味自调,功夫深而美自臻。这碗牛肉拉面定然是极入味极可口的了。” 少顷,火熄功成,刘师傅举起右手,表示自己已完成了牛肉拉面的烹制。一名师爷打扮的中年人与坐在檀木椅上一个穿着官服的胖子对视一眼,见他颔首同意,便越众而出,走到两座灶台正中的空位,拱手作礼,向围观人众行了一个团团四方揖,开口道:“诸位父老乡亲,自上月通吃侯府中贴出告示,厚薪聘请红案、白案、砧板师傅各一名以来,扬州厨坛高手踊跃响应,如今红案、砧板师傅均已尘埃落定,唯有白案师傅一职,因曹师傅与刘师傅厨艺不相伯仲,一直难分高下。因此扬州知府吴大人便提议设了这个擂台,一来公平公允地决个胜负,二来也可为通吃侯喜添千金助兴。现下曹师傅与刘师傅都已料理完毕,请诸位考官品评。” 说完,师爷左手一招,八名仆从走向灶台,手上各捧一盘,盘里各放着一只碎花细瓷碗、一双象牙筷。那碗制得甚为精致小巧,大概只能装两三口米饭。仆从们先用调羹在曹师傅的扬州炒饭里分别舀了一小勺,盛入小碗中,端到考官席。 八名考官或是城中大饭庄的老板,或是钟鸣鼎食的世家子弟,要么就是扬州的官宦,俱是食遍佳肴的老饕。他们操起象牙筷,夹了一小筷炒饭送入嘴中,细细咀嚼。过得片刻,“好吃、太妙了、实在是高”的赞声不绝响起,考官之一的淮扬饭庄老板金不换,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点评道:“扬州炒饭源流悠久,据《食经》记载,隋末时,杨广派越国公杨素督造大运河。那越国公乃是陕西人,吃不惯南国米饭,一位扬州名厨便想出了用蛋黄炒硬米饭,炒好后的饭犹如碎金闪烁,故曰:‘碎金饭’。曹师傅这碗扬州炒饭,已深得碎金之精髓,香喷喷、金灿灿,饭粒饱满分明,口感松硬适度,色泽光润油亮,自隋末‘金裹银’问世以降,千余年来单就扬州炒饭而论,除曹师傅外,恐怕不做第二人想。” 其他考官听了频频点头,表示赞同。另一位考官,著名食客吕不归接过话头,道:“适才曹师傅炒饭时,我特别留意了他打蛋入锅的手法。须知炒饭的一大关键是要防止焦煳,温度过高,蛋液早早凝结,不利于吸附米饭上,就会变成焦蛋炒锅巴。”众人闻言大笑。吕不归接着道:“而曹师傅倒入蛋饭的时机掌握得妙到毫巅,并且是沿着锅沿划圈倒入,蛋黄均匀地包裹于米饭表层,金黄的饭粒在锅里翩翩起舞,每粒米都匀称受热,炒出来的饭,合米香、蛋香、作料香,三香于一体,的确是名下无虚啊!” 曹师傅看来颇有城府,听得众考官佳评,不动声色,只抱拳拱了拱手,斜眼睨向刘师傅的牛肉面。八名仆从换过一套干净的瓷碗牙筷,又来到刘师傅的灶台前,各夹了一绺面,舀了一勺汤,捧回考官席。 八位考官用清泉水漱过口,防止窜味,而后筷羹并用,挑面舀汤,细品起太极拉面。 起先,考官们细尝慢咽,哪知刚吃了两口,他们却迅即抛弃了矜持,喉咙间发出一阵阵“咕嘟咕嘟”的声响,这已不是在品,而是舌头打着卷往下吞了。只可惜小碗容量有限,这面这汤的美味,人人意犹未尽。 扬州名儒甄浩池抹去额头因喝汤而泌的珠汗,欣然点评道:“牛肉面,讲究‘一清、二白、三红、四绿、五黄’。牛肉汤要色清气香;萝卜片须洁白纯净;辣椒油鲜红夺目;香菜、蒜苗新鲜碧绿;面条则柔滑透黄。刘师傅这碗拉面,甚为别致,我见他用太极掌力圆转揉面,浑厚柔和的力道融入面粉中,拉出来的面筋斗弹牙,虽然细如丝线,却极有韧劲。再说这汤,牛羊汤以明目著称,西域人大多目光如炬,便与喝牛羊汤有关。刘师傅的面汤选用肥嫩黄牛肉熬制,我尝出其中还添加了牛脊髓、腿骨、牛肝,以及桂子、花椒、草果、姜皮等十多种天然香料,汤汁清爽、诸味和谐,堪称拉面中的极品。闻一闻就令人食欲大增,更别提吃了。” 扬州积桑坊坊主唐慕依依不舍地放下碗筷,道:“在座诸位都知道我是开炭场的,本人最擅长引木锻火,所以我看得出这碗牛肉汤的火候,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境地。刘师傅以掌温热汤,我虽不知这是什么功夫,但掌火细微时,如桑柴煎火;掌火炽烈时,似栎炭炼火;火候介于两者之间时,又好比桴炭熔火。火候把握得恰到好处,毫厘不差,使主料的鲜味、香料的香味完全溶于汤中,而牛肉经沸煮、微熬,食来软中带筋、滑利爽口,难怪我刚才差点连舌头也吞入肚了。哈哈!” 八考官品过炒饭、拉面,心中都已有了属意的人选。随后仆从奉上纸笔,八人认真工整地写下优胜者的名字,交由师爷公布。 开票结果,金不换、吕不归等四名考官,坚持曹师傅的炒饭妙;甄浩池、唐慕等另四名考官,则力挺刘师傅的拉面绝。四票对四票,仍然不分胜负。 八考官见了结果,神色各异,捋须抚袖,都在思忖着该如何解决这一难题。 半晌,无人作声。 这时,站在老郭头身后的中年文士,突然握住白食易的手,朗声道:“既然诸位裁决不下,那么让这个小乞儿来做决定,如何?” 八位考官闻声,齐齐扭过头来,顿时不约而同地叫了起来:“啊!侯爷,您怎么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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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8-25 10:23:49 江湖鲜有的传说 (风再起时)

沙发

青雪羽壳
2011-09-02 16:42:56 青雪羽壳 (狠狠一巴掌忘了吧)

哈哈哈,从少林赵薇窜场到中华小当家,太可爱了,正好弥补我当年小当家没看完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