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邋遢婆婆 (试发表)

作者:
王新禧
作品:
原创奇幻美食小说《食鼎记》 (小说 创作) 第5章 共6章
白食易眼见周大口躺在血泊中,心中大急,慌忙抢步上前。此时周大口已处弥留状态,见白食易到来,登时红光满面,勉力抬起右臂,示意白食易附耳过来。众人知他是回光返照,纷纷让开,腾出路让白食易靠近。 白食易将耳朵紧贴周大口嘴唇,只听他断断续续地说道:“师父,师父有难……你快去……去找邋遢婆婆,救……救玉帝。告诉史阁部,那,那个大秘密,藏在……藏在天下第一楼。” 白食易听得一头雾水,正欲细问,周大口却一口气喘不上来,头一歪,就此一瞑不视。 这八年来二人朝夕相处,已有了极深厚的感情,白食易一直将周大口当作自己的师兄般敬重。此际挚友辞世,白食易伏在尸首上,悲伤难抑。他腹中饥饿,浑身已无多少气力,泣血捶膺,几欲晕厥。围在一旁的厨房师傅、伙夫和学徒们,也多与周大口要好,人人都洒泪啜泣。 正当众人低头悲悼之时,门外忽然传来重重的两声干咳。除了白食易外,其他人一听这声音,立时止泪停哭。一个肃杀干瘦的身影出现在门边,是曹师傅!他目光阴厉,冷冷地扫视着众人,对周大口的死不但毫无悲凄之色,反而隐隐流露出几分幸灾乐祸的神情。掌勺师傅、炒锅师傅、头砧板、二砧板等人,显然对他极为畏惧,登时散开,大气也不敢喘。 曹师傅本名曹寂,人如其名,沉默寡言、寂寂阴沉,城府甚深,平日里绝不肯多说半句废话。这八年来在侯府一靠真本事、二靠用心机,升到了膳酝总管之职。周大口素性心直口快,对他耍弄谋术的所作所为极是看不惯,两人渐渐发展到水火不相容的地步。但周大口的厨艺和武功得自刘一掌真传,再加上朱宝儿的赏识,曹寂要拔除他也无必胜把握。由于白食易与周大口相处亲厚,曹寂便顺带着连白食易也恨上了。为了敲山震虎,他处处与白食易过不去,时不时从中作梗,令白食易至今仍是个洗碗的小厮。 白食易对曹寂不理不睬,自顾抚尸抽噎。曹寂目中寒光暴长,高声道:“奉李栖凤将军令,周大口里通外贼,就地擒拿。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来啊,将周大口尸身抬走!” 曹寂身后的两名兵丁齐声答应,纵身上前,一头一尾,要将周大口尸身抬走。白食易急忙拦住,怒道:“周大哥忠义之士,响当当一条汉子,怎会里通外贼?他今日上城协军助防,乃是为国捐躯,你不要血口喷人,没来由诬陷于他。” 曹寂冷笑数声,道:“没来由?你以为他是被清兵所伤,这才丧命的么?嘿嘿,实话告诉你,是监军高岐风大人亲眼见他将密信塞在馒头中,准备投到城下,与清兵里应外合,叛国投敌。幸亏高大人警觉,发现得早,查出密信,才使周大口阴谋败露。他身上的伤,全是逃避追捕时,被高大人的亲兵枪挑箭射留下的。” 白食易素知曹寂和周大口不睦,哪里肯信。但他人微言轻,情知多辩也是无益,双目噙泪,拼死拦在周大口尸身前,不让人抬走。 曹寂怒气勃发,厉声道:“你与周大口同时身入侯府,八年来形影不离,投敌叛逆一事,你定然也有份。来啊,将这个洗碗小厮也一并拿下。” 曹寂身后另两名兵丁,抽出腰刀,扑到白食易跟前,就要拿人。 忽地,一声怒喝响起:“住手!”曹寂扭头向声起处望去,只见一员大将昂然站于一丈开外,燕颔虎颈、目若朗星,虽然因久战劳乏,略显疲态,却依然掩不住英气逼人、雄威凛凛。 曹寂面皮一颤,竭力镇定下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原来是火将军。曹某奉李栖凤将军令,在此捉拿投敌的逆党,望将军不要阻拦。” 那火将军双眉一挑,瞪着豹眼,回敬道:“在下奉史阁部之命,前来迎请周师傅往督师帐中,有要事相商。嘿嘿,哪知来迟一步,周师傅已经辞世了。是你害死他的么?”说完冷冷地盯着曹寂。 曹寂显然对火将军颇为忌惮,连说话的语气也弱了几分,慌忙辩解道:“不,不。周大口是因为投敌奸谋败露,被监军高大人的亲兵追杀,身受重伤,不支而亡的。不过他临终前,曾经对这个洗碗小厮交代了一番遗言,所以我要带这小厮和周大口的尸身去见高大人复命。” 火将军冷笑数声,道:“曹师傅,你身为侯府的膳酝总管,竟然为监军奔走效力,这交情可结得广哪。” 曹寂身子略微一躬,做大义凛然状,回道:“将军此言差矣。目下清军四面围城,形势堪危。扬州全体军民舍命死守,只需是有利我方抗敌之事,人人皆应出尽全力。覆巢之下无完卵,又岂能再分内府外府?” 火将军道:“我也不与你逞口舌之能。史大人催促甚急,你现在立即将这小厮和周大口的尸身转交给我!若是牙缝里蹦出半个‘不’字,八年前火麒麟大破凤凰宴时,你所受的苦,马上再让你尝尝。” 曹寂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思索片刻后,双手一拱,笑道:“好说,好说。既然是史阁部要人,我哪里敢不遵命?只是曹某有个不情之请,想跟随将军一起去见史阁部。待史阁部问过这小厮话后,我再将他押走,转去高大人处复命。望将军能体谅曹某的难处,大家互相方便。” 火将军的目光从白食易身上扫过,又扫回曹寂脸上,点点头道:“你爽快我也不磨叽,就这么定了。走吧!” 史可法的督师府虽然就设在通吃侯府中,但清军攻城连环相继,几乎日夜不停,史可法亲自在最前线督军奋战,将不下令、兵不卸甲,因此将督师行辕移驻到了战况最激烈的西门。 曹寂飞身跃到白食易面前,右臂如闪电般伸出,扣住白食易的脉门,再不容他多说,拽着便走。几名兵丁用门板抬着周大口的尸身,跟在火将军、曹寂身后。一干人向西门行去。 行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已可望见西门城垣。忽然,前方城墙根下,传来阵阵喧哗嚷骂声。众人放眼望去,只见一群人围在一起,正推搡殴打一个胖子。一位衣着破旧、蓬头垢面的老婆婆跪在地上,用身体护住胖子,流泪哀求,直呼:“别打啦,别打啦。求求大家了,住手吧!” 火将军急步上前,分开吵闹的人群,厉声喝道:“战事危殆,尔等不上城头杀敌,在此胡闹些什么?” 那位老婆婆见到火将军,如遇救星,急急扑上,双手抱住火将军两腿,哭求道:“这位将军,救救这个可怜的孩子吧!这里的人不知何故,一看到他,就疯了一般打他,怕是要闹出人命啊!”说着,双眼望向那个被打的胖子。那胖子用手遮在头上,抖抖索索,显得极为害怕。 火将军问道:“老婆婆,他是你何人?” 老婆婆答道:“我不认识他。刚才我给守城的兵士们送柴,见到一群人围住他狠打,于心不忍,才哀求大伙儿停手的。” 火将军把脸转向那群打人者,质问道:“你们因何事要群殴他?” 那群人却像如梦初醒,茫茫然呆立无言。过了片刻,其中一人才挠挠头,答道:“回将军,我们也不知为何要打他!” 火将军怒道:“这叫什么话?打人总要有个理由。只有恶霸,才不问青红皂白,胡乱动手伤人。” 那人又回道:“将军,我们确实弄不明白为何要打他!我等皆是奉命来助守的民夫,方才挑担运石,来到城下,见那个胖子戴着顶草帽,在一旁嘻嘻傻笑。本来只当他是傻子,也没什么。哪想到刮来一阵风,把胖子头上的草帽吹落了。我们一见到胖子的头,心里就一阵迷糊,也说不清啥原因,只觉得恶向胆边生,便一起冲上去,将他摁倒在地,往死里打了一顿。幸亏将军喝止,否则真的要打死人了。” 这时曹寂、白食易等人也已赶到近前,听了民夫的话,不禁好笑。火将军也笑道:“岂有此理。哪会有这种事?那个胖子的头怎么了?”说罢走到胖子身前,将胖子遮住头的双手放下,一瞧—— 霎时间,火将军只觉得心头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厌恶之感,神志一片浑噩,忍不住握紧拳头,狠狠地向胖子身上捶去。胖子再度挨揍,痛得大叫起来。火将军一拳又一拳,越打越重;胖子的呼痛也一声接一声,越喊越大声。 曹寂、白食易、老婆婆都大吃一惊。曹寂深知火将军为人正直,绝不会胡乱伤人。此刻却不知是何原因,竟出此重手。他忍不住好奇,拽着白食易,也走到那胖子身前。 白食易探头一望,不禁惊呼出声:“呀,好大的头!”但见那胖子尽管已身形肥硕,双肩上的脑袋却仍然大得不成比例。“头大如斗”本是夸张的说法,安在他身上,却恰如其分。人世间竟有如此大头,犀牛见了,也要自叹不如。 白食易正在惊叹,耳边突然听到曹寂怒吼一声,竟松开了扣住自己脉门的手,飞扑上前,对着胖子也恶狠狠地拳打脚踢起来。 白食易愈发惊奇,慌忙一手拉住火将军,一手拉住曹寂,叫道:“怎么回事?为何刚一见面就二话不说,挥拳便打?住手,快住手啊!” 那胖子见白食易帮自己说话,喜道:“你,你见到俺的大头,竟然不打俺?太好了。帽子,快,快帮俺找回帽子,给俺戴上。” 白食易不解道:“我和你无怨无仇,为什么要打你?你的帽子在哪里?我即刻帮你找。” 胖子忍住痛,说道:“帽子被风吹落,应该就在附近,请小哥快找。哎哟,他们快打死俺了。” 白食易不懂他为何挨了打,还只顾要帽子,心想自然有原因,便扭头去寻草帽。曹寂正噼噼啪啪地打得起劲,也不理会白食易已不受自己控制。 白食易绕着城墙根转了一圈,也不见草帽,正没法子时,那个老婆婆忽地嚷了起来:“小哥,小哥,快来,那帽子原来被风吹到我柴担里了。” 白食易赶忙飞奔过去,从柴担中拣出草帽,道了谢,又问道:“老婆婆,你心肠真好。该如何称呼你呀?” 那婆婆答道:“我孤身一人,没儿没女,平时就在醉仙楼厨房的灶下烧火打杂,混个三餐糊口。烟熏火燎的,又没干净衣裳更换,人家嫌我脏,都叫我‘邋遢婆婆’。小哥肯帮人,心肠看来也挺好。” 白食易听到“邋遢婆婆”四字,心头一震,登时想起周大口临终时在自己耳边所说的话:“师父,师父有难……你快去……去找邋遢婆婆,救……救玉帝……”自己一路来正琢磨该去哪里找邋遢婆婆,没曾想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有心追问,那胖子的呼救声却不停传来:“小哥,快点,快把草帽给俺戴上。救命啊,俺要被打成肉丸了。” 白食易听了,也顾不得再和邋遢婆婆搭话,拔步冲进人堆里,把草帽扣到了胖子头上。那顶草帽颇大,将胖子的大头完全遮住。 说也奇怪,火将军和曹寂立时就停了手,站在当场,愣了一会儿,神志渐渐清醒,脸上随即露出大惑不解的神色,似乎对自己适才所为,难以置信。 火将军扶起那胖子,而后双手抱拳,拱手致歉道:“这位兄弟,多有得罪。在下方才不知何故,一时迷了心窍,竟对你大打出手,还望原宥。”曹寂也讷讷地说道:“是啊,我也一样。得罪了。” 胖子用手掸着衣上的灰尘,嘴巴一咧,一脸傻相,呵呵笑道:“不打紧,不打紧,俺习惯了。倒是这位小哥和这位老婆婆,见了俺的大头,竟然不打俺,真是少见,少见。” 众人奇道:“为何大伙儿一见到你的大头,便忍不住挥拳相向呢?” 那胖子又傻笑道:“呵呵,呃,这个嘛,俺也不晓得。可能因为俺名字叫‘冤大头’的缘故吧!嘻嘻。” 众人哄笑起来:“哈,竟然有人名字叫‘冤大头’。你爹妈想必没念过书,是乡下土人,给你随便起了个烂名。” 冤大头仍然笑眯眯地,仿佛之前从未挨过揍似的,回道:“俺没爹妈,俺是姑姑养大的。昨天姑姑不见了,俺才跑出来找姑姑。” 火将军见冤大头能说能笑,身体应无大碍,便道:“我等有要事在身,不能耽搁。这位兄弟看样子所受的只是皮外伤,搽些药酒便没事了。日后如查出有何不妥,可到督师帐下寻我,绝不推脱责任。当然,只要我还活着……”他苦笑了下,又扭头向曹寂和白食易等人说道:“天色渐晚,咱们快走吧。史阁部还等着呢。” 众人点头称是。曹寂见白食易适才并不乘机逃走,也就不再扣住他的脉门。白食易向四周望了望,邋遢婆婆已不见了踪影。想是趁着大伙儿围住冤大头说话时,自行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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