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丁丁虫
作品:
醉步男 (小说 译作) 第2章 共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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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世界译文版》
三十年过去了。 这时候的我已经当上了医学部的教授。至于你——从三十年前的那一次见面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你,只是听到传闻说,你参加了博士课程的进修,但最后并没有获得博士学位。据说,你在作毕业设计的时候丝毫不理会导师的指导,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搞研究做实验,所以最终被学校除名。在那之后,我便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你的任何消息。 然而突然有一天,你到大学里来找我了。 “很久不见了,小竹田。”你看上去老了许多,比实际的年龄还要老上十岁的样子,“手儿奈治好了吗?”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难道你这三十年一直都是在妄想中度过的吗? 你从脏得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大衣口袋里拿出了手儿奈的照片。照片已经发黑了,可你看着照片,脸上还是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啊,那个……”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没有成功吗?果然如此……没关系,本来就不是很容易的事。何况你还要先做好自己的工作。”你坐到教授办公室的沙发上,“你好像已经当上教授了。” “运气好罢了。” “是吗?不错啊……我的运气就太差了,到今天连吃饭的地方都没有着落,住的地方也没有啊。那个,你,结婚了吧?” “唔唔,二十年前就结婚了。有两个孩子。” 你突然站起来,伸手抓住了我的胸口。 “你果然就是这么个家伙!就算是为手儿奈,也要先考虑自己的事情……算了,这样也不错,”你放开手坐了回去,“这样的话,你也能专心做研究了。那么,研究的结果呢?很难取得进展?” 我向你说明了研究中止的情况,也向你解释了我中止研究的原因。当然,我是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说明的。我不知道一直陷于妄想之中的你会不会被我的分析说服。 “原来如此,”出乎我的意料,你居然一点都没有发怒,反而笑嘻嘻地说,“我本来也没有抱什么希望。” 我露出惊讶的表情看着你,你忍不住笑起来。 “那显然不是医学能够处理的事情。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对你存有期望……啊,你先别生气。”你看着我目瞪口呆的样子,“通过医学手段拯救手儿奈,存在着好几个问题。首先,手儿奈的残片里能不能取出她的有活性的遗传基因,能不能用这个遗传基因克隆出一个新的手儿奈,这就是有疑问的。因为残片里的细胞已经死亡很久了,虽然我自己不肯承认,但我也知道它里面十有八九无法得到有活性的遗传基因。另一方面,就算肉体克隆成功了,我们也还面临一个如何克隆手儿奈的意识的问题。毕竟对于一个人来说,最重要的不是她的肉体,而是她的精神意识。而关于这个克隆意识问题,实际上首先就是要搞清楚人类的记忆到底保存在什么地方。如果是保存在灵魂里,那么就不得不去捕捉人类的灵魂;如果保存在大脑当中,那么就不得不去复原所有神经细胞的状态……无论如何,要想做到这些,几乎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说到这里,你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接下去说:“但是还不到彻底绝望的时候。医学方法不行,不代表别的方法不行。如果我的理论正确,那还是有希望的……小竹田,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帮什么忙?” “你这所大学的附属医院里有神经科吗?” “有。” “那么,我想看看患者的病历。” “什么!”我禁不住提高了声音,“你疯了!这是犯法的!” “别大惊小怪的。我又不是要看患者的名字或者长相,只是想看看患者的症状和大脑内部状态的相关记录罢了。” “我的专业既不是神经科,也不是脑外科。你的要求我做不到。” “我不需要全体患者的资料。合适的话,只要一两个人的信息就够了。我想要的只是那种患有时间知觉障碍症的患者的资料。” “时间知觉障碍症?” “对。你和我都具有正常的时间感知能力。昨天之后是今天,今天之后是明天,诸如此类。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应该是由大脑来判断完成的。但是有些人不具备这样的能力。他们可能会把今天同前天直接联系在一起,也可能会认为今天之后就是后天,于是他们就会无法预测昨天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或者经常会想起明天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啊,我明白了,你说的是精神分裂症当中的一种。照你描述的症状看起来,应该是记忆障碍或者是妄想症什么的。” “为什么说是妄想症?” “因为没人能回到过去,也没人能跳到未来。而且,在患者头脑中想像出来的那些‘明天曾经发生的事情’,实际上到了第二天也并没有发生。所以那些当然就是妄想了。” “你确定?那些患者的记忆和未来实际发生的事情从来都不相符合?” “嗯……那倒也不是。不过即便发生过这样的事,也是极偶然极偶然的,完全可以用极小概率事件来解释。” “妙极了!”你开心地大叫起来,“不然我可就真的绝望了。如果这些人对于未来的记忆一直都和现实一致的话,我就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了……现在还是有希望的……小竹田,什么时候能拿到患者资料?” “这个我可说不准。我去问问神经科的朋友,看看能不能拿到那种资料。” “无论如何要拿到,不然就麻烦了。那么,我过一个星期再来,到时候期待你的好消息。” “喂,等等。你有住的地方吗?不行的话可以住在我家……” “车站候车室也能睡觉。” 你又像来的时候那样漫无目的地晃了出去。 也许我应该完全无视你的请求才对。 可是不知道究竟出于什么心理,我最后还是去找了神经科的朋友。也许在我的潜意识里,也还仍旧在为手儿奈的死内疚吧。手儿奈的死有我的原因在内,而她的死亡又导致了你数十年的混沌生活。我虽然无法补偿她或者你,但是为实现你的愿望尽一点自己的力量——尽管我认为你的愿望不过是妄想而已——至少可以给我自己带来一点点心灵上的安慰,即使自己也知道那只不过是我的虚伪的安慰而已。 患者的资料全都搜集在一张光盘里。一部分是基于X射线扫描而得到的大脑内部结构图,另一部分则是脑电波的数据记录。 “多谢了。不过,还有一件事情要请你帮忙,”你把光盘接过去的时候说,“我需要一些设备来分析这些数据,所以要借你研究室的电脑用用。另外,晚上我能不能直接睡在你的研究室里?我自己带了睡袋,只要占用研究室的一个角落就可以了。” “电脑的事情没问题,不过睡觉你完全可以睡在我家里。” “这就不用了。我倒不是怕打扰你,只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从你家到研究室的这段路上。” 从那一天开始,你就在研究室里住下了。每天你都忙着分析患者的资料,对学生们好奇的目光视若无睹。我也不敢说出真实情况,遇到有学生问的时候就胡乱编些理由搪塞过去。这样过了大约一个月,忽然有一天,你飞奔着向教室跑来。 “可以了!小竹田,我弄明白了!能把手儿奈救活了!”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我这么想着。 “你跑慢一点,当心摔着。你弄明白什么了?” “等一下跟你仔细说,现在你先帮我一个忙。” “又要帮什么忙了?” “我想要用立体定向放射治疗仪 。” “什么啊!你这是得寸进尺拉了!虽然我是教授,可你也要知道,有些事情我能办到,有些事情我办不到啊。” “你应该能办到啦。只要让我用,我就能救回手儿奈了。” “如果救不回来呢?” “绝对能救回来!” “万一呢?啊,就算失败的可能性是一亿分之一呢?你为什么那么肯定一定能救回来?”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反正这是绝对、绝对可以实现的。” 我在想,该怎么做才能把你从妄想的世界中拉出来呢?你已经沉迷了那么久,单靠语言能把你说服吗?显然不可能。那么,就满足你的请求,让你自己最终明白自己的设想有多么疯狂,怎么样?退一步说,如果你真的成功了,不也是真的拯救了手儿奈了吗?但是另一方面,你的要求并不是那么容易可以做到的,我必须编造一些理由,如果这些理由被揭穿,我就会丢掉我现有的地位。这样说来,假如你的设想根本就是错的,我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吗? 啊,不,我怎么能那么想?这三十年来,手儿奈的死一直都像一块沉甸甸的铅块一样压在我的心上,如果有任何事情能让这种罪恶感减轻一点的话,即使明知道那是不可能成功的,又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的呢? 我编造了一个借口,从院方得到了立体定向放射治疗仪的使用许可。 你认为,为了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应当在深夜里使用这一装置。我当然同意这一点。 “现在,你该告诉我你到底要拿这个装置干什么了吧?”在治疗仪的控制室里,我对你说。 立体定向放射治疗仪——这是一种用来治疗癌症的装置。一般来说,当癌症发展到无法使用手术治疗,或者由于癌症本身的性质无法手术的时候,就要用这种装置了。它的原理是把高能粒子射线分成若干束,从人体的不同角度照射进去,这些分散的射线会在人体内的某个点上交叉,于是这一点上就会承受极高的放射剂量,从而达到杀灭这一点上的癌细胞的效果;而对于正常的人体组织来说,它们承受的都是极小的放射剂量,所以几乎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当然,确定射线交叉点是一件精度要求非常高的工作,所以这种治疗仪都是使用电脑控制的。 “嗯,当然是为了逆转时间啊。” 你果然这么说了。从上一次你说到时间知觉的时候开始,我就猜到你的目的了。 “干吗用那种眼神看我?”你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你以为我疯了?你以为我是在信口胡说?”你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算了吧,我不是今天才被人看成疯子,早在三十年前就被人这么看了。但是不要以为我真的疯了。这三十年来,我的任何一项举动都有着我自己的理由。唔,我知道,你认为我是受不了手儿奈的死,所以发狂了……可惜你还是想错了。这样吧,还是让我从头开始解释给你听。 “手儿奈发生事故之后,我一直在考虑,是否真的没有办法能将她救活。接下来,我就想到了两种方法,一种就是拜托你去研究的、从细胞中提取DNA进行克隆的方法;还有一种就是逆转时间、回到过去的方法。当然,我当时也知道,不管哪一种方法都是脱离现实的,可是换一个角度想,哪里存在比这两种方法更加接近现实的方法呢?显然没有。所以还是只有这两种方法可行一点。 “说实话,一开始我觉得克隆的希望更大一点,可是由于没能通过医学部的入学考试,所以只好拜托你去研究。不过从另一方面说,我也想到,与其两个人都研究同一种方法,不如各人寻找各自的途径,这样才更有可能成功。所以我就开始了时间方向的研究。 “我调查了物理学当中许许多多的领域。当时我的想法是,首先要研究那些禁止时间逆行的物理法则,然后设法构造出那些法则适用范围之外的条件,这样就有可能实现时间的逆行了。 “于是我就开始了我的调查——相对论、量子力学、电磁学、热学、混沌学,诸如此类。可出乎我意料的是,不管在哪一个领域,我都没有发现禁止时间逆行的物理法则——换句话说,在我们今天所知道的所有物理学当中,没有任何禁止时间逆行的理由存在。 “不管哪一种物理理论或者物理法则,基本上都是以一组方程式的形式表现出来。当然,描述静态现象的方程组一般具有三个参数,分别用来表示空间中的三个位置;而动态方程组则会多包含一个表示时间的参数t。奇妙的是,无论是哪一组方程式,对于t的方向都没有要求。t沿着正方向变化也好,沿着负方向变化也好,方程式都是成立的。这实际上就是说,从物理学的意义上看,时间逆行并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在现实当中我们从来都没有遇到过时间逆行的事情呢?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这原因不是很简单吗?”我一边尽力回想着几十年前学习的那些物理学知识,一边回答说,“物理法则并不一定都表现成方程式的形式。比如说因果律——‘原因必在结果之先’的法则就没有对应的方程式。” “很好,你提出了因果律——但因果律是确实可信的物理法则吗?仔细想想就会发现,所谓‘原因’、‘结果’之类的说法,其实是相当暧昧的概念。‘这个是原因,那个是结果’,其实都是基于人类的理性而做出的判断,而不是客观存在的、可以被仪器测定的规律。实际上,‘原因必在结果之先’的说法,和‘时间不可能逆行’的说法在本质上是一致的,你假定其中一种说法正确,然后以此来证明另一种说法的正确性,这岂不是在循环论证吗?说到底,你所说的仍旧是基于你日常生活的体验。但是对于我而言,我认为,这种日常生活的体验并不足以证明因果律的物理实在性。” “好吧,你不承认因果律也没关系,至少你要承认热力学第二定律吧?那不也是包含了时间方向性的物理学法则吗?” “就是所谓‘熵随时间增加而增加’的理论?我知道这个理论,它的意思不就是指事物总是向着更加混乱的方向变化吗?可是这一说法足够严密吗?无论在何种情况下,熵都是向着更加混乱的方向变化吗?确实,建筑会毁坏,杯子会碎裂,木桩会腐烂,钉子会锈蚀。但生物体呢?不断向更加高等的方向进化,这也能说是混乱吗?还有人类的文明呢,这也是在向混乱的方向变化吗?” “你所看的范围太小了,如果放到全宇宙的范围来看,你的问题就不成为问题了。你要注意到,太阳是在不断散发能量的,正是利用了这些能量,地球上的生物体才能向着熵减少的方向进化。如果你把地球连同整个太阳系作为一个整体来考虑,你就会发现它们确实是还是在向着混乱的方向演化的。” “你这终究只是一种悲观的论调罢了。对我来说,热力学第二定律仍旧是一种相当暧昧的说法。它到底有什么意义呢?‘熵随时间增加而增加’,这一定律本身就已经使用了‘时间’这一词汇来进行表述,换句话说,热力学第二定律首先假定,宇宙中的某些因素决定了时间的方向性——可是,这种决定因素到底是什么?” “我对物理学不是很了解,”我努力回想着学过的所有科学知识,“不是说,宇宙一直都在膨胀吗?越到未来,宇宙的体积就会越大,差不多就是类似这样的答案吧。” “唔,我猜你就会这么说,可这个解释和熵增加的说法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吗?照你的解释,宇宙的膨胀也好,熵的增加也好,如果确实能够观测到这些现象,就可以决定时间的流动方向;那么,如果观测不到这些现象,是不是说时间就没有流动性了?小竹田,你认为呢?假设我们闭上眼睛,这是不是就相当于我们观测不到外界的情况了?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能说时间也停止流动了吗?” “呀,当然不能这么说。就算闭上眼睛,还是能感觉到时间的流动,因为我们的头脑里还能意识到时间的流动啊。” “说得对!说得太对了!”你兴奋地差不多要跳起来了,“时间的流动和意识的流动根本就是一回事!是人类的意识构造出了时间的流动性!” “不是那回事吧。虽然说人类的意识可以感觉到时间的流动,可那也不是你说的意思吧。” “那好,你说说为什么意识可以感觉到时间的流动?” “这应该是和记忆本身的特性有关。人们记得过去的事情,记不得未来的事情,这没什么可奇怪的吧?也就是说,记忆就是和记录相同的东西。不单单是我们的意识具有记录的能力,还有像磁带、光盘,甚至纸张等等都有记录的能力。它们都可以记录过去的事情,都不能记录未来的事情:这些东西和我们的意识都具有相同的性质。你前面说,意识决定了时间的方向,照你的逻辑推下来,岂不也可以说是纸和铅笔决定了时间的方向吗?” “你知道‘薛定谔的猫’吗?”你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我一句。 “唔,知道一点。”我记得那是一个比较复杂的理论,于是仔细想了想,回答说,“那好像是用来责难量子力学当中的某个解释——好像是叫做‘哥本哈根解释’的思想实验。具体大概是这样的吧:假设有一个密闭的箱子,箱子里有一只猫和一颗放射性粒子。粒子的半衰期为一个小时。也就是说,在一个小时以内,这颗粒子发出放射线的几率恰好是50%。此外,箱子还里有一个监测放射线的装置,一旦监测到放射线,就会放出毒气来把猫杀死。现在,在一个小时之后、把箱子的盖子打开的时候,看见死猫的可能性有50%,看见活猫的可能性也有50%。但不管是哪一种状态,至少在打开箱子之前就已经决定下来了——然而有些物理学家却不这么看。他们认为,在打开箱子之前,箱子里既有活着的猫,也有死了的猫,只是这两者都处于一种‘非实在化’的状态,一直要到有人打开箱子的那一瞬间,其中一个状态才会被实在化,而另一个状态则会完全消失。” “说得不错。这其实就是理解世界的一种方法。密闭的箱子里既没有活着的猫,也没有死了的猫。猫究竟是死是活,必须等到有人来把箱子打开、对猫的状态做出观察的那一瞬间才会决定下来。” “嗯,但是这种考虑方法存在缺陷吧。要想确认猫的状态其实很简单嘛,我可以不打开箱子,只要摇一摇就行了。如果猫活着,它就会叫的。” “摇箱子也是一种观察方式。在摇箱子的一瞬间里,活的猫和死的猫也就被实在化了。” “用超声波扫描呢?” “一回事。扫描的一瞬间就决定了猫的生死。” “你既然这么说,那我问你,像婴儿的性别,也是在出生的一瞬间决定的吗?在此之前,孕妇怀着的既是非实在化的男性婴儿,也是非实在化的女性婴儿?” “不错。不过,因为出声前都会使用超声波诊断婴儿的性别,所以实际上在诊断的时候性别就已经确定下来了。此外,像录像带的内容也可以说是在播放的一瞬间才确定;还有书信,在拆封之前它的内容也是不确定的。” “接电话的时候呢?谁打来的电话也不能确定?” “当然,那也是在接电话的一瞬间确定下来的。总而言之,所有的记录都并非是真实确定的记录,如果没有经过意识的观察,那么记录就不会实在化。从这个角度上说,我们所认为的记录其实只不过是我们意识的延伸而已。 “再举个例子,比如说月球。在人类踏上它的表面之前,那里既是非实在化的荒凉的无生命的世界,也是非实在化的充满了生命气息的世界。但随着人类的勘查,如今只有一个死寂的世界被实在化了,生命的世界也就随之归于寂灭——说到底,我们并不是在观察一直存续着的现象,而是我们的观察导致了现象的实在化。” “唔,你的想法倒是很有趣。但这种想法与其说是科学,倒不如说是哲学,因为它根本都是无法用实验证明的。” “不是我的想法有趣,而是量子力学本身就这么有趣。按照量子力学的观点,在静态的层面上,所有的物质都由质子、中子、电子之类的粒子构成的。但在动态的层面上,在具体计算粒子运动的时候,量子力学又不把它们看作粒子,而是把它们看作波来进行计算。有趣的是,基于这种看法而得到的计算结果,竟然可以和实验结果吻合得相当好,而且无论是对粒子本身的性质的预测,还是对粒子运动方式的预测,都得到了大量实验结果的证实,所以人们也逐渐倾向于接受这一看法。在这一基础上,又有一些物理学家提出了更加古怪的理论,他们认为粒子在没有接受任何观察的情况下都以波的形式存在,只有在其接受观察的时候,才会以粒子的形式表现出来。 “值得注意的是,这个理论虽然说的是微观粒子,但却很容易推广到宏观层面。‘薛定谔的猫’就是推广的一种方式。箱子里作为宏观存在的猫,它的状态受到微观粒子状态的影响,于是在人们作出观察的一瞬间,猫的生死状态也就随之确定了。” “你说的这些东西都不能算是属于物理的范畴了。” “但这确实是物理过程,物理学家们还专门给这个过程起了一个名字,称之为‘波函数坍缩’,而且这个过程是不可逆转的,即使停止观察也不会返回到初始状态。对薛定谔的猫来说,如果打开箱子的时候猫已经死了,那么关上箱子之后猫也不会再活过来——但是,这和时间完全没有关系。并不是时间的方向决定了死亡的不可逆转,而是意识的介入导致了这一情况。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明白,于是只是看着你,没有说话。 “这意味着,时间的流变就等于意识的流变!如果我们能够控制意识的流变,那么就可以控制时间的流变了!” “根本就是妄想。” “认为时间有方向的想法才是妄想。”你轻轻笑了起来,“这么说吧……呐,我问你,你我为什么要头朝上脚朝下地站着?” “……因为有重力呗。” “不错。因为有重力,而且我们的大脑也感觉到有重力,所以才会保持我们身体的直立。当然,只要自己愿意,倒立也是可以的。时间也是一样。我们的大脑一定是感觉到了什么东西——也许是宇宙的膨胀,或者是熵的增加,又或者是粒子的衰变,反正总有什么东西被感觉到了——然后大脑才会将意识的方向——实际上也就是时间的方向——同这种未知的东西保持一致。但是现在,我想要把这个方向逆转过来,就像我打算倒立一样。” “好吧,”我明白自己的物理学知识不足以找到你理论中的漏洞,“你说的意思我明白了,但这和立体定向放射治疗仪有什么关系?” “你和我之所以能够保持身体直立,是因为大脑能够感知重力;而这个感知重力的器官其实就是隐藏在你我耳朵里的半规管。如果破坏了半规管,人就不能感知上下方向,也就无法保持身体的垂直了。同样的道理,我们之所以能够保持时间的流变方向,也是由于我们大脑中的某个器官能够感知到某些东西。假如把这个器官找出来破坏掉,我们也就可以不必再和时间的流变方向保持一致了。” “这么说,你要患者的资料就是为了……” “不错。我推测,时间知觉障碍症应该就是由于大脑中的时间感知器官损坏而导致的。如果在患者的大脑扫描信息中,能找到某些共通的不正常的部分,那么这些部分差不多可以肯定就是感知时间的器官了——而且,我也确实找到了这些部分,那是大脑当中的一个很小的区域,只有几公分大小,要想在不伤到其他部分的情况下破坏这个部分,非要利用立体定向放射治疗仪不可。” “你不是要真的破坏自己的大脑吧?” “准确地说,我只是要破坏大脑中特定的部分罢了。这样的话,我就可以从时间的流变中解放出来了。” “可是你能保证这么做没问题吗?无论如何,你是在对大脑动手术啊。” “只要没有损伤到其他部分就不会有问题。” “可是你调查的那些患者都有各种各样不正常的地方,你怎么知道自己不会变得和他们一样不正常呢?” “那是因为他们的大脑当中受损的不仅仅是时间感知的部分,在那部分附近的区域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所以他们才会表现出各种各样的精神障碍;如果只破坏时间感知区域的话,是不会有问题的。”你有点不耐烦地说,“浪费时间争论这种问题根本毫无意义,你还是赶快教我怎么操作这个设备吧。” 尽管我很清楚,你设想的这个可怕计划根本就不该实行,可我就好像是被你催眠了一样,居然就按着你的要求开始向你讲解了。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我也并非是在完全听你的摆布。当时我心中所想的是,现在我还说服不了你,但是等到适当的时候——比如说你不得不依靠我帮忙的时候——我再来说服你放弃这个计划也不迟。 “这个设备的使用方法很简单。只要将患者的头部固定好,送入处理室,关上门,然后在这个控制面板上选择‘X射线扫描’,再点击‘开始’就可以了。” 我用鼠标点了一下屏幕上的“X射线扫描”按钮,一条错误信息弹了出来。 “处理室内无患者,本操作无法执行。点击‘确认’按钮切换到演示界面。” 我点了“确认”,屏幕上显示出模拟的大脑内部结构。图像根据双眼的视差进行了立体化处理,同时也可以很方便地进行横切处理和透视处理。 “厉害啊!”你赞叹了一声,“要是我做学生的时候就有这种系统,肯定会认真努力去研究这个方向……画面的操作方法我大概还知道一点,让我自己试试看吧。” 你接过鼠标开始自己操作。看起来,你好像对操作电脑很熟悉,我看见你熟练地把光标移动到大脑的图像上,对它双击鼠标之后,大脑图像被放大表示了出来。 “怎么输入要治疗的部位?”你问道。 “一般情况下,程序在扫描患者的大脑之后,都会自动定位若干个可能发生了病变的部位,我们要做的就是从这几个部位当中选择出真正发生了病变的部位就可以了。” “不能手动操作吗?” “你等等,我找找看。”我点开帮助菜单,“手动输入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输入坐标位置,另一种是用鼠标直接在大脑图像上点击。看起来应该是鼠标操作比较简单……在治疗区域的表面用鼠标确定若干标记点,然后系统就会自动把这些点用一条平滑曲线连接起来,围出一块区域。如果这个区域不符合要求,还可以继续标记更多的点,点数越多,区域就会越精确。” 你按着我的解释用鼠标在图像上点选出一块区域,然后这块区域被显示成了绿色。接着你按下了“开始治疗”的按钮,一条确认信息弹了出来。你再点了一下确认信息上的“YES”按钮,却又弹出一个新的窗口,要求你输入操作者的ID。 “这是什么?” “安全措施。确保一定是具备资格的操作者才能够操作这样的设备。” “你有资格吗?” “唔,申请使用权的时候一起给我了。”我报出一串数字。 你照着我说的把ID输入进去。然后是最后的确认信息。YES。可以看到处理室里有一道红光闪烁了一下,画面上弹出一条新的信息:“指定的部分已经治疗完毕。要继续治疗其他部分吗?” 你看着屏幕上的提示信息,陷入了沉思。 “怎么了?”我有点奇怪地问。 “小竹田,前面这些操作,能编个程序让它自动执行吗?” “不可能。这个控制装置是治疗仪专用的,和通常的计算机不兼容,不可能自动执行。” “那么,处理室里有控制装置吗?” “怎么可能有呢?难道说要让患者自己给自己治疗吗?根本不会发生这种情况的。” “现在不就是这样的情况吗?”你微微闭上眼睛,沉吟着说,“要不然,你帮我操作?” “想都别想。” “为什么?” “如果你的理论有错误会怎么样?如果你找到的那个区域是维持生命存续必不可少的关键区域怎么办?就算不是必不可少的关键区域,这也毕竟在是对大脑内部动手术,稍有不慎就会让你变成废人。我虽然不是医生,但至少也是知道会有什么严重后果。真要是发生这种事情,不要说你,就连我的下半辈子也跟着完了。如果真是因为我自己的原因倒也罢了,可如果是因为你自己的理论出错,那我的这个责任也担得实在太冤枉了。” 你突然大笑起来。 “原来如此,小竹田,你还留恋着你的人生啊。看起来,你对现在这个没有手儿奈的人生相当满足呢。”你猛然间收住笑容,换作一副严肃的表情,“但我不一样。我一直都牵挂着手儿奈。而且,我从最初就没有真的打算依靠你来解救手儿奈。” 听到你的指责,我不禁重新审视自己刚才的言行。我为什么会说那样的话?那不是很难得的赎罪机会吗?难道我真的是一个自私自利、只知道考虑自己的小人?可是话说回来,手儿奈的死真的有我的责任吗? 你从大衣口袋里把手提电脑和手儿奈的照片一起拿了出来——那件大衣破得几乎都和擦地的抹布没什么区别了。 “我用这个东西代替我进行操作。” 你很熟练地用一根电缆把手提电脑接到控制系统的鼠标键盘输入口上,又用另一根电缆接到监视器的信号输入端,接着就调用了一个不知名的程序。程序运行了一会儿之后,立体定向放射治疗仪的处理室的门便打开了。 “我现在进去把头固定住之后,处理室的门就会自动关上,接下来的一切工作都会由这台电脑为我自动完成。不管我出了什么问题,都和你没有任何一点关系。即使警方传讯你,你也只需要把这台电脑拿给他们看,就可以开脱罪责了。” “等等,你要是不打麻药……” “不需要打麻药,大脑内部根本没有感受痛觉的器官。” 你进入处理室几秒钟之后,电脑程序就自动开始运行了。立体定向放射治疗仪的监视器屏幕闪烁起来,上面出现了无数的几何图形,在疯狂地闪烁跳动着。我本来以为立体定向放射治疗仪这样的设备里面应该不会有声音传出来,可实际上里面不但有声音,而且那声音听上去还相当可怕,几乎都不是人间该有的声音。听着那些声音,我的头发都竖了起来,全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一样,恨不得用指甲把自己脸上的皮肤一条一条撕下来。而且就算死命捂住耳朵,那声音还是刺入了我的鼓膜,一直刺入我的大脑之中。 我实在忍受不了,放声尖叫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恐怖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然后处理室的门又一次打开,你摇摇晃晃地从里面爬了出来。 “你没事吧?”我差不多也要被那声音弄得神经崩溃了,看见你出来,赶快过去把你扶起来。你身子软绵绵地靠在我的肩膀上。 “没事,我身上哪儿都不痛不痒,也不难受,只是好像休克了一会儿。” 我支持不住你的体重,于是扶着你走到床边上,让你坐了下来。 “奇怪啊?!”你猛然看到了自己的手,把手握成拳头再张开,连着做了几次。“小竹田,你有手表吗?” 你抓住我的手臂拉到自己面前,盯着我手腕上的手表看了半天。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变化!” 你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到桌子旁边。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当前的时间。你呆呆地看着上面的数字,过了一会儿,双手捂住脸,慢慢滑倒在椅子上。 “什么地方弄错了,不应该这样的。”你神经质似地扯着自己的头发,“不行,就算这一次失败了,我还是不能放弃。” “还是放弃了好,”我安慰着你,“对大脑内部动手术,能够平安结束就足够谢天谢地了。况且你自己对自己的大脑处理过了,现在再想做什么都做不成了。” 确实,你能安然无恙地从处理室里出来,已经很让我惊讶了。从你进去的时候开始,我就一直担心你会死在里面,或者最少也会被变成一个废人。现在看你的身体似乎没有任何不妥,我也稍稍安心了一点。 “你!”你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但身子晃了一下,幸好及时扶住了桌子,“你就一直光想着你自己!” 我吃了一惊。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难道你就真的不是只考虑你自己吗? “……算了,你这样也没什么不对。只是目前看起来,我预想的计划确实失败了,我的意识确实没有从时间的流变中解放出来……到底是什么原因呢……对了!”你把汗津津的手掌按在我肩上,“小竹田,你刚才一直在看电脑屏幕,看到什么了?程序是不是正常运行了?” “……我不知道,”我有些胆怯地说,“我没看电脑屏幕,因为,刚刚的声音实在……” 你一把放开我,转回头去看立体定向放射治疗仪的屏幕,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 “程序里什么地方应该有BUG,所以对大脑的处理失败了……早知道还是不应该依靠电脑……可是,我的大脑已经处理过了,而且还是错误的处理……”你忽然抬起头,转身盯住了我的脸,“此刻就是你赎罪的时刻了。” 啊,你终于说出这句可怕的话了。你终于要对我的大脑动手了。为什么我就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我知道我应该断然拒绝你。但是最终,从我的口中却说出了完全不同的回答。 “好的。那么就请你操作吧。” 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至今我自己也没有明白。难道说我当时真的是被你催眠了吗?或者是因为看到你安然无恙,所以我对整件事情的看法也变乐观了吗?呀,说不定在我内心深处,其实是在盼望着能接受这样的处理吧。把我自己的性命交到你的手里,这总可以向你证明我不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了吧?你应该也相信我确实是想洗刷自己对手儿奈犯下的罪责了吧? 我学着前面你的样子,自己躺到了处理室里。刚刚把头用皮带固定好,你的声音就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怎么样?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吧。” 一开始只有凉凉的感觉,然后渐渐变得麻痹起来。麻痹的感觉从我头脑的中心开始向四周扩散,慢慢地扩散到整个头部,然后又向下蔓延到颈部、胸部、腹部、四肢,一直扩散到全身的每一个部位。这种麻痹的感觉像是水面上的巨大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激荡开来。当每一道涟漪经过的时候,全身的感觉都仿佛被同时调动起来了一样,一层层叠加在一起,冲击着我的神经,最后汇聚成一种无法形容的麻痹感。 我的眼前也闪烁着各种色彩的光芒——不,那些光芒应该是从大脑的后部开始,逐渐向中间扩散的——赤色、橙色、黄色、绿色、青色、蓝色、紫色,还有其他一切人类所能感觉到的光线全都汇聚在一起,构成让人几乎无法忍受的炫目光芒,无边无际地充斥在整个视野之中。而且它们并不是简单地混杂成一种颜色,相反地,我可以清晰地辨认出其中的每一种光芒。 此外,声音也充斥在我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里。我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也随着那些声音在颤动,而且仿佛那些声音要将我的皮肤撕破,直接从我的身体内激荡出去一样。 还有各种各样的味觉,各种各样的嗅觉,各种各样的触觉,各种各样的内脏感觉,各种各样的情感感觉,全都汇聚在一起,犹如大海的波浪一般,一波一波地冲刷着我全身上下的每一个角落。我无法抵抗也无力抵抗这样的冲击,惟一能做的,只有像是完全没有感觉的木头人一样听任这一切感觉的摆布。 不知道经过了多久,突然之间,那些庞杂纷繁的感觉一下子全都烟消云散了,仿佛我在一瞬间转移到了一处巨大的山谷,四周只剩下无穷的黑暗和无边的寂静。那种感觉就像在艳阳高照的夏天里突然闯进阴暗的房间,又像刚刚参加过摇滚音乐会之后的低声耳语。简而言之,那就像是一种失去了一切感觉的感觉一样。 再接着,幻觉出现了。但那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幻觉。它不仅仅是听觉或者视觉意义上的幻觉,而是包含了所有感觉的幻觉,就好像是我亲身体验着的感觉一样的幻觉。 我是在夏日里捉知了的小学生。在离家很近的小山里,在密密的小树林间,偶尔也有巨大的树木生长着。山上有很多陡峭的断面,断面上露着黄黄的泥土。站在断面的边上往下看,在远远近近的树木间隙里,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我家所在的那条街道。太阳虽然高高地挂在天上,树林里却凉风习习,清爽宜人。我的肩上斜挎着虫笼,从早上开始到现在,捉到的知了差不多已经把笼子给塞满了,可我还是继续不断地去捉知了,不断地把它们往笼子里塞。笼子里的知了们连身子都动不了,只能时不时发出一点吱吱声。我毫不理会,继续往里面塞着,直到笼子里发出一种古怪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笼子也被撑得鼓了起来,知了的体液飞溅出来,粘在我的T恤衫上,这时候我才注意到,笼子里有一个不是知了的东西。那是一只没有了头的麻雀。 我是缩在操场的一角远远躲着那个少女、却又用炙热的目光追随她身影的中学生。那个少女胸前校服的飘带飞扬着,牢牢地攫住了我的心灵,让我忘却了其他女生的胸前也有着同样质地、同样颜色、同样形状的飘带。那少女犹如初春绚丽的阳光一样,在操场上轻盈地跳跃着。我从没有和她说过话,是的,连做梦都不敢想要和她说话。忽然间,那个少女向我这里看过来,那一瞬间我们的目光碰撞到一起。虽然彼此隔着一个操场,但我清楚地知道,我和她的目光相遇了。然后我终于忍不住低下了头,试图避开她的目光,但我却感觉到她仍然在继续观察着我,她的视线贯穿了我的全身。接着那个少女不急不徐地向我走来,我想逃,但逃走就等于我承认自己心亏,于是我只有定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少女来到我的面前,微笑着问我:“你在看我?”我仰起脸,微微颔首。于是少女又问:“你喜欢我?”我说不出话,只有轻轻点头。少女说:“想和我接吻?”我握紧拳头,再放开。少女说:“想和我做爱?”我的身子僵住,动弹不得。少女接着说下去:“但是,这些事情都是不可能的。我听不到你的声音,也看不到你的样子——我完全察觉不到你的存在,因为,”少女轻轻指着我,“你是死亡躯体残存的灵魂哟。” 我是天真无邪地吮吸着奶瓶的婴孩。母亲在厨房里洗东西,我一个人睡在摇篮里。有一只老鼠从摇篮下面爬上来,它顺着布袄爬上我的奶瓶,牢牢盯住我的眼睛。“可怜的孩子,”老鼠说,“我是老鼠,如果被人类发现,我就没有活路了,所以我永远都要鬼鬼祟祟地生活。而你是人类的婴儿,自己还不能活动,你的生死此刻就掌握在我的手里。如果我杀了你,你的母亲一定会对我恨之入骨。但即使我不杀你,你的母亲也不会因此而感谢我。所以杀不杀你,对我都既没有好处,也没有损失,那么我杀不杀你呢?瞧,我只有二三十秒的时间做决定,因为你的母亲马上就要回来了。啊,真是可怜的孩子啊。” 我是身临高考,却在深夜里偷听广播的高中生。收音机里一直播放着毫无意义的音乐节目,节目内容大概也只有主持人自己会觉得有趣。怎么就没有一个有趣一点的节目呢?咦,不对,收音机里的声音怎么变了?是要换节目了吗?“……好了,接下来由我们的听众嘉宾为大家主持。今天我们从来信的听众中选出的嘉宾主持是——小竹田丈夫!”呃?什么意思?我是嘉宾主持?是要打电话来给我吗?这么晚了还给我打电话,把家里人吵醒了怎么办?我是不是应该偷偷溜出去,找一个公用电话打给他们?可是,我不记得自己给他们寄过信,他们又怎么会选中我的?难道是朋友搞的恶作剧,冒用了我的名字?“今天是小竹田君第一次来到我们的直播间,那么,我们会听到什么呢?呵呵,肯定是很有趣的东西。”收音机里在说什么啊?我明明在这里,为什么说我在直播间里呢?“现在我们要为小竹田君解释一下——特别是要为那一位正在自己家里收听着节目,却因为突然听到自己正在直播间里主持节目而吓了一跳的小竹田君解释一下。小竹田君,你之所以既在自己家里、又在工作室里,原因其实是很简单的——因为坐在我身边的这个小竹田君才是真正的小竹田君,而你只是虚无缥缈的幻影罢了。好,现在我们请坐在我们身边的这个真正的小竹田君为我们说一句话——”我在听到自己的声音之前关掉了收音机。 下一个我是因为初次离开父母而尖叫哭闹的托儿所里的小孩。“到底要哭到什么时候啊?”保姆说,“不能安静一会儿吗?”我不停地大声哭。“真是麻烦啊。——喏,小竹田,你快看那是什么——是小金鱼哦!”保姆还很年轻,不太会哄孩子的样子,她把不停哭闹的我抱到房间的一角,那里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个金鱼缸。她让我站到桌子上。“呐,小金鱼很可爱吧。”可是她的行动却让其他的孩子纷纷抱怨起来,于是这个自食其果的女孩只有丢下还在哭闹的我,急匆匆地赶过去安慰那些孩子。她回来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金鱼的数目不对,却很惊讶地对我说:“怎么回事,小竹田?你的嘴里怎么有血淌出来?” 然后,我是一边和手儿奈甜蜜地说着话、一边漫步在草地上的青年。啊,手儿奈!沐浴在和煦的春风里,手儿奈如同美丽的精灵一样陪伴在我身旁。我禁不住说:“手儿奈,你是多么可爱啊。”手儿奈微笑着,她的笑靥比四下里怒放的樱花还要美丽。“可是,你不是盼着我死么?”“你在乱说什么呀?!我怎么可能盼着你死呢?”“真的?那,难道是你放弃了?”“什么放弃了?我放弃什么了?”“我的命啊。”“你怎么能这么指责我呢?到现在为止事故还没有发生,你不能因为自己所预见的事故责备我。只有在事故确实发生之后,你才能指责我放弃了你。在事故发生之前就认定责任的做法从道理上讲是站不住脚的。假如未来人们可以预测杀人案件,于是就在案件发生之前将罪犯处决——实际上是在对没有犯下死罪的人实施死刑,这怎么可以呢?所以,请你不要用还没有发生的事来责备我。”“你在说什么呀?什么事故啊?”我突然醒悟过来。“你到底是谁?”少女回答:“我是生下来就具有奇异命运的人。我是使两个男子的人生因我疯狂的人。波函数坍缩的时候——我是触摸气味的人,我是观察声音的人,我是品尝颜色的人,我是聆听味道的人,我是嗅取形状的人。我是古代诗歌中的女主人公。波函数发散的时候——”少女的瞳孔闪烁着绿色的光芒,“我是手儿奈。” (《醉步男》的整个故事取材于日本现存最早的诗歌总集《万叶集》。在传说中,小竹田与血沼都爱上了菟原,而菟原又无法在他们两人之中取舍,最后投河自尽,得知这一消息的小竹田与血沼也随之自刎。今天在日本神户市石屋川有处女坟、东求女坟和西求女坟三处景点,传说就是菟原、小竹田与血沼三人的坟墓了。也因为这个传说,所以文中手儿奈才会说出“我是古代诗歌中的女主人公”那样的话。另外此前手儿奈说过她的名字来源于古书,原因也在于此。) 所有这些体验,分不清是我大脑中本来的记忆,还是将记忆组合而生的幻觉。每一个画面就好像是我亲身经历的一样,却又在一瞬间突然切入到下一个画面。我在那些虚幻的、由我的大脑创造出的世界里没有一点自由,只能如同大海里的小舟,漂浮在无可计数的记忆断片里。惟一支撑我坚持下去的东西,只有我还残存的一点意识,那意识若隐若现,却总在我将要迷失的时候提醒着我:我是在立体定向放射治疗仪的处理室里,所有这一切幻觉终究会有一个尽头——然而尽头却迟迟没有到来。我想睡去,却睡不得;我想转身,也转不得。最后我终于放弃了一切努力,专心等待着死亡,然而等待了比一个人所能经历的一生长出数十倍、数百倍的时间,我仍然没有等到死亡。我终于明白,死亡也已经是我无法做到的事情了。我心中的时钟已经停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发现自己横躺在黑暗之中。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判断不出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然后处理室的门被打开,光线照射进来,于是我知道了自己还活在世上。但即使知道了这一点,我也没有任何欣喜的感觉。 “结束了?”你问我,脸上带着阴郁的表情。 “啊,太恐怖了。” “我那时候也很恐怖。” “可你只在里面待了三十分钟!”我恨恨地说。 “你不是也只待了三十分钟吗?” 我连看手表的力气都没有了。 “为什么失败?”我擦去眼角的泪水。 “不知道,我的操作应该是准确无误的。” “可是时间一直都在朝着未来的方向前进着啊!我刚刚除了经历了一次人生最大的休克之外,也没有发生任何异常的情况啊。” 你闭上眼睛,默默地思考了一会儿。 “有一个原因值得考虑。” “什么原因?” “我们破坏的那个区域确实是感知时间的器官。” “这个你已经说过了。” “就像半规管是感知重力的器官一样。” “这个你也说过了。” “但即使没有半规管,人还是能够站立着。” “……不对,你刚刚说……” “虽然不能直接感知重力,但还是可以利用间接的方法感知重力。一般来说,有两种方法可以代替半规管的作用:一种是利用我们的视觉,另一种——在我们闭上眼睛的时候——则可以利用我们对于手脚的固有感觉来判断。通过这两种方法,大脑就可以推测出重力的方向,从而保持我们身体的直立了。说不定我们目前也是一样的情况。” “你的意思是?” “我们既然破坏了那个感知时间的区域,那么应该就不能直接感觉时间的流变了。但是,我们身体中其他的感觉都还残留着。比如说,”你拿起一支圆珠笔,放开手,笔掉在床上,“我们可以利用半规管感知重力的方向,但也同样可以利用物体的下落来感知。比如说,我们看到松开手以后圆珠笔就会掉到床上,于是就可以推测出重力的方向;同样,在我们的主观上还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大脑也会自动调用所有的感觉来判断时间流变的方向。你看好了——” 你拿起圆珠笔,用力扔出去。圆珠笔撞到墙壁上,碎裂开来。 “圆珠笔碎了。但是,碎掉的圆珠笔不会自动复原。我们具有的这种常识非常讨厌,”你的泪水溢出了眼眶,“如果退回到没有任何常识的婴儿状态,时间逆行一定就是很简单的事情。可讽刺的是,只有实现了时间逆行,才能退回到婴儿状态。” “那么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吗?” “没有。”你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两行泪水从你的脸颊上淌了下来。 再不能做什么了。于是我回了自己的家,你还是去了我的研究室。 回到家里,妻子看见我恍恍惚惚的样子很担心。我推开她,抱起威士忌酒瓶疯了一样地喝,然后很快就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睡在卧室的床上。可是,似乎有一点不大对劲的感觉。房间里的样子和昨天似乎有一点微妙的差异,可是也说不出到底哪里有差异。就好像在生活了几个月之后,总是有些小物件的位置被自然挪动的感觉一样。 这肯定是昨天就喝得太多了。我这么想着,往厨房走去。 先起床的妻子正在准备早餐。 “我昨天是不是酒喝得太多了?” “呃?”妻子停下来,转身看着我,“你弄错了吧?” “弄错了?” “是啊。你昨天晚上只是练习了一下今天会议的纪念演讲就休息了。” “会议?今天?” 今天要举行会议吗? 我匆匆走到书房去看自己的记事本。 今天是五月十五日,没有任何会议。难道我记错日子了?可是前后一个星期都没有任何会议的预定。肯定是妻子弄错了。 我又回到厨房。 “是你弄错了,今天没有会议哟。” “不可能的吧。你告诉我这件事情的时候非常兴奋,一直在说‘这次会议上我是第一个演讲的,这是很大的荣誉啊!’” “我说了是五月十五日吗?” “没有……五月?”妻子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呀?今天是六月二十日阿。” 我一听到这句话,突然站不住了,一下子滑倒在椅子上。然后,我又抬起头,努力对妻子作出微笑的表情。 “啊,好像有点太累了。” “没问题吗?要不然,今天的会议请假别去了?” 六月二十日的会议我还是记得的。那是我所在的大学的四十周年纪念会议,我在会议上要作开幕演讲。显然,请假不去是不可能的。 “没关系,到休息日的时候好好休息一下就行了。嗯……帮我把电视机开一下吧。” 我在电视节目上确认了今天的日期。没错,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我匆匆吃完早饭,向大学走去。 教授办公室的样子也发生了少许变化,这也证明过去不少日子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过去这一个月的记忆都没有了?从妻子的样子看起来,过去的一个月里应该没有发生什么异常的事情……就是单纯地丢失记忆了吗?或者,我患有某种很罕见的多重人格的精神疾病? 走在路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你对我的脑部进行的处理,然后我又想起了进行处理的立体定向放射治疗仪是我借用的,也许有人发现你也使用了那个设备。真要那样的话就糟糕了,说不定我教授的地位就保不住了。 啊,当时的我还不知道,马上我就不必再考虑地位一类的问题了。 “教授,会议时间就要到了,可以来大礼堂了吗?”对讲机里传来秘书的声音,“演讲用的光盘已经在礼堂的电脑里准备好了。” 我踏着绝望的步子走进大礼堂。礼堂里黑压压地坐了好几百人。 “小竹田教授来了,请大家鼓掌欢迎。”会议主席向大家介绍着。 我在大家的掌声中走向讲台。那种感觉就像走在太空中一样,轻飘飘地,又好像是我的灵魂的一部分离开了躯体,漂浮在半空中观察着剩下的那一部分一样。 所有这些人好像都不知道我丢失了一个月的记忆。这一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我的话里涉及到最近的事情无疑是很危险的。到昨天为止,我表现的一切都还正常吗?一个月前的后遗症只在今天突然发作了?还是说,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常常发作? “大家好。”我站在讲台上开始了演讲。不知道是不是麦克风没有调整好,音响里发出巨大的啸叫声。我等这些噪音停止之后,再重新开始自己的话。 “今天,我们在这里迎来了我们大学的四十周年校庆纪念日。”我突然想到,也许我丢失了一年以上的记忆,而不仅仅是一个月。如果是这样的话,在座的人们可能会有各种各样的反应吧。我停住话头,会场里安静下来。还好,下面没有什么异常的反应。 “在这个纪念大会上,我有幸受邀进行演讲,这是非常大的荣誉。当然我也很清楚,并不是因为我的工作,而只是因为我的年纪才得到了这样的荣誉……” 台下传来了轻轻的笑声。一般而言,在这样的会议上,不管开什么样的玩笑,台下都不会哄堂大笑的,所以现在尽管有轻轻的笑声,我也感觉很满意了。 那么,接下来说什么好呢?尽管我刻意放慢了自己的语速,但要想纯粹只依靠临场发挥就完成一次如此重要的演讲,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最少最少,此前必须要做过一些准备才行——对了,妻子不是也说我昨天在练习吗?研究室的其他同事应该也听到过我的练习吧?如果我现在说的内容和练习时候的内容不一致,他们会不会觉得很奇怪?等等,等等,刚刚秘书说电脑里有光盘的—— “玩笑话就不多说了,现在让我们进入正题。” 我点了一下显示器上的“开始”按钮,画面上立刻闪现出几行大字。 大学四十周年庆建言 ——面向未来的展望 平成大学 医学部 小竹田丈夫 我身边的巨大屏幕上显示出同样的内容。要是看到画面能让我想起些什么就好了。我沉默着,进入到下一个画面,那上面显示出一幅图画,画的是一个地球,上面写着“医疗全球化”几个字。我什么也没想起来。再进到下一个画面,是少年追着一条狗的动画,但是没有一点文字说明。我有些着急了,却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会场也开始有些骚动。为什么每一个画面上都没有一点提示性的文字呢?我翻过一个又一个画面,大屏幕上图案出现又消失,可是始终没有找到一幅可以让我好好说一点东西的画面。我只能三言两语胡乱介绍一下画面的内容,然后匆匆翻到下一页。很快就到了最后的画面,在这个画面上,有一些总结性的文字。我照着那上面的内容读了一遍,然后对台下鞠了一个躬,就这么走下了讲台。 预定一个半小时的演讲,我只在台上站了十分钟。 “唔……那个……设备出了一点问题,纪念演讲提早了一点结束……” 会议主席坐不住了,站起来向大家试着解释。 我没有走回准备席,而是直接向场外走去。虽然看不见,我还是可以感觉到会场里众人的目光集中在我背后。 我回到教授研究室里。坐在办公桌前,我的目光越过山一样堆积着的文档望向窗外。 全都结束了吗?如果我承认自己得了奇怪的疾病,是否可以得到原谅呢?可是,如果承认有疾病,我还能继续做我的教授吗?我到底该怎么办?过去是否有过同样的病例?啊,这个疾病的原因我自己很清楚,一定是接受脑部处理而导致的。那么,去调查接受过同样手术的患者应该会有帮助吧,可是我并不知道有谁接受过这种手术……除了一个人…… 我抓住研究室里的学生,询问你在什么地方。可是不管哪个学生都有一个多月没看见过你了。只有一个学生说,今天早上好像看见你在学生食堂周围闲逛。 我慌忙向食堂跑去,然后在垃圾桶之间看见了抱着膝盖坐在那里的你。 “喂,血沼,你真的在吃别人的剩饭啊。”我抓住你的手腕,把你拉起来,“起来,我要找你帮忙。” 你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然后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你在时间里跳跃了?” “什么?” “不明白也好,那就和你没关系了。”你又退回到自己独有的世界里。 “你起来,跟你说正经事!”我用力摇晃你的肩膀,“我在接受了大脑处理以后,一觉醒来就到了今天了。” 你一听到这话,突然就跳了起来,满是污垢的脸上绽放出笑容。 “原来你果然跳跃了!不过好像才第一次吧……那,今天是几号?” “好像是六月二十号。” “唔,差不多刚好一个月。”你沉思了一会儿,“你说要找我帮忙,可我自己也有麻烦啊。” “难道你也遇上同样的情况了?” “是啊,你才刚刚是第一次遇上,我已经遇上几百次了。” “几百次?几百次什么?”我越来越糊涂了,“记忆丢失了几百次?就在一个月里?” “记忆丢失?啊,你还在那么想啊。” “怎么,这难道不是记忆丢失?你说过如果对大脑进行手术就可以返回到过去,可实际上并没有回到过去,反而引起记忆障碍了。” “不是记忆障碍,是你来到未来了。” “什么?” “你从五月十五日直接来到了六月二十日:你经历时间旅行了。” 我笑了起来。 “我确实丢失了一个月的记忆,所以看起来好像是我直接从五月十五日跳到了六月二十日,但这个明显是错觉。因为我们本来是要回到过去的,怎么可能来到未来呢?” “原因我不知道。”你平静地说,“我本来以为,我们会以正常的、向未来前进的速度很平稳地向过去移动。可是就和你经历的一样,我只要一睡着就会在时间里突然飞跃,而且我自己完全无法选择飞跃的目的点。看起来,还是我了解的理论太少,一直都把时间当成连续体了。” “时间本来就是连续体。” “唔,看上去时间好像确实是连续的,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时间不是连续体。五月十四日既没有和六月二十日联系在一起,也没有和五月十五日联系在一起……或者干脆这么说:五月十五日下午一点零分零秒和五月十五日下午一点零分一秒实际上都没有联系在一起,只不过是我们的大脑把它们联系在一起罢了。这也就是说,时间是连续体的感觉,完全是我们大脑的错觉而已。” “你说的完全没有一点根据。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可是我们的大脑有什么必要做出这种错觉呢?”我反问道。 “有什么必要?必要性难道你还没有体会到吗?至于说原因——时间本来只是一个个独立的点的集合,但是对于人类来说,如果不能把这些独立的点按顺序组合起来,那么我们就理解不了事物的发生顺序,对我们周围世界的认识也就无从说起了——所以,我们的大脑才会发展出给时间点排序的能力。当然,对于你我来说,大脑的这一机能已经被破坏了。” “你说得肯定不对。现在你我感觉到的时间不还是流动得很正常吗?” “这个问题我以前应该对你解释过,这是因为我们大脑在自动使用其他部分代替原先的机能啊。但是当我们睡着的时候,大脑的活动减弱了,代替部分不再发挥作用,于是我们就会在时间点中跳跃了。” “……我还是不信。这么说吧,如果我真的通过时间旅行从五月十四日跳到了六月二十日,那么不仅是我个人的记忆不存在,对于其他人而言我也是不存在的,因为从五月十五日到六月十九日的这段时间,我根本就没有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啊。” “小竹田,你还是没有弄明白。这虽然是时间旅行,但并不是说你的肉体被送到未来了。实际上,被送到未来的只有你的意识而已。” “这么解释也说不通啊。如果说只有我的意识跳到了六月二十日,而身体却没有跟着过来,那么从五月十五日到六月十九日的这段时间里,难道我的身体一直都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吗?但是我今天遇到那么多人,没有一个这么说啊。” “你果然不能理解。”你轻轻地笑起来,“当然,其实我也没有完全理解。这么说吧,首先,时间是流动的,至于时间为什么流动,原因我们不清楚,仅仅是把它作为一种客观现象接受了,并且给它标记上一个个的日期并加以排序:五月十四日之后是五月十五日;五月十五日之后是五月十六日,依次类推。现在,我们又有一个意识的流动,这种流动和时间的流动本来是独立的。五月十四日的意识和五月十五日的意识一开始并没有联系在一起,只有经过我们大脑当中时间感知器官的确认,发现在时间上存在着五月十四日到五月十五日的流动,这才把五月十四日的意识和五月十五日的意识结合到一起——这是正常人的情况。但是对于你来说,大脑中的时间感知器官已经被破坏了,于是你的大脑就不知道该把五月十四日的意识结合到哪一天去,只能随机挑选一个日子结合,这就是为什么你的意识会从五月十四日一下子跳到六月二十日去。换句话说,你从五月十五日到六月十九日的意识都是存在的,只不过没有把它们同你五月十四日的意识联系起来罢了。” “单纯从逻辑上看,你的这种解释也算合理。但是作为一种理论,它缺乏足够的证据支持。我同样可以解释说,我身上发生的事情都是因为我的记忆丢失的缘故,因为你说的那个器官并不是所谓的时间感知器官,而实际上是对记忆有着重要作用的器官——这种说法不是更简单、也更容易理解吗?” 你大笑起来,笑得完全停不下来,但眼里却有泪水一滴滴地滑落。 “如果你认为这种说法容易理解,你就这么想吧……我最初也和你想的一样,但是,但是……” “血沼,一起去接受检查吧。” “检查……我已经检查过很多次了。有几次还是你给我做的检查……当然是具有别的意识的你给我做的检查。反正是没有用的,完全没有用。我已经放弃了。” “怎么能放弃?应该还是有希望的。”我说。 “希望?希望永远都有……对你也好,对我也好……我还剩下最后一句话要告诉你:以后,恐怕你我再也不能相会了。但这里的‘你’并不是指‘小竹田丈夫’,而是指和今天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小竹田丈夫’具有同样意识的‘小竹田丈夫’。你明白吗?” “完全不明白。” “你说不定还有几次和我见面的机会……”你说。 “唔?你刚刚是不是说你没机会再和我见面了?” “是啊,我确实那么说过。” “那你就自相矛盾了吧。” “没有,一点都不矛盾……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你这么说着,慢慢转过身子,向远处走去。我呆呆地望着你的背影,不知道是追好还是不追的好。我只觉得,你好像已经强行把我拉入了一个未知的世界当中。 我呆立了半晌,直到你的背影消失。 看来,再留在学校也没有任何意义,于是我回家了。 “啊呀,你不是说今天会议结束之后还有一个座谈会的吗?怎么回来这么早啊?”妻子看到我,惊讶地问。 我没有回答,直接进了书房。我在桌子前面坐下来,忍不住又想起今天演讲的事情,想着想着,也就渐渐地睡着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躺在床上了。一开始我还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躺着想:奇怪,自己什么时候睡到床上的呢?然后我就想起了睡着以前的事情,立刻从床上跳起来,回头去看墙上挂着的壁钟,钟的指针指向七点,从窗外的样子看起来,应该是上午七点。 我下了床,来到厨房,提心吊胆地向妻子问:“喂,我昨天什么时候睡的?是不是在工作的时候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连澡都没有洗?” “工作?不会吧?你昨天喝了好多酒。难道你后来还工作了吗?” 又跳了一个月吗?我心里升起一股寒意。照这种跳法,要不了多久我的寿命就该跳到头了。不,首先我还是要确定今天到底是哪一天。我看见儿子正在读的《恐怖新闻》。 “啊,是这样啊。我昨天酒喝得太多了,记忆混乱了。那个,今天是几号了?” “呃?开玩笑的吧?酒喝得再怎么多也不可能忘记日期吧?” “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忘了。毕竟我的年纪已经大了。” 妻子的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不过还是回答了我。 “今天是五月十五日。” 五月十五日?我不敢相信,于是打开了电视机。电视上确实显示着五月十五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头脑迅速转动着,设想出若干解释。 第一,我从五月十四日通过时间旅行来到了六月二十日,然后又从六月二十日再次进行时间旅行回到五月十五日。 我最初想到的就是这个解释。但是,这种解释完全颠覆了我数十年来积累的人生经验——不,它是完全颠覆了数千年来人类积累的全部经验。对于我而言,除非一切其他的解释都被否定了,否则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这样一种解释的。 第二,所有人都串通起来对我搞恶作剧。 你、我的妻子、研究室的学生、学会的会员,全都串通好了欺骗我——可是,这种想法太古怪了吧?这么多人有什么理由要串通起来骗我呢?而且,难道连电视台都在骗我吗? 第三,六月二十日的事情只是一个梦。 从五月十四日晚上到五月十五日早晨,我做了一个梦,我是在梦里来到了六月二十日——虽然经历的事情作为梦来说未免太逼真了一点,但这却是我惟一能够接受的解释了。 当然,不管实际情况是哪种,我还是去了大学。 在研究室里,我看见你坐在桌子前面正写着什么东西。 “血沼,一大清早的你在干什么呢?” “我在研究昨天失败的原因,看看能不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唔……”我想起昨天你也接受了同样的手术,“那个,你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变化?” 是了,如果你回答我说没有任何变化,那我就可以肯定自己经历的那些都是在做梦了。 “起来的时候?呀,没什么特别的啊——” 你的回答让我松了一口气,但是,你又接着往下说。 “反正我昨天一天都没睡……”你注意到我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咦?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有什么事情对不对?喂,告诉我!” 我把前天——准确地说,不是前天,而是一个月以后——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对你说了一遍。 “唔……”你沉吟着,“事情真的很古怪。时间不是连续体的话,实在让人难以置信。这种主张怎么也不像是精神正常的人提出来的。” “可这是你亲口对我说的啊。” “不是我说的,是那个男子——未来的我说的。无论如何,如果他的理论是正确的,那么我们的计划说不定还不能说是失败了。” “大概是吧。不过,有什么证据能表明我去过未来吗?比如说,如果我能够准确地预言一个月之后的事情,能不能认为这就是证据?” “如果你能说中这么一件两件事情的话,那谁都会相信的。” “不是单单只说中一两件事,而是百发百中啊。” “不可能百发百中的。” “为什么?” “小竹田,你去了未来,对未来的世界做了观测,”你仿佛对一切都已经很清楚的样子,信心十足地开始说明,“这就意味着波函数坍缩了。六月二十日的世界本来只不过是有着无限可能的非实在化的波,既存在着爆发核战争的非实在化世界,也存在大学消失的非实在化世界,还存在着突然发生革命的非实在化世界,等等等等。但是现在,由于你的观测,波函数坍缩到了惟一的一种可能上,无数的非实在化世界都消灭了,只留下一个实在化的、你所观测到的世界。” “所以呢?六月二十日的世界已经被确定了,我的预言不也就必然可以应验了吗?” “不是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啊。已经确定的,仅仅是对于你而言的六月二十日的世界;对于包括我在内的其他所有人来说,六月二十日的世界仍旧是属于未来的。也就是说,你所观测的仅仅是你自己的六月二十日,其他人的六月二十日并不是你所能观测到的。而如果还没有被观测的波函数会自动坍缩的话,量子力学也就不能成立了。” “你就直接给我一个结论吧。”我实在听不明白,感觉有点不耐烦了。 “结论就是,当六月二十日来到的时候,波函数会以一种不同的方式再次坍缩,这种坍缩的结果很可能会与你所经历过的不同——简而言之,你的预言很可能不会实现的。” “不会实现?要是真的不会实现,那去未来还有什么价值啊?我小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自己能有时间机器就好了,只要先到未来去了解彩票呀、股票呀、赛马什么的结果,然后再回到现在,那就可以变成超级大富翁了……可是照你今天说的看,时间旅行岂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了吗?” “呵呵,时间旅行当然还是有价值的。你要知道,所谓的‘现在’,站在‘过去’的角度来看其实就是‘未来’。所以,时间旅行的价值在于,它可以让我们返回到过去,把自己不满意的未来修正过来。” “听起来好像不错,可是这需要我们能在时间中倒退才行——而现在的情况是,我只能朝着未来前进,没有办法回到过去啊。” “你已经回到过去了,从六月二十日回溯到五月十五日了。” “呃?”我沉默了一会儿,仔细考虑着你的话,“可是,六月二十日终究还是未来,五月十五日才是现在。虽然说把六月二十日当作现在的话,五月十五日也就成了过去,可在现实当中,六月二十日仍旧还是不存在的。” “小竹田啊,你对时间旅行的理解太僵硬了……你为什么一定要用五月十五日作为基准来区分过去、现在、未来呢?对于现在的你而言,这种分类已经完全没有意义了。你为什么不换一种角度,把现在看作是六月二十日的过去呢?” “这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我试图把自己的疑惑说得更明白一点,“今天是五月十五日,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也就是说,五月十五日是目前存在着的;另一方面,五月十四日已经过去了,也就是说,五月十四日已经消失了,在哪里都不存在了。如果存在于某个地方的话,那就不是过去,而应该是现在了;接下来,五月十六日还没有到来,所以它也是不存在的。所以说,过去和未来都是现实中不存在的,前者是存在过了,后者是还没有存在。” “如果说未来不存在的话,你不是已经经历过六月二十日了吗?” “……嗯,你说的不错。如果我的经历不是梦的话,那么未来就应该是存在于什么地方的……可是,到底是哪里呢?” “我已经说了很多次了,小竹田,那些都是你大脑的错觉而已。”你说,“所谓的错觉就是这样的想法:时间是分成过去、现在、未来的;未来在一分一秒地变成现在,现在也一分一秒地变成过去。打个比方来说,就好像穿过珠子的丝线一样,把丝线看作时间,于是正在珠子里的那一部分就是现在,已经穿过珠子的部分就是过去,还没有穿过珠子的部分就是未来——但是,真是这样吗?如果把丝线看作时间,那么珠子又是什么呢?” “珠子就是人啊。” “那么,过去和未来就没有人吗?” “珠子是人的意识。”我订正道。 “过去和未来的人就没有意识吗?” “……那,你说珠子是什么?” “根本就没有什么珠子啊,”你从鼻子里笑出声来,“时间并不是流动的。” “但是,血沼,你前天——昨天说过时间是流动的。你当时是说,大脑可以感知时间的流动方向。” “那只是打个比方而已,是让你理解起来更容易一点,实际上应该说时间的方向性,而不是什么时间流动的方向。这就好像指南针一直都指着南方,但并不是有风在往南方吹啊。”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我怎么越来越糊涂了?”我还是决定放弃理解你的话了。 “不理解的话,硬要让你理解也没道理,呵呵。反正你自己多想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理解就是了。” “那,你也一点一点地教我吧。” “教你?不可能了。” “为什么?” “六月二十日的我已经说过了——我猜,那天的我说不定和现在的我具有同样的意识——今后我们恐怕都不会再相遇了。” “什么意思?”我问道。 “呀,没什么意思,反正没什么关系……好了,我要去睡觉了。” “你是打算去别的日期了吗?” “唔,是啊。所以说,小竹田,我以后大概都不会和你相遇了。”你平静地说。 “比方说,即使睡着了之后你的意识进入了别的时间流,可是你这个人还应该是存在的吧?” “血沼壮士明天当然还是存在的,但这并不代表明天的我的意识会和今天的我的意识联系在一起。所以,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 你向我挥了挥手,站起来,慢慢向研究室外面走去。走到廊下的时候,你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住脚,回过头对我说:“喂,别忘了我们的目的啊!” “目的?什么目的?” “你这个混蛋!手儿奈呀!” 你说完之后再也没有回头。我也没有喊你,只是站在原地,透过泪水模糊的双眼看着你拐过廊下的墙角,背影消失在墙角后面。 我冷静下来,开始分析自己目前的处境。 首先,如果所谓的时间旅行只是我自己的梦,那么就没有任何问题了。现状既不会好转,也谈不上恶化。 其次,即使我真的进行时间旅行了,也完全没有必要悲观——不,不但不应该悲观,而且说不定还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上一次在学术会议上演讲失败是因为自己毫无准备就去到未来的缘故。但这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我反正可以改变自己不喜欢的未来。虽然在我的主观上,会议演讲是失败了,但是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一点,这就相当于我还没有失败——不对,波函数还没有坍缩,所以不是“还没有失败”,而是根本还没有决定是不是失败。这样说来,好好做的话,我是完全可以避免失败的。 我开始思考能让我的纪念演讲获得成功的方法。 那天晚上,我早早上床睡觉了。当然,我并没有打算一定要一醒来就能到达我想去的日期,反正一次不行的话,多试几次肯定就可以了。这就好比掷骰子,第一次就掷出一的可能性很小,但要是允许一直掷到一出现为止的话,那就相当容易了。每一次掷骰子的时候,出现一的概率都是六分之一——当然,很多人都会以为所谓“六分之一的概率”是指每掷六次必然有一次出现一,其实并非如此。即使前五次都不是一,第六次也不能说会百分之百出现一;实际上,第六次出现一的概率仍然还是六分之一。不过从另一个方面说,连续十次都不出现一的概率只有百分之十六,连续二十次不出现一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二点六,连续五十次不出现一的概率是百分之一,而连续一百次不出现一的概率只有百万分之一了。到这种时候,事实上和零概率也没有什么差别了。所以,同样的道理,即使不能马上到达自己想去的日期,至少我相信自己终究还是会去到的。 不过很幸运的是,我第一次就成功了。 睁开眼的时候,恰好就是六月十九日。 我一到大学,立刻把秘书找到了教授办公室。 “早乙女小姐,明天演讲用的光盘已经准备好了吧?”我问秘书说。 “是的,昨天已经给您了。” “哦,是啊。”我急忙在抽屉里翻找起来,“啊,在这儿呢。那个,中乙女小姐,这一次演讲,我打算使用电子备忘本。” 所谓电子备忘本,是一种可以把演讲稿的字放大显示在监视器屏幕上的作弊工具。当然,既然是作弊工具,它只会把演讲稿显示给演讲者看,一般听众的大屏幕上是不会显示出来的。 “呃?教授也要用那个了吗?”秘书有点惊讶地问。 “嗯,是啊。”我尽可能摆出一副平静的样子。 “可是教授您从来都没有用过电子备忘本啊。” “怎么,我不能用吗?”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只不过,您不是一向都很讨厌电子备忘本的吗?我记得您发现学生用那个的时候还发过很大的火呢。” “你说得不错,”我早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对于一般的研究讲解而言,电子备忘本确实是相当不好的东西。我在上大学的时候就听老师说过,使用电子备忘本进行讲解的人并不真正理解自己要讲的内容,而仅仅是按着电子备忘本上显示的文字照葫芦画瓢地读出来罢了,可以说他们是缺乏诚信的,所以对于自己的学生,我也反对他们使用电子备忘本。我当然知道其他有些研究室允许学生使用电子备忘本,不过我也同样知道,那些学生当中也确实有些并不理解自己所讲解的内容,这一点只要随便问他们几个问题就可以发现了。因为不管什么样的问题,电子备忘本上都不可能显示出写好的答案,所以那样的学生,在那种场合下都会遭受耻笑的。 “但是,我这一次要做的,并不是研究目的的演讲,而只是纪念性质的演讲而已。如果我在演讲过程当中忘记了原稿的内容,那么对于听讲的人士来说就会感觉非常困惑。况且我想,谁也不会认为我是因为不理解演讲的内容才使用电子备忘本的吧。” “啊,当然当然。”秘书有点不大信服地说。不过看起来,她好像也不知道该对我的解释做什么反应才好。 “那就是了——中乙女小姐,你知道怎么用这个电子备忘本吗?” 我很清楚,虽然自己曾经禁止学生使用电子备忘本,但还是有学生在偷偷使用。秘书当然也应该从那些学生那里学到了一点使用方法。 “是的,我知道一点。” 很好,非常好。 “那么,教教我怎么用,行不行?” 秘书答应以后,我开始着手通读提纲,推测演讲的内容。上一次,因为是第一次,又受了不小的惊吓,根本没办法阅读了解演讲的内容到底是什么,这一次心平气和地看下来,对整体内容大致都有了一个了解。虽然说我的意识与此前写作这份提纲的“我”是割裂的,但是说起来,这提纲终究还是自己做的东西,理解起来还是比较容易。另外,我也感觉到这份提纲和上一次演讲所见的内容有些微差异,不过恐怕这也是我个人的感觉失误,所以也没有深究下去。 接下来就是制作电子备忘本了。首先是我通读原稿,然后指示秘书照我说的内容输入,全部完成之后再由我做一次全盘校验,确保每一幅画面都有对应的台词显示在只有我一个人可以看见的显示器上。好不容易所有内容都完成了,我看看时间,已经晚上九点了。 “哎呀,我都没注意,竟然已经这么晚了啊!连饭都没有请你吃,真是该死了。下一次,一定要请你吃饭。” “嗯,没关系。”秘书看上去有一点不高兴,“不过,下一次希望教授您能早点我和说。比方说,如果前天就告诉我这件事情,也不至于搞得这么匆忙了。” 尽管秘书这么说,我还是相当满意的。电子备忘本已经弄得很完美了,明天的我即使完全不了解会议的内容,只要看了电子备忘本的提示,演讲的时候应该就不至于惊慌失措了。当然,最后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演讲之后有一个听众提问时间,我现在因为不能预测听众会提什么问题,所以也没办法编写答案。不过,我毕竟不是对演讲内容一无所知,应该对于各种问题都能做一个比较适当的回答吧。 我意气风发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会议举行一周之后了。 和研究室里的各个同事打招呼的时候,态度上似乎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看起来纪念演讲应该是很成功的。我为了进一步确认,特意发了一封E-mail给我的朋友——他应该出席了那次会议。 小竹田@平成大学 久未见面,老友一向可好? 对于前日会议上我进行的演讲,老友的感觉如何?我觉得自己似乎犯了一些比较严重的错误,月花先生是怎么看的? 明年在夏威夷举行大会的时候,你是否还出席?如果出席的话,我们晚上一起吃一顿饭,你看如何? 此致 敬礼 平成大学 医学部 小竹田丈夫 shinoda@ed.heisei.ac.jp 三十分钟以后,答复的E-mail来了。 月花%今天还在醉酒中@白凤医短 (白凤医短:“白凤医疗技术短期大学”的简称) >对于前日会议上我进行的演讲,老友的感觉如何?我觉得自己似乎犯了一些比较严重的错误,月花先生是怎么看的? 我没感觉你的演讲当中有什么问题,恰恰相反,我感觉你做了一次很漂亮的演讲。 >明年在夏威夷举行大会的时候,你是否还出席?如果出席的话,我们晚上一起吃一顿饭,你看如何?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那一天我们不是一起参加了会议之后的宴会吗?我记得在那时候我就和你说过下次的大会我不参加了吧?而且, >久未见面,老友一向可好?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你是在开玩笑吧? 白凤医短 月花健吉 tukihana@hakuhoo.ac.jp 在还没有确定当天有没有见面的情况下就直接和朋友联络,确实是有一点草率了。不过,好歹也不算什么大失误。反正都是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也没必要专门回E-mail解释,而且估计朋友渐渐就会自然而然地忘记了。另外,我现在也完全顾不得这些东西了,因为我的计划居然能够如此完美地实现,实在让我感觉像在梦里一样。我的设想既然是正确的,就意味着我拥有了改变历史的能力。改变历史!这居然就是如此简单的事情! 可是,历史是从什么时刻开始改变的?是我最初确定计划的时刻?是在六月十九日醒来的时刻?是来到大学找秘书的时刻?是和秘书一起制作电子备忘本的时刻?是晚上睡觉的时刻?是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刻?可能性太多太多了,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正确的答案。另外,我也隐约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在我原先的记忆里,纪念演讲是失败了的,可是现在的事实又是一周前的演讲成功了,那么岂不是说现在的我和一周前的我是不同的两个人——或者说,至少也是具有不同意识的两个人吗? 但是无论如何,我确实拥有了神一样的能力,拥有了将这个世界变成我希望的样子的能力。 我雀跃着从教授办公室走向停车场。 哦哦,我是全能者!我是全知者!我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等等,真的独一无二么? 我想起还有一个人也和我一样,具备着神一样的能力。 我又一次开始了时间旅行。 七月五日。七月十一日。六月三十日。八月一日。九月十五日。六月二十二日。八月十三日。八月五日。八月四日。 然后,五月十四日。我和你一起前往立体定向放射治疗仪的治疗室。 你对我说:“浪费时间争论这种问题根本毫无意义,你还是赶快教我怎么操作这个设备吧。” “不行!”我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你瞪大了眼睛,“为什么说不行?” “因为,不管怎样出色的理论,一旦投入实际应用,多多少少都会出现问题,所以无论哪种治疗手段,都要先进行充分的动物实验之后才能加以实际的临床应用。”我稍稍停了一下,“血沼,你做过动物实验没有?” “没有……你是让我先去做动物实验?那种实验即使做了也完全没有意义。动物又不能说话,即使成功进行了时间旅行,它也不能告诉我们任何东西。况且,人类以外的动物难道也具有意识吗?” “唔……确实如此。看起来,只有直接进行人体实验这一条路了。” “你明白就好,”你脸上浮现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那么快点教我吧。” “没那个必要。”我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提电脑。 你吃了一惊,把手伸进自己的大衣口袋,把你的手提电脑也拿了出来。 “咦,巧得很啊,两个人都带着同样的东西吗?”我假装很惊讶地说。 “我是因为考虑到你有可能会不帮我处理大脑,所以才准备了这个。” “原来如此。我是偶然带着的。和你见面之前刚好有个要计算的项目,就把它一直带在身上了。不过就像你想的,利用这台机器,我也可以自己对自己的大脑进行处理了。” “你自己?”你惊讶地张大了嘴。 “是的。只有我自己。我一个人对我自己的大脑进行处理。” “混蛋!首先应该是我!” “不,血沼,你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我开始向你列举理由,“如果一上来就由你来接受处理,那要是失败了怎么办?如果你死了,或者变成废人了怎么办?——显然你的种种研究就没办法继续下去了。可如果换做是我又怎么样呢?不管我出了什么样的状况,至少你的研究还是不受影响的。” “……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就是了。你现在告诉我那个区域的位置吧。” 这一次就像是我对你催眠了一样,你一点一点告诉了我区域的位置。其实,我在上一次的五月十四日就已经知道了,不过为了不引起你的怀疑,我也只好耐心听你再说一遍。 在你解释完之后,我开始调整程序,然后再一次进入到处理室里。 然后,是又一次恐怖的经历。 “你还好吧?”我从处理室里爬出来的时候,你问我说。 “太可怕了!”我因为难受而忍不住怒吼着,“血沼,是不是失败了?根本没变化啊!” 你也慌张起来,匆忙调出我的脑电波和脉搏之类的记录数据查看,可是到始终没能查出任何奇怪的地方,最后你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失望地垂下头去。 我们两个人一言不发地往治疗室外走去。两三分钟以后,你突然开口说话了。 “小竹田,你是在骗我!” “骗你?”我心里一惊,但表面上不动声色,暗自祈祷能够蒙混过去,“我骗你什么了?你以为我害怕对自己的大脑做处理,所以装出一副接受处理的样子,实际上并没有做任何处理?——胡说八道!你要不信的话,可以来扫描我的大脑,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接受处理了。” “不是这个,我说的不是这个。”你好像打了一个寒战,“唔,连我自己都不相信……你,你是要独占某种能力吧?” “独占什么能力?” “独占时间旅行的能力。” “你在说胡话吧……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因为,”你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你已经了解到时间旅行的好处了。” “开玩笑……那你说,我到底是什么时候了解的?” “当然是在未来。你是来自于未来的……对!你骗了我!”你回过身,又向着治疗室的方向跑去。 “站住!你一个人进不了治疗室!” 你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你到底想要什么?要赚很多很多钱?还是要征服整个世界?” “你不觉得这些都很有吸引力吗?不过,有吸引力的事情太多了,我还没有决定到底先做什么才好。反正我目前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先除掉所有有能力阻止我的人。” “咯——!”你突然抓起脚边的一块石头,往我头上狠狠砸了下去。 我醒来的时候,正趴在教授办公室的桌子前面睡觉。 今天是哪一天? 我看了看手表。日期是六月十九日。指针正指向晚上十点。 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睡觉的?在上次的六月十九日这一天,我记得自己好像并没有打过盹。我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查看自己的头——就像预想的那样,头上有一道伤口,不过看上去已经治疗过,差不多愈合了。 原来如此。此前的我被你打昏了,然后就又一次开始了时间旅行。在上一次的五月十四日那一天本来并没发生这种事情,现在既然发生了,它也就对历史发生了影响,于是我才会在本来没有睡觉的时候睡觉,而我的意识也就连接到了这个新的时刻上。但是那件事情以后呢?那个血沼被警官抓走了吗?他说了什么吗?啊,就算他说了也没人会相信吧…… 我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忽然间,我想起明天就是纪念演讲的日子,接着又想起电子备忘本的事,我有点不放心,就把光盘放进电脑里启动,打算确认一下光盘的内容。 然后,我仿佛掉入了冰窖,浑身一下子变得冰冷:因为电子备忘本的内容全都没了。 是光盘错了吗?我慌慌张张地在抽屉里翻找起来,可是什么也没有找到。没有办法了,我带着最后一点希望,往秘书家里打了一个电话。 “喂,您好,这里是早乙女家。” “你好,我是小竹田。很抱歉这么晚了还给你打电话。” “怎么了?” “那个,是这样的。明天演讲用的光盘放在哪里了?你还记得吗?” “演讲用的光盘?教授您什么时候做的那个啊?” “啊,你不知道吗?就是存着电子备忘本的那一张啊。” “我不知道。” “奇怪,你应该知道的,不是今天刚刚做的吗?” “今天?今天什么都没有做啊。” “呃?做的电子备忘本啊。”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您不是一向都很讨厌学生使用电子备忘本的吗?怎么会自己也用那个呢?” “啊,这样啊……看来是我搞错了。那么,十分对不起,打扰你了。” “请您以后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 秘书似乎很不高兴地挂上了电话。 我尽力使自己保持冷静。 冷静。要冷静。着急不可能让事态好转;相反地,如果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说不定还能找到什么解决的方法。 首先,要把事情的顺序整理一下。 最初来到六月二十日的时候,光盘里并没有电子备忘本。但实际上在我对六月二十日做出观察之前,这一点还并没有确定下来。有电子备忘本和没有电子备忘本的光盘都是以非实在化的、波函数的状态同时存在的。然后,我登场了,并且开始观察光盘的内容,于是波函数坍缩,光盘里没有电子备忘本的状态被实在化了。 此后我又回到了过去,于是波函数再次发散。 接着,我来到了十九日。在那时候,我自己在光盘中输入了电子备忘本的内容,强行迫使波函数坍缩了。 再后来,我跳过了二十日,直接去了未来。去往未来和回到过去是不同的,因为并没有发生时间的逆转,所以波函数一直处于坍缩的状态,我也就一直处于光盘中有电子备忘本内容的世界里。 但是后来,我又一次回到了五月十四日的过去。在那一瞬间,波函数又发散了。 当我再回到六月十九日、观察光盘内容的时候,波函数也再一次坍缩到了没有电子备忘本的状态。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什么都不管,直接睡一觉,说不定也是一个解决方法。我醒来的时候既可能是过去,也可能是未来,不管怎么样,明天的演讲都跟我没什么关系了。如果我在过去醒来倒没关系,因为波函数会再次发散;但是如果我在未来——当然也包括明天——醒来,那么波函数一直都坍缩于没有电子备忘本的状态,这个状态恐怕是非常糟糕的。 另一个解决方法,是今天晚上熬一个通宵,这样,明天进行演讲的就不是具有另一个意识的我,而是现在的我了。现在的我毕竟在此前制作电子备忘本的时候把讲稿的内容看过一遍,虽说没有把全部内容都记住,不过应付演讲应该也足够了——可是,到明天演讲之前,一点觉都不睡,可能吗?在我现在的状态下,哪怕是稍稍打一个瞌睡都将是致命的。 看来,只有今天晚上重新制作电子备忘本这条路还算可行了。 我又一次开始制作电子备忘本了。本来以为我已经做过一次,这一次再做的话应该相当简单了。但是在开始做的时候才发现,讲稿的内容和此前都已经不一样了,甚至连结构都变得完全不同。看起来,当我再一次回到过去之后,发生变化的不仅仅是电子备忘本,其他的方面也都变了。我别无他法,只有硬着头皮做下去。可是我的进度相当缓慢,眼看快到天亮的时候,连电子备忘本的一半都还没有完成。然后,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我一个不小心,打了两三秒钟的瞌睡——其实那时我并没有打算睡觉,只是眼睛刚刚闭了一下,大脑就跟着停了下来,实际上我连睡觉的感觉都没有感觉到,但等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坐在公园的长凳上了。 明亮的阳光照耀着我。我往四周看了看,认出这里是大学附近的一个公园。公园里的人不是很多,几个大人带着自己的孩子坐在草地上。我看看手表,时间是六月二十日上午,这时候正是会议召开的时候,我应该在会议召开的途中跑出来了。所以,我终于还是演讲失败了。我甚至可以想像到当时的情况:我忐忑不安地开始了演讲,然后注意到了电子备忘本,于是就很安心地一直讲下去;但讲到一半的时候,电子备忘本突然没有反应了——实际上不是电子备忘本没有反应,而是后面的内容本来就没有输入,这一下我受到的打击甚至比从一开始就没有电子备忘本的时候更大,所以只有突然中断演讲,逃出会场,来到公园里。在这里的椅子上,我闭上眼睛,又一次睡着了。 从那时候开始,我每天晚上都要进入时间旅行之中。在六月二十日之后的日子醒来的时候,基本上会有两种状态,一种是演讲成功的状态,另一种是演讲失败的状态。 早上起床,发现是前一种状态的时候,我就会长长出一口气,一整天都浑身乏力,没有心思做任何事情,到夜晚临近的时候,又开始害怕明天说不定是噩梦的世界,最后怀着不安和苦闷昏昏睡去。 发现是后一种状态的时候,我会立刻在抽屉里翻找安眠药,运气好的话可以直接找到,运气不好找不到的话,我就直接去大学里拿一些回来,拿的时候我还特意多拿一些,预备着给以后日子的我使用。拿到安眠药以后,我直接就着威士忌把药吃下去,强迫自己进入昏睡状态,进入到新的时间旅行之中。 当然,前一种的状态也好,又一种状态也好,只要不退回到六月二十日之前,情况就不会发生变化。也就是说,如果演讲成功的话,一直都会是成功的状态;如果演讲失败的话,也一直都会是失败的状态。但是一旦退回到六月二十日以前,那么演讲成功与否又会重新变得不确定起来。 如果我在六月二十日之前醒来,就会立刻赶往大学,去看光盘里的内容。然后如果光盘里没有电子备忘本,或者电子备忘本的内容不完整,我就会慌忙开始制作电子备忘本。有时候我醒过来的时候离六月二十日还有不少日子,连演讲稿都还没有准备,我就会从演讲稿开始制作。 有时候花费了一整天的时间做演讲稿,而且做得头昏眼花,忍不住就眯了一下眼睛,结果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又回到前一天去了,这样前面一整天的努力也就等于完全白费了。可是即使有这种事情,我还是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做讲稿,不然演讲失败的可能性就会很大很大。 偶尔也会遇到恰好在演讲当天醒过来的事情。这时候会有三种情况,一种是光盘里有完整的电子备忘本,一种是有不完全的电子备忘本,还有就是完全没有电子备忘本。不过好在不管有没有电子备忘本,我都大致能够顺利把演讲进行下去,因为毕竟内容都记在我的脑子里了。可是也有演讲内容发生巨大变化的时候,或者我自己太过疲惫的时候,于是演讲也会随之而失败。在这种时候我就会中断演讲,直接冲回家去吃安眠药。 这种日子虽然过得很痛苦,不过,我还没有完全绝望。 还有最后一个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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