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丁丁虫
作品:
醉步男 (小说 译作) 第3章 共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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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世界译文版》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几十天——不,不是,应该是过了几百天之后,我终于再一次来到了五月十四日。 这一天,就是我的希望之日。 我断然拒绝了你的提案——就是使用立体定向放射治疗仪破坏大脑的特定区域,把自己从时间的束缚中解放出来的提案。 “为什么?”你好像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你不同意?难道你不想救手儿奈了吗?” “这种做法太危险了。”我走在夜间的小路上,尽力编造一个合理的理由。 “危险不危险,不去试试看又怎么知道!” “如果试过而失败了,那你就算知道了危险又有什么用!”我争辩道,“你敢肯定自己的理论一定就没有缺陷吗?” “当然没有!” “你确信?那你告诉我,失去时间知觉是不是一定会导致在时间中逆行?” “……当然不一定是在时间中逆行。”你略微沉思了一下说,“不过,如果真的完全失去了自身对时间的控制能力,那么肯定会有时往前进,有时往后退,不管怎么说,总会有机会回到手儿奈还活着的时候。” “你的话说起来容易啊……好,退一万步说,你可以在时间中逆行,那么你又打算如何在倒流的时间中生存呢?”我一点一点地诱使你去考虑时间逆行状态下的种种情况。这时候的你还不知道在对大脑动过手术之后不会产生单纯的时间逆行,所以我应该多描述一些恶心的场面,也许有可能会把你说服的。“你打算吃饭的时候从嘴里吐出已经嚼碎的食物,然后看着它们自动在碗里排成原来的样子吗?你打算在刷牙的时候把排水沟里的脏水吸到嘴里,然后看着泡沫重新变成牙膏,再把变干净的水吐回到杯子里去吗?你打算在上厕所的时候让粪便跳回到肛门里吗?你打算感冒的时候从垃圾箱里拿出沾着鼻涕的纸擦鼻子吗?” “这又怎么样?你描述的虽然恶心,但那只不过是你日常生活的错觉罢了。如果真的在时间之中逆行了,那什么恶心都不会感觉到了。” “那和别人的交流怎么办?所有的话都是倒着的,你能听懂吗?是不是打算把别人的话先录下来,然后再倒着放?” “这不过只是习惯问题,听多了就好了。就和学外语是一样的。” “问题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生活在正常时间中的人和生活在逆行时间中的你,差不多是根本没办法对话的。举个例子:一般情况下,对方先提问,然后你做回答;现在则是你要在对方还没问出问题之前就把答案回答出来,这可能吗?” 你沉默了一会儿,牙齿轻轻咬着嘴唇,然后慢慢地说:“应该是不可能的……不过,这也并不算是什么大问题。” “为什么?” “和我说话的人,十有八九会认为我的精神不正常,不过这也是要在和我谈话之后了。但是对于我来说,他们的谈话之后其实是我的谈话之前,那么这对我又有什么影响呢?” 我自己开始的这个讨论,居然把我自己也弄得思维混乱了。讨论这种自己都没有经验的事情,真是讨论得越来越奇怪了。看来,还是说说自己的经验比较好。我这么想着,说:“你认为在对大脑处理过之后还能保持时间的连续性吗?说不定你想错了呢?说不定你会突然跳到多少天前的过去,或者跳到多少天后的未来呢?也说不定你做了一半的事情突然就全都没有了、需要重新开始做呢?这些情况你都考虑过没有呢?” 你突然抬起头,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半晌。 “我想,没有任何理由认为时间不是连续体。你为什么会那么说?” 糟糕,你起疑心了。 “难道说,你认为时间不是连续体?”你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震惊,“难道你已经知道时间不是连续体了?” 每一次我都不得不叹服于你敏锐的观察力。不过这一次我事先已经有了准备。你刚刚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我就已经从口袋里拿出染了麻醉剂的手帕,捂在你的脸上,等你昏过去以后,我把你送到了医院。在医院里我对医生撒谎说,你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尖叫起来,然后就昏了过去。值班医生做了简单的检查以后,把你送到了病房里。我知道,今天晚上十之八九是不会给你作药物反应检查的,而到了明天的话,麻醉药的痕迹早就检不出来了。当然,你肯定会说些什么东西,不过医生大概都会认为你是神经错乱,不可能相信你的话。即便你声称自己没问题,早早出院的话,我也觉得自己还是有办法对付你的。 其实,我今天根本没有说服你的必要,直接把你当成疯子,不管你说什么都不理你就行了。只不过,我到底还是希望自己能够说服你,让你彻底死心罢了。我曾经为了能独占神的能力而把你当作是自己的障碍,但是现在,我已经知道那种能力其实只是虚幻的,也知道自己能做的和不能做的事情,所以不想让你陷入到同样的痛苦之中。 但是,我最后还是没有成功。我说服不了你。这样也好。你这家伙要是再陷入时间混乱的境地,可就没有我的责任了。我已经尽力做了我能做的事情,没办法做得更多了。 我这么想着,努力为自己的行为找一个正当的理由。 无论如何,我已经避免了自己的脑部手术。今天晚上,我终于可以从几百次的轮回中解脱出来,安心地睡一个觉了。 我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时间回到了一周之前。 我看到手表上的日期的时候,忍不住大声尖叫了起来。妻子听到声音,慌慌张张地跑上楼来。 “你怎么了?” “今天是几号?今天到底是几号?求求你,不要跟我开玩笑了,不要再骗我说是五月七号了!” “哎呀,什么事情啊?开玩笑的是你吧?我从来没骗过你……不过,今天确实是五月七号啊。” 我又一次尖叫起来。 那么,即使不对大脑动手术也是没有用的了。我会永远、永远具有时间旅行的能力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许,大脑和精神是不同的东西。也许,并不是大脑在感知时间,而是精神在感知时间。破坏了大脑的一部分,就同时破坏了精神的一部分。当我回到处理之前的时候,精神可以重新寄存到未被破坏的大脑上,但是已经破坏了的精神却无法再寄存回去了。这就好比录像带和录像带上所记录的内容的关系。如果有一盘录制着节目的录像带,其中恰好有一部分被损坏了,那么这一部分上录制的节目也就同样被破坏了。假如说现在有一个人想看这部分节目,但是看不起来,他认为这是由于录像带被损坏了,所以就准备了一盘新的录像带,然后将节目从原来被损坏的录像带里复制出来,认为这样就可以看到完整的节目——但是实际上,录像带被损坏的时候,节目的内容就已经无法再恢复完整了,即使换用新的完整的录像带,也不会有任何帮助了。我现在可能也是同样的情况。我以为自己的大脑恢复完整之后就可以摆脱噩梦一样的命运,但实际上我精神的损伤已经无法再修复了……当然,这种解释到底是否正确,我并不知道。我只是就我自己所能理解的东西,对我自己经历的这份苦难做一个解释罢了。 无论如何,我继续在时间中跳跃着。 每一天,我不停地准备着自己的演讲,不停地后悔,不停地吃安眠药,不停地乱发脾气,不停地对妻子怒吼,不停地在演讲中失败,不停地称病不去演讲,不停地哭泣,不停地在演讲中成功,不停地向神明祈求,不停地从最初的准备开始新的一次轮回,不停地绝望下去。 然后,在我经过了数年的主观时间之后,更大跨度的时间跳跃开始了。 我起先的时间跳跃大体只是从几天到几个月的范围,但是数千次之后,跳跃的范围扩展到了从几年到几十年的范围。然而最初开始大跳跃的时候,我还完全对此一无所知。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回到了高中生的时代。一开始我还以为这是梦,可是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现实感越来越强烈,最后不得不相信这是事实了。我置身于过去的自己的房间里,桌上的参考书和习题集堆积如山,随便打开其中的一本,一股熟悉的味道便扑面而来,以往那些苦涩而又难忘的日子都在一瞬间苏醒了过来,而且苏醒的不仅仅是我头脑中的日子,整个现实也将我的人挟裹着一起回到了那个时刻。有那么一会儿,我想到自己可以从未来地狱一样的岁月里解放了出来,不禁沉浸在巨大的喜悦感之中,然而接着我又想到这个时代也决非幸福的时代,自己的情绪便又低落了下来。 我走出房间,去到餐厅里吃早饭。我下意识地期望着能够看到妻子的身影,但是迎面看见的却是正在读着报纸的父亲,和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准备早饭的母亲。对。就是我的已经过世的双亲。 那一刹那,我的心里并没有一点点对亲情的怀念,只有恐惧。巨大的、无边的恐惧。仅仅是与过世者的目光相对,就已经是相当恐怖的事情了。 “哎,丈夫,干吗傻站在那边?”父亲从报纸上抬起头来看着我说。 “怎么了?”母亲回过头问。 “啊,不知道,丈夫好像看到什么古怪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丈夫,你怎么了?” 我抬起头,然后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忍不住伸手扶住了桌子。 “怎么了?学习太累了?” ——的确,如果意识回到了少年时代,我的父母确实应该是活着的。 “学习虽然很重要,太过于用功了也不好,身体会搞坏的。学习得差不多就行了。” ——在我的主观意识里,他们都已经死了很久了。 “但是,丈夫今年要高考了,稍微加把劲也是应该的吧。” ——只要变换了主观和客观的视角,死了的东西也可以活过来吗? “可是如果生病的话,就什么都谈不上了。” ——我知道他们绝对、绝对已经死了。 “一天不睡觉也不至于会生病吧。” ——父亲是在我二十岁的时候过世的,母亲是在我二十五岁的时候过世的。 “就算不生病,太疲劳了也不好。” ——在火葬场,我亲眼见到了他们的骨灰。 “我是丈夫这个年纪的时侯一天睡四个小时,什么病都没有。” ——他们的死亡就这么简单地被颠覆了吗? “丈夫的身体可不像你那时候那么结实。” ——我一直都认为死亡是无可回避、无法取消的。 “不管怎么说,坚持到一月份就结束了。” ——死亡是不分善恶、超越善恶的。它是宇宙间绝对平等的法则,是一切理论的基础。 “是啊,不过还有第二志愿呢,还要多一个星期。” ——这个法则就在我眼前覆灭了。 “只有拼命才行啊。” ——只不过对大脑作了一点手术而已。 “只是今年一年,坚持一下就过去了。” —— 颠覆死亡居然就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所以就算有再大的困难也不能放弃。” 我再也忍受不了,向门外飞奔而去。 “喂,丈夫!” 我飞奔着跑出家的时候,迎面正开来一辆大卡车,我刹不住脚,一下子撞了上去。 再一次睁开眼睛,时间又往回退了三天。 我根本没有为考试专门复习过。而且,我成功考入平成大学的事件也已经非实在化了。难道说我还要从现在开始专门为了考试再从头学习吗?可就算学习了又有什么意义?参加考试的我不一定就是具有学习意识的我,况且就算学习好了,考试通过了又能如何?只要再一次返回过去,所有的事件都会被重新非实在化了。所以还不如全都不去学的好。 在我这么决定以后,我又有许多次跳跃到了考试结果发布之后的日子。但是和考试合格的结果比起来,考试不合格的次数要远多得多。我想,之所以会如此,还是因为我一点都没有学习的缘故吧。即使偶尔考试合格了,我也不再是平成大学的医学部的教授,这就像是建筑在考试那一点之上的我的人生轨迹都完全变化了一样。确实,当我返回到过去的时候,那一点之后的日子应该都幻化成了无边无际的波函数的海洋,无数种非实在化的可能重新叠加在一起了。 啊,所有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无益的,不管怎样的努力都不过是浪费而已。我就在这样的境况下,身心俱疲,放弃了一切希望。然后,又有了更大跨度的时间跳跃。 在那以后的事情没必要再细说了,无非都是那些无聊而又漫长的故事罢了。我流浪于自身的各个时代之中,并且情况愈来愈恶化。从婴儿到老年的整个人生阶段我都体验过了,甚至还有胎儿期的经历。啊,令人恐怖的胎儿期!在那个时期,我只能看见外面透进来的一点模模糊糊的光线,我的四周也时刻回荡着含混不清的声音。你能理解那样的痛苦吗?人们都喜欢说自己希望回归到胎儿的状态,可他们何曾真正理解胎儿期的恐怖与痛苦呢?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说,人生之中又哪里有比胎儿期更好的时期呢? 我的双亲是资本家。这是因为在我出生以前波函数重新发散,而在我出生以后波函数又因我的观察而坍缩到目前状态的缘故。 在这个新的人生中,我从不知道客观上的昨天的事情——对于其他人来说,这就是记忆障碍了,所以我很难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只能依靠变卖土地、股票、家具之类的东西勉强糊口。我一直担心什么时候这些东西都会被耗空,可是资产并不会跟着我一起跳跃,所以即使我担心也完全无能为力。幸好,虽然我每次醒过来的时候都会发现资产有所变化,但是终究还没遇到过资产全部耗光的悲惨局面。 虽然不去工作也可以在社会上生存,但是我也不能把自己和其他人的联系完全切断。只是对于一个没有记忆的人来说,和他人交往实在是相当困难,所以我每天睡觉前必然要把一天的事情写到日记里去,以便让明天的我了解今天发生的事情,就像给明天的我写的书信一样。而当我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也必然是找到日记本,读一下昨天的我所写的内容,好确定今天自己该做的事情。不过,数十年的日记积累下来,那个记录实在是太庞大了,所以实际上我也只是读一读最近几个月的记载而已。尽管如此,每天读这些记录也实在是相当累人。除此之外,每天要记录的事件也是要区分的,毕竟不可能把每天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记下来。不过,即便我做了这样的努力,可在别人的眼里,我恐怕仍旧扮演不出正常人的样子。 不管怎么说,最难办的还是幼儿时代。幼儿会把每天眼睛里看到的东西不分重点地记录下来,所以每逢这个时候,我只能先把前一天的记录读一遍,然后把原来的内容总结成很短的文字重新写下来,再把原来的扔掉。可是由于原先就缺乏重点,所以这样做常常会导致丢失相当多的重要信息,于是我的行动也就难免会变得和昨天不一致,而问题也就随之而来,特别是我的父母常常会为此而感到悲伤,甚至认为我的大脑有问题,所以我也曾经遇到过住进精神病院的实在化状态。不过,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我还没有碰到比这更糟糕的事情。 然而,我早已经厌倦了这种在时间中漂泊的日子了。我不知道为此自杀过多少回,只是最近已经不这么做了。最初的时候,我试过吃安眠药、也试过上吊自杀,可一旦意识消失,我就会清醒于另一个日子。后来我也试过卧轨,也试过直接枪击自己的头部,然而结果还是一样的。在我死亡的同时,意识的跳跃也就开始了。不过很显然,在那些我自杀了的情况下,我的意识从来不会跳跃到未来的日子里去。因为从我自杀的时刻开始,往后的人生都已经不存在了,当然也就只能往过去跳跃了;但是一旦我跳跃到过去,那么我的死亡也就再次成为非实在化的状态,我的人生也就再一次以波函数发散的状态非实在化地复活了。 就是这样。在我主观的意识当中,我就这么数百年、数千年、数万年地生存下去,但是什么都不会残留下来。连无边无际的绝望都在枯萎,凋谢。 对了,最近我一直在想着手儿奈的事情。回顾她从最初开始的一言一行,我总觉得她好像真的了解所有将要发生的事情一样。她到底是什么人?她为什么会知道所有的事情?也许,在我经历的如此漫长的时间里,我头脑中关于手儿奈的记忆一直都在悄悄发生变化——换句话说,是我无意识地调整着自己关于她的记忆——以至于我会产生出错觉,认为她是无所不知的了吗?不,应该不是那样。因为我的主观意识是把手儿奈当作我的恋人一样记忆的,如果我会调整关于她的记忆,那也应该是向着美化她的方向调整。然而她的那种表现即使在今天的我看来,也是相当奇怪的,所以,应该不是我无意识调整的结果。那么手儿奈究竟是什么人呢? 我不知道。 小竹田的话讲完了。 我浑身都是冷汗,汗水浸湿了我的衬衫,粘粘地贴在背上,很难受。 “你说的这些东西,都是你写的科幻小说吧?或者应该说……是恐怖小说?” “你确实没有必要相信我说的话。只不过是你要求我说出真实的故事,所以我就把真实的故事告诉了你。” “如果你说的确实都是真实的故事,那么你今天算是真的遇到一个可以理解你故事的人了。”我伸手指着小竹田。当然,我这么说并不意味着我相信了他的故事;而是说,我看得出来,他确实相信他自己的这个故事。 “这种说法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当我睡了一觉再次醒来之后,又会处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时间和完全不同的地点。”小竹田面无表情地说,“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里,你仍然是对我一无所知的。当然,我也可以把今天对你说的内容再和那时的你重说一遍,但那仍然是毫无意义的。结果不会有任何不同。” 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 “唔,在你的主观世界里,情况确实应该是这样。但是我的主观世界明显和你的不同。我即使在一觉睡醒之后仍然会记得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所以,如果你能告诉我你的住址,我可以去你家里拜访你,这样说不定会对你有所帮助。” “没有用的。我不可能从我的主观世界里逃脱。你只能帮助那个你的主观世界里的我,但对于我的主观世界中的我来说,什么作用也没有。” 这个男子应该不是在说谎,这一点从他的表情和话语里就可以推测出来。但是,没有说谎并不等于他说的就是事实。也许这个男子说的都是他自己臆想的东西。而如果这确实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话,那我倒是有可能帮助他摆脱这种臆想状态。 “有一个谜团,你一直都没有解开。” “当然。因为时间有限,我不可能把所有的谜团都解释清楚。而且有些东西我自己都没有弄明白。不过没关系,有什么谜团不妨问问看,我会尽力试着解释的。” “这个谜团就是,我和你两个人都接受了脑部的处理——” “不错。”小竹田回答道。 “那么,我们两个人都具有了时间旅行的能力——” “不错。” “你对时间旅行已经有过实际的体验,所以我也应当有过同样的体验。”我继续说着,“但是,小竹田先生,你曾经退回到脑部处理之前的时间,这样一来,你和我的脑部处理事件也就重新非实在化了,于是下面的未来就有了四种可能性:两个人都接受处理的未来;只有我一个人接受处理的未来;只有你一个人接受处理的未来;我们两人都没有接受处理的未来。所有这些未来,都是以平等的非实在化的可能存在着的。” “是的。” “而你实际上所经历的是第三种未来,也就是说,是只有你一个人接受处理的未来实在化了,而其他的未来也就在同时被消灭了。这样,我也就不再具有时间旅行的能力了。” 小竹田默然点头。 “在这以后,你又曾经退回到了接收处理之前的时间去,于是你一个人接受处理的未来再一次非实在化了。但是,你却依旧具有时间旅行的能力。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问题我刚刚应该已经解释过了。” “不,我问的并不是你为什么会继续保持时间旅行的能力。我问的是,为什么我没能继续保持时间旅行的能力。如果你可以继续保持进行时间旅行的能力,那么我也应该可以才对。” 我觉得自己已经驳倒了对手,心里暗自得意起来。然而小竹田只是面无表情地反问道:“血沼先生,你不能进行时间旅行的说法,是在和我撒谎么?” 我在心里自问自答:我能进行时间旅行吗?绝对不可能! “当然没有。” “嗯,果然如此。其实,对于你的问题,有许多种可能的解释,只不过我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实的答案。在这之中,所谓‘你其实具有时间旅行的能力,只是向我撒谎说你没有’,也是其中的一种可能。不过这个可能已经被你否定了。” “那么其他的解释呢?” “根据波函数坍缩时的状态考虑,”小竹田摆出一副旁观者的样子,就事论事一般地说,“在我的主观世界里,我的意识具有能够令波函数坍缩的力量,但它本身却独立于波函数。当我将我们两人都没有接受脑部处理的未来实在化的时候,我的意识依旧保持着处理过的状态,所以尽管这是一个新的实在化的世界,我却可以依旧保持时间旅行的能力。但在另一方面,你的意识只在你自己的主观世界里独立,所以当我回到未处理前的主观世界的时候,你的意识也就跟着返回到未处理前的状态,于是当新的未来实在化的时候,你的意识也就重新固定于未处理的状态了。” “如果这么解释的话,那么我前面的那个具有时间旅行能力的意识去了哪里?” “大概是被消灭了。” “我不喜欢这种说法……”我自言自语地说,“这种说法对现在生存在这个世界里的我并没有什么损害,可听上去还是让我不寒而栗啊。” “还有其他的解释。比如说,我们可以认为,针对一种主观意识,就存在一个平行世界。这样考虑的话,具有时间旅行能力的你就不是被消灭,而是存在于另一个平行世界当中。当然,在那个世界里,你说不定也像我一样孤独。” “这也不是很美妙的场景吧?” “那么,血沼先生,还有这样的解释,”小竹田微微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也就是所谓的‘你从来就不具有时间旅行的能力’。” 我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终于让这个男子开始认识到自己的荒谬了吗? “换句话说,血沼先生你,”小竹田指着我的脸,“给我设了个圈套。” “什么意思?” “是这个意思:因为你很清楚大脑处理的结果,所以你只是假装接受了处理,而只有我的大脑才是真正被处理的。”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吃了一惊。 “因为只有这个方法才可以救回手儿奈,但是一旦接受处理,人就会永远迷失在时间的漩涡之中。你不想让自己承受这个后果,于是就选中我来做这个牺牲品。” “怎……怎么可能……” “一开始的时候你是用自己编写的程序来对自己的大脑进行处理,很显然,作假是很容易的,”小竹田紧盯着我的眼睛,“所以只有我一个人接受了真正的处理。第二天,你又和我谈了话,知道我是从六月二十日回来的,所以你就一直等到那一天,然后装出一副你也可以时间旅行的样子,好好地对我演了一出戏。” “……” 是这样的吗?我真是那么卑劣的人吗? 小竹田忽然轻笑了起来。“血沼先生,你不用自责。就算这些都是事实,我今天在这里也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今天的你和当初的那个你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所以对于我的这个解释,你不用太在意。况且,这个解释基本上也是不成立的。” “嗯?” “首先,如果真如我说的那样,那么你的演技也未免太好了。我在第一次跳跃的时候会跳到什么时间完全是随机的,而第二次的跳跃能回到接受处理第二天也是相当偶然的事情。一般来说,在五月十五日我们又一次会面之前,我就应该经历了几百次时间跳跃了。在那种情况下,你要想表演得天衣无缝,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另外,从你那种无比狂热的态度来看,只要是对手儿奈有帮助的事情,你就会不顾一切地去做,根本不会去考虑自己的处境。会不会永远迷失在时间之中,对狂热的你来说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你本来就不太信任我,你一直认为我很可能会放弃努力,不去拯救手儿奈——”说到这里,小竹田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才接下去说,“无论如何,还有其他的解释。也许可以说,你仍旧具有时间旅行的能力。” “不,这是不可能的解释。” “为什么说不可能?” “你生活在一个不断变幻的现实之中——这是你一直坚持的说法。”我说道,“对于具有了时间旅行能力的你来说,所谓‘实在’之类的东西已经是不存在的了。但是,我的世界仍旧是实在的世界,和不断变幻的非实在没有一点关系,所以我显然并没有任何时间旅行的能力。”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呀。”小竹田轻笑着,“可是所谓的‘实在’,到底是你所处的现实,还是仅仅是你头脑中的想像呢?” 这家伙说什么啊?我所处的现实分明就是确定无误的实体,从来也没有突然变化到我预料之外的地方……等一等,真的是这样吗? “怎么样,血沼先生?”小竹田把双手抱在自己的头后面,“首先要澄清一点:所谓‘时间旅行’,其实并不是一种能力,而是缺乏某些能力。就我来说,是因为我丧失了‘时间的认知能力’、‘时间的控制能力’、‘阻止波函数再发散的能力’,还有其它各种各样的能力,才会表现出具有时间旅行的能力。而对于你来说,十有八九你还具备着‘时间的认识能力’和‘时间的控制能力’——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看起来你并没有像我一样因为时间的顺序问题而发狂——但是,你具备着‘阻止波函数再发散的能力’吗?比方说,今天的这条街,真的是你昨天看到的样子吗?常去的店铺的位置真的没有变化吗?昨天的公司和今天的公司是同样的吗?自称是你朋友的人当中不会突然多出你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吗?” “我不明白——算了,我也不想弄明白了。”我眼中的小竹田变得模糊起来,“能让我问个问题吗?” “请问。” “你救回手儿奈了吗?” “这是个毫无意义的问题,”小竹田平静地回答道,“我和你,在那一天、在病院里,接受了对大脑的处理。那个处理就是原因。手儿奈就因为这一原因才得以存在,也才得以知道所有的一切,所以你的问题是无意义的——当然,我也是最近才想通这一点。” “对不起,我不明白。”我反驳说,“这种说法怎么听都是很古怪的。根本就是自相矛盾。在你的故事里,是手儿奈的死导致了你我两人施行脑部的处理,所以手儿奈的死才是原因;而按照你现在说的话,分明是把因果关系弄反了。” “客人,雨好像停了。”店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好吧,我也该回去了。和这个古怪的男子说了这么半天的话,搞得心情都有点不好了——啊,不过单纯作为谈话来说还是挺有趣的。至少能打发掉等雨停的这段无聊的时间。 “血沼先生,我果然还是不该和你说这些话的,”小竹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怪异,远远近近的,像是鬼魂发出的一样,“最终你还是不能理解。在你的头脑里,一直都认为,在我们身上发生的事情,在手儿奈身上发生的事情,还有其他所有一切事情之间都存在着因果关系——但这其实是毫无意义的。因果关系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我们的头脑仅仅具备有限的理解力,而世界的复杂度却远远超出我们的能力之外,于是在面对纷繁多变的世界的时候,为了防止我们的理智在无限的复杂度之前崩溃,我们的头脑自动设置了安全装置——这装置就是所谓的因果律。我们只有这样才能够理解世界,但我们所理解的世界却因此而只是真实世界反映在我们头脑中的幻象。可是无论如何,如果缺少了这种幻象,我们人类就无法生存下去。就算是我,虽然可以在时间中任意来去,但如果抛开时间的前后关系和因果联系,我也根本无法进行思考。除了这种限制之外,还有一重限制,那就是:我不可能从自己的人生之中逃离,我不可能以这个小竹田丈夫之外的视角去看待任何一件事情。这是我的个体对我理解世界所施加的另一重限制。 “不过,我毕竟还是瞥见了那种超越因果关系的世界的真实面目,在那种世界里,个人已经不再局限于自己的个体之中,而是一种跨越了时间的存在——当然,这也只是在我所能理解的范围内产生的感觉。无论如何,那个世界中,所有的事物都并列存在于时间之中。诞生也好,死亡也好,都是同时存在的,相互之间根本没有任何因果关系。举例来说,就好像你的身体占据着三维空间的一定体积那样,在那个世界里,你也占据着时间中的一段。” 这家伙,到现在还在胡说八道。 “确实是很有趣的谈话。不过雨既然停了,我也该回去了。我们一起走怎么样?”我向小竹田说。 “血沼先生,这就是你抱有的幻想的一个例子:‘因为我听到了一个故事,所以说故事的人必然存在于现实之——’” 小竹田消失了。而且,不仅仅是人消失了,连他存在过的痕迹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小竹田面前桌子上的威士忌也消失了。仿佛我从来都只是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坐在座位上。 我的视线决没有从小竹田身上移开过。可是我却没有任何关于他消失的事件的记忆。小竹田与眼前的虚空之间找不到任何的关联。 一阵寒意袭上身体,只有头烫得像要烧起来一样。我仿佛感觉到小竹田的波函数正在穿越我的意识,并且在我身畔的事件与空间之中扩散。 向店里的人问一下看看吧。 ——刚刚和我说话的那个男子,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咦,客人,一直都是你一个人在喝酒啊。 如果带着这样的回答回家去,恐怕是不能安心的。当然,我也可以对这种回答一笑置之——店员说不定也和那个叫小竹田什么的男子是一伙的,故意对我搞恶作剧——我不敢再说话,沉默着走出了酒店。 天上一轮明月。 以后还是别再来这家店了。啊,我今天到底是怎么了,竟然和一个不认识的男子说了这么久。对了,我到底和他说了多长时间呢? 我要看时间的时候,才注意到手表不在了。 奇怪,早上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应该是戴在手上的。是忘在公司了吗?应该不会,因为这种事情以前从来没有过。看起来自己是把手表丢在酒店里了,不过我可不想再回去找了。 我一边迷惑着,一边下到地铁车站里。月台上有不少人,看上去都是趁着雨停从酒店里出来的人,不少都显得醉醺醺的。有些人似乎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出了酒店,打算招呼并不存在的服务生继续上酒,还有些人甚至像是想要拿着幻想中的麦克风继续唱歌的样子。我焦躁不安起来,这倒不是因为月台的喧哗,而是因为我忍受不了对那些人的羡慕。那些家伙不明白自己的幸运啊!大概他们的一生中从来都不会碰上遇到自己不认识的好友的事。但是我却碰上了。这可真是一件至死都忘不了的事情。不过,这件事情真的发生过吗?会不会是我喝醉之后的抑郁症作祟?对,我还是应该回到店里去找我的手表,就算找不到也没什么可怕的。说不定只是店员忽略了。说不定是丢在别的地方了。也说不定是被什么人偷偷拿走了。 不过,要是店员记不得我曾经去过酒店的事情呢? 店员不可能把每一个客人都记住吧。 就算是刚刚离开的客人也记不住吗? 可能本来就是记性很差的家伙,也可能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那么能不能把店里的所有店员都问问看呢?就算确实有个人记不住自己的事情的话,也不可能所有人都记不得吧。 不是自己接待的客人,不会多注意的。 如果酒店都没有了呢? ——如果酒店都没有了呢? 往回家方向开的地铁进入了站台。我站在打开的地铁车厢门前,全身僵直,动弹不得。 地铁门关上了,把我一个人就这样遗弃在月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慢慢地恢复了正常的呼吸。再然后,我开始缓慢地向着通往地面的楼梯走去。 酒店真的会消失吗?其实,就算找不到,也不能说是酒店消失了。因为我实在是个分不清方向的人,经常都会找不到想去的地方。 那么,如果,是我自己消失了呢? 我站住了。 我现在到底在想什么?我自己消失是什么意思?看起来,我到底还是醉得不轻了。是该赶快回家了。如果出站的话,又要重新买车票了。不回店里固然找不到手表,但回到店里也未必能找到吧。如果回去而又没找到的话,就等于经受手表和车票的双重损失了。可是,就这样回家的话,手表可就确实损失了。呀,这该是博弈论里的极小极大策略吧——也就是预先推测出最坏的情况,然后按照利益最大化——换句话说,就是损失最小化——的方式来行事的一种策略。在目前的情况下,“就这样回家”的做法应该就是损失极小、利益极大的策略了。 我乘上了下一班地铁。车厢里许多人醉得都无法坐在座位上。这个时间总是这样,就好像是第三个上下班高峰一样。 在拥挤的人群中,我恍恍惚惚地想着。从建立自己的家庭以来,已经过去多少年了? 每一天,走着同样的路线去公司,走着同样的路线回家,从来都没有一点变化。当然如此。这样简单的世界怎么会突然变化呢!我究竟是怎么了,竟然会开始相信那个古怪男子的话?难道只是因为那个男子的话里带着阴森诡异的气氛? 啊,已经到站了。不赶快回家的话,又要被老婆埋怨到头疼了。咦,为什么没有一个人下车?难道大家都在躲着我?我是非要在这里下车不可的。啊,终于下来了。自行车肯定被雨淋湿透了,很讨厌啊。又没有什么东西能把坐垫擦一下,屁股肯定要挨冻了。这楼梯真是长啊。已经精疲力尽了。啊,终于看到出口了。咦?弄错了?我不应该在这一站下车的呀。我怎么会认为这是我平时下车的车站呢?到最后还是白白损失了车票钱。而且到底要到几点钟才会到家啊?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看了看手表。 已经过了十二点。 突然之间,我惊起了鸡皮疙瘩。 怎么回事?我怎么会戴着手表?刚刚不是没有戴吗?难道那时候只是我的错觉?还是说,我在刚刚的什么时候已经去过店里把手表拿回来了?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真是怪事,怪事啊。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不对头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对了。今天在店里的时候,我是和大家一起喝酒的。可是接下来,店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为什么? 因为下雨了,大家都坐出租车回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所以才会和小竹田说话。 为什么会和小竹田说话? 因为是老朋友。 谁和谁是老朋友? 我和小竹田——不对不对,不是那样。我是今天才第一次见到那个男子,怎么能说他是老朋友啊? 这可真是从来都没体验过的一天啊。 看见自己家了。可是我应该是在相邻的一站下车的呀,一站路的距离,我就这样走过来了?或者是我自己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又乘了一回地铁? 小竹田说,手儿奈是因为我们对自己的大脑进行过处理才会存在的。这个男的肯定是精神错乱了。非常明显,是由于手儿奈的死,才导致我们去处理自己的大脑。反过来根本说不通。呀,也不对,说来说去,并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的大脑接受过那样的处理吧。不过今天我和小竹田的见面可以算作证据吗?叫做小竹田的这个男人的存在算是证据吗? 我努力控制着自己快要发狂的大脑,挣扎着走回了家里。我在玄关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听到旁边的妻子在说着什么。 “……回来晚的话,应该早点打个电话回来,不然家里人会很担心的。” “下雨了啊。” “下雨了?奇怪,这边一点都没下啊。不过就算下雨,也不能算是不打电话的理由吧?” “遇上一个朋友。大学同学。” “哦,什么人呀?” “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我没理会妻子的问话,径直向浴室走去。 “不能告诉我的人?”妻子缠着问,“女的?” 我没回答。 “不说我也知道!”妻子在我身后冷笑着。 第二天还是个雨天。 我打着伞向车站走去。一路走,一路注意着道路两旁的景象。 那边,昨天的时候是长着树的吗?怎么好像完全没有见过的样子?这个地方有一个凹坑吗?怎么会到现在才注意到?这一家的门口怎么这么气派?小学旁边什么时候有一块空地了? 从胡同里走出来的一个男子默默地向我微微鞠了一躬。 我认识这个男子吗?也许他只是条件反射性地和我寒暄一下?为什么我不记得自己以前见过这个男子?是不是我自己一下子想不起来呢?我到底该不该回应他一下呢? 我也默默地向那个男子微微鞠了一躬。 那个男子脸上是什么表情?他对我的答礼感到奇怪?他到底是不是我认识的人? 我到车站了。 啊,车站的月台有这么宽吗?想不起来了。现在正在月台上等车的人里有我认识的人吗?还是一个我认识的人都没有? 我低低地垂下头,等着地铁。 不能抬头。说不定会和某个自己记不得的熟人的目光碰上。 地铁来了。我飞快地挤进了车厢里。车厢里很拥挤,一个空位都没有。一会儿工夫,地铁就开到了地面上。我看着窗外,街上的景色零零碎碎地跳入我的眼睛里。 这个地方有家杂货店。那个地方有块墓地。这些地方到底是我直到今天才注意到的,还是到昨天为止都没有存在的?啊呀,已经到站了吗?我要下车了。不过,真的该在这里下车吗?从这个车站能到公司吗? 我上班的公司就在车站前面那幢极高的大厦里吗?一直到昨天为止,我的公司是在那里面吗?好像是那样的吧。可是自己也不敢十分肯定。这位前台接待员和昨天的那个是同一个人吗?一直盯着看太不礼貌了,还是装作没事的样子偷偷看看——果然有一点不大一样的感觉。对了,我的办公室在几楼?五楼?六楼?嗯,是五楼,不会错的。啊,就是这里。这里就是我公司的楼层了。走廊里正在走过来的是谁?那个男子是我的同事,还是我的上司? 我躲到走廊拐角的阴暗处。 “在干什么呢?”那个男子的声音好像是在哪里听到过的。 “啊,没……没什么。”我扭过头,背对着男子。 一定不能去看声音的主人。看了的话,说不定会发现是我完全不认识的人。如果真是那样,那我……那我……我会发疯的。 “能帮我个忙吗,血沼?” 我大叫起来。声音的主人认识我。但是,如果我回过头让他看见我的脸的话,说不定他会发现我的长相和他认识的那个血沼完全不一样。那他就会认为我是在故意骗他,说不定会狠狠地骂我一顿。我决不能让他看到我的脸。我继续尖叫着,一直到声音的主人胆怯地从我身边逃开为止。 从那一天开始,我便只走固定的道路上下班了。如果走固定道路以外的路线,我就会变得非常不安。休息日的时候,不管妻子怎么说,我都一整天关在家里不肯出门。我害怕出去之后会看到街道变得和以前不一样。当然,我也知道就算真的有变化,也不见得就会发生别的什么古怪的事情,毕竟有很多原因会引起变化,比如说道路施工、新建大楼之类,可即使我知道这些原因,仍然会很害怕。 上下班的路上有时候会和相识的人擦肩而过,但我从来都不敢停下来,因为我害怕他们实际上是我完全不认识的人。当然,就算真的不认识,也有可能是我自己认错了,可是这种解释对于我自己来说却也越来越没有说服力了。 我不敢与任何人对视。我不敢与任何人说话。我只敢与我自己说话。我构造自己的语言,我构造自己的世界。我要构造一个不会变化的、不会迷失自我的、无论何时都可以自言自语的世界。只有没有他人存在的世界,才是我可以安心生存的世界。为了这个目的,每一天我都决不去看多余的事物,决不去听多余的声音。我在无穷无尽的变化之中努力维持着自身世界的秩序。 是的。到了现在,我终于理解了那个叫做小竹田的男子的话的意思。手儿奈是我们两个人悲剧的原因。时间被破坏了的世界就是因果律被破坏了的世界。原因和结果没有先后,没有区别。我们的悲剧作为原因,也就会引起手儿奈生存的结果。我们的世界就是手儿奈的一部分。呀,或许应该说,手儿奈才是我们的世界。这些也好,那些也好,都只是我的幻想,都是因为受到了只能认识因果律的头脑的限制而产生的扭曲。 我自己是不存在的。 世界是不存在的。 手儿奈同样是不存在的。 无边的恐惧攫住了我。我要从这种无边无际的恐惧中逃出来。我的指甲深深掐入我的身体。无法忍受的痛苦。我回到了我自己的世界。 我常常会被这样的生活弄得筋疲力尽。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用尽可能小的、即使妻子站在我身后都听不到的声音试着自问。 “我到底是什么?” 你是祭祀品。 “为什么人可以安定地生活?” 因为波函数可以坍缩。 “折磨我的是什么?” 是无法抗拒的命运。 “为什么人不能舍弃希望?” 因为波函数可以发散。 “你是谁?” 我是手儿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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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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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七七
2010-08-25 17:12:58 郭七七 (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

啊,终于看完了,好崩溃啊

吱吱
2012-06-17 11:51:52 吱吱 (珍惜所有~)

可怜的人

羊仔
2018-04-08 10:28:05 羊仔

从昨天夜里,到今早公交车,再到公司,终于看完了,非常感谢丁丁虫的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