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并未沉默 01+噩梦之夜 (试发表)

作者:
丁丁虫
作品:
神并未沉默 (小说 译作) 第2章 共2章
很久以前的事情,因为要写某份报道的关系,我在旧书店买了许多有关预言的书籍,其中既有灵异者与新兴宗教的教主为了宣传自己而写的东西、也有灵异现象研究者为了赚点小钱而写的东西、还有无名的作家从其他书籍中东拼西凑而成的东西……虽然作者的职业和经历千差万别,但读了几十本下来,我还是注意到这些书的一个共同点,几乎所有的作者都在主张同一件事情。 “最近,天地异变正在增加。” 他们详细列举最近数年(也就是说,他们的书籍出版之前的数年),世界各地所起的地震、火山、洪水、旱灾。然后写下诸如“地球正在发狂”“这是全球性大灾难的前兆”,以此恐吓读者。 令人吃惊的是,无论哪个时代的书籍,都鼓吹同样的论调。1970年代出版的书也好、1990年代出版的书也好、21世纪出版的书也好,全都写着同样的事情——“最近,天地异变正在增加”。 只要调查一下过去的数据,就会明白这种想法错了。地震也罢、火山也罢,确实有多发的年份和少发的年份,但却完全没有增加的倾向。在地球温室效应的影响下,异常气候确实有所增长,但去往年相比也并非急剧增多。然而即便如此,感觉到“最近,天地异变正在增加”的人的确不少。实际上我问过好几位朋友,他们全都异口同声地回答说,“是啊,最近地震确实很多”。 为什么大家都认为天灾正在增加呢?根据心理学者的解释,因为人们对于过去发生的巨大灾害总是会随着时间渐渐遗忘,而最近发生的事件仍然在记忆中保持鲜烈的印象,因此也就产生了今天的灾害增多的错觉。 当然,类似死亡人数超过6000的阪神淡路大地震、死亡人数超过20000的南海大地震,这样的大灾害,会在很长时间里残留在人们的记忆当中。然而死亡人数不足100的地震或者台风灾害,只会在成为极少数人的话题,经过几年也就在一般人的脑海里淡忘了。作为反证,“最近,天地异变正在增加”的感觉,恰恰就是普通人对于每年所起的灾害无所关心的证明。 试举一例。1993年8月,西日本遭遇暴雨袭击。根据资料,在这场大规模气象灾害中受害的包括,死者76人,失踪5人,伤者154人,住宅全毁825户,浸水21987户,经济损失746亿日元。 当时,这场灾害在报纸和电视上广泛报道,如果你是出生在1980年之前的人,当然也应该看到过,不过到如今恐怕你已经记不得了。直到今天还能记得的人,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这场不幸的人,大约也是蒙受不幸者的亲人吧。无论如何,能够记得这场“平成5年8月暴雨”的人,按照最大的可能估计,全日本也不会超过100万人,还不到整个日本人口的百分之一吧。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人,应该不会记得这些微不足道的事件的。 我是那百分之一的人中的一个。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在“住宅全毁825户”之中,有一户是我的家,材“死者76人”之中,有两个人是我的父母。 当时,我六岁。在九州北部群山间的新兴住宅地块上,我和父母,还有比我大四岁的哥哥一起生活。从车站出来有一条长长的缓坡,我家就坐落在缓坡的尽头。那是一幢两层的建筑,鲜艳的绿色石棉瓦屋顶,有着白色扶手的阳台,还有一个小小的庭院。房子后面是覆盖着杂木林的大山,恰是我和哥哥再好不过的游乐场。 我们家虽然不算非常有钱,不过应该是比平均程度富裕一些。父亲在电脑软件公司工作,就算在家里也总是会敲键盘。幼时的我虽然弄不懂父亲工作的内容,但面朝着电脑的父亲宽阔的背影带给我的信赖感,至今都不能忘怀。点击鼠标,显示器上的图形就会发生变化;敲击键盘,字母和数字就会出现或消失,这一切都让我感觉到如同魔法一般。 母亲闲暇的时候就以照料花草为乐。一家四人都很健康,生活很充实,要是说有烦恼的话,也就是经常窜来花坛弄乱花草的野猫了。我还能记得,盛夏时分,为了防止野猫闯入而排列在花坛周围的塑料瓶(后来发现完全没有效果),沐浴在太阳光的照射下耀眼闪亮。 哥哥从小头脑就很聪明,好像还没进幼儿园的时候就已经能读写平假名和片假名了。他对自然科学的深厚兴趣,也在小学的时候就已经生根发芽。晴朗的夜空里,哥哥带着我一起站在阳台,手上拿着学习杂志附录上登载的星座简图,带着几分得意地一个个告诉我星星的名字。昴星团(Pleiades)、毕星团(Hyades)、小犬座(Procyon)、参宿五(Bellatrix)、蒭藁增二(Mira)、角宿一(Spica)、辇道增七(Albireo)……这些星星名字的发音如此不可思议,我却非常自然地记住了。 不过即便这么说,我的哥哥也绝不是只知道埋头死读书的人。他既喜欢玩电视游戏,也喜欢棒球和足球。不知道是哥哥的影响,还是父亲的遗传,我也成长为具有旺盛知识欲的活泼的孩子。 我有一把和哥哥一模一样的红色光线枪。那是电视上战队的英雄使用的武器。扣动扳机就会发出电子音,枪上的灯也会闪烁,还可以变形成一把剑。最初那是只给哥哥买了的,他经常在我面前炫耀,我也就缠着父亲给我买了同样的东西。 母亲担心我的将来,常常劝我去和布娃娃玩过家家,我总是说“那是女孩子玩的东西!”,断然回绝。我喜欢看男孩向的动画,喜欢和男孩子混在一起玩。在护栏上走、从公园台阶旁的扶手上往下滑,这些都是我拿手的本事。和哥哥一起看特技电视录像还有怪兽图鉴,默记怪兽的名字。我说话的时候也总是说“俺”如何如何,屡次被母亲提醒。和母亲的担心成为对照的是,父亲非常乐观,“孩子健康快乐才是最重要的,遣词造句自然而然就会改好”,对我这个疯丫头听之任之。 我家和深山之间,有一座被郁郁葱葱的杂木林包围的古老房屋。那座房屋的主人据说本是周围一带的地主,但是整日依靠祖先的遗产过着放荡的生活,终于坐吃山空,落到背债破产,家人离散的境地。那是在我出生之前很久的事情了,从那时候起,那座屋子就一直无人居住,几十年的风吹雨打,变得极其破败。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次台风的侵袭,房顶都剥落了大半,二楼的窗户玻璃也都碎光了。庭院里杂草丛生,一到夏天简直就和原始丛林一样。所以很自然地,周围的孩子们都很害怕那个地方, 管那里叫“鬼屋”。 虽然被大人们禁止,我和哥哥还是经常翻过围墙,悄悄潜入到那座房屋里去。从某种意义上说,特别喜欢幻想的我总是领着哥哥,将一整天的冒险的场景作一个详细的设定。某个星期天,我们把那里当成真正的鬼屋,为了击退鬼怪而去和幽灵战斗;下一个星期天,同一个地点又成了企图征服世界的邪恶组织的基地,我们则是为了阻止他们的阴谋而闯入的英雄。再有别的日子,又变成了满是怪物的地穴,我们是为了打倒魔王而来的冒险者。 我们一边用剑或光线枪打倒(想象中的)僵尸、幽灵或者怪兽,一边一间一间房间地前进。在非常紧张激动的同时,也体验着非常恐惧的感觉。房屋的内部比在外面的时候所想象的更加破败,好几间房间的墙壁都开裂了,雨水渗透进来,浸湿的墙纸从墙壁上浮起,看上去如同老人被火燎伤的皮肤一般。二楼的房间更加可怕,窗户玻璃都碎光了,雨天之后,鞋子踩在榻榻米上,都有水汩汩地往外渗。一楼的几个房间的套窗关着,即使在白天也是一片昏暗,就算拿着手电筒,也要有相当的勇气才敢踏进房间里。 就像普通的六岁孩子一样,从圣诞老人和幽灵开始,我相信许多超自然现象的存在。哪怕只是地板略微咯吱咯吱响几下,或者野猫钻到地板下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我就会吓得紧紧抱住哥哥。为此,我不知道听到过多少次哥哥轻蔑的话语:“既然怕成这样子,你一开始别来不就好了吗?”不过虽然他这么说我,其实他自己的声音也在发颤。他一定是为了保护妹妹,不得不奋起勇气。 某个星期六的下午,我们和往常一样潜入鬼屋里面的房间探险的时候,突然一股无来由的不安攫住了我。房间里面生满苔藓的黑黢黢的墙纸,虽然不想去看,但只要一眼看到便再也移不开目光。那上面其实只有污迹而已,只有费尽眼神才能看出上面有一点像是眼睛和嘴巴的部分,但是在我看来,那上面就是有一张脸,满怀恨意地狠狠盯着我。不管走到哪里,那视线都追迫着我。我心中的恐惧急速增长,终于我瘫坐在满是泥水的榻榻米上,放声大哭起来。 我可能哭了有20分钟。哥哥连哄带骗,终于把我拉了起来,带出了这座屋子。但是,连内裤上都满是泥巴,又一路哭着回家,一到家就被母亲追问。我们没办法,只得坦白我们跑去山里的“鬼屋”玩了。 父亲回到家,母亲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了他。我们都做好了遭到痛骂的心理准备,但是父亲考虑了一会儿,宣布说,“先等一天。生气的时候不能做决定,到明天再说。”我们满怀不安,钻到被窝里,等待天亮。 第二天,父亲让我们领他去“鬼屋”,并且详细询问了我们在哪个房间、又是怎么样玩的。他的表情非常严肃,像个侦探一样仔细察看地板的情况,确定上面有没有碎玻璃和锈钉子,会不会给我们的游戏带来危险。他又来到吱吱嘎嘎的走廊和榻榻米都腐烂了的房间里,在地板上跳了好几下,又敲了敲柱子和墙壁,确定强度是否足够。做完这些,父亲判断我们在这里玩并没有什么危险,最后低下头看着我们,这样说: “良辅,如果你是把妹妹带到危险地方玩的大混蛋,那我肯定要揍你。因为那是坏事。不过现在看来你至少能够分辨什么地方危险、什么地方不危险,所以在这一点上,我不能骂你了——好了,你可以笑一笑了。” 哥哥终于放松了下来,父亲笑着轻轻凿了他的脑袋一下。 “但是这里是人迹罕至的地方,随随便便闯进来很不好。这一点你要反省——要反省吗?” 我们拼命点头。父亲让我们发誓再也不到这里来玩,然后罚我们“一周不许吃零食”,就这样饶了我们。 我放下了一颗心,但同时也觉得心痛。我和哥哥都清楚地知道我们玩的游戏是被禁止的,早就有被惩罚的准备。被骂也好、被打也好,都是理所当然的。但是父亲如此宽大的处置,却加重了我的罪恶感,积累在心头盘桓不去。我做了错事,让父母担心,这份后悔直到很久以后都在煎熬着我的内心。也因为这个缘故,哪怕到了今天,这一段小插曲也是如此鲜明。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恐怕是比打我一顿更加严厉的惩罚吧。 请不要误解,我写下这段小插曲,并非是要论述体罚的是非,而仅仅是想让你们知道我的父亲是个怎样的人。他是非分明,即使是对孩子,也决不会做出应当承担的程度之上的严厉惩罚。尽管他也常常做一些让我们感到不理解、没道理的事情,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总会明白父亲是正确的。 当然,我的父母也并非完美无缺的人类。即使作为他们的孩子,我们也知道不少他们的缺点。父亲喜欢在澡盆上光着身子转圈,咯吱咯吱地在大腿上搔痒,母亲也说过他很多次。母亲则是有点神经质,又有点爱慕虚荣,曾经为了学校的参观日特意做过新衣服。但是无论如何,至少说他们都是好人。两个人都很喜爱我和哥哥,我和哥哥也很喜爱我们的父母。 我的父母应该是信天主教的,不过几乎记不得听他们说过有关宗教的话题。圣诞节他们会做庆祝,但是正月里也会去神社参拜神灵。立春立夏立秋立冬都会撒豆子,夏季禳灾的时候也会去看神轿。基本上算是没什么原则的日本基督教徒。对我来说,神只不过是相当于“吃饭前要向之祈祷”的存在罢了。 只有一次,我和母亲说起过神的话题,那是看电影《十戒》的时候。那部电影又长又无聊,孩子基本上理解不了其中的故事。不过,其中查尔顿•赫斯顿【Charlton Heston,1924-,美国著名影星,主演过《宾虚》、《人猿星球》等片】扮演的摩西挥动手杖分开红海海水的壮观场面,给我留下了相当强烈的印象。 “那个人怎么能办到这件事?” 我扔出朴素的疑问。母亲用简单的语言对我解释。 “摩西只是个普通人,是神为了拯救摩西他们才施展了这个奇迹。” “奇迹,那是什么?” “就是只有神才能施展的不可思议的事。人类不可能施展出来的。那就是奇迹。” “为什么神能施展奇迹呢?” “因为神是无所不能的哟。全知全能的神。” “Quan Zhi Quan Neng?” “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做到。” “不管什么事都能做到?” “对,不管什么事。神就是这样的。” 接下来,尤尔•伯连纳【Yul•Brynner,1915-1985,著名影星,主演过《卡拉马佐夫兄弟》、《七侠荡寇志》等片】扮演的埃及王的军队,想要追在摩西的后面渡过红海,但却被洪水吞没了。我又有了疑问。 “为什么这些人被淹了?” “因为神生气了,降下了惩罚。” “为什么神会生气?” “因为他们做了坏事。” “什么坏事?” “他们刁难摩西,不让他们离开埃及。” “唔?” 我满腹疑惑。神真的是全知全能的吗?如果什么事情都能做到,那么神也应该可以改变埃及王的心意,让他放以色列人离开埃及吧? 当时的对话只有这些了。如果当时我读了旧约圣经的话,恐怕幼小的头脑会变得更加混乱了。为什么?因为在《出埃及记》第四章第二十一节,神赋予摩西使命的时候,书中清清楚楚写着这样的话:“我要使他的心刚硬、他必不容百姓去。” 就像这些词句说的,法老(埃及王)【括号中内容为日文原文如此。简体中文版《圣经》中也有“埃及王法老”的说法】不接受摩西的要求。神在埃及降下无数灾难。尼罗河水变成血、鱼都死了,水也不能喝了。又生出无数的苍蝇,侵扰人和牲畜。又使疾病流行,杀光了埃及人的家畜,人的也生出脓肿。又降下冰雹毁坏农作物。又有大群蝗虫袭击埃及全境,吃光一切草木…… 但是法老依旧拒绝摩西的要求。 “耶和华使法老的心刚硬、不听他们、正如耶和华对摩西所说的。”(第九章第十二节) “但耶和华使法老的心刚硬、不容以色列人去。”(第十章第二十节) “但耶和华使法老的心刚硬、不肯容他们去。”(第十章第二十七节) 是了,操纵法老的心,竭力阻挡以色列人离开埃及的罪魁祸首,正是神!尽管如此,神还是以埃及人忤逆自己的意志为理由,在埃及降下灾祸、淹溺埃及的士兵,这根本是没有一点道理的话。因为法老和埃及人从没有违逆神的意志,完全是按照神的意志来行动的。 这样的事情要到多年以后才会成为我的困扰。在我仅仅只有六岁的时候,既没有这样的知识,也不可能想的太深。不过即使是当时的我,对所谓“神”的概念确实也已经有了一些懵懵懂懂的疑惑。 一九九三年的三月,这一年春天的樱花刚刚开始绽放的时候,房子背后的杂木林忽然被新支起来的栅栏围了起来,又竖起了看板,上面画着漂亮的高级公寓预想完成图。我家门前狭窄的道路上也多出许多建筑车辆轰鸣着开过。杂木林的树木转眼之间就被连根挖起、砍伐的一干二净,后山成了一片光秃秃的黑土山。工作人员从“鬼屋”的房顶上把瓦片踢下去,铲车把墙壁推倒,卡车把垃圾运走。我和哥哥带着复杂的感情,注视着这个给我们留下深深回忆的场所被摧毁的什么也不剩。 终于“鬼屋”所在的地方变成了一块空地。因为遮挡视线的杂木林消失了,从我家的厨房窗户可以一直看到山里的景色。推土机推平了地面,伴随着哐哐的巨大响声,一根根电线杆粗细的柱子敲进地里。我抬头看着看板上画的预想完成图,想象会有什么样的人搬来这里居住,会不会有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孩子,能不能和他们交上朋友——虽说再也没有了在“鬼屋”玩游戏的机会,如果能交上更多的朋友,大约也能算是一种补偿吧。 但是到了四月份,差不多和我开始上小学【日本新学期开学是在四月份】同一个时间,建筑工事突然停止了。工作人员都不来了,巨大的噪音也没有了。过了两个月、又过了三个月,最后连看板上写定的预计完成日期都过了,可预想完成图上画的公寓还是连骨架都没有出现。按照父亲听到消息说,这片土地的新所有者好像是开了什么叫做空头支票的东西,反正我也弄不明白。我只知道,他们不但夺走了绝好的游乐场,也不给我带来新的伙伴,不禁有些微微的义愤。 哥哥不像我这么失落。他已经升入了五年级,眼看就要从扮演英雄的幼稚游戏中毕业了。他淡忘了“鬼屋”,改去追求更加现实的梦想。哥哥热衷的是那时候刚刚开始流行的J联盟。他会把选手的照片从杂志上剪下来,也会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转播看,还曾经半开玩笑地说过“等我长大了也要加入J联盟”。在学校里他也常常去踢足球,和我一起玩的时间越来越少。放学以后,我看到在操场上和朋友一起追逐足球的哥哥的身影,品味着被丢在一旁的寂寞滋味。 大约是察觉了我的寂寞吧,父亲拿出了一个很激动人心的提案,要趁着暑假去东京作一次三天两晚的观光旅行,行程中还包括东京迪斯尼乐园。不用说,我当然大喜过望。出发日期定在八月一日星期天,我在挂历上把这一天画上大大的红圈,兴奋激动又焦躁不安地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但是,就在出发前夕,父亲突然脱不开身了。他公司的工作上发生了严重的问题,据说拖延下去将会导致无法按时交货。虽然并非父亲的错误,但作为整个业务的责任人,父亲必须把落后的进度赶上来,因此不得不取消预定的休假,重新回去工作。 “对不起,请原谅。”父亲向我们低头认错,“这次旅行不得不延期。但是我一定会带你们去,绝对不骗你们。” 我们知道父亲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两个人也只有认可了父亲的决定。新的出发日期定在三个星期之后,八月二十二日。我擦掉了八月一日上面的红圈,在八月二十二日这一天上画上了新的圆圈。 八月一日,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天气预报说梅雨的前锋已经到达了西日本。天空中覆盖着厚厚的乌云,即使白天也是一片昏暗。 “延期看来也不错哦,”母亲特意用很开心的语气说,“这个时候东京也在下雨哟。雨天里玩不了‘丛林之旅’的哟。” 我当然不会被这么幼稚的谎话哄骗。天气预报上已经说了,东日本基本都是晴天,关东地区降水概率还不到20%。但我还是回答说“是呀”,装出被哄了的样子。因为我知道,母亲的话并非出于恶意,而只是要安慰沮丧的我而已。母亲说的这样的谎话,是让孩子们开心欢喜的。 到这时候为止,我还是幸福的。 然后是八月二日的夜晚—— 我们兄妹两个的房间在二楼。那天夜里,我们和往常一样,在六畳大小的房间里并排铺开被褥睡觉。我记得豆大的雨点敲打在房顶上,发出嘈杂的声响,怎么也难以入眠。房间的电灯关着,在一片漆黑里,我和哥哥玩起了一问一答的猜谜游戏。 我记不得我们是什么时候入睡的。突然间,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整个房子都摇晃起来。榻榻米就像波浪汹涌的大海中摇曳不定的小船,我被扔出了被褥,重中撞到墙上。墙壁也在剧烈晃动。我睁开眼睛,周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耳朵里满是巨大到疼痛的声响。那种可怕的噪音就像是货运列车从近在咫尺的地方飞驰而过一样,一同响起的还有树木折断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墙壁倒塌的声音——各种各样的声音毫无秩序地混杂在一起,让人恍然以为世界末日就在眼前。 不知道什么大东西倒在我的旁边,榻榻米也跟着震动了一下。很多零碎东西噼里啪啦掉下来,有些砸到我的头上。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处何方。是还在做梦吧?可是,我的家为什么会摇得这么厉害?家不应该变得如此可怕呀…… “哥哥!哥哥!哥哥!” 我哭叫起来。黑暗中不知道从哪里传出微弱的声音,和噪声混在一起,似乎就是我哥哥的呻吟。 仿佛是经过了很久很久,然而实际上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几十秒的时间里。终于榻榻米停止了摇晃,巨大的轰鸣也突然停息,四下里骤然变得一片寂静,让人禁不住怀疑刚刚的巨大声响是自己的幻听。接下来只有雨声继续着。然而不知道从哪里落下的雨点打在我的脸上,分明告诉我这一切并不是梦。而且榻榻米也是倾斜的。 “爸爸……妈妈……” 我喊了几声,可是没有回答。没有一点光亮的漆黑之中,我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去。 我的手肘碰到了某个坚硬的东西。用手摸了摸,发现是个四方的木质大箱。我想起了附近邻居家举行葬礼的时候见过的棺材,这种东西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出现……? “爸爸……妈妈……哥哥……”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在黑暗中抽泣。我想这里不可能是我的家。这里的气氛和我从小熟悉的卧室完全不同。呀,对了,这里一定是“鬼屋”。一定是有人趁我睡觉的时候把我拐到“鬼屋”来了…… 我本来就在半梦半醒之间,头脑又是一片混乱,连后山的“鬼屋”已经不存在的事实都忘记了。 “优歌……” 从木箱的对面传来了哥哥微弱的声音。“哥哥……?”我摸着木箱,像个婴儿似的在倾斜的榻榻米上沿木箱的边缘往前爬。 这个时候,伴随着嘈杂的人声,窗外微微亮了一些。那是附近人家的人们拿着手电筒赶了过来。当房间被朦胧的光线照亮的时候,我终于开始明白,自己究竟置身于怎样的状态之中。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墙壁上贴的Jリーグ选手的照片。那是哥哥从杂志上剪下来贴在墙上的。这样说来,这里果然还是我们的房间。 但是有些东西变了。房顶裂开了一个可怕的大口子,断裂的电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裂口外面是漆黑的夜空,雨水在向房间里猛灌。墙壁上也爬满了巨大的裂纹,看起来像是玩具拼图一样,似乎只要伸手摸一摸就会崩塌碎落。地板中央鼓起一大块,把榻榻米顶了起来。书架里的书散落的满地都是,本该摆在桌子上的台灯也飞到了房间的另一边。那个让我想起棺材的木箱,原来是倒在地上的衣柜。 哥哥就倒在衣柜的另一边。他在被褥里微弱地挣扎着。衣柜压住了他的下半身,他没办法挪动身子。 “哥哥……?” 我喊了他一声,但是他没有回答。好像他虽然还有意识,但是痛得发不出声音。哥哥的脸都变了形,无声地抽泣着。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惊慌失措之下,头脑变得一片空白。 “等一下,我到楼下去喊爸爸上来。” 我这么说着,站起身,踩过满地散乱的零碎,朝出口走去。也许是因为房间歪了的缘故,拉门开了一条小缝,可又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拉不动。我把身子拼命挤进缝隙,总算爬到了走廊里。 “爸爸……” 正要沿楼梯走下去的时候,我突然停住了脚步。 一楼已经不存在了。从楼梯的第二节开始,所有的一切都被埋在无数沙土和瓦砾的下面。 从这时候开始,往后的记忆变得混乱不清。恐怕是因为精神上受到了强烈的刺激,临时陷入了无法思考的状态。直到被人救起为止过了多少时间,又是如何被救助的,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墙壁的裂缝间照进来的手电筒刺眼的灯光笼罩住我,兴奋的大声交谈,某只粗壮的手臂抱起了我,被雨水打湿的睡衣粘在身上很不舒服——我脑海中残留的只有这样一些记忆的残片。 但是,在我将要被抱上救护车的那一瞬间,越过抱我的人的肩膀,我看见彻底改变了我家的模样,那只有短短几秒钟所见的景象,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瓢泼的大雨之中,无数砂石瓦砾如同土坝一样堆在道路上,从中勉强可以看出我家的形状。如果不是灯光照亮了蓝色的房顶,我恐怕也不会意识到那是我的家吧。从后山奔涌而下的泥土与砂石的浊流,迎面撞破父母睡觉的一楼的墙壁,冲过房间,将整个一楼破坏得不成形状。唯有我们两个所在的二楼,以架在土砂上的形式奇迹般地维持住了基本的形状,被泥石流挟裹着冲出了十几米,载到了道路上。泥石流也把左右邻居的家冲毁了一部分,连街道对面的人家都受到冲击有所损伤,最后终于失去了气势停了下来。 虽然我的眼中分明看到这一幕决定性的场景,然而在我幼小的头脑当中,还是拒绝接受这一现实——我的父亲和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 也许是第二天,也许是不知道过了多少天,终于恢复平静的我,被获准去探望收容在别处病房的哥哥。相对于需要两个月时间才能痊愈的哥哥,我只受了很轻的伤,行走与活动没有一点障碍。 “呀……” 哥哥横躺在病床上,强打起笑脸迎接我。他的右腿上绑着石膏,外面裹着厚厚的包带。这幅令人痛心的景象,让我小小的胸口禁不住一阵哽咽。 “看着吓人吧?最近这些日子踢不了足球了。” 哥哥说着,笑了起来。他的笑容中没有半点笑意,是完全没有感情的空虚的笑。也许有人会觉得,父母双亡的时候竟然还能笑得出来,为人未免太过轻浮,但我却理解哥哥的做法。 我们失去了完美的家庭,失去了敬爱的双亲。我们从合家幸福的山巅,陡然落入了不幸与悲伤的谷底。我们本还是不明世事的小学生,骤然被推入如此残酷的命运激流,究竟该作出何种反应才算正常?无论我们如何嚎哭,对于表现我们所遭受的这一场悲剧来说,都是贫乏无力的吧。 遭受的冲击过于强烈,我们连直面哭泣的勇气都没有。 “你还好吧……?” 我无言点头。撞在墙上的后背还有些轻微的跳痛,不过那种程度疼痛并不值得一提。至少,和心中的伤痛相比…… “优歌的运气真好呀,在那么可怕的惨祸里竟然没有受什么伤,”陪我进来的年轻医生频频赞叹,“真是奇迹呀。” 奇迹。 这本是无心之言,却在我幼小的心里激起了强烈的不解与抵触。在这整个事件中,究竟什么地方可以被称为奇迹?从不行恶的父母骤亡、哥哥身负重伤,我们兄妹变成了孤儿——难道说这可以称之为“奇迹”?难道说这所有的一切都出自神的意志? “哥哥,为什么,”我走到哥哥的床边,用低低的耳语声问,“为什么神要做这么可怕的事……这么突然……?爸爸妈妈象是受到了神的惩罚,可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哥哥的表情骤然变得阴沉,视线从我脸上移开,抬头望向病房的白色天花板,象是要吐掉什么似的说,“这世上没有神——不会有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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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译作版权属于译者丁丁虫,并受法律保护。除非作品正文中另有声明,没有作者本人的书面许可任何人不得转载或使用整体或任何部分的内容。
4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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捞偏门
2011-09-06 16:39:17 捞偏门 (舍不得睡觉,舍不得起床)

好长啊

墙头草
2011-09-07 11:38:13 墙头草 (www.breast-chest.com)

看了半小时,终于看完了...............

http://hi.baidu.com/sky7034/blog/calendar/201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