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便由他去演 (《美与暴烈》译后记)

散文 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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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与暴烈──三岛由纪夫的生与死》
凄厉,便由他去演 在翻译途中,我屡次定定凝视三岛由纪夫的相片。若干年前,当我读完《丰饶之海》和《金阁寺》之后,也曾在互联网上搜索,也曾心想,这大概是全亚洲最喜欢上镜的男作家吧。他叼着蔷薇、黑白分明的目光挑衅镜头的照片给我印象深刻;还有很多赤裸上身、肌肉鼓起、手握长剑的形象也绝对达到过目难忘的程度。翻完这本书之后,我感到在那些摆好姿势、聘用著名摄影师拍下的照片中,能够清晰地看到他一生所不舍、所享受、也所刻意、乃至肆意的面具。仿佛在自导自演的人生大戏中,他是唯一值得颁奖的悲剧演员,为此,他尽力掩饰自卑,抹煞生活照中些许孩子气的倔犟,只张扬肉体和胜者的表情。 在翻译这本书之前,我读过唐月梅老师所著的《三岛由纪夫传》,对于平冈公威如何转变成三岛由纪夫、如何在《叶隐》精神影响下进行刻苦的“肉体改造”等等重要事件都有客观评论,但直至手头这本出自英国记者的传记出现在我眼前,某些内情才可见一斑。有兴趣的读者不妨将这两本立场不同、叙述方式也相当不同的传记对比阅读。 本书的作者亨利·斯各特·斯托克斯是驻日记者,在三岛去世前的几年间和他本人有过私交,因而我们得以借助他的回忆回望某个夜晚,三岛如何举起珍藏的“关孙六”模拟武士砍头的骇人瞬间。斯托克斯当然是对三岛人生后期有发言权的近距离旁观者,尤其他还是唯一一个被三岛邀请到深雪覆盖的富士山观摩盾会拉练的记者人士,他们有很多机会讨论《丰饶之海》、盾会、以及时局。在斯托克斯的立场上,既无需为日本主流评论界发言,也没有必要偏袒三岛本人,他占据着自己所拥有的特殊而又独立的位置,因而,我们时不时还能读到他对三岛的言行流露出英国式的幽默,再直接一点说,假如他觉得三岛有可笑之处,一定会轻松调侃一下。 三岛由纪夫超级忙碌的短暂一生显然有太多可供考察的内容,引起争议的性取向、政治倾向之外,还有一个美满健康的家庭,其实三岛就是自己的传记作家,因为他无时无刻不在写作,每篇文字都堪称是真实自我的反映,哪怕那部分“自我”是神经质的、要寻美或觅死。因而,斯托克斯首先还是一位严谨、卖力的读者,对于三岛由纪夫创作生涯的前半段,他也需要借助文本去推敲。不妨说这本传记也是一本相当不错的“三岛文学导读”。斯托克斯特别看重《假面的自白》,而我则经由他带动,才关注到《太阳与铁》的重要性,文中也摘引了一些国内不为人所知的三岛由纪夫的剧作,尤其是一些重要的访谈,考虑到文学作品无法脱离时代背景来讨论,这些资料都能让我们对日本战后的情况多几分了解。 在1955年的散文《空白的作用》中,三岛由纪夫曾写道:“我胆小,不能自杀。但这种丑恶滑稽的念头,我总是拿它没办法,实在讨厌,所以我就用写小说的方法来代替自杀。”但15年后,他真的剖腹自杀了。回头去看,这篇很可能刊登在期刊上的小文章好像很契合亚里士多德对柏拉图艺术无用论的反驳:艺术品或许是谎言,但其价值在于它是一种治疗方式,艺术能在唤起和净化危险情感方面有作用力。或许这多少可以阐释三岛在自杀之前已经对写作之虚无的无数遍质问。但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去“阐释”,引用苏珊·桑塔格的精辟比喻,阐释并非庸人对天才的恭维,只不过是一些生生包裹伟大作者的“硬壳”。 通过斯托克斯的描绘,我确实有点惊讶地发现,三岛由纪夫在《丰饶之海》的创作后期,已然陷入了障碍:他放弃了语言,却只能以偏执狂的热烈书写来作为放弃的方式。没有比他这种消沉更要人命的了。急功近利、却又欲死得青春壮丽,两种冲动别扭地融合在一体。令人混淆于他究竟是疯狂求生、还是执意求死。若害怕被人遗忘,他仍可以继续演绎热闹的社交,但若决意凄厉,便只能由他独自去演了。 这个男人始终生活在悖论之中,一方面,他在众人面前运用开朗自信的面具,虚张声势的追求异国格调,不能接受与众类同,大多数时日里的疯狂工作和偶尔袒露(无法掩饰)病疾似的疲惫和紧张,将对“荣光的死”的想像力点化弥漫在日常所有细节中。另一方面,对婚姻举重若轻,几乎称得上驾轻就熟,手法十分简练有效,你简直不得不佩服他多么精通于现世规则。 但终于还是有一则本质矛盾他无法解决,使用任何面具都无效——肉体变成美的任务、紧接着就是美的宿敌,而灵魂只在冷眼旁观。矛盾越尖锐,带给他的力量也就越强大,少年的自卑厚厚郁积在他的心中,于是,他用一生的努力、追求绝对的畅销、绝对的功名、绝对的身体的美,以此来覆盖那深厚、却阴暗矮小的人格内核。从这个角度看,三岛由纪夫不仅写出了叹为观止的文学,也以艺术化的方式塑造了他的生生死死,俨然是一种拿生命做材料的行为艺术。当他塑造肉身和名誉的时候,也许固然有着虚荣心,足以让别人将他归入俗人之类,但最终的血泊和残尸证明那凡俗软肋下实则有着修罗般不可仿效的勇猛,这令他足以成为传说。他如心所愿,建成一座完美的神庙,再毁之,以壮年自戕之尸收下世间所有过于轻易的贬抑、过于草率的质疑。他抛弃的文字,便成了灵魂。书本犹如无法销毁的存在感,鲜活丰满又如肉身。他的话和他的死加上死后流传的文字,构成另一番蛇咬蛇一般的悖论。 讲到底,他说到做到了,而且都是别人不能触及、不敢陷入、更不得其法、无法模仿的事情。我尤其佩服他在这一点上的意志力,这亦是能够抛开所有外界评论的硬壳而直见的最根本的人性部分。 翻译这本传记,我所经历的心理历程便是如此,我意识到:无论是回顾三岛由纪夫的往事、还是再三品读他的著作,都无法允许我们潜入三岛的内心,更无法令我们体验手举胁差插入腹中的触感,因而想要理解他为何自杀的企图终究只能是一番徒劳。更坦率地说,这便犹如研究濒死体验,是生者永远无法解答的问题,也是死者永远无法转述的。 我一向迷恋三岛文字中固执而迂回的思辨、隐秘而罪恶的情爱,他的艺术风格鲜明、以至于深入骨髓、深入生死抉择。有机会翻译这本书,是我心意所至,借机重看三岛所有著作,也相当满足,并借此机会向唐月梅、叶渭渠、许金龙等多年致力于翻译推介三岛由纪夫文学的前辈导师致以敬意和感谢之情,在我中学和大学生涯中,这些词句优美的译本一直是我珍重的书籍。 文中所有原文章节是作者摘引英译本的,为了尽力忠实原文、也考虑到方便读者与原著对应阅读,译者已全部找寻到相应的中译本段落。译文势必有力所不逮之处,敬请读者原谅,若得赐教,在下亦是感激不尽。 于是 上海,二〇〇六年十二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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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人
最后更新 2010-12-03 17:4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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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2-03 17:42:14 [已注销]

今年读过这本书,挺好的。译笔挺明快。
对三岛产生好奇,源于《金阁寺》这本书所带来的震撼。这本书令我猜想其作者可能遭受过一次巨大的震撼——一种来自美的震撼,而这种震撼彻底挫败了他,令他除了毁灭再也难以超越那个巨大的美。后来看了大部分的作品,感觉他的作品里几乎都纠结着美与邪恶之间难分难解的暧昧。对他来说,美似乎是一种微妙的诱惑的甚至有些邪恶的东西。
这本传记披露了他和祖母及母亲之间的关系,似乎挺有价值的。似乎应证了我的猜测:他竟然是被男性美给征服的。

阿古
2012-12-29 23:26:39 阿古 (大花狗-小黄狗-大黄猫-小黄猫)

求交往
我非常喜欢三岛的文字。也读过你的译著。
我本人也是个英文译者,电影,科幻,童书,都有翻译。
57484041@qq.com
希望能多交流。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