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

小说 创作
小二 发表于:
《世界日报》小说世界
早上来上班,跟往常一样,干着例行的几件事,先去休息室泡杯茶,烤两片面包,然后回办公室开计算机,刚想上网浏览一下当天的新闻,手机响了。 “早上好,韦先生?” “早上好,我是。” “我是安德森侦探。你认识桑女士吗?” “桑女士?……不,不认识。” “眯晓桑。” 中国人里叫眯晓的我倒是认识几个,可没一个姓桑的。正想告诉他,他那头又说上了。 “她的中文名子叫……叫晓……晓晰。” 这两个“X”开头的中文字让安德森费了点口舌。但我总算明白他说的是谁了。 “眯晓孙,我认识她。” “眯晓桑。” 安德森纠正我道,并开始拼音:“S-U-N,桑。” 我忙说:“知道知道,我认识她。”心想这中国的“孙”子,一到美国就长了一辈,成儿子了(注:英文里儿子发音为“桑” )。 “你最近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间?” “大概一年前。” “你很确定?根据她手机里的来电记录,你两周前刚给她打过电话。” 我心里一惊,出什么事了?连手机记录都查了,车祸?安德森还在电话那头等着呢,我连忙回答说:“是给她打过电话,但我们只是一般的朋友,很少见面。” 说完很后悔,最后一句话像是在画蛇添足,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安德森倒是没我想得那么复杂,他告诉我眯晓桑两周前因用药过度不幸身亡,并说了一个具体药物的名字。因为说的是英文,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他又说从眯晓的手机记录看到我是最后一个给她打电话的,所以向我了解一些情况。我当时吓了一跳,有点语无伦次,加上是说英文,费了半天劲才让安德森明白我上次给眯晓打电话只是为了交流对一部中文小说的感受。最后安德森给我留了个电话号码,说想起什么就给他打电话。挂了电话才发现,因为太紧张,我连晓晰到底是怎么死的都没闹清楚。是他杀?自杀?还是不小心? 最后一次见到孙晓晰是在一年前本市举办的一次大型华人文艺活动上。那次主办者从国内请了一些名演员出来,又租了一个能容纳一千多人很漂亮的剧场,所以华人里面头头脑脑的人物都来了。中场休息时,我出来给儿子买饮料。走过一堆穿得漂漂亮亮的男女时看见了她。我知道她那时刚和一个美国人结了婚,但那堆人里并没有一个美国人。她也看见了我,冲我笑了笑。我因不认识和她在一起的那伙人,便只朝她挥了挥手,脚步不停地过去了,想不到那竟然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五年前,由于工作的原因我经常回国,和捷通旅行社的人很熟。一天,我吃完中饭,突然想到还有两周又该回国了,机票还没订,忙拐到捷通旅行社。平时,我总是找一个台湾来的黄小姐订票。进门一看,黄小姐的位子上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孩。头发长长的,穿着一个类似连衣裙的东西,脚上是一双拖鞋,还染了脚指甲。我问到黄小姐,她笑了笑,说:黄小姐已不在这儿干了。我有点好奇,想知道黄小姐去哪儿了。她告诉我黄小姐出去开了自己的旅行社,又对我说,在哪儿订票都一样,手续费都差不多。我倒是不在乎手续费,反正是出差,只是习惯了和黄小姐打交道。不过也不想再跑了,就顺水推舟地点点头说好。她自我介绍说她叫晓晰。不过,她说,你若打电话来,最好说找眯晓,这儿的人大多数是台湾来的。 她一开口我就知道她是大陆来的。普通话说得很地道。猜测她的身分却有点难。她看上去三十差一点。首先,她不会是还在上学的留学生。留学生不可能做这种每天坐班八小时的工作。而她的言谈举止又不像一些我熟悉的留学生太太。她虽是新来的,手脚倒是很利索,不一会儿就把票订好了。 一周后去拿票,见晓晰穿了件很奇怪的衣服,袖口像是被谁扯了几下,拖拖拉拉的。她在帮我打印行程那会儿,我瞧见桌上有本中文书,《马原文集》,我顺手拿起来翻了翻,才知道是一个名叫马原的作品集。里面有篇小说,名字叫《风流倜傥》,是这样开头的,“在小地方,作家这碗饭真不容易吃。你写出一篇东西以后,许多人都在揣测你写的是谁,以哪些人做模特……”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准备把这篇小说看完再走。晓晰过来说,你要是喜欢就拿去看,看完还给我就可以了。 在去中国出差的旅途中,我把《马原文集》看了一遍。其中几个短篇还看了不止一遍。我过去也看过一些新潮小说,像王小波的《黄金时代》,苏童的一些小说等。但马原写起小说来,对小说的内容一点也不关心,倒是很在意怎样写这件事。这有点像外科医生不关心病人哪儿病了,而是对自己的开刀术沾沾自喜。而且,马原写起小说来还常常跟自己过不去,后面写的东西把前面写的东西给推翻掉。他还明白无误地告诉读者他的小说不怎么可信。在一个叫《西海的无帆船》小说的结尾处,他这样写到,“为了写这个故事的结尾,我似乎应该翻一翻有关的外科书籍……,我决定省下这五元两角五,凭想像杜撰,我想我也许能行,虚构是我的天分。” 当我回来后向晓晰讲述我读马原小说的感受时,她笑着说,马原对中国的一代先锋作家都有影响,他应该是祖师爷一级的。后来和晓晰混熟了,她说我那天说到马原时的表情是这样的,两眼发光,嘴里吭哧吭哧的,没一句完整的句子。 来往了几次后,就知道她是学文的。又上网看了她写的一些散文和小说,她文字很老道,已形成自己的风格,其中的好几篇都像是个人经历。尽管在处理上比较低调,细看都还是朝阳站着的较多。这也难怪,人写自己是很难的,并不是每个人都准备像卢梭那样写一本《忏悔录》,把见不得人的事都抖落出来。直到我和晓晰很熟了才知道,她在国内时曾和一个很有名的先锋作家有过一段非同一般的友谊。看来要了解一部作品,得先对作家的生活有所了解。 又通了几次电话后,大概是受到我那种开门见山风格的影响,她告诉我她现在有个男朋友,刚毕业,正在找工作。听得出来,她正在和男朋友闹矛盾,好像经济也是原因之一。我有点诧异。她又无意问到我和太太的关系,我存了个小心,开始说些不关痛痒的话题。 一天,晓晰给我来了个电话,说刚换了个工作,去一个中国人开的服装公司做出纳。我和她开玩笑,说: 唷, 又高升啦。她说不是,拿的钱比过去还少,主要是身分问题。开始旅行社说好可以帮她办身分,后来又变卦了。现在这家公司同意帮着办身分。她话中透着无奈,我开始后悔跟她开那个玩笑。聊了一会,她突然告诉我她是怎样来美国的。 原来她和她过去的先生是在网上的聊天室里认识的。当时他还在美国的一所大学读书,隔着大洋聊了半年就结婚了。我过去听说过有在网上认识而结婚的,只当故事听了,想不到让我碰上一个真人真事。她对我说她开始真不知道出国有那么难,以为填张表就行了。对此,我不太相信,一个九十年代的中国大学生,会不知道出国很难?碍着面子,我没好意思把我的疑惑说出来。 男人大多有倾诉欲,所以需要倾听者。有首小夜曲里就有这么一段歌词,“请你倾听我的歌声,带来幸福爱情。” 可见倾听者对男性的幸福是多么重要。两个男人在一起,别说是讨论文学,就是安排一个简单的出游计划也会吵得不可开交。相对来说,女性比较善于倾听。当然,倾听也有高低之分。晓晰是个水平非常高的倾听者。虽然隔着电话线,只要说上两三句,她就对你今天的情绪了如指掌。她的文学修养很高,但并不因此就处处压着你。相反,她总是认真听你讲述,当你因无法准确表达自己的想法有点张口结舌的时候,她会很随口说出一个于你来说像救命稻草一样的词,口气却是询问式的,“你是想说。。。,是吗?”  让你有顿时通畅了的感觉,还没有下不了台的问题。于我而言,在美国,有晓晰这么一个高水平的倾听者,简直是一种奢侈。 有一次,晓晰和我聊到自杀,暗示她曾经不止一次企图自杀。我对自杀常持怀疑态度。记得小时候在农村,一堆人围着看俩口子吵架。女的说,我不活了,你们别拦着我。就有人上来拉住她。这时她男人说,都给我放开,大河又没盖盖子。大家一放手,那女的就势往地上一坐,哭道:你这个没良心的。我不想勉强自己,就在电话里打哈哈。晓晰听出来了,再也没提过这个话题。 晓晰离开旅行社后,我们有一段时间没见过面。有一次在我常去的中餐馆碰见她,她告诉我她和餐馆的老板是老乡。我和秦老板也很熟,这家餐馆就成了我们交换书籍的地方。我要是有什么书她想借,来吃饭时带给秦老板,她路过餐馆时放下我要的书,取走我留给她的书。 没多久,晓晰的工作又有了麻烦,那家服装公司知道她身分有问题,就欺负她,经常拖欠她的工资。男朋友毕业后找不到工作,想去外州的大学继续念书,但也没资助,就想和她结婚,让她明正言顺地打工资助他上学。我想劝她小心点,但又觉得我说这样的话不太合适。想不到她说,我才不会干这种傻事,等我辛辛苦苦打工把他供出来,我早成了个黄脸婆了,他找到好工作后,还会来要我? 晓晰终于和男朋友分手了,她语调里有了多时不见的轻松。一天,她说要过三十岁生日了,父母远在天边,身边一个好朋友也没有。我说你要是觉得我俩交情还不错,到时我请你吃中饭。她很高兴地接受了我的邀请。 那天,我特意选了家美国饭店,又是吃中饭,觉得碰见其他中国人的概率几乎为零。我还专门换了件衬衣,晓晰也穿得漂漂亮亮的。坐下后,她笑着说我现在可好啦,常有人请我吃饭。我说前两天你还哭着说没朋友,不然我会请你吃饭?她收了笑,说,这些请她吃饭的没一个安了好心。从她随口说出的几个名字中,我知道他们是几个本市华人中有头有脑还有家小的人物。我笑着说,你现在是块试金石,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在你面前就显了原形。又提醒她,你可得珍惜你的自由身,好不容易才出了狼窝,别又陷虎口里了,要先看清楚再行动。她说:有什么好看的,好的男人都已经结婚了。我想她是把我归入好男人一类了,心里觉得挺受用的。因为正好在美国餐馆吃饭,就建议她将来嫁个美国人,并讲了一大堆嫁美国人的好处。说你要是嫁一老中,不是他把你累死,就是你把他累死。她有点不明白,我只好说白了,中国男的很难在物质上和精神上同时满足她的要求。找个老美,不同文,也就没有精神交流这一说了。 正说着话,进来了一伙吃饭的老美,中间夹着个亚洲女性。我瞧着眼熟,她也看见我了,却赶紧把头扭了过去。这时我已看清楚她是我太太的一个同事。心想这几乎为零的事竟让我碰上了,说话也就有点跟不上趟了。晓晰看出来了,说,没事吧?我强打精神说,有什么事?朋友一起出来吃个饭有什么事? 没多久,晓晰真的找了个美国男朋友,说是在酒吧里认识的,比她小好几岁。我知道后吓了一跳,忙跟她说酒吧里能认识什么人?你可是要小心。她说她去的酒吧比较安全。Richard是个技术工人,人很内向,俩人在一起谈得很开心。 我还是从秦老板那里先听到晓晰结婚的消息的。她结婚后快三个月才给我来了个电话。我说,好呀,吃水忘了掘井人。当初还是我给你出的主意找老美,结婚连个招呼都不打。她忙说哪儿的话,又说,Richard不太爱热闹,加上他俩也没什么钱,结果去了Richard妈妈在Ohio州的农场,既算结婚,又算度蜜月了。 身分问题解决后,晓晰换了个工作。这次是去一家美国人开的公司,管理公司的进货出货。她很高兴,说,来美国这么久了,净给中国公司干活了,就跟没出国一样。我说就是,幸亏你嫁了个美国人,要是只和中国人作夫妻,不跟没来美国一样?她对我的玩笑并不在意,反问我有没有想过娶个老美做老婆。 晓晰结婚后,生活安定了一段时间。她告诉我她先生很尊重她,她去哪儿办点事回来晚了,他从来不问这问那的。他俩租了个一间卧室的公寓住着。我问她你们平时不上班都干些什么。她说也没什么,她晚上看看书,Richard喜欢玩计算机游戏。我说什么时候造个小混血儿出来,也给自己找点事干干。她觉得她和Richard都还没准备好,经济上也是个问题。我觉得这个婚姻有点危险,不管是什么人,一点交流都没有怎么行。果然,不到一年,晓晰就和Richard分居了。 安德森再也没给我打电话,我倒是对晓晰的死因越来越放不下。我给秦老板打电话,约他喝酒。那天是星期天,不到九点,饭店的客人就走空了。秦老板亲自炒了几个菜,我俩就闷头喝上了。我带来的一瓶“洋河大曲” 已下去三分一了,也没说上几句话。为了打破尴尬,我问他知道不知道晓晰的后事是怎么处理的。他告诉我晓晰的父母都来了,他还帮着安排他们的吃住,又告诉我死因最后定为吃抗抑郁症的药和安眠药过量,因为没有保险公司掺和,是不是自杀也无所谓。我听后一惊,说我从来不知道她在吃抗抑郁症的药。他说她已经吃了好几年了,他也是后来才知道的。秦老板喝了一阵又说,我不相信晓晰是自杀,前段时间是她来美后心情最好的一段时光。她说她很快就要去纽约了,还跟我开玩笑说苦日子就要熬出头了。说这些话时,秦老板眼睛红红的,不知是心里难受还是喝多了。其间,老板娘打来电话,劝他少喝点酒,被他骂了一顿。我太太也打来电话,劝我少喝点。说要是喝多了,喝点茶醒醒酒再开车。 晓晰想去纽约的事我也知道。她曾告诉我有个追了她快十年的人最近给她打电话。那人的妻子和一个美国同事好上了,最近已离婚。在中国时,晓晰不怎么看得上他。后来他来了美国,毕业后在纽约附近的IBM工作。他妻子是他在美国上学时从国内找来的。晓晰说他对自己至今念念不忘。她想搬去纽约,俩人试试,看能不能找到感觉。 从秦老板那儿出来已是凌晨两点钟。虽然觉得没喝醉,还是怕被警察停下来,所以车开得很慢。从餐馆到我家要路经一条比较繁华的街道。所有的商店都关门了,但都亮着灯。我从一家家空无一人的商店旁开过时,不知为什么,心里竟有了一种说不出的轻松感。我突然为晓晰的死找到了一种解释。记得最后一次和晓晰通话时,我们讨论了一会儿读格非的小说《敌人》。晓晰觉得赵少忠在恐怖中咬牙度过大半辈子,这其实已构成了他生活的全部意义。当最后一个恐怖被他自己消解后,他的生命也就到头了。我当时不同意她的看法,觉得赵少忠终于从恐怖中走出来了,他深藏多年的欲望复苏了。晓晰笑着说,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和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佣能整出什么故事来? 我曾听一个医生朋友说过,一些吃安眠药过量去世的人临死前脑子都很清晰,他们处在一种半醒半睡的状态。如果一个人有很强的求生欲望,他一定会醒过来。当晓晰决定去纽约后,她来美后的最后一个焦虑已被她自己化解了。她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归宿,同时也失去了继续挣扎的动力。那天,她也许比平时多吃了几颗安眠药,但决不是自杀的剂量。当她就要睡过去的时候,也许知道自己有点麻烦了,但她又一想,算了,其实这样躺着也蛮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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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
最后更新 2018-07-04 08:33:07
Ata
2010-08-25 08:59:21 Ata

算了,其实这样躺着也蛮好的。

jessica
2010-08-26 09:49:25 jessica (看点什么电影呢?)

是吗?

lalasong
2010-12-13 19:57:33 lalasong

有些人活着的意义杂就那么轻薄呢?没份没量的

lalasong
2010-12-13 19:59:38 lalasong

抑郁症的人多是想得多做的少之辈,想得多了,人就会飘上天空,做得少了,脚离地面就远。飘着飘着,对地面的留恋和牵挂少了,人就飘进天堂里去了。

溪
2011-08-29 18:59:15 (Xi Winkler)

这篇好。

Lynn
2011-11-11 16:24:14 Lynn

选择回国是否也是某种恐惧的终结,选择文学是否也是另一种探索恐惧的继续?

青石
2012-01-03 20:00:32 青石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叙述,留白成功。

文远
2013-03-28 17:38:39 文远

生活无望或生活没有达到自己原来的想像,应该也算是自杀吧!

电子猫
2013-09-26 13:30:46 电子猫

活着的感受和死亡的感觉很像,都需要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邓波
2014-05-19 18:38:53 邓波 (教育从业者+咨询师+写手)

这篇一定是有人物原型的吧。有卡佛之风,开头的悬念很抓人,看到最后越来越心痛的感觉。其实写实不写实已经不重要了。这样沉痛的人生况味,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有这么深刻的体察吧。
超级赞!祝小二老师身体健康,生活幸福,期待老师写出更多的力作!

美嬢嬢
2018-07-04 08:33:03 美嬢嬢

请你倾听我的歌声,带来幸福爱情。

美嬢嬢
2018-07-04 08:33:07 美嬢嬢

请你倾听我的歌声,带来幸福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