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知道的浪漫

小说 创作
唐缺 发表于:
小说选刊2008
  一   我对于浪漫的恐惧始于童年时代。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一听到浪漫这个词就会小腿抽筋、胃部痉挛,这都要感谢了不起的琼瑶阿姨。那时候我刚上小学三年级,每天晚上都要为了黄金时段的电视节目和家里人扯皮。我很想看一部女主角画得很漂亮的动画片,而由我妈、我姑、我姐组成的妇联却执意要看一部琼瑶阿姨的连续剧。而最后的结果往往是正不压邪,受到排挤的总是可怜的我。   直到现在,我都能够很清晰地记得那时候的场面。该剧的女主角——也许叫雪颗,也许叫雪块,也许叫雪球,姑且认定她叫雪球吧——与剧中一干痴男怨女终日哭得声嘶力竭,比夏日的鸣蝉还要让人心烦。我妈、我姑、我姐紧紧地挤在沙发上,一人手执一方手帕,通红的眼圈紧盯着荧光屏,时不时使唤我:“飞飞,去给我把手帕拧一把。”我正坐在小板凳上,出神地怀想我的动画片,怀想那个穿得很凉快的女主角和她漂亮的长腿,听到此言极不乐意,迫于我妈的淫威,只好磨磨蹭噌地站起来,接过三张仿佛从泡菜坛子里捞出来的手帕。一股海水的气息冲入我的鼻孔,使我忍不住嘟哝了一句:“女人啊,真是……”这句话的结果是灾难性的。我妈霍然暴起,咬牙切齿:“小兔崽子你说什么呐!”我姑双眼放出珈玛射线,瞪得我汗毛倒竖、两腿发软。我姐,仅仅比我大一岁的姐,充满鄙夷地看了我一眼,说出了那句我终身难忘的诤言:“小孩子家,懂个屁……”   这句话令我大受刺激。我胡乱搓了几把手帕,搬着板凳坐到了院子里。太阳落山未久,地面还有残留的热力。去年搭的葡萄架上,还未成熟的青涩果实在微风里轻轻摇摆。几只麻雀飞到我身边,跳了几跳,又机警地飞走了。后来月亮慢慢升了起来,漆黑的天幕之上也渐渐有了些许闪烁不定的星光。我嗅着夜风送来的稻田清香,脑海里始终响着我姐的话:“小孩子家,懂个屁……”我姐仅比我大一岁,其时尚未开始发育,容颜稚嫩、胸部平坦,正是人们嘴里所说的黄毛丫头。如此黄毛丫头,公然义正词严地指斥我“小孩子家,懂个屁”,真是让人难以接受。我那会儿年轻,也没有浪漫这个概念,只是觉得该“雪球”动辄哭哭啼啼,愁肠百结,其言行举止无一处不透出虚假和扭捏,让我有无法抑制的恶心感觉。按照我姐的说法,我是个小孩子家,故而“不懂”。我在心里暗暗想道,要我像她们那样陪着“雪球”一块凄凄惨惨戚戚,我还是永远不懂的好——浪漫或许是个好东西,但为此得内伤,以我的价值观看来不大值得。   随着剧情不断深入,手帕的面积越来越大,后来换成了浴巾,我的工作量也不断增大。我一面费力地在水龙头下拧着盐分极重的手帕或浴巾,一面在心里发出最为恶毒的诅咒:“‘雪球’啊‘雪球’,你不是被人砍死就是自己把自己捅死、吊死、淹死……”如是诅咒数日,全剧接近尾声。上天怜我用心至诚,居然大显神通,在最后一集里安排了“雪球”以剪刀捅自己的腹部。在我看来,这几乎是全剧唯一的一个亮点,倘若不是怕挨打,我便要跳将起来,狂歌一曲。而我妈、我姑、我姐则神情呆滞、目光黯然,泪水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令我禁不住突发奇想:倘若电视台每天都放琼瑶阿姨的东西,若干年后,我家就会留下一个水滴石穿的动人故事了。   我畅快地遐想着,等待着垂死挣扎的“雪球”最终变成一具挺尸,正在这关键的时刻,电视信号居然出了故障,屏幕上的“雪球”变成了一大片雪花。这时候我比我妈她们还要着急,上窜下跳地检查线路,还爬到屋顶上去看是不是卫星天线被鸟撞歪了,令三个女人感动莫名,夸奖说:“这个孩子终于懂了点事了!”我折腾了一通,也没有能够把信号搞出来,这部电视剧的结局也就成了悬案,不过我还是固执地坚信该“雪球”已经一命呜呼,作为我对这个世界的最后的一点信念。后来我和一个姑娘聊起这桩往事,该姑娘神情肃穆地说:“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那位女主角最后被救活了……”我登时如泄气的皮球一般一蹶不振,感到世界上已经没有公理存在了。   二   我小的时候,知道我在害怕一样东西,但是并不能够给它下一个准确的定义。后来我终于领悟了,我所害怕的东西就叫做浪漫。后来有人问我:“你干吗那么害怕浪漫哪?浪漫招你惹你了?”我仔细想想,我对于浪漫的反感确实理由不充分。我可以说,许多年前,有一个叫做琼瑶的女人编造了一个叫做雪球的女人,这两个浪漫的女人联手霸占了我家的电视机,使我的童年生活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我可以说,我天性浪漫的老姐,在她月经初潮都还没有到来的时候就开始对我的情商横加指责,给我幼小的心灵造成了难以抚平的创伤。但是这些理由看起来都很可笑,也并不具备说服力。但是不管怎么说,事实是这样的,我在三个浪漫得一塌糊涂的女人中茁壮成长,最后变成了一个丝毫也不浪漫的人。这也是我的家族教育的一大失败。我妈和我爸谈恋爱的时候每天要写三封情书,到了我谈恋爱的时候她还在村里开办情书速成培训班;我姑为了追求我姑父,竟然把自己用了二十年的名字改成了红豆——我姑父叫南国,这些都是我光辉的榜样。可惜我太不争气,败坏门风,真是个孽子。   我坐在星光下感慨的时候,不过九岁而已,我姐也只有十岁。但是她就可以狐假虎威地在大人面前数落我的不是。这让我无比地愤怒和失落,最后慢慢演变成了一种强烈的逆反心理。意思就是说,从此以后,我开始排斥一切与浪漫有关的情节,反感一切形式的浪漫。等到我长大以后,我开始感觉到了浪漫的必要,但是用我第一个女朋友分手时的话说,我已经朽木不可雕也。   我和我第一个女朋友分手的经过是这样的。那时候恰逢她老人家了不起的生日,我想了想,鉴于她的身份特殊,我似乎应当送她一件礼物。那一年的夏天闷热的让人窒息,我们刚经过军训,一个个晒得像食人部落的生番。为了培养我们吃苦耐劳的精神,军训基地在三十天内只安排我们洗了三次澡,意思大约是说不脏就不能算革命,如此磨练的结果是绝大多数人都磨出了一身革命的痱子。由于军训期间禁止任何形式的男女关系,我只是趁着连队间拔河的乱哄哄的时候,找到她聊了几句。她怒气冲冲地说,洗不成澡,她长了一背的痱子。而学校买的痱子粉效果实在太差,除了刺激蚊子的食欲之外没有别的作用。后来河拔完了,我们就匆匆归队了。   好容易熬到军训结束,我恍悟第二天就是她的生日。我们知道,男女之间的久别重逢通常是十分美好的,假如有一件浪漫的礼物作点缀就会更加美好了。可惜我当时完全不明白这个道理。   那一天晚上夜色如水,整个航院的受虐群体都如猛虎下山一般倾巢而出,在学院路上横行无忌。我和她一起吃了顿饭,把军训三十天的种种怨愤都发泄到了这顿饭上,因而心情颇为愉快。随后我想起了我给她买的礼物,就把它拿了出来:一大罐名牌痱子粉。   我说不清楚我的第一任女朋友在收到我这件不平凡的礼物的时候的表情究竟是哭还是笑。不过我看到她的嘴一直撅到了天花板上,两条眉毛拧在一起打了个水手结。此后的整个晚上她都一言不发,比曹营里的徐庶更为深沉。没过几天她就提出和我分手,理由如下:“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木头!”她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那就是我这样的木头一辈子都不能理解浪漫是怎么一回事儿,和一个不懂浪漫的人呆在一起不单没什么乐趣,还非常丢脸。我虽然不同意这种观点,但是看来我已经没办法说服她了。所以我同意了她的要求。   后来我才知道,那罐痱子粉让她在姑娘们中名誉扫地。每天都会有人挤眉弄眼地对她说:“哎哟!阿戴是个多么懂得体贴的男人啊!瞧瞧这罐痱子粉,还是名牌哦!”那罐害得她丢尽了脸的痱子粉被扔到了垃圾堆里,后来被不明真相的耗子们当作五香粉吃了个精光,很快那栋楼的耗子都食物中毒死光了。一直到现在,我想起那次分手还忍不住耿耿于怀,为了那罐痱子粉而心痛。那的确是一罐价值不菲的名牌呐。虽然最后起到了灭鼠的妙用,客观上为改善北京城的环境做出了贡献,我还是一点也不开心。   后来我一个哥们好好地教育了我一顿。此人在中学时代被称为平衡之王,原因是能同时踏稳若干只船。该平衡之王见我分手后心绪不佳,拉我出去喝酒,顺道给我讲解了一下所谓浪漫是什么。   平衡之王说,其实女人要的浪漫并不是很困难,只要你把握住恰当的时机,很容易搞定。比方说每年有五个非过不可的重要日子:情人节、妇女节、圣诞节、元旦节以及对方的生日。哪怕你整个一年表现不佳都没什么关系,但是必须要把握住这五个日子。   平衡之王说,痱子粉这种东西,买给她不是不行,但是绝对不能当作礼物。礼物应当送什么?应当选择那些有浪漫色彩的。比如说玫瑰花,比如说首饰,比如说名牌香水,比如说手表。以他自己为例,历史上送出去的礼物包括价值近千元的紫水晶项链、六百块钱一小瓶的香奈儿香水,甚至包括送过一部手机。即使没钱送那些贵重的,至少也应该是玫瑰花啦,小首饰啦,音乐盒啦之类有点情调的。   平衡之王说,你可以在一年中和女朋友吵吵闹闹,但是在那关键的五天里无论如何一定要服服帖帖,令行禁止,说上一大堆甜言蜜语,这样就算差不多了。吃一堑长一智,阿戴,重头再来!   平衡之王说的那些,我都记住了,可惜后来始终没有照他的话去实践。在得内伤的恐惧中,记住的东西我又忘掉了。   三   我九岁的时候,我姐对我说:“小孩子家,懂个屁……”我十九岁的时候,我的第一任女友对我说:“你根本不懂得浪漫是个什么东西。”我姐用的是感叹句,我前任女友用的是陈述句;我姐没有明示,我前任女友则说得清清楚楚。但是无论是谁,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那就是我是个注定与浪漫无关的人。对于她们说的话,我无从反驳。许多年前,当我第一次被我老姐羞辱的时候,我就得出了与她们相同的结论。唯一不同的是,她们以为这样很不好,我却没有发现这样有什么不对。   现在得出这个结论的人还有叮叮。她几乎每天都要在我面前长吁短叹:“我说兄弟,你什么时候才能浪漫一把,也给我长长脸……”我的回答千篇一律:“等到下一次哈雷彗星回来的时候。”   叮叮对我的不满体现在许多方面。比方说,她把自己的玉照精心修剪到大小适宜,想要叫我放到钱包里,以便表达我对她的忠贞爱情,但是剪好之后才发现我根本就不用钱包。她送给我的那个号称真皮的钱包,被我带回家去吹嘘一通,结果拉在家里忘记带过来了。我对于钱包的看法是:这玩意儿忒麻烦。付账的时候要先掏钱包,然后再打开钱包,最后才能掏钱,足足需要三个工序,远不如直接在兜里装钱来的方便。所以我的兜里总是塞满了零钞、钢镚、饭卡之类五花八门的东西,走路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会蹦出个什么。不过即使我用了钱包,我也决不肯把叮叮的照片放进去——每天都见着面呢,放它干吗。当然如果一定要放的话,我情愿放李嘉欣的或者是藤原纪香的,她们长的都比叮叮漂亮,身材也好。这番话把叮叮气得头发根根直立起来,当即一记下劈向我攻来——她上学期刚选修了跆拳道,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由于身高方面的显著差距,这一记动作标准的下劈没有踢到我的肩膀,却分毫不差地落在了我的胃上,导致我连续两天什么东西都吃不进去,险些一命呜呼。   又比如,她不知道跟何方闲人学会了用线和小石子编手链,费了一周的时间,给我编了一根出来,上面五花八门地缀着一些五彩斑斓的小石头,据说还可以用来避邪。那根手链我勉强戴了几天,最后觉得太丢脸了,于是找颜料涂红了手腕,骗她说是皮肤过敏,从此就不肯再戴了。我总觉得一个大老爷们在手上缠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显得不伦不类,容易让人误会我是个玻璃。我脸皮虽然很厚,但是决不愿意和玻璃扯上什么关系。至于说到避邪,我也并不相信这个。我本命年的时候,我姥姥特地跑到庙里给我求了一枚护身符,说是高僧开过光,可以驱妖去邪云云。这枚护身符被我戴了一个月,很快到了村里的电子游戏室老板手中,代价是一大把游戏币。高僧尚且不入我法眼,况乎毫无道行的叮叮。当然后来我也为此付出了代价。有一天我一时疏忽,当着叮叮的面洗手,结果把颜料洗掉了。叮叮二话不说,一脚侧踢踹到我的胳膊肘上,两个人都痛到了骨头里。   按照叮叮的说法,我这个王八蛋前世欠扁,所以需要有那么一个人来好好敲打敲打,她和我在一起正是为了顺天而动,为民除害。而在我看来,我受到的敲打已经足够多了。以我姐为例,从我九岁那年开始敲打我,一直到现在还不放过我。而我也是活该倒霉,鬼迷心窍地选择了航院,和我姐在北京城撞了个正着。那时候我被高考弄得焦头烂额,只求能找到一所不错的大学混进去就算万幸了。等到填报完志愿,头脑略微清醒了一点,立刻发现了这个严重的问题。一年前,当我姐考到广院去的时候,我在家里差点沐浴焚香,眼下我却自己羊入虎口,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也。事实证明,我姐对于我的自寻死路显得开心之极,因为终于又有人可以任她蹂躏了。我在航院呆了三年,几乎每周都要忍受我老姐的唧唧歪歪。一直到后来她被她浪漫无比的男朋友无情地抛弃了,她才终于放过了我。而从那个时刻起,我和我姐的地位就互易了。我姐开始停止敲打我并且转而接受我的敲打。   我姐对我的敲打和叮叮的敲打颇有不同。叮叮之所以敲打我,好歹还算是为了我好,想要我在姑娘们心中的形象稍微光辉一点。我姐却仿佛与我不共戴天一般,一说到我就是这种口气:“得了吧小孩,你懂什么。”这句话和她年轻时候说的略有不同,那时候她说的是“你懂个屁”。现在她老人家长大了,成熟了,开始装淑女了,就不再说脏话了。但是不管怎么样,中心意思都是不会变的,我在她心目中还是十多年前那个愁眉苦脸地坐在板凳上,随时待命搓手帕的小屁孩。   四   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有一个怪癖。每当电视屏幕上出现与琼瑶阿姨有关的东西时,我的双手便会神经质地合在一起,不停搓呀搓呀。到后来凡有琼瑶阿姨的连续剧的时候,我们宿舍的一班混蛋就会把盆子、肥皂、脏衣服准备好,霸住电视不许换台,一待我开始发作就把衣服塞到我的手里,还理直气壮地说这是在爱护我,理由是“你这样干搓容易把皮搓掉”。所以倘若我不勤勤恳恳地洗完衣服并且对他们感恩戴德的话,我就成了狼心狗肺之徒、狗咬吕洞宾之辈。这都是拜我妈、我姑、我姐所赐。现在我妈和我姑都不在身边,只有我姐和我一样在北京念书,偏偏我没办法去怪罪她,只有她持续不停地敲打我,真是把我郁闷死了。   如前所述,几个浪漫的女人培养出了我这块不解风情的木头,堪称家族教育史的一大失败。而我姐则苗红根正,继承了几位长辈的优良家风,并且将其发扬光大。   我说过,我姐说我懂个屁的时候,自己也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如今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除了肤色稍微黑了点,其他方面都很出色,至少身材凹凸有致,和我认识的日本三级明星都有得一拚。作为弟弟,这样评价自己的老姐似乎有点不够尊重,而且容易让人产生天马行空的联想,但我只是在实话实说罢了。   假如要实话实说的话,我就必须要承认,我姐虽然喜欢讽刺我,但是还是很关心我的。在痱子粉事件发生后,她也把我拉出去好好安慰了一通,并且现身说法,教导了我一堆关于如何浪漫的知识。那时候我心情不大好,所以不是很专心,我姐讲的那些事我都记不太清楚了,但是好像有一次她给她男朋友折了一千只纸鹤。这个数字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从此我就以千纸鹤称呼她的男朋友。   我姐一说到千纸鹤就一脸幸福痴迷状,让我看得颇不以为然。当然这也可能是出于嫉妒,因为叮叮和我老是斗嘴;但是叮叮更有理由嫉妒我姐,因为千纸鹤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顶尖级浪漫人才。   按照我姐的说法,自从她和千纸鹤在一次偶然的场合下相遇了之后,千纸鹤就对她起了歹心。但是他一直不动声色,丝毫也没有露出狐狸尾巴。那是因为该千纸鹤历史上臭名昭著,是一个和平衡之王有一拚的花花公子。而我姐是一个对待爱情非常专一的人,假如贸然出手,必然招致惨败。所以千纸鹤并没有急于向我姐表白,而是始终耐心地等待机会。   后来机会终于等到了。这一年年底,千纸鹤和我姐有了一个合作项目,于是他顺理成章地邀请我姐与他共进圣诞晚餐。   那一年圣诞的时候我还没有遇到叮叮,因而是一个人度过的。我的理论一向是不放假的的节日就不算节,但是入夜后宿舍里的人纷纷外出寻欢作乐,让我感受到了几分寂寞。我想到可以去我姐那里,虽然免不了被她叨叨几句,但总算是有个人陪。我开始向她们宿舍打电话,但是拨了一个小时还是没有人接。最后我放弃了这个念头,呆在寝室里玩开了游戏。第二天凌晨,陆续有人回来,看到我弓腰驼背地坐在电脑前,满眼血丝地指挥着几队三攻三防的狂狗蹂躏电脑的龙骑士。这时候宿舍里充满了廉价的白沙烟的气味,我的脚下扔满了烟头,其状无比凄凉。我一面点着鼠标敲着键盘,一面在心里琢磨着,我姐究竟死到哪儿去了呢。   那时候北京的冬季还非常寒冷。圣诞节这一天,天空中看不到多少星光,纷纷扬扬的雪花打着旋儿从空中落到地面,落到屋顶,落到人们脸上、身上。当然这丝毫没能阻挡一对对的青年男女享受浪漫。我姐和千纸鹤坐在一家颇有情调的餐厅里,忘情畅谈着。千纸鹤是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谈吐幽默,识见不凡,从两人的第一次约会开始,就深深抓住了我姐的心。   后来夜色渐深,千纸鹤很绅士地提出送我姐回宿舍,我姐自然没有理由拒绝。走到女生宿舍楼下面,千纸鹤突然说:“你等一下,我有礼物送给你们宿舍的人。”   有经验的人看到这里就会得出结论,该千纸鹤是一个何等聪明的人。他虽然对我姐觊觎已久,却毫不显山露水,乃至于抓来一大把陪衬以掩盖其真实用心。千纸鹤给她们抱来了一个非常漂亮的电子圣诞树,这个圣诞树被放在房间的中间,大大增添了节日的气氛。此外,他还给每一个姑娘——这一点非常难得——写了一张精致的贺卡,上面用他漂亮的行书书写了一些祝福的话语。这一天晚上,我姐所在的宿舍里华灯闪烁,气氛热烈,每一个人都在说,千纸鹤真是一个不错的人。   我姐后来一直用千纸鹤教育我:“你看看你姐夫,那么懂得讨女孩子欢心,你呢?写几个字都像鼻涕虫在爬……”我姐的厉害之处就在于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无从反驳。我的确不是太懂得怎么讨女孩子的欢心。至于书法,只怕鼻涕虫都爬不到我那种档次。我在上中学的时候,我的语文老师每天都忧心忡忡:“那些字写得差的同学啊,一定要好好练字,不然高考作文要吃大亏的。”后来她选择了几个她以为书法很糟糕的倒霉蛋,每日督促着抄写《小学生硬笔书法字帖》,唯有我幸免于难,理由是“你的字已经无可救药了,还是在机读卡上多下点功夫吧”。我曾经创下过阅读题被扣卷面分的惊人纪录,而且是一口气扣成零分,这在我老师的执教史上还是前无古人的——估计也将后无来者。所以如果是我给姑娘们送贺卡,必然只能取得相反的效果。尽管我承认我姐说得确实有道理,却对于她如此抬高一个外人而这般贬低自己的亲弟弟感到愤慨莫名。从我姐的身上,我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有了异性没了人性。大约世间浪漫的人都是这样的吧。   我虽然老和我姐吵架,却决不愿意在第三者面前说我姐的坏话。比如我每次承受了叮叮的暴力之后总是会说:“我姐可比你温柔多了。”叮叮恨恨地瞪我一眼:“那你娶你姐去吧!”   叮叮还说,她也曾想过要不要给我折一些纸鹤啦,幸运星啦之类的玩意儿,后来想到她为我编的手链的悲惨命运,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叮叮的原话如下:“把那些东西给你这种混账,纯属浪费资源。有那个功夫,我给我们宿舍的兔子编手链去!”   五 千纸鹤在博得我姐的信任之后,开始想方设法的以各种理由接近她。那一段时间我姐老是在我面前吹嘘说,有一个又高又帅又浪漫的完美男性对她颇有好感,该完美男性就是千纸鹤了。如前所述,千纸鹤乃是一个出了名的情场老手,与他有过关系的姑娘可以凑足好几支女子足球队。这让我姐感到十分为难。我们知道,浪漫的人分为两种,一种对任何人都可以浪漫,比如千纸鹤;一种只对特定的人浪漫,比如我姐。所以我姐非常担心假如她把她的浪漫给了千纸鹤,千纸鹤却把自己的浪漫同时施于许多人身上,那她就亏本了。不过让她很欣慰的是,千纸鹤在她面前非常诚实,把自己以往的情史毫不保留地和盘托出。当然我姐也非常聪明,表面上完全相信千纸鹤的话,背后则大肆进行秘密调查,甚至连我都被她抓去客串了一把侦探。比方说,在确定千纸鹤不在宿舍的时候,让我打电话过去,电话录音如下:“喂!麻烦找一下千纸鹤同志。哦,他不在啊。是这样的,我是他小学同学,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您能不能告诉我一下他的近况。呃,我不是关心他挂了几科……我的意思是指生活方面的。啊不不不,我也不是问他割过阑尾没有……我是想问,他,呃,他,交过女朋友没有。什么?数不过来了?不行,这个数字非常关键,麻烦您给我一个确数……我去你大爷的!你丫才她妈神经病呢!”如是经过了艰辛而周密的调查,我姐最终确信,千纸鹤并没有隐瞒哪怕是一桩事实。我姐开始感觉到,大约千纸鹤的确是对她认真的吧。 我姐的逻辑表面上看起来正确,实际上说明了她完全不了解男性心理。据我所知,一般的姑娘并不会在意一个男人以前做过什么,她在乎的只是这个男人现在对她怎么样。所以千纸鹤老实坦白了以往的罪行,其实是一种非常聪明的做法。至少这样一来,我姐就会对他放心了,他的阴谋也就更容易得逞了。从另一个角度说,知道一个男人以前如此受欢迎,也会增进一个姑娘对他的好感,至少是满足某种虚荣心。这些都是平衡之王教给我的,这就是经验啊。   千纸鹤正式向我姐表白的情形不但浪漫,而且轰动,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以后都为整个学校的人所津津乐道。这件事我非常遗憾没有能够亲眼目睹,但是事后我姐给我添油加醋一通描述,简直让我以为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姐一面夸奖千纸鹤是如何的浪漫,一面数落我是如何的不浪漫,实在让我很愤怒。当然最让我愤怒的是她不但在我面前讲,还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叮叮,又给了叮叮一个打击我的机会,真是气死我了。这件事教育了我们,千万不要让几个女人聚在一起交流经验,否则男人们的下场会很惨的。   千纸鹤表白的那天晚上,正是初春时分,气温还很低。我姐躺在开着暖气的宿舍里,翻看着一本叫做《追忆似水年华》的小说。这本书非常的难懂,我以前翻过几页就放弃了。我姐其实并不是在读书,而是在等电话。这天中午千纸鹤告诉我姐,晚上九点有事找她,让她在宿舍等电话。   到了九点钟的时候,突然有人在楼下大呼小叫,听起来象是在叫我姐的名字。我姐从床上一跃而起,扑到床前推开窗户,登时吓了个半死。只见楼下的空地上火光点点,那些跳动着的火苗赫然拼出了我姐的名字,使她第一反应以为是牛头马面来拘魂了。随后她才看清楚她的名字被一颗更加硕大的心围在了里面。我姐努力调整着自己的视线,终于发现了火圈外面的千纸鹤。   事后据楼管大妈的回忆,这一天晚上八点过,一个长的满不错的小伙子拎着一个沉重的包来到了楼下,开始一根接一根地往外面掏蜡烛。他非常专注地摆弄着这些蜡烛,把它们按照一定的间距和方向放在地上,似乎是想拼凑出什么图形。该大妈充满了高度的革命警觉性,当即对自己说:“莫非这是特务在搞接头?”大妈的脑海里浮现出如下画面:蜡烛被一根根点燃了,很快天空中传来引擎的轰鸣声,几个降落伞缓缓飘了下来。伞下钻出几个装束诡异的黑衣人,对该小伙子说:“天王盖地虎!”小伙子立刻回答:“宝塔镇河妖!”这幅画面使大妈的神经立刻绷紧了。她开始密切监视着小伙子的一举一动。不久小伙子点燃了所有的蜡烛,开始像一匹雪原中的野狼一般凄厉地嚎叫起来。大妈耳中听得分明,那小伙子叫的先是一个姑娘的名字,然后是一句我爱你。大妈不由得一阵迷糊,不明白现在的接头暗号为何会如此怪诞。   很快与之接头的人就出现了,不是从天而降的黑衣人,而是从楼上跑下来的一个泪流满面的漂亮姑娘,这让大妈更为紧张,因为敌人居然已经渗透到了人民内部。不过该姑娘跑下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那个小伙子。后来姑娘发疯一般地找遍了整个校园,终于在学校保卫处看到了可怜的千纸鹤。原来目光雪亮的楼管大妈在千纸鹤点燃蜡烛的一刻迅速通知了保卫处。闻讯而来的保安赶在我姐冲下楼之前,将千纸鹤抓到了保卫处,理由是蓄意纵火加扰乱治安。后来我姐冲进了保卫处,二话不说一把搂住千纸鹤,差点把他勒死在当场。随后两个人还当着众保安的面肆无忌惮地接吻,搞得人家非常难堪,不知道应该提出批评还是热烈鼓掌。我姐被千纸鹤成功地勾到了手,事情经过大致如此。   这里可以顺便提一句,那就是在公众场合放肆地接吻据说也是浪漫的一部分,说好听点叫至情至性,说难听点就是恬不知耻了。叮叮告诉我,她有一个同学就是如此这般的一个人物。某一日该同学与男友约会完毕,男友将她送回航院,两个人公然在航院北门目中无人地亲热。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两个人听到一阵尖锐的喇叭声,抬起头来看到一辆大卡车,司机正在上面玩命地摁喇叭。而副座上的车窗已经摇了下来,一个肌肤嫩白的小姑娘探出头来,涨红了脸,细声细气地说:“对不起,你们……把路挡住了。”叮叮说起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们正坐在快餐店里。叮叮两眼放光,手里的薯条都插进了鼻孔里,显然非常羡慕该同学有这样一个知情识趣的优秀男友。我不吭声,埋着头吃着我的吮指原味鸡。我以为,即便真的要浪漫,也必须首先有点公德心。像这样妨碍交通的恶性行为,我是绝对不愿意去做的。   六   从航院的教学区出来,就可以看到一条林荫道。林荫道的一侧是航院的宣传栏,时常张贴一些炫耀航院优良传统的宣传资料;另一侧是航院的绿园,也就是被称作野猪林的地方。绿园的中央是一个所谓的荷花池,池内盛满了污泥,还有许多形容枯槁的荷花,在微风中摇来晃去。荷花池里面还藏了不少蛤蟆,一到夏季便跳将出来呱呱乱叫。在荷花池的周围,有不少长椅,每到晚上便成了航院的恋人们的活动场所。   初夏的时候,我和前任女友走在林荫道上,感觉到一丝丝毛毛细雨般的东西从树上落下来,砸在我们的脸上。我前任女友每到这个时候都喜欢仰起脸来,做陶醉状,只怕恨不能伸出舌头去细细品尝。我实在感到奇怪,忍不住问她在做甚。她回答我说:“这些小水珠落在脸上,多么富有诗意啊!”我嘿嘿冷笑两声,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开始嗬嗬哈哈地大乐,搞得我前任女友一头雾水,非要我说清楚在笑什么。我深呼吸了几下,努力收住笑,然后一脸沉痛地告诉她:“小姐,那些不是洒的水,而是树上的小生物的排泄物……”我前任女友鼻子都气歪了,这一天不断地给我找别扭,让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因为那些排泄物又不是我搞出来的。后来她责怪我,说我不应该告诉她实情,以至于无端破坏了她浪漫的心境。这种说法让我疑惑不已。我不太明白是不是追求浪漫就必须要说一些不符合实际的话。对于我来说,粪便终究是粪便,不能因为它从林荫道落下来、给人一种诗意的感觉就硬把它指作雨丝。我前任女友对此无话可说,对我其他的一些做法同样无话可说,千言万语化作了分手时的那一句话:“朽木不可雕也。”   我姐以为我不浪漫,但是我是她弟弟,不浪漫对她也没有什么关系,我们又不能乱伦搞姐弟恋;我前任女友以为我不浪漫,但是她缺乏足够的耐心,所以最后离开了我。比起我姐和我的前任女友,叮叮似乎更有雄心壮志一点,公开宣称要把我改造成一个新时代的浪漫青年。用她自己的话来说:“你丫就算是真是块朽木,姑奶奶也要让你朽木开花!”我们都知道,朽木开花就成了盆景了。我既不认为自己是块朽木,也不愿意变成盆景。所以我估计自己只能这样继续不浪漫下去。叮叮则认为,世上无难事,犯罪分子还能改造好,何况区区一阿戴?   叮叮的改造计划分为如下几个部分。首先是利用文学作品进行熏陶,于是背了一书包爱情小说到我们宿舍,要求我认真阅读并写出读后感。那一包书极占空间,让我扔也不是,烧也不是,非常头疼。后来我看到学校里有人收旧书,便把那些书一古脑全都卖了,独独留了一本情诗选,交读后感的时候便抄上几段,配上一些似是而非、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说法来滥竽充数。结果有一天叮叮找我要几本书,我才知道那是她从图书馆借的。这下不但东窗事发,我还要高价赔偿图书馆的损失,实在是亏大发了。   见我不愿意读书,叮叮又拿出新的办法,拖我到图书馆看爱情片的影碟。对此我的办法是每次去看碟的时候都戴一副墨镜,这样她就看不出我在睡觉了。这本来是一个妙计,可惜我睡得太投入,居然说起了梦话。叮叮本来紧紧盯着屏幕,眼眶里含满了泪水,这时候冷不丁听到我说话:“哼哼,又被我爆头了吧!……”叮叮劈手夺掉我的墨镜,双手一合,将这为虎作伥的墨镜拧成了麻花。倘若那电视机不是图书馆的而是她自己的,只怕她就要抓起电视机,把我砸成一块真正的朽木。   后来有一阵,全国人民都流行看流星,于是叮叮又逮我陪她去看流星雨,这是一种电视中毒症。我对于电视中毒症素来免疫,对于流星雨也没有太大兴趣,因此心里很不情愿。那天晚上操场上人头攒动,接踵磨肩,估计全航院的人都跑出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天上要掉馅饼了呢。我托着下巴坐在操场的看台上,耳听得四周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尖叫声,烦得不得了。叮叮的头始终向上仰起七十五度,隔一会便会酸得难受,让我给她揉脖子,我的作用就大致体现在这里。一晚上过去了,我的按摩水平一夜千里,对于浪漫仍然没有能够有所领悟。   叮叮毕竟是叮叮,屡遭挫折仍然壮心不已。这一年的“五一”,她想到了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的古训,遂突发奇想,要拉我到郊外的山上去露营,试图以此陶冶我的情操。我生来喜静不喜动,不好那些游山玩水的调调。而露营的种种艰难之处更是让人头皮发麻。不过我稍一犹豫,便看到叮叮手上暴起的青筋,为了我的生命安全,只好一口答应去了。   北京是一个没有什么自然风光可看的地方。我以前也去过几个号称的著名风景区,均是穷山恶水,令人失望。这一回叮叮选择了所谓的北京的第一高峰,不过根据我的推断只怕还是乏善可陈。当然叮叮有令,岂能违抗,情非得以也只能唯命是从了。   与我们同行的还有一男一女两个人,都是叮叮的朋友,与她有共同的爱好,遂结伴而行。一路上两个人卿卿我我,仿佛狗与骨头一般,让我看了颇不以为然。看来叮叮真是处心积虑,想尽一切办法来感染我。   我们上山的时候,我和那个男的背负了绝大部分的行李,两位女士几乎空手而行。我以为山路并不能算崎岖,对于空手的人来说决不困难,男同伴却一路婆婆妈妈,每走两步便要问上一句:“你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这话听得我直撇嘴,而叮叮的嘴噘得更高,因为我一句都没有问过她。我有我的道理。叮叮的体力一向充沛,八百米可以跑满分,而我的一千米连格都及不了。我知道她肯定不会累,也就懒得多费唇舌去多此一问了。何况东西都是我在背,累的应该是我哪。   人们对于一顿浪漫的晚餐通常有一些苛刻的标准。首先一定要点上蜡烛,而不能打开亮堂堂的电灯;其次要有新鲜玫瑰花,而不能是我家乡乡镇企业出产的塑料花;此外还要有音乐,舒缓温柔的轻音乐,不能听河北梆子;吃的东西一定要是法国式的龙虾而非东北味的猪肉炖粉条,喝的一定要是北纬多少多少度酿造的红酒而不是红星二锅头。这些无疑都是很美好的,可惜在山上实在难以实现。   那天晚上我们在山上找到了一块相对平整的高地,支起了帐篷,搭起了灶。叮叮出发之前嚷嚷得很厉害,到这个时候才发现连油盐酱醋都没有带,这说明了浪漫和漫不经心有着某种共通之处。在此之前我本来提议带方便面、火腿肠甚至卤猪蹄,却遭到了其他三个人的强烈反对。三个浪漫的家伙以为,一定要用泉水和柴火煮出来的面才有味道。现在我们搭好了灶,打来了泉水,捡来了干柴,煮出的面却一点味道也没有。这就是我们在山上品尝到的浪漫的滋味。   我背了一天东西,肚子早就空空如也,虽然味同嚼蜡,也还勉强可以下咽。但是不幸的事情在于该死的叮叮连筷子都没有带,说是什么“野外生存就要用树枝做筷子”,非要用刀子把树枝削成筷子。结果由于刀法不精,削得不够光滑,我所用的树枝割破了我的嘴。   晚上睡觉的时候,一只壁虎在我的睡袋上爬来爬去,把我弄醒了。我把手从睡袋里解放出来,试图擒住这只胆大包天的壁虎,它却很灵巧地脱身而去,留下一条尾巴在我的指缝间蹦蹦跳跳。我掂了掂这条尾巴的分量,觉得应该可以烧一锅虎尾汤,给我们的浪漫之旅添一点肉香味,就是不知道叮叮有没有这个胃口。   这时候篝火已经快要熄灭了,最后的一点红光忽明忽暗地闪烁着,仿佛一只不安分的眼睛。我听到不远处的溪水潺潺流动着,从大山深处一路跌跌撞撞地向山下奔去。树丛中,不知名的昆虫在拼命叫嚷着,间或传出几声清脆的鸟鸣。夜色凉如水,潮湿的山间空气包围着我,令我感到阵阵寒意。回过头看看叮叮,正裹紧了睡袋呼呼大睡,并且在不停地磨牙,看来是对昨天的晚餐颇为不满。在我的眼中,女人睡着了的样子都是那么柔弱无助,令人情不自禁地生起同情之心,不管她清醒的时候是何等嚣张跋扈。叮叮如此,我姐也是如此。   七   我姐最早开始数落我的时候,不过是泛泛而言,后来她有了新的方法,就是通过抬高千纸鹤来打击我。有一段时间叮叮心血来潮,想要教我弹吉他。我以为我天生五音不全,学弹吉他大概就像教会李铁射门一样,有点强人所难。我觉得我要是真的去弹吉他,恐怕比弹棉花还要难听。而弹棉花可以赚钱,弹吉他却不能。所以我们开始不停地扯皮。后来这件事非常不幸地被我姐知道了,我姐开始在我们面前吹嘘千纸鹤的吉他弹得如何如何的好,而他又如何如何当着众人的面为她弹奏情歌,把她们宿舍的姑娘们嫉妒得以头撞墙。这时候我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一听到我姐谈千纸鹤的事情就开始神游物外,直到我姐说完之后才灵魂回窍。很多年以前,当哭哭啼啼的“雪球”在电视上演绎着自己的悲歌的时候,我就已经拥有了这种能力。现在我又重新拾回了它。   我们都知道,当一个人拥有了一件好东西的时候,总是非常愿意在别人面前夸耀。而假如拥有一个并不太好的东西的话,则通常耻于告诉别人。我姐和千纸鹤好上以后,恨不能向全世界宣布她恋爱了。她还把她和千纸鹤的照片扫描了之后,在网上到处乱贴,而且那些照片的文件名通常都是“我和我老公”“我的爱人”“我们家千纸鹤”之类,看得我毛骨悚然。与之相比,叮叮显然以为我的形象和作风都比较丢脸,从来不搞这些花样。   现在可以讲一讲我姐和千纸鹤分手的经过。我姐在我面前絮絮叨叨地说千纸鹤,时常给我一种老夫老妻的错觉。后来经过精确计算,才发现两个人从要好到分手不过只有短短的四个月。不过时间的长短并不是太重要。只要心灵交汇,一秒钟也是永恒。浪漫的人如是说,我可说不出这么有道理的话。   不过对于千纸鹤来说,光有心灵的交汇似乎远远不够。不久以后,他就向我姐提出了作爱的要求。我姐虽然嘴里老公老婆叫得肉麻,真要行夫妇之实却是难度不小。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千纸鹤的非分之想。这说明我姐提倡的不过是柏拉图式的爱情。   随后的事情却大大出乎我姐的意料之外。在我姐看来,拒绝千纸鹤的作爱要求并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情。这个时候,她已经非常自然地把自己的一生都寄托到了千纸鹤身上。既然这样,两个人作爱是迟早的事情嘛。她觉得千纸鹤应该不会太生气。然而千纸鹤的反应却是迅速而极富目的性的。他在确认了我姐不会松口之后,很快地提出了分手,理由是“如果你爱我,就应该给我;不愿意给我,说明你并不爱我。”我姐当然非常想挽回,毕竟千纸鹤身上与生俱来的浪漫气质使她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但是两人之间的分歧就如同冲突中的巴以双方一样是无从调和的。我姐想要纯洁的爱情,但是千纸鹤享受过的爱情已经太多了,他只想要作爱。两个人道不同不相与谋,最后只能分手了。   我已经说过,我姐是一个非常追求浪漫的人,而千纸鹤也是那么一个浪漫得一塌糊涂的人,两人凑在一起正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凡是谈过恋爱的姑娘——和我谈恋爱的例外——都应该能够猜到我姐听到过怎样的甜言蜜语和深情承诺,诸如“一生一世”“一辈子”“一万年”“永远”之类的东西。我姐完全相信了千纸鹤的话,怎么也想不到一生一世的长度实际上只有四个月。千纸鹤的圣诞树和蜡烛,最终只是为了一场肉欲的发泄;千纸鹤的心灵交汇,最终只是为了体液的交流;千纸鹤的蜜语甜言,最终被证明了只是一堆廉价的谎言。我姐一直在追求美丽而浪漫的爱情故事,可惜最后还是失败了。   那段时间我忙于埋头期末复习,并不知道我姐和千纸鹤分手的事情,一直到了回家的火车上我都不知道。我很饶舌地问我姐咱们家千纸鹤同志为什么不来送她,莫非他打算浪漫地骑上摩托车一路尾随。然后我看到我姐的双眼中有一种晶莹在闪烁流动,我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我本来还想问我姐为什么瘦了许多,是不是最近纵欲过度——作为弟弟,向自己的老姐提出这样的问题实在有点过分——这样一来也就没有问出口。不用我姐回答,我就有了答案了。   一直到很久以后,我姐才开始把事情的经过毫无隐瞒地告诉我。在火车上,她始终保持着一种可怕的沉默。七月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的脸上,画出了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明亮的那一部分,我姐的嘴唇在轻轻颤抖,略显削尖的下巴时不时地抽搐一下。黑暗的那一部分,我姐的脸庞上写满了忧郁,只有眼睛放出黯淡的光。   中国的铁路交通有很多地方都让我感到非常不满,比如说火车上的空调。冬季的时候,空调的温度高得可以摊鸡蛋,使我在整个旅程中都处于一种湿漉漉的状态,好像一支慢慢融化的冰棍;夏季的时候,车厢里则像白骨洞一般嗖嗖嗖地刮着阴风,冷得让人想穿棉袄。那天晚上我被冻醒了,全身直哆嗦。这时候日光灯已经被关掉了,只有座椅下的几盏小灯用于照明。我把脑袋探到下铺,看到我姐已经睡着了。她的全身蜷成一小团,双手紧紧地抓住被子,昏暗的灯光映着她的脸,显得那么孤独而无助。一滴眼泪从她的面颊上慢慢滑下。窗外,轮廓模糊的农田与村庄飞快地掠过。   八   叮叮总是批评我不懂浪漫,于是我要她给我解释一下怎么样的人才算得上是浪漫。这个问题看起来简单,叮叮却一时答不上来。后来她经过仔细思索,说:“浪漫的人都是很有诗意的,非常富于幻想精神,而且总是做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我经过一番全面地自我评估,觉得以上每一方面我都很符合。比如说诗意这个东西,我擅长写打油诗,军训的时候还在全团广播呢。除非有人一口认定打油诗不能算诗,否则就没有谁可以说我没有诗意。   至于幻想精神,我也没的说。每次和叮叮走在路上,见到一个漂亮姑娘,我就会想入非非,直到叮叮狠狠揪我的耳朵。叮叮喜欢走在我的右边,因为男左女右,于是我的右耳就越长越像一把大蒲扇。后来还有独具慧眼的导演想要请我扮演他剧中的重要角色:一个遭核辐射污染的畸形人,因为我上镜根本不用化妆,可以为他节约开支。   说到意想不到的事情,我更是非常在行。这方面有很多例子可以举。我的前任女友断然想不到我会送她一盒痱子粉作生日礼物,结果我送了;叮叮在情人节的时候期望着我送她一束玫瑰花,结果我拎来了一把羊肉串。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我觉得,地球人都送花,都送手表,都送香水,一点创意也没有,像我这样拎着羊肉串去约会,过生日送痱子粉的简直是绝无仅有。所以我才算是做事出人意表的典型。   一说起我的诗意和幻想精神,叮叮就开始呸呸呸,显然以为我是在大放狗屁,但是对于我的令人意想不到,她是一点意见也没有。叮叮说,她在见到我之前,还抱着美好的幻想,希望我长得不错,见到我之后立刻以为自己是在噩梦中。而我这样的一块料,公然敢于去勾引她,更是让她体会到了什么是意想不到。最让她意想不到的是,自己最后居然真的上钩了,从此深深陷进了这场噩梦之中。   我对此的看法是,浪漫的人据说总能给人一种做梦般的感觉。噩梦也是梦,假如我能给人一种噩梦的感觉,总算是在一定程度上沾了浪漫的边。叮叮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我第一次和叮叮见面的时候,叮叮给我发短信:“快打理干净滚出来,本宫马上就到。我短发、白衣,胸前有流氓兔两只。”我趿拉着拖鞋,一摇一晃地走出5号楼,见着一个单身姑娘就打量她的胸部,吓得一班姑娘们逃之夭夭。这一天阳光明媚得直晃眼。我被晒得晕头转向,初步体会了姑娘们的“马上就到”是什么意思。然后我看到两只流氓兔子冲着我挤眉弄眼,把视线上移,就看到了叮叮。叮叮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看起来颇为可爱。   后来叮叮说,当时她站在5号楼外面,憧憬着能够看到一个帅哥,身材高大、相貌俊朗,一身十足阳光的打扮。没想到最后从门洞里钻出那么个玩意儿来,穿着一双裂了口的大拖鞋,面目狰狞、睡眼惺忪、胡子拉碴、瘦得像根面条,除了身高足够高之外,别的都让她有一种大白天见鬼的感觉。她由此得出了一个血的教训,那就是做人千千万万不要多疑——假如对方很明白地告诉你他相貌丑陋,那这句话多半是真的,切不可抱着天真的幻想去以身试法。当然这句话对于叮叮来说只是事后诸葛亮罢了。 叮叮又说,她见我一脸淫邪的笑容,老是盯着过往的女孩子的胸部看,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好东西。我辩解道,她老人家给我的接头标记就是胸口的流氓兔,我总不能到脑门上去找罢。假如叮叮一开始给我说的是“嘴里有虎牙两颗”或者是“脸上有雀斑两打”,我就不会去检查姑娘们的胸部了。叮叮气得脸色煞白,当场想用板砖拍我。 我以为,我的形象虽然恶劣,也应该没有叮叮所说的那么夸张吧,毕竟她见到我还是笑得蛮开心的。叮叮对此的解释是:“美得你!老孔雀开屏!我看到你的T恤穿反了,能不乐么?”   我对于叮叮将我形容得如此不堪甚为不满。我以为,她既然心甘情愿地上了我的当,再如此贬损我,岂不是自己损毁自己的形象。我说,我看你长的漂亮,说话又很有个性,符合我的胃口,所以才勾搭你。要是我全身上下一无是处,你干吗要上我的当哪。   叮叮开始还是和我乱扯一通为民除害云云的鬼话,后来我硬逼着她说实话,发现她居然有点脸红。这可是非常罕见的,虽然她的脸总是被我气得通红,我还很少见到过她害臊的样子呢。我以为,虽然很多女人平时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女人,但是一到害羞的时候,往往都是非常女人的。   叮叮说,她之所以上我的当,都是她们宿舍那只傻猫害的。这件事我还有点印象。那时候我们刚认识不久,而她们也恰好收养了一只刚出生不久的猫。该猫一直被娇生惯养,养成了只睡人床,不入猫窝的恶习。姑娘们的所谓爱心在这个时候暴露无遗——没有一个人愿意与猫共眠。眼看该傻猫就要惨遭被遗弃的厄运,叮叮想到了我,就软硬兼施,把这只猫塞给了我。   我从小就喜欢抱着家里的猫睡觉,因为猫身上毛茸茸暖烘烘的,冬天的时候可以用来煨脚。其时正值初秋,看看离冬季不远,我觉得傻猫可以派上用场,于是答应了下来。后来我发现该傻猫和我有共通之处,那就是睡觉姿势一模一样——都是把两只前爪压在耳朵下面,侧身而睡。为此我给傻猫起名叫小阿戴。   叮叮说,有一天下午她到5号楼给傻猫送牛奶——该猫牙齿尚未长硬,不能咀嚼肉类——正碰到阿戴与小阿戴一齐在睡午觉。那时候阿戴裹在被子里,小阿戴裹在枕巾里,一齐吹着鼻涕泡。两只睡虫都把前爪压在耳下,脸冲着床外,嘴角挂着暧昧的傻笑。(我对于这一说法表示怀疑,因为我虽然笑得暧昧,却一点也不傻,而我也无法想象一只猫如何暧昧地傻笑。)   那时候阿戴并没有睁眼睛,平素那种色迷迷的眼神被挡在了眼皮里。阿戴没有张开他的大嘴,那些死人都可以被气活的鬼话也没有冒出来。看来阿戴是怕小阿戴着凉了,用枕巾把它包裹得严严实实。床上的台灯亮着,柔和的灯光照着酣然入梦的一人一猫,那场景真是有几分动人。叮叮说,假如她在历史上真的对阿戴这个混蛋有过心动的话,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吧。   九   我们在山上露营的时候,空气潮湿而阴冷,白色的月光透过这湿冷的空气照在我们身上,使我感到如水般的清凉。我钻出睡袋,仰起头看着夜空中的星星与月亮。山里的空气纯净而透明,我恍悟我已经好多年没有看到过那么清晰、那么明亮的星月了。   我小的时候,因为争不到电视,只好独自郁闷地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慢慢地我就爱上了那片星空。我不喜欢几千个人挤在一起大呼小叫地看流星的场面,我喜欢一个人静静欣赏夜空。在我看来,流星的辉煌美丽只存在于一瞬间。那一瞬间的激情过后,就只剩下烧得焦黑的陨石了。而那些闪烁不定的群星,虽然没有流星的耀眼,却在恒定的轨道上运行了亿万年。岁月更替,沧海桑田,无数的流星都化作了尘土,但是遥远的星空依旧不会改变。   我想,其实人们都不了解星空,了解星星。流星那转瞬即逝的热度算得了什么,充其量拿来煮杯咖啡罢了。恒星躲在天幕之后,看起来只有冷冰冰的微光,其实从这个宇宙诞生开始,它们就在不停地熊熊燃烧,点亮了整个天空,直到燃尽自己所有的热量。   慢慢地我觉得我的心开始松弛了下来,我仿佛是在夜空中飞翔一般。那一刻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我扭过头,看着依然磨着牙熟睡的叮叮。在白色的月光下,我发现叮叮的脸上有一种我平时没有捕捉到的美丽。我开始后悔为什么以前没有多称赞几句她长得漂亮。我想唤醒叮叮,我想告诉她,别再瞎折腾什么浪漫了。我不是一颗浪漫的流星。看看深远的宇宙间万古不变的恒星,看看那些亿万年前的遥远星光,那才是浪漫,那才是我所能给予她的浪漫。
© 版权声明:
本作品版权属于作者唐缺,并受法律保护。除非作品正文中另有声明,没有作者本人的书面许可任何人不得转载或使用整体或任何部分的内容。
54人
最后更新 2011-01-02 11:58:51
我的背包
2010-10-08 15:57:05 我的背包

沙发了先~

levy
2010-10-08 16:39:08 levy (如果上帝关上了门,我们便捶破它)

前排按爪

苏墨染
2010-10-08 17:07:18 苏墨染 (声与色 不过皮毛骨肉)

最后那句太温暖了.

其实我觉得感情吧,平平淡淡就好.浪漫啥的,都是那浮云啊...

留印.

Olive
2010-11-11 11:20:37 Olive (Don't be judgemental)

bless.

牙晓
2010-11-29 19:21:18 牙晓 (算命的)

这篇以前曾被俺推荐到作家协会《小说选刊》发表,颇受主流界好评,此乃举贤不避亲之义行

我的背包
2010-11-29 21:02:43 我的背包

牙姐那么幸福哦~

Sapphire
2010-12-29 10:16:25 Sapphire (再过奈何桥时,问孟婆要碗酒喝)

看起来好温馨哦~就喜欢唐缺写的东西,搞笑又贴心的~

不懂爱情的猫
2010-12-29 14:36:38 不懂爱情的猫 (我是一只纠结控蟹子)

好温暖啊....

鲜花&国难
2010-12-29 23:06:49 鲜花&国难 (我不下地狱,谁爱下谁下)

漂亮
缺哥喜欢王小波?

LosTshEep
2011-01-01 23:00:09 LosTshEep (饿了立马就要吃不吃就会死星人)

缺哥,我只能赞一个……

萧困困
2011-01-02 11:58:51 萧困困 (风过叶落,埋了烧了是结果。)

被阿戴和小阿戴萌到了

RojoVillain
2011-01-11 17:42:25 RojoVillain (温柔野蛮,平和好斗)

像王小波的风格

梦魇深处是夜
2011-02-07 16:08:08 梦魇深处是夜

赞一个,最后一句,偶内牛满面。下次对付***用这招。

heiyu
2016-12-23 15:36:30 heiyu

过了好久,来签个到·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