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卖的是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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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乐天 发表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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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卖的是愤怒 ——约旦河西岸记行之二 云也退 “我带你去看一条路,被那些犹太人封掉的!”他的双手在空中画了个大叉,示意我跟他走。 我犹豫着。他是个穿灰T恤的阿拉伯人,又矮又瘦,18岁的身材配上30多岁的严肃表情,头发短短地竖着。在通往希伯伦清真寺的巷道里,我在跨巷楼底下的一间商铺门前停留了片刻,就遇上了他。他挥手示意跟着他,然后快跑了十几步,指着巷道对面的一个拐角,我半信半疑地走过去。的确,这里原先有一条通道,现在被一个半圆形的大绿门挡住了,一看就是那种有钥匙也开不了的门,门上用红色和黑色涂了几个有血腥味的字母。他转过头,用一副控诉的神情死死盯着我。 阿拉伯人聚居的村镇,在绿线东边的约旦河西岸和西边的以色列本土都有,看上去大同小异。犹太人的村镇向来是整洁有序,屋舍宽敞,室外有院子,村中有儿童游乐场和泳池,家家户户都有个把园艺爱好者,阿拉伯人的村镇则恰恰相反,房屋密集、交错、凌乱,完全没有规划,地上都是裸土,看不到一星半点的绿色植被。在路上,犹太人往往悠闲地独自行走,而阿拉伯人则形成了一个个小小的熟人社会,他们随时随地在自己的社区里扎堆,经常不约而同地向一名过路客投去怪异的目光,让人老大不舒服。 希伯伦是“四大圣地”之一,另三个是耶路撒冷、伯利恒和拿撒勒,其中,伯利恒和希伯伦都位于绿线分隔墙以东,也就是约旦河西岸地区。我从伯利恒坐长途小巴过来,快进城时,司机喊了一嗓子“A refugee camp”,把一支烟在车窗外磕灭。难民营是希伯伦的“标志性建筑”,木板,水泥板,布幔,惟一可看清的建筑是高高的岗楼,整天都有以色列士兵巡哨。 希伯伦最有名的、也是唯一的景点是大清真寺,据说犹太人和阿拉伯人共同的先祖亚伯拉罕的遗体也埋在这里,所以清真寺里设了一个参观和凭吊处。小巴开到一个路口,再也动不了了,包括我在内的三个乘客都下了车:满街都是摊贩,他们在步履蹒跚的机动车、非机动车和畜力车之间挪来挪去。城里就这么一个景点,所以,我很容易便找到了去清真寺的巷道。 “你相信我,对吧?你是相信我的对吧?”他戳着自己的瘦胸,牛仔裤很脏,早就看不清本色了。 “我相信。” “OK,那么你就跟我来,我给你做导游,我会给你看他们封掉的路。他们有枪,要是我们敢去那些禁止去的地方,他们马上——砰!” 虽然他说的很可能是事实,但一个总在确信自己的受害者身份的人,他的面貌不可能讨人喜欢。我扭头看向刚刚待过的店铺,这里出售家居布艺制品,枕头、靠垫、地毯之类,两名面容沧桑、包着头巾的阿拉伯妇人正在分拣盘子里摆的几万颗彩色珠子,把它们拈起来用线绳串在一起。桌子紧里头坐着个店老板模样的男子,应该是她们的丈夫,看起来有六十多岁,一直在抽水烟,吞云吐雾。我刚同一个妇人说过话,她的英语不错,请我坐下,朝过路的邻居示意让给我端一小盅茶。我们聊了一会儿,她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Not bad. We’re fine, fine, fine.” “你看看他?”我向刚刚说过话的妇人指指门口,那黑皮肤的阿拉伯后生不停地说着邀请的话,气势汹汹的模样却让人不寒而栗。 “呵呵,”老妇懒洋洋地笑了笑,手里的活儿根本没停下,“别理他,他吸毒了。” 后生继续说:“你跟我走吗?跟我走吗?” “我不走,我在等朋友。” “那你给我十谢克。”他伸出一只黑色的空手。 “凭什么?” “我刚刚带你去看了那扇门了,你说是不是?” 于是我明白了,苦难与愤怒在希伯伦真的成了一种商品,一个可以贩卖的噱头,他刚刚表现出的愤慨全是职业行为。他知道,每个不辞辛劳,从耶路撒冷或其他西岸城镇搭乘拥挤闷热的巴士,远道跑来希伯伦的外国游客都是奔着什么来的:除了那个清真寺,他们还想亲眼看一看时政要闻的画面里那些永远在抗议、永远在控诉、永远在哭吼的阿拉伯人。 种族隔离和压迫,从来不是什么好看的景观。在希伯伦,矛盾的集中激化始于世纪之交的第二次“因提法达”(巴勒斯坦人反以色列的大规模暴动,第一次发生于1987年),作为反弹,希伯伦的犹太定居者社区扩张地盘,人口增加,控制了比以前更多的土地。每发生一次暴力事件,军警就要在那里清场戒严,关闭一批商户,迫使一些阿拉伯家庭搬走,弄得十室九空。久而久之,犹太定居者住的地方周围成了一片无人区,而阿拉伯居民则被迫缩到更小的面积内,反过来又加深了我这种外人眼里“阿拉伯人缺乏安全感、喜欢扎堆”的不良印象。 对于犹太人在西岸的定居,以色列政府的态度暧昧不明。很多侵占土地、限制居住的行为,包括把希伯伦的长途汽车站改做兵营一举,都被判为非法,却始终无人来强制恢复原状。对那些定居者而言,在西岸定居事关他们神圣的宗教使命,因为西岸地区也是《旧约》里列明的犹太人的神圣领土,但是,阿拉伯人同样有权居住在祖辈居住的土地上。宗教对立,种族矛盾,领土纷争,众多两难纠缠到了这么块弹丸之地上。 阿拉伯人善于个体经商,自由摆摊售货在阿拉伯社会是最基本的人权,所以,阿拉伯人城市的一个标志性特征就是集市众多,纷乱芜杂,遍地开花。但现在,住得离犹太社区较近的阿拉伯人门庭萧条,只能卖卖旅游纪念品度日了。而这些既无工作又缺少教育的巴勒斯坦原住民,他们卖的是愤怒。 我不肯给他钱:“我不觉得你那不算导游。” “给我十谢克,OK?” “不。” “只要十谢克,十谢克。” “不。” “你信不信,”那后生突然瞪圆了眼睛,他的愤怒退出了角色,向不肯掏钱的观众露出獠牙,“你信不信,我很快就能叫几个人来,射杀你,你信不信?”他把“shoot”一词说得杀气腾腾,大概操练过无数次了。 我转向屋内,那老汉仍在漠然地抽烟,眼前的场景对那个英语不错的妇人来说似乎也见惯不怪了,她用低低的声音嘀咕着,大概在说:“×××又在折腾外国人啦,”然后抬头,朝我重复着刚才的话:“他吸毒了,他吸毒了。”身体一动也不动。 我最终屈服,给了他十个谢克。小后生拿了钱,像个胜利者似的扬起了胳膊:“OK,欢迎你来希伯伦。”一溜烟地去寻找下一个讹诈对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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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2013-07-30 14:1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