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停重复的旧事 (试发表)

散文 创作
我在这个时候记起洪一乡。那时我只有21岁,提着手电筒跟着既是警校同学又是派出所同事的小周去附近的乡村转悠。有时我们转一个小时,有时要转四五个小时。这全取决于他。我的脑子里永远有事。就好像腿脚属于小周,而灵魂属于自己。即使小周一脚踢开别人的门,将正在逃窜的人抓住,我的脑子还是在想着别的事情。我倚在门边,或是坐在槛上,想着我的姑娘。到26岁我已经租住在郑州的城中村时,我还在想着这件事。 洪一派出所距离县城有50里(我忘记是50公里还是50里),没有一丝柏油。有一个邮电代办所,我常去借看过期一个礼拜的体坛周报。有一个小卖部出售汽油,是个汽油桶,有车辆加油,店主便捉住塑料管,吸上几口,将汽油吸出来,再接到车子的邮箱里。我时常在黄昏穿着内裤,赤脚走到河边,靠在坝上让水流冲撞我的脑袋。我看到洗菜的妇女对我嘻嘻笑,光阴越来黯淡,像棺材板慢慢盖下来。这里是世界的尽头。 我喜欢回到房间里。他们敲不开门。他们便带着满嘴的遗憾去打牌或者和女老师聊天了。我待在房间,打开录音机,永远放着一个台湾女人的磁带,坐在那里写日记。每隔三句话就加上一个感叹号。我除开吃饭、办户口、洗澡、上厕所和出外巡逻,就想待在这里,待在这蚊蛾飞舞的台灯下,写着充满感叹号的日记。我脑子里总是在想着这个女孩。 今天我将她从女孩想成女人。我把很多人都活老了。她也老了。她的孩子在慢慢长大。她到死都不会知道有一个人用整整八年的时间楚楚可怜地思念她。想起来那时候在洪一乡,一根尖利的刺枪被操持在一个壮汉的手中,就要冲过来扎进我的肚腹。我既不颤抖,也不难受,我总觉得这是坦然。死了就死了。其实当时是吓傻了。是脑子一片空白。那可能是灵魂唯一一次走回肉身。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故事,仅仅因为今天又偶然听到一首歌,便想到这些。 那些日记下落不明。它应该空洞乏味。我记得我老是想哭,但哭不出来,因此我就想了一些办法从生理上刺激自己哭。当我好不容易哭出一两滴眼泪,这件事就符合它悲壮的含义了。想一想,在世界的尽头,我一个人哭了。我为了这个女人谈了很多恋爱,既为证明自己能谈恋爱,也在不停拿人与她比较,她大获全胜。因为这些荒诞的事,我后来接触到加缪和昆德拉时,折服得不行。我始终没有后悔这大段流失的青春。正像后来有朋友这样评价我,我就是一个长歪了的盆景,但还合理。 我很早就认为钱多钱少不是什么牛逼的标准。能当大官不能当也是如此。没有什么是重要的。即使我从一开始就和她关系很好,过上了甜蜜幸福的生活,那也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回到桌前,让自己待在那里写一段句子。没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事比这更迫切的需求了。因此我觉得自己是个非常犟的人。
© 版权声明:
本作品版权属于作者阿乙,并受法律保护。除非作品正文中另有声明,没有作者本人的书面许可任何人不得转载或使用整体或任何部分的内容。
2人
最后更新 2010-09-17 13:49:09
系统故障
2010-09-17 13:49:09 系统故障 (勿使神枯)

说得很好。确实,人的一生,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而且做得还不错,让人从中得到乐趣,就是最快乐的。钱多钱少都在其次。


[已注销]
2011-03-17 19:10:03 [已注销]

因此我觉得自己是个非常犟的人,好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