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发表)

作者:
陈丹青
作品:
雅斯纳亚•波里亚那——记文学的俄罗斯 (散文 创作) 第3章 共8章
红场。下午六点。当我在地铁站口望见克里姆林宫塔尖,阳光灿烂如同正午——五月间,俄罗斯天色向晚延至夜里九十点钟,到了六月,终宵通明的白夜开始了。多好啊,时间在这里变得何等慷慨,单是明亮的黄昏与白夜,就对俄罗斯心生向往——在红场影像中,永远不变的区域是宫墙、尖塔、列宁墓、阅兵广场,还有圣瓦西里教堂如奶油蛋糕般丛集旋转的彩色圆顶。现在我终于知道了环绕红场四方的地形:西端是由小小的旧皇宫拱门进入,东端出口是广场石铺地面的延伸,漫长倾斜,下到莫斯科河岸;正对列宁墓北端,是建于十九世纪末的古姆商场,今已安装昂贵的玻璃天顶,如同米兰与巴黎最豪华的时尚购物区。列宁墓背后,南端,红色宫墙阻断视线,绕过去,其实是美树翩翩的皇家公园,布满市民和游客,铺种着从未见过的北方花朵,青蓝紫白,密密层层。宫墙一角的圣坛燃着不熄的火,供着二战期间殊死奋战几近毁灭的八座城市的碑石。从那里设置的宫门进入几代俄国首脑办公的庞大内院,站着几座古老的东正教堂:黎明,傍晚,远自莫斯科河对岸望去,刺目霞光被教堂的集体尖顶分割了,钟声大作,神圣宏伟。 1812年春,彼洽,十六岁,莫斯科男孩,罗斯托夫伯爵家的小儿子,渴望从军,为国效命,那天他瞒着家人挤进克里姆林宫三圣一体门前的密集群众中,瞻仰吾皇亚里山大:
所有的脸上都有一种共同的激动和狂喜的表情。一个女商人站在彼洽旁边呜咽着,流出眼泪。“父,天使哟!亲爱的!”她一面说,一面用手拭着眼泪。“乌拉!”大家叫喊……彼洽,发狂般地,咬紧牙齿,凶狠地睁大眼睛,用臂膀推着向前挤,并且喊着“乌拉!”,好像准备在这个时候把他自己和所有人杀死,但在他周围拥挤着同样凶狠的面孔,发出同样的呼叫声,“乌拉!”
还没走近通向广场的拱门,霍然一惊:斯大林与普京并排走来!普京挺着体育家的宽胸膛,一掠头发,从西装衬里掏出总统照片,昂然四顾,斯大林,上身紧绷着我那么熟悉的有四个口袋的呢军装,慈蔼地,讨好似地接住我的目光,手指勾勾,分明用英语说道:来,来啊,拍照! 太像了!与斯大林目光对接的一瞬,我竟起恐慌。戈巴乔夫居然斗胆,到底他是从未面见斯大林的晚辈,看照片,当年环伺领袖的文武大臣分明满脸恐惧——抵达那天在机场关口瞧一位金发青眼的年轻警员,我心想,单是二战,这国家就有数千万壮丁被枪炮轰毁了。而十九世纪的俄罗斯阵亡者里,就有托尔斯泰描写的那位贵族男孩:瞻仰皇帝后,彼洽终于混入军队,上了前线,在跟镇静的流氓道洛号夫探入敌营的翌日,送了性命:
“乌拉!”彼洽叫喊着,片刻也不迟疑,向发出枪声、硝烟最浓的地方冲去……他没有抓住缰绳,却奇怪地迅速地挥动两只手,从马鞍上渐渐向一边倒过去。马跑到在晨光中将要燃尽的营火那里站住了,彼洽沉重地跌倒在湿地上。哥萨克兵看见他的手和脚迅速颤抖着,然而他的头动也不动:子弹打中了他的头部。
一对宫廷装扮的男女吸引了我:男士戴着拿坡仑时代的黑色三角帽,披发,长靴,挎刀,女子长裙及地,高耸金白色卷发,撑着契柯夫小说改编电影中贵夫人的小圆伞。正有位高大的掮客和盛装军官匆忙谈话,双手数着钞票,女子闲出戴着白纱手套的手,朝游客作出在盛会中邀舞的娴熟姿态,亮着持久的演员的甜笑。 稍一分神,环顾着,列宁、戈巴乔夫、勃列日涅夫、被枪毙的尼古拉二世,还有位东正教教皇模样的魁伟老人,就散在几米开外的人丛中,礼貌地拦截蜂拥走过的游客,穿着各自的招牌衣装,神形酷肖,令人害怕而发窘。我骤然大笑,以为自己发了疯:没有什么比那一刻更让我确认苏联真的消失了,对俄罗斯的爱与我一路期待的兴奋感,意外地,由这滑稽的街头演员而转瞬醒来。“意大利人与俄国人可能是这世界上最完美的群众演员。”安德烈•巴赞这样说道。不过列宁,保持着伊凡•伊里奇双手插在裤兜里的著名姿势,见我狂笑,就从呢帽檐下疑惑忧郁地瞧瞧我。靠近细看,是一位老实的,晒黑的,来京城混饭的中年乡下人,稍远处,比他幸运的斯大林已经沉静地站妥,左右拢着惊喜跳跃的韩国女孩,预备合影了。 人民大致一样,尤当古国的人民仰望君王。肖斯塔科维奇回忆斯大林出席党代会,几次三番狂呼万岁,总算静下来,只听得暗角落又一人声嘶力竭高喊“乌拉!”,于是全场数千人重启欢呼……1966年天安门广场的景象并非中国才有,托尔斯泰早就看在眼里。两百年前,亚里山大一世从皇宫窗口向朝整夜守候的人民抛掷饼干,群众疯狂抢夺,彼洽也在: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觉得一定要抢到皇帝的一块饼干…他撞到一位也在抢饼干的老妇人。老妇人虽然躺在地下,却不认输,她伸手要抓,但抓不住。彼洽用膝头挡开她的手,抢了一块,并且似乎恐怕叫得太迟,又用已经哑了的声音高呼“乌拉!”
在所有红场影像中,我从未注意到圣瓦西里教堂近旁的圆型石台,苍然斑剥,朴实而严厉,古称“宣喻台”,俗称“断头台”,昔年朝廷在台上宣示诏书,台下即是处决要犯的刑场。苏里柯夫《近卫军临刑的早晨》画着观刑的人群麋集石台,阴霾曙色中,背景就是眼前的圣瓦西里教堂。农民王斯捷潘•拉辛在此受死。1825年,五位被判处绞刑的十二月党人恐怕也在这里就刑。童年观看根据普希金小说《上尉的女儿》改编的黑白电影,十八世纪强盗首领布加乔夫被斩首,只见利斧举起,头颅垂下,当后颈的衬衫被刽子手一把扯下,他高声叫道:“原谅我吧,乡亲们!”于是钟声交作,全场跪倒——如今刑场站满游客,上世纪各国元首,包括毛泽东与刘少奇,站在列宁墓顶检阅军队。当德军逼近莫斯科,红军的铁靴整齐踏响广场的石地,轰然阅兵。而在托尔斯泰描述的1812年,军队撤走了,空荡荡红场出没着几位自发守城的农民,迎击法军,随即被霰弹轰散。这一幕就发生在我此刻站立的地面:
下午四时前,牟拉的军队开进莫斯科,前面是孚泰姆堡骠骑兵支队,那不勒斯王自己骑着马,一大群随从跟在后面……克里姆林宫发出晚祷的钟声,这声音困扰了法国人,以为那是作战的号召……“开火”!……炮声在克里姆林宫石墙上的回声停息不久,在法军的头上发出可怕的声音。一大群乌鸦飞翔在宫墙之上,咶咶叫着,鼓动着成千的翅膀,在空中打旋……法军进了宫门,开始在老院的广场上扎营帐。兵士从枢密院的窗子里抛出椅子,在广场上生起火来。
夜里十点,漫长霞光与克里姆林宫宫墙相偕展开广大的倾斜,绯红金紫。极目了望,怎么也想不出过去两百年在这里上演的争战与观刑。自下而上映照宫殿的灯全线开启了,红场于是在迟迟向晚的时分扮演莫斯科经典明信片。游客脸上的殷红夕阳逐渐变暗,转瞬又被青兰的夜灯照亮了。在列宁墓门边,一位肥胖而干练的女警官大约作完当日的巡视,口唇鲜红,与男同事交接,在大广场的清澈薄明中显然说着私人的琐事,然后登上警车,下班了。 每天夜里贪婪阅读托尔斯泰,我已是小说的陌路人,而他仍使我贪婪。读着,完全忘记身在俄罗斯:文学就是文学,我紧跟主角进入战场、舞场、监狱、村庄……或者听音乐:
从关得不紧的门里传来乐队小心的断音的伴奏声,和一个清晰地唱出歌词的女子的声音。门开开来让那伺候包厢的人进去,那句快要接近结尾的歌词声清楚传进了渥伦斯基的耳朵。但门立刻关上了,渥伦斯基没听到那句歌词的结束和伴奏的尾声,但是从门里面雷动的掌声知道这支曲子已经完了。当他走进那给烛台和青铜煤气灯照得通明的大厅,闹声还在继续……包厢里照例是那些太太,在她们后面照例是那些士官,照例那些奇装艳服的女人,天晓得她们是谁;在顶高层的楼厅里,是那些龌龊的群众;在所有观众里面,只有大约四十个体面的男女,于是渥伦斯基立刻把注意力转向这块沙漠中的绿洲……
一幅完整的阶级图像:列宁据此赢得革命的理由么?如今他们的国旗回复尼古拉时代。俄罗斯复名二十一年了,短暂停留期间,我很久分不清哪里是沙漠,哪里是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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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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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子
2010-08-30 14:11:44 七子 (不计时间成本的努力着)

没图片可惜了

好好活着
2010-09-19 14:26:26 好好活着 (珍惜每年的每一天!!!)

写的有些絮叨了

鹰头猫
2011-11-15 11:11:15 鹰头猫 (幸福就是平凡而平静的生活)

我收的是董秋斯的译本,名字翻译不同。只看了一遍。可能是读书太少的缘故,至今仍认为《战争与和平》是我读过的最伟大的小说。你带去那三部我都有,《复活》还没看完。
常在小说里会体味到真理。拿小说当哲学看,大有道理。
关于群众,心中有感,不肯说破。《甲方乙方》里有句台词:“有乡亲们和大狼狗吗?”两者并列多么合适。毕竟只有40个男女是体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