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发表)

作者:
陈丹青
作品:
雅斯纳亚•波里亚那——记文学的俄罗斯 (散文 创作) 第4章 共8章
1812年9月2日,拿坡仑与他的军队兵临城下,从山坡上眺望莫斯科。其时尚未出生的托尔斯泰想象自己混在敌军队列中,以统帅的目光写下《战争与和平》第三卷的这一段:
早晨的光明是仙境般的,有河流,花园与教堂的莫斯科,在波克隆尼山前广阔地展开着,并且似乎在过它的寻常的生活,城里圆形屋顶在阳光里闪烁着像星一样……每个俄国人看到莫斯科,便觉得莫斯科是母亲,每个外国人看到莫斯科,一定会感觉到这座城市的女性气氛……“终于看到它了!”拿坡仑说
我愿热爱莫斯科,就像每去欧洲的都城总预先爱着那里一样,随即自然而然,如同催眠,被唤起爱敬与赞叹。但我不喜欢莫斯科,坐车穿过这座城,也丝毫不觉察“女性的气氛”。她有自然界的优胜,譬如银晃晃的阳光,譬如到处分布大公园,群树茂密,又高又大,平均树高竟达二十多米吧,想起北京植被的轮番刮剃,这里是树的天堂。此外,莫斯科给我的巨大困扰是无法形容它:它早经失去自己的相貌——拿坡仑恍然眺望的“东方圣城”毁于著名的大火;托尔斯泰居住过描写过的莫斯科则是十九世纪的中叶与尾端;日后,斯大林和勃列日涅夫几代造成我现在到临的这座城:托尔斯泰回转来,他要迷路的。 庞大的街道,景观杂乱,也如今日的北京,莫斯科的堵车阵营浩浩荡荡……全城倒还干净,旧俄小街区大约多少仍在吧,粗粗看去,早被七十多年的大建筑群无情分割了。斯大林时期由二战赔款建造的七座尖顶高楼成为全市的标志,分散耸立在天际线,壮观而突兀:莫斯科大学、外交大厦、艺术家公寓……不难看,也不好看,居然神似德意志第三帝国时期的建筑,周身布满宏伟夸张的雕饰,是那种过时的傲然,板着面孔的花枝招展,不过远比京沪建于五十年代同一样式的“中苏友好大厦”,讲究多了,宏伟多了。 分布莫斯科的东正教堂并不能连缀古风:风神俨然的伊斯坦布尔才是真正的拜占庭帝都。相比全盘欧化大局尚存的圣彼得堡,则莫斯科遗留的旧俄建筑很难撑起全城的欧洲景观——当然,我不该忘记1940年后酷烈战争的毁坏——红色首都的庞大建筑群才是这里的首席景观,然而也多少近似今日的北京,迷失了社会主义曾经有过的质朴气象:北京堆满摩天大楼,洋得太土,土得太洋;莫斯科虽未疯狂毁容,但解体二十年来景观部分的去社会主义化——效果暧昧,难以辨别——想必改变了冷战时代严厉而雄强的样貌。旧俄、苏联、新俄,此消彼长,混杂相处,倘若去掉红场,一如北京摘除紫禁城,俄罗斯母亲莫斯科,面目会是怎样? 那年眼望东柏林宏伟荒凉的街区,无辞以对;现在,莫斯科更令我百般为难。人类曾有哪种伟力能像社会主义政权那样,成功抹煞记忆,改篡历史么?我真渴望有本书教我怎样解读社会主义,准确地说,如何观看“后社会主义”的城市景观——北京曾以九流的成绩仿效苏联,不足道——华沙与布达佩斯是怎样的呢?年前我曾在布拉格失落,失落于这座壮美的巴罗克城里到处找不到社会主义记忆。捷克有福了,她与欧洲现代化进程的缘分比旧俄古早、近切:地处中欧,她不是风暴的策源地,而是被劫持的小国,她未能掀动苏联那般宏大的建设,在封锁中穷了下来,因为穷,布拉格景观居然无恙。 旅游是异国想象的种种落实或颠覆。在西欧诸国,或熟悉,或陌生,触动连番的认同与惊异,于是拥抱历史,也被历史拥抱。在莫斯科,这寻找与辨认却是茫然忧郁的,带几分可疑的苦甜:我不由得轻微想念传说中的苏联,以民国两党前辈兼共产国际式的向往,想象眼前的莫斯科:多少中国人流亡而来,光荣而侥幸,视莫斯科为革命圣地,终点站,寻求援助,寄存性命:瞿秋白、蒋经国、毛岸英、张国焘、贺子珍……从南京政府或上海密室,从赣南或延安的穷愁沟壑,在被追捕与刑求的万般惊惧中,忽然,他们被送到莫斯科——在千万条性命中有幸、有权被选送莫斯科——逃过一死,或在回国后死于非命了。莫斯科圣心教堂的花园停着王明的墓,郭沫若1945年出版的《访苏记行》写到他与大革命失散后的李立三怎样在夜莫斯科街头长谈而握别——所有这些人一到莫斯科,都象我到达这里翌日醒来,被窗外刺目的苏维埃太阳照亮了。 在街边小浮雕认出失明的战士奥斯特洛夫斯基,在莫斯科火车站迎对列宁的雕像,在豪华地铁站仰看五六十年代粗笨而幸福的革命群雕……这就是我在莫斯科撞见的零碎苏联,几分亲切,但不知作何感想。苏联没有了,景观留了下来。我来自北京,理该替今日莫斯科想想:它的都市现代化起于二战之后,领先北京三十年,而暴发致富的转机又似乎晚了北京二十年……不知是僵硬的体制还是俄国人懒?或许二者兼有吧:为购买去托尔斯泰故居的火车票,排队四小时而不得;莫斯科大学入夜后居然没有半家饭馆或咖啡座;出租车也难觅见,弯腰爬进载客去向地铁站的“面的”,剧烈晃动着,想起北京的八九十年代。 《华夏地理》编辑与我同行,任超,八零后,居然熟知苏联的既往,手机存着一曲五十年代苏联大合唱,一边走,一边放给我听:那是我童年天天听到的男声合唱广播曲,在这份录音中换成俄国少女清脆的集体嗓音,忽儿领唱,忽儿合唱,伴着激昂的行进的步伐:
莫斯科北京!莫斯科北京! 斯大林和毛泽东在听着我们,听着我们!
多要好的一对,北京大概早已忘记。如今哪位莫斯科少年知道这首歌吗?我想请托尔斯泰听。他如君王般指点从未见过的拿坡仑与亚里山大,却不认识毛泽东与斯大林。但他在《复活》中经已看透第一代左翼书生的刚愎与权谋:到了中年,我才读懂他所描写的政治犯在前往西伯利亚途中的交谈,尤其是那位诺沃德沃罗夫的话:
“群众是永远崇拜权力的,”他用刺耳的声调说。“政府掌握着权力,他们就崇拜政府,痛恨我们。明天我们掌了权,他们就会崇拜我们……”这时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叫骂声、有人撞在墙上的声音、锁链的丁当声、尖叫和呐喊声。有人在挨打,有人叫道:“救命啊!”……“瞧瞧这帮野兽!我们和他们之间怎么谈得上交朋友!”他冷静地说道。“群众是我们活动的对象……在我们为他们准备好的发展过程还没发生以前,指望他们会对我们的工作有所帮助,完全是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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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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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D小Y
2010-08-30 14:47:23 大D小Y (心存善根,百无禁忌。)

啊。。。

你有腦被捅嘴
2010-08-31 09:30:56 你有腦被捅嘴

嗯,读着有嚼头

这个,就算跟陈老师打个招呼先

尹小隐
2010-09-01 09:56:07 尹小隐 (若人生自有冥冥)

很期待这本书啊

[已注销]
2010-09-01 19:09:19 [已注销]

很有启发。

糖果人
2010-09-05 16:36:55 糖果人

陈老师,您为什么不继续画画了呢?

糖果人
2010-09-05 16:37:31 糖果人

更想见到您的画作。

好好活着
2010-09-19 14:27:52 好好活着 (珍惜每年的每一天!!!)

这部分写的很文革

2180
2010-10-20 01:03:31 2180 (您萌口味,感恩ヽ(´ー`)┌)

继续画的,不过现在画画是很危险的行业,动不动会送命的。而陈帅喜欢的曲调,更高而古刹,现在真的不适合画出来。就算硬画,也不舒服。关键是现在的路人不喜欢看画,更喜欢骂人。

青猫
2010-10-31 00:00:51 青猫

喜欢这章

鹰头猫
2011-11-15 11:25:45 鹰头猫 (幸福就是平凡而平静的生活)

托尔斯泰仍是那个时代的人,神游不难。现代的我们,是再也回不去了。现代化=庸俗化。欧洲还不是一样,慢些而已,也是苟延残喘。反正是回不去了。

姜文在最近的电影里也说过:“谁赢,他们帮谁!”所以必要造出赢的假象,于是真的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