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迷恋的卡夫卡与动物园

散文 创作
钟鸣 发表于:
第1节发表于《新视线》2011年2月号
一 无所迷恋,便无所事事,无一迷恋者,便是最乏味者。冬日在自家露台晒太阳读书(蜀地多阴,晒太阳便为乐事),我常自问一些很傻的问题,若没很圆满的结果,便再读些书,侥幸又回到原来的话题。比如,我为什么会喜欢这个作家,而不喜欢那个,迷这本书而烦那本?低级回答,自当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红萝卜,白萝卜,各有所好。问题是,都是红萝卜也存在那样的问题,则又当如何?――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与屠格涅夫,孰高孰低,但我就迷恋前者,轻视后者,还有曼杰尔斯塔姆与帕斯捷尔纳克,光个性是说不走的,抑或就是我想说的一种迷恋。一种迷恋,便可区别许多的不同。以前,年轻昏写的时代,不求甚解,随年事增高,迷恋的情状,便从各方面油然而生。比如,两个诗人,逾过不惑之年,一个便写了小说,一个仍吟诵着,显然后者更迷恋。前者可能宥于老成、世故,后者,则可能未失赤子之心。性格乎,形式邪,爱好舆?当然,这只是假设,我不是说,一直写诗就不世故了。其实,自新文学以来,毛时代后,诗也近朱者赤了。现在人格之大分裂,空前绝后。就我亲眼所见,就有一边写诗,一边斗殴逞凶,干黑社会勾当者,也有八十年代倡自由民主者,而今却为地产商们干着圈地驱百姓的脏事。无仁德处,且黑白两道,诗文――或斯文又何在? 所以,《论语》叙及“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朱熹集注释曰:“雅,常也,执,守也。诗以理情性,书以道政事,礼以谨节文。皆切于日用之实,故常言之礼,独言执者以人所执守而言,非徒诵说而已也”。以言行之说,衡量数载诗坛,故我多发“当代诗歌,多为言辞胜利,而少有人性胜利”的感慨。这些都是批评长期不以常言执守精神所致,也是游戏文字大家自招的。正如《孟子》所言:“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现实例子很多,像台湾的陈水扁,即为自毁其家、朋党者。我们的生存状况,教育,医疗,也多自伐之象。 若取这段话的意思,正面延伸,便可说,人必自己迷恋,然后人方能迷恋之。自己迷恋,不是说,迷恋自己,而是说,其人有所迷恋。所以,很多人,误读了卡夫卡,以为卡夫卡是很迷恋自己的,其实,卡夫卡的“沼泽世界”并不为自己所设,是为我们所有人而设,为所有莫名丧失了空间,或置身于荒诞的弱者所设。这些荒诞,我们每日都能碰到。他的《诉讼》、《变形记》、《城堡》,甚至《中国长城》,都用了旷古达今的笔法,或似中国的春秋笔法,叙说虚无与腐败,遗忘的反是自己,指向的却是冷漠的现实。个人消失在所有之中,用卡夫卡自己的话说便是:“谁与狗一起躺在床上,谁就和臭虫一起上身”。所以,本雅明称他的“遗忘”是个大容器,“一个无尽头的中间世界就是从这里显露出来的”。他迷恋这个容器,也就是迷恋某种我们可称作“空间”的东西。最早的空间,是在他和父亲之间展开的,从他那封著名的《致父亲的信》就能看出:“仅仅你的体魄那时就已压倒了我”。还有许多小事(卡夫卡也称作“这些小事”),都看出,他父亲把他当做了一个物品,支来支去,结果,让一个完整的世界一分为三:“一个部分是我这个奴隶居住的,我必须服从仅仅为我制定的法律,……第二个世界,它离我的世界极其遥远,那是你居住的世界,你忙于统治,发布命令,……第三个世界,其他所有的人全都幸福地、不受命令和服从制约地生活在那里”,但卡夫卡认为自己的境况是“永远蒙受耻辱”,因为他面临两难,服从不是,不服从也不是。这条裂缝,深深地扩展到他几乎所有的作品,甚至包括各种各样情景下的微型动物们――地洞里的老鼠,轮船上的猴子,房间里的甲虫,亚历山大的战马,沙漠中的豺狗,阁楼上的线状动物――“奥德拉德克”,或半猫半羊的杂种……。而恰恰不见卡夫卡自己,他的名言即:“不要为自己画像”。本雅明就此曾说过,没有任何一个作家能像他那样认真地履行了这一信条。他的写作,延续了21年(从1903年写《观察》到1924年去世),而他对人类身处自己营造的处境迷恋至深,所以,也就饱和了那样长的时间。就连他的结局,――放弃婚姻,让其友人勃罗德焚烧其手稿,都很清楚地说明,他想完全遗忘掉自己,从身体之遗传,到精神的递嬗,由此告诉、或暗示世人,他是非常明白自己所迷恋的处境,是一种绵延不绝,完全令人绝望,而又人人皆知的生活方式,他一个人是永远也无法获胜的。这样,他也就把一个文化情境迷恋者的共相,交给了大家,其形象,也就是卡夫卡在小说中描述的“饥饿艺术家”,永远的饥饿状况,永远需要这状况的饥饿表演。创造文化,而又为文化所缚,这悖论的社会也就是一个荒谬的马戏团,“它有无数的人、动物、器械,它们经常需要淘汰和补充。不论什么人才,马戏团随时都需要,连饥饿艺术家也要”。 卡夫卡叙述的故事都很简单,读其长篇小说,跟读一则短文,没本质的区别,因为结局都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本来也就没什么结局。比如《日记,1910-1923年》中的一条:“对马只有着着实实地抽上一鞭子,慢慢给它一个踢马刺,然后一下子抽出,现在再用所有的力气将之刺进肉里。”事情之发生或许仅仅有人迷恋这种事罢了。《城堡》也是如此,在马克斯•勃罗德看来,小说完不完成都没什么关系,反正讲的就是一个关于无穷的可能性的故事,村长出来,最后城堡秘书出来,一级一级的,没完没了,都解决不了问题。跟K.投入战斗,没任何胜算一样。两边加起来,也不过是客观上,或许所有的人都迷恋那样的胶着状态,跟我们现在机构里混饭吃的一样,一边抗拒着(包括偷懒),偷奸耍滑,又一边为其安全感着迷,仿佛是一场“战斗”,跟歌德的格言相似――“谁不停地努力奋斗,我们便可以解救他”(勃罗德语)。所以,体系里的人,有时会比外面的人表现得更加愤世嫉俗,也更加危险地玩世不恭。中国之精神财富,有多半是为油滑稀释着的。而且,大家深深地迷恋其中。 这种迷恋,或许其深刻的背景本身就处在悖谬之中。卡夫卡有许多片断,描写了这样的悖谬。比如下面这段:“乌鸦宣传,只须一只乌鸦即可摧毁天空。这是无可置疑的,但对天空来说却什么也没有证明,因为天空恰恰意味着:非乌鸦的力量所能及”。类似的很多。 我也很想搞清,卡夫卡式的迷恋其本质究竟是什么,窃以为,其挚友勃罗德所写的传记中有段话疑为精要:“可以说在生活斗争的准备阶段,已经存在的童稚者的耸肩,……这些‘不切实际的人’也许会删除思想和痛苦的某些空洞无物的环节;最终人们会发现,他们不仅比别人感觉更温柔敏锐,也更接近真理和最深处的认识。因此一个‘童稚’作家的世界观能够攫住我们的心,童稚在此并非弱点;它只是对存在的不幸的基本情状的一种比较诚实、比较认真的理解”。这跟孔夫子的“大人不失赤子之心”极相似。其来源,虽已有很多人谈过,涉及有德国作家克莱斯特,霍夫曼,歌德,法国作家福楼拜,巴尔扎克,英国作家狄更斯等。但根据卡夫卡自己的描叙,恐怕还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影子,或许也是较隐蔽的影子。卡夫卡日记中有一条,就是他叙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话:“特别的思想方法。感觉上的渗透。一切都是作为思想去感受的,即使是在最不肯定的状况中”。勃罗德也回忆过,卡夫卡的笑声,很像陀氏小说《罪与罚》中斯维德利盖洛夫的声音。陀氏也是我很迷恋的作家之一,其《白痴》、《少年》、《女房东》、《醉》、《地下室手记》最能体现此类作家之迷恋的。而迷恋的真髓,尚在他们清晰地意识到“失败者”的哲学含义,故吾类,则必准备殊死搏斗。卡夫卡下面的话就是最好的一个明证:“巴尔扎克的手杖上写着:我在摧毁一切障碍,而我的手杖上宁可写的是:一切障碍都在摧毁我”。 二 卡夫卡曾对人说过:我的小说是一条关闭自己眼睛的道路。这就是说,他观察或描述事物,用的是不是直观法,而是近似童话、幻想的方法,这点,他谈到过:一切对我来说都是虚构。用他在书信中的话说就是,当一群管道工在风雨中爬上俄罗斯教堂钟楼顶时候,他必须把他们看作是史前时代的巨人,否则,他就什么也不是。这跟爱丽斯穿过镜子,看到大如世界的环境像棋盘一样。卡夫卡曾描述过,他在镜子中看到自己的样子,很陌生,赶快就放弃了。 所以,当他谈及动物园的时候,我们可以不认为那是动物园――通过1914年3月的一则日记,我们就发现他在动物园遛达,但不是看动物,而是谈恋爱。他真正的动物园其实是剧场、电影院和马戏团――主要是马戏团。动物在剧场和电影中,都是道具,只有在马戏团,才成为真正主动的表演者:“马戏团很庞大,它有无数的人、动物、器械,它们经常需要淘汰和补充。不论什么人才,马戏团随时都需要,连饥饿表演者也要” ,加上老虎、斑马、小丑、吉普赛女郎、大礼帽、火焰、鼓声、嘈杂的音乐、烟花火炮、掌声雷鸣,一下就让人恍若童年,并把爱说话的人逼到次要的地位。这里,是由动物确定人的关系,演员,观众,孩子,大人,戏班首领……。最终的脚色是儿童。儿童的经验告诉我们,他们大致有两个最感兴趣的场所:动物园和马戏团。两个都是富于戏剧性的场所,所以,两者都有父亲监管着,怕他们因为高兴出事,怕意外:“我们不能拒绝这样一种想象,即一个孩子在戏耍时孤零零地玩着一种闻所未闻的爬沙发的游戏或者诸如此类的游戏,可那位已经完全被忘却的父亲在一旁瞧着,且一切比它呈现出来的样子安全得多”2。比较而言,只有马戏团有可能把监管者的目光吸引开去,加入新的关系之中。关于动物园和杂耍园,卡夫卡站在动物的立场也考虑过:“当我在汉堡被移交给一个训兽者的时候,我很快就认识到摆在我面前的两条出路:要么进动物园,要么进杂耍戏园子,这就是出路;动物园只是一只有栅栏的笼子,一进到这只新的笼子里就算完了”3。所以,卡夫卡把爱情的场所放在了动物园。而杂耍场,却是摆脱固有秩序和控制的地方。除非表演需要,他才会自己装在笼子里,放到马戏团去,像《饥饿艺术家》里描写的那样。 在《剧院顶层楼座》里,卡夫卡表达了那种纠正――以为是羸弱的女艺人,摇摇晃晃的马,冷酷抽打的老板,相反变成,雄壮的灰斑白马,深情的剧院经理,迎接着一个漂亮的女士,仿佛他钟爱的孙女,从帷幕飞身而出。经理也不是很舍得扬鞭策马――这说明了马的重要性,决定着演出的成功,经理和演员骄傲的程度,同时,自然也就调整了监管者冷冰冰的态度。正是这点,卡夫卡感动地哭了。在马戏团,他老是坐在很后面的位置,便于观察,谨防过分感动。马戏团的帐篷,犹如一只“家庭澡盘”4,在这只澡盆里,马戏团和所有的大型哑剧,决定着城市愉悦的程度,和商业必要的成功。其间,可爱的动物们却功不可殁。卡夫卡把这称作“动物的优势”5。 三 卡夫卡说:“我可怜的人!”6应该这样理解:我必须常常独自一人。只有这样,才能取得“单独状态的成就”7。――但这时,有人开始侵入了,首先是他的父亲。赫鲁曼•卡夫卡一开始就不经意地置自己的儿子于不利。他,或他的祖先犯了个小小的错误,――就是取了“卡夫卡”(Kavka)这个姓氏,捷克语就是寒鸦的意思。他父亲,还用乌鸦作过商店招牌的图案。但凡看过乔叟《坎特伯雷故事集》的人都知道,乌鸦是一种由于说了真话而无辜受罚的动物。 他的一则寓言也暗示了这种处境:“乌鸦们宣称,仅仅一只乌鸦就足以摧毁天空。这话无可置疑,但对天空来说它什么也无法证明,因为天空意味著乌鸦的无能为力。”8 在一般父亲容易产生的冷漠和习惯性的敌视中,卡夫卡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加倍热爱自己。他常常把自己看作是事物的两面:既是被爱者,又是爱者;既是审判的一方,又是被审判的一方;既是行动的人,又是阻挠行动的人。就像布鲁费尔德和他的狗一样,是一个相互施爱,相互乞求和迂请的对立物。也像那两个白底蓝条纹赛璐珞球,“在镶木地板上交替地跳上跳下,一个球着地,另一个就在高处,它们不知疲倦地玩着这样的游戏”9。这种球内部还有更小的球,卡夫卡称作“滑稽的球”。 卡夫卡存心要把自己训练成自己的爱畜,途径是缩小自己,只引起自己的注意。通过这种脱胎换骨的浩大工程,可以达到两个目的: 第一个目的是和父亲对抗:“我承认,我们在相互斗争”,而且,这种斗争,被卡夫卡命名为“甲虫的斗争”10。因为他父亲曾把儿子的朋友比作是一只甲虫,一条狗,而卡夫卡则是狗身上的跳蚤。这在他那封著名的《致父亲》的信中就严肃地提出过:“无论牵涉到想法或人都是如此。只要我对一个人有一点兴趣(就我的天性而言,这种情况并不多),你就会毫不考虑我的感情、毫不尊重我的评价地对这个人破口大骂、诬蔑、丑化。比如像伊地语演员略伟这样的天真无辜的人就遭到这样的命运。你还从未见过他,就用一种可怕的方式(我已忘了何种方式)把他同虫相比。你还经常在谈到我所喜欢的一些人时,脱口而出地用上那个关于狗和跳蚤的谚语”11。这个谚语,也出现在他的日记中,是在针对他的朋友洛维时,卡夫卡的父亲便引用了这个谚语:“谁与狗一起躺在床上,谁就和臭虫一起上身。”12其实,这倒也不完全使卡夫卡尴尬或不幸,他知道,一当他真正地变成父亲随口提到的那些昆虫和动物,那他便永无安宁之日。虽然父亲不喜欢他,但还没有到要让自己的儿子与人为敌的程度,他还常常听他朗诵自己的小说嗳。尽管这样,甲虫的斗争仍然在他的小说《变形记》里完成。卡夫卡胜利了。 另外,卡夫卡感到自己的肺出了问题,要不呼吸为什么会那么困难呢?他担心自己会窒息而死。他怀疑这是人多的缘故。呼吸道也有毛病,像K一样。他感到头晕,气闷,没有窗子就活不了。显然,空气的合理分配,有赖于每个生命都找到适合于自己的体积。越是庞然大物,就越容易造成呼吸的贫富悬殊,自己容易倒毙,别人也活得困难。 卡夫卡非常清楚,在空气稀薄的情况下,应该减少动作,缩小体积,增加肺活量。但是当他真正变成甲虫或老鼠时,却发现这个层面并不如想象的那么好。稍不同的是,生活在这一层里的生物,只不过不像人类那么明显罢了。他们有各自的巢穴,不轻易走动,彼此看不到具体的模样,只能听到一些吞噬食物和空气的声音。卡夫卡也从没有见过这些邻居:“既然是陌生的动物,为什么我见不到他们呢?我挖了好些陷阱,想逮它一只,但我什么也没有发现。我想,可能那是小而又小的动物,比我认识的那种还要小得多”13。面临这种局面,卡夫卡除了想弄清楚它们的身份外,没别的事想做:“不找到响声的真正根源就不停止挖掘……稍力不从心,我至少也掌握了确实的情况”14。这样,卡夫卡为了看到陌生的动物,更微妙的动物,不得不再次缩小,变形,微弱。 四 马术,我们称之为梦的马术。15 马是马戏团最重要的动物――多为白马,而卡夫卡的马与之相比,除颜色,速度相差无几,但仍有很大的区别。首先,它是一个幻象,穿梭于现实和历史之间,每当回到现实空间,它们会因为速度降下来而发烧,颤抖,打喷嚏,胡话连篇,所以,连卡夫卡自己有时也认不出来。仿佛它们跑错了地方,或成了化身,随身带来了遗忘症。这在卡夫卡的小说《乡村医生》里描述得很清楚。尽管,这些马――有时是五匹,名字分别叫作“法莫斯”、“格拉萨弗”、“图尔内门托”、“罗西那”和“布拉班特”,但多数时候是两匹,我们知道其中一匹叫“艾雷沃诺尔”。它们长期呆在楼房临时改造的马厩里,随主人的居住移动,这让许多房东头疼,但也没什么特别的办法。因为它们常常偷跑出来散步。即使派上两个管马人,也没有用。因为,一到晚上,那匹叫格拉萨弗的马会升空俯视管马人,很想踹他们,但一般不会,而是催眠他们,其它马便能自由自在地到外边徜徉,也不会走得太远,以便天亮之前能回到原处。但凡经过之处,有些杂沓,凌乱。 关于这马厩的位置,根据卡夫卡的描述,在A城,某楼房的院子里,靠近一家运输公司的仓库,有时,它们会跑出来,喜欢空荡荡的街道,当它们走动时,会用蹄子打出火星来,十分用力,说明它们对新的路面很好奇,几乎摔倒,这点令人瞩目。见过的人,马上就意识到,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一种马。有的人好奇地想追上去看个究竟,但没用,因为马毫不费劲地会和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让他们始终看不清马的脸部,更不用说它们的表情。与其它马车交错而过时,用心不良的人,会拿鞭子抽它们,它们也会受惊,但并不加快步伐。速度是最重要的。在另外一个空间,它们的速度,曾保证过自己奔跑的荣誉。换了空间,道理应该一样,――这是它们所想的。这些马究竟来自何处,对卡夫卡来说,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 卡夫卡有时觉得,马好像是从他转向墙壁的脑袋里跑出来的,越过他的身体,跑下床来,然后消失不见。卡夫卡跟着出去,便来到一片森林。他感觉,森林中,有灵魂在斗争,偶尔还能听到武器打击的声音,所以,空气让人虚弱。卡夫卡不得不怀疑,这些马是古战场遗留的未死的鬼魂。所以,他想到了果戈里的雪橇马,在《死魂灵》中,著名的乞乞科夫驾驭的是辆折蓬马车。他四处收购死灵魂,面对虚无。林子里,他看不见这些马,显然,马隐去了。往往在他要离开时,马才会跑出来,在他面前打个喷嚏。细心点,会发现,马的膝部流血不止,但只要卡夫卡一转身,做个鬼脸,再回过头来,马的膝部又变得完好无损。森林倏然不见,一切都熄灭了,留下空旷荒芜的原野,滔滔的大河。 在小说、随笔、日记、甚至书信里,他都反复强调了这两匹马并非来自人间。即使你站在窗口,只要愿意,头部微微后仰,它也可以把你拉近马车,拖入世间的和睦,“你可以驾着非人间的马,到处流浪”16。至少它们中间的一匹,“还曾经是马其顿亚历山大国王的战马呢”17。它的使命仿佛是助人脱离战火轰鸣,而沉迷于民族古老的卷帙之中。卡夫卡遵循了这个使命。 从各种迹象看,卡夫卡遇到的是传说中的仙马,所以,他十分心疼。他认为人很坏的一面,就是鞭子高悬马头,抽打它们,反复用马刺锥它们的躯体。――问题是,他为什么不告诉人们,这是什么样的马呢?――以加以阻止。从留下的文字看,估计有两个原因阻碍了他的告白: 首先,他很快就明白了,这些马过去非常有力量,不同寻常。所以,利用攻击者的马作自己的坐骑,这是他前进惟一的可能性,但这就要求他具有相配的力量和灵活,这点他是怀疑的。还有就是,现在是骑它们的时辰吗?对于卡夫卡这样的自我怀疑者,需要相当长的时间。自己情况如此,就更不消说,还要去告诉别人,怎样来驾驭仙马了。 另外,他很早就发现了仙马隐密的功能。这在他最早的散记中就谈到过,但号称喜欢卡夫卡的人们却没注意到这点――就像从前卡夫卡身边的许多人一样,他们只是好奇,却不能发现马尾巴的功能。这篇随笔叫《公路上的孩子们》: 我听见马车驰过花园的栅栏,有时,我也看到它们穿过树叶上那些微微飘动的缺口。在炎热的夏天,车上的木制轮辐合辕杆叽叽嘎嘎地响个不停!我坐在我的小秋千上,正在我父母的花园里的林间休息。当马车经过的时候,花坛顿时变暗……。这时,鸟儿像喷雾似的飞起,我用目光追随着它们,看它们一口气向上飞去,直到我不再觉得它们在向上飞,而是我在降落,于是,由于懦弱,我紧紧抓紧秋千绳索……。月亮已升起老高,月光下一辆邮政马车驰过。到处起了微风,在沟里也能感觉到它,附近的树林开始沙沙作响。18 我们只需注意,马车经过时,光线变暗,风沙骤起。卡夫卡也逃离不了用这种白雪公主的方法描述仙马的传统。关键这里还涉及到一个累与不累的哲学话题,用卡夫卡的话说,只有傻瓜才不会感觉到累。卡夫卡自己觉得很累,就像哈姆雷特王子,鬼魂经过时,让人恐怖,胆战心惊,也让人疲倦。他终身最喜爱的日记,唯独一篇只写了两个字:“太累”。19这是一种先天的累,暗淡,失败,厌倦,麻木,再度恢复,构成了不易觉察的细腻感情。就像在《变形记》中,他抱怨父亲所觉察不到的那种感情:“我挑上了一个多么累人的差事!”――是写作吗?,甲虫翻身吗?还是穿过荒诞的法院的大门?明明知道累,为何又偏要那样做呢?显然,他在拖延,在思考自己的累,时间,生命,因为生活里预先存在着一种“格里高尔似的累”,对其探讨,折磨所有的人,所有读者。他几乎所有重要的作品,也都具备这种特征――想想《变形记》、《诉讼》、《一条狗的研究》、《地洞》;还有他给父亲漫长的信,他和菲莉斯漫长的恋爱等等。一个人经过另外一个人时,被经过的人会改变亮度,或暗,或明。这早在《心不在焉地向外眺望》的短文中就表述过。延伸开来,当高大的父亲经过他时,他感到自己正逐渐暗淡。和菲莉斯交接,他不光累,觉得困难,而且毫无光彩。最后,这种经验延伸到他最伟大的小说《城堡》中。说穿了,这故事,整个就是不错的寓言,一个测量员,无独有偶,经过城堡后,表面看什么也没发生,但整个城堡却开始黯然无光。 五 卡夫卡想象过许多动物:仙马、一种叫“奥德拉德克的生物”、豺狗、猴子、耗子民族、蛇、狗、老鼠、乌鸦、巨鼹、鹤、猫、狐狸、紫貂、龙、甲虫、鳄鱼、毛驴。仙马已说过,值得提起的是,卡夫卡的仙马不光能变成亚历山大的坐骑,还能变成律师,也能变成一个叫伊莎贝拉的人。但仙马究竟什么样,缺少具体描述,除了心灵纯洁,能离地升空这点,和广泛传说中的仙马布拉克一样。根据博尔赫斯的考证,仙马布拉克在伊斯兰传说中很多。《可兰经》里就有描述,说布拉克曾把先知穆罕默德送往七重天。布拉克的原意就是“光辉灿烂”。卡夫卡个人认为,只有当仙马能帮助那些不知在何处等待牲口的人驾驭它们而去的时候,才算得上名副其实。而多数指鹿为马,高呼前程灿烂者,很快就被甩在了后边,这才发现自己骑的竟然是四条瘦腿的毛驴。他们尚不知道,仙马更通俗的别称就叫作“改变者”。在《一千零一夜》中,仙马布拉克,被描绘成人的脸孔、驴子的耳朵、马的身体,翅膀和尾巴却是孔雀的。在中国,古籍记载的更多,五花八门,一般归类为杂交动物。有种动物叫鹿蜀,是《山海经》记载的,它们出没在一座叫扭阳的山上,整体形状像马,但身上是白色的条纹,有点像斑马,但脑袋却和老虎相似,尾巴超长,在地面扫动,而且,能够把很大的树和木桩连根拔起。无拘无束,永远保持着一种姿势和速度,那就是高昂的头和慢跑。发出的声音,富于节奏,韵味十足,很像人类在歌吟。据说,这个国家,舞文弄墨的人,都渴望弄一匹仙马,摇摇晃晃骑着四处游荡,直奔京畿,为了写出令皇帝喜悦的诗篇。这样,他们就能安身立命,终身衣食无忧。如果,仙马鹿蜀不幸患病死去,即使它们的皮毛,也能让得到它的人及子孙平步青云。但多数学究认为,真资格的仙马不是鹿蜀,而是更厉害的天马。天马主要的特征是白色,能飞,这点和布拉克相似,但体魄不及布拉克。博尔赫斯说,布拉克比驴大,比骡小。天马大小很像狗,但它的头部是黑色的。见人则飞,说明,他们不负担任何使命。飞的时候,还自呼其名,性格喜怒无常。中国人看中的正是这点,威风,――因为好怒。著名的汗血马就是其变种。皇帝出征的时候,一般要祭献三百来匹这样的马,考虑到天马会飞这点,很困难,所以,天下为之一空,人类再也看不见它们了。象里尔克在著名诗篇《致俄耳甫斯十四行》第2部,第4首中说的:它们把空间不断让出。看来,天马是因为其谦逊而慢慢地绝种。 关于“奥德拉德克”,鉴于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新的线形生物,下面最好直接引用卡夫卡的描写。 一部分人说,“奥德拉德克”一词源于斯拉夫语,并试图以此来说明这个词的形成。另一部分人则认为,此词源于德语,斯拉夫语只不过对此产生影响而已。但是,这两种解释均不可靠,人们完全有理由认为,两者均不准确,尤其因为它们并没有赋予这个词以一定的意义。 当然,要是的确不存在叫做奥德拉德克的生物,谁也就不会从事这样的研究了。初一看,它像是个扁平的星状线轴,而且看上去的确绷着线;不过,很可能只是一些被撕断的、用旧的、用结连接起来的线,但也可能是各色各样的乱七八糟的线块。但是,这不仅仅是个线轴,因为有一小横木棒从星的中央穿出来,还有另一根木棒以直角的形式与之连接起来。一边借助后一根木棒,另一边借助于这个星的一个尖角,整个的线轴就能像借助于两条腿一样直立起来。 人们似乎觉得,这东西以往曾有过某种合乎目的的形式,而如今它只不过是一种破碎的物品。然而事情看上去并非这样;至少没有破损的迹象;任何地方都看不到足以说明这种现象的征兆或断裂处;整个东西看上去虽然毫无意义,但就其风格来说是自成一体的。此外,有关它的情况,无法较为详细地说明,因为奥德拉德克极其灵活,不容易抓住它。 他交替地守候在阁楼、楼梯间、过道和门厅里。有的时候,他几个月不露面;在这期间,他大概移居到了其他的住所;可他又必然回到了我们的家里来。有时,人们想同他讲话。当然,人们并没有向他提出一个个问题,而是像对待孩子――他的矮小就诱使人们这样做――那样对待他。“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人们问他。“奥德拉德克。”他回答说。“你住哪儿?”“没有确定的住所。”他边说边笑;但这只是一种像缺肺的人发出的笑声,听起来就像是落叶发出的沙沙声,谈话通常就这样结束了。此外,就连这些回答也并不是总能得到的;他常常长久地默不作声,看上去就像一块不会说话的木头。 我徒劳地自问,对他该怎么办呢?难道他会死去吗?一切正在死亡的东西,以前都曾有过某种目的,某种活动,正是它们耗尽了它的精力;这并不符合奥德拉德克的情况。由此可见,他将来会不会带着拖在身后的合股线咕噜咕噜地滚下楼梯,一直滚到我孩子和孩子的孩子的脚前呢?显然,他绝不会伤害任何人;但是,一想到他也许比我活得更长,这对我来说,几乎是一种难言的痛苦20。 这种线条形、或线轴形的楼梯动物,阻碍着人在建筑中的一切攀爬。我们不小心,在黑暗中,从楼梯滚下来,以为是什么绊着,其实,那就是奥德拉德克在作祟。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中认为,奥德拉德克就是毒蜘蛛。也就是卢克莱修所说的“四处飘荡的肖像”:它们是如此的精细,以致在空中相遇的时候,很容易就相互结合起来,像蛀丝或金叶一样,这比起那些能整体占领眼睛,并击中视觉的动物肖像要精细得多。因为,蜘蛛吐出的毒丝能随风而至,侵入身体表面的每一个小孔。 根据他的描述,人类为了表达生命与道德的超越性,便修建了塔楼、庙宇、石柱、和阶梯,以便上去眺望迤逦的远方和幸福的美景,但这时,出现了毒蜘蛛。它们铺开粘乎乎的网罟,在上面等候,无论你怎样努力快速攀登,毒蜘蛛都会在你前面,一般藏在楼梯的转弯处。他们不光捆缚一切向上的人和动物,咬他们,麻醉他们,而且,还制造各种幻象和影像,破坏人的判断力。所以,尼采呼吁,凡想借石块表现在高塔上的人,必须用大智慧了解其间的奥秘。而且,最有效的办法,是目光超然一致,且走且舞,使毒蜘蛛瞬间晕眩,失去平衡感,这需要高度的协调能力。一般人很难做到。人类史上的巴比伦塔,空中花园,都是因为奥德拉德克的出现而未能完成。然后,失修,荒废,导致最后的坍塌。卡夫卡认为,修建巴比伦塔如果有可能不去攀登它,建塔的事就有可能得到允许。或者可以理解为,如果,登塔者,始终谦逊地置自己于奥德拉德克之下,或许,我们能指望它退到最高处。 在基督教的圣画中,楼梯怪物,不是毒蜘蛛,而是乌鸦,狮子,带翅的吐火龙,孔雀,毒蝎,蛤蟆,独角兽――敏捷的化身,古法语的vistesse,就是敏捷的意思,还有模仿太阳的独眼怪物,射出强烈的电光,甚至巨大的蜗牛。卢克莱修认为是三个脑袋的狗,三副胸膛的妖精,或三个身体的鸟怪。都喜欢螺旋形的梯子。要越过它们,手持十字架,神情专注可能是惟一的办法。十字架象征两条楼梯,奥德拉德克见到它,会瞬间反应不过来,以为来者想声明不会通过它把守的通道,攀援者乘虚而入,只要超过了楼梯怪,在它的上边,奥德拉德克就不再理睬。间隙很小,多数人难以做到。有人建议,用树枝分散其注意力,吸引奥德拉德克缠绕更容易些,但都失败了。更可笑的是,许多人认为,把建筑,教堂,塔楼,完全更世俗些,布满镶嵌画,塑造偶像,暗道密布,音乐回响,这样就有可能不和楼梯怪相遇――于是,产生了哥特式的建筑,螺旋梯是最明显的标志。爱尔兰诗人叶芝认为,这未尝不是种办法,但未必生效,而且,还有可能由此破坏宗教的单纯性,陷入梦游。他在《幻象》这本书中探讨了许多这方面的问题。甚至认为,在旋转的螺旋体上,既不是人的问题,也不是守护神的问题。他认为卢克莱修在《物性论》中提出的观念是对的――任何复合动物,或精细的肖像,是因人精细的心灵才呈现出来,亦如双目所见,推而论之,那么,心灵的修炼也可以让奥德拉德克不复存在。在这个前提下,叶芝在第四卷《普路托之门》中,承认了线形动物奥德拉德克的存在: 当愚人缠在 线轴上的思想 不过是松散的线,松散的线; 当摇篮和线轴已成为过去 而我最终凝结成 一片阴影, 像风一样透明,21 至于卡夫卡描述的杂交动物,话题虽然十分古老,但让人深受感动。这只奇特的动物,一半像小猫,一半像羊羔。它是我父亲遗留下来的财产。但是,到了我的时候,它才发展成为半像小猫半像羊羔的杂种,以往的时候,与其说是小猫,不如说它是羊羔,如今它是两者兼而有之的怪兽。它的头和爪取自猫,而大小和形体则取自羊;它的眼睛取自猫和羊,目光狂乱,不安地颤动;它的皮毛柔软,紧贴身上;它的动作既像猫又像羊,有时蹦跳,有时潜行。它在洒满阳光的窗台上蜷缩成一团,不时发出呜呜声;在草地上,它发疯似的乱跑,简直无法抓住它。见了猫,它就逃走,见了羊羔,它就发动进攻。在月夜里,它最喜欢沿着屋檐走动。它不会像猫那样咪咪叫,而且害怕耗子。它能够在鸡舍旁守候好几个小时,却从来没有利用时机去杀害一只鸡。这只动物虽然属肉食动物,但吃的却是加糖的牛奶。它不会被其他单纯的猫和羊承认,只能作为事实接受。恍惚看,它没有什么用处,但当主人遇到倒霉、失败的事情,它就会流出悲悯的眼泪。正是这点,它给卡夫卡提出道德上的问题――或许,屠夫的屠刀对这种动物是种解救,但人却必须立即采取理智的行动,保护这个传家宝。看来,杂交动物的出现,是对人类最后的考验。 卡夫卡梦见过的动物也不少,有种鳄鱼,其可怕之处不在于它们的皮肤粗糙,能潜行很远的水面,而且,随时张着血盆大口,而在于,它们用自己的尿水就能烧毁地球上的森林,巨大的树木。可见其温度之高。中世纪就有人意识到,全球变暖,就是因为这些超高温的鳄鱼尿,而不是人类的烟囱筒。有种像灵?的毛驴。和其它普通毛驴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它任何东西都不会吃的,除了来自苏黎世碧绿的柏枝。事情也没这么简单,如果你直接喂它,它也不会吃。除非,你把柏枝放到桌子上,它才会去吃,而且,吃得精光。最重要的区别是,它像人一样,是直立的,不用四肢。直立的动物,大多出现在中世纪以前的宗教圣书中。他也梦见自己,不能躺下来,因为,只要他一躺在床上,立即就会改变身体的形态,变成鳞目翅类,要么是大甲虫,要么是鹿角虫,或金龟子。还有种动物,不断地搔脚跟子,不屈不饶,当作每日神圣的使命。卡夫卡认为,黑猩猩,大力士,裸跑者,脂肪过剩者,好出风头的,悄悄制定坑人方针、玩弄文学充英雄的人,都属此类。出人头地,搔脚跟,自始至终相互冲突。还有种猴子,命名自己为“红彼得”――因为,每当他们做错一件事情,脸就变暗,红下去,然后,又变得浅些。但这无助于改变现状,他们还会继续心痒痒地犯错,并欣赏自己的那块盛开的大红疤。红彼得还有个特征,就是用肚子思考。另外一种动物,看得见,却摸不着: 这就是那个拖着毛茸茸尾巴的动物,一条长达好几米的尾巴,就像狐狸那样的。我很想把这尾巴抓到手里,可是办不到,这动物老师动个不停,尾巴老是甩来甩去。它像一只袋鼠,但它那几乎像人一样扁平的、椭圆形的小脸上无特点可言,只有它的牙齿颇有表达力,无论是遮掩着还是龇咧着。有时我有一种感觉:这个动物想要训练我,要不然它为什么总是在我下手去抓的时候把尾巴抽开,然后又静静地等着,直到我在读受到诱惑,它又一次跳走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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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人
最后更新 2011-02-14 14: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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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2-14 14:51:20 [已注销]

没读过卡夫卡。。。。不过人们确实在不停地摆弄一些东西的时候被命运所摆弄。。

ehongbo
2011-03-01 21:26:06 ehongbo (Nothing is real.)

这篇要慢慢读……要花些精力才能读完,读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