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尔迦最后的诗:《塔马里特诗集》 (试发表)

诗歌 译作
洛尔迦最后的诗:《塔马里特诗集》 王家新 译 《塔马里特诗集》为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1898-1936)留下的遗作,写于 他遇害的前几年,1940年首次出版。洛尔迦的兄弟弗朗西斯科·加西亚·洛尔迦在洛尔迦诗选的英译本前言中介绍了这部诗集:“回到西班牙之后,洛尔迦写下了他最伟大的挽歌《伊涅修·桑切斯·梅希亚斯挽歌》……在《塔马里特诗集》里他再次回到短抒情诗。这部为向阿拉伯诗人致敬而写的作品从未以书籍的形式出版。诗集名Divan Del Tarmarit取自两个阿拉伯词语,Divan意指一部诗集,塔马里特是一个靠近格拉纳达的地方的古称,诗人的家庭在那里有一座乡间别墅。在那里他写就了这部诗集的主要作品。诗的形式也取自阿拉伯诗歌,卡西达(Casida)和加扎勒(Gacela)都是阿拉伯语诗歌中短小而押韵的固定形式。洛尔迦只是通过译文了解阿拉伯语诗歌,他的Casida和Gacela都是一种自由的变体。无论如何,有这些相似性:如在阿拉伯语诗歌中常见的夜游主题,确定的彩色形象,以及对城市作为爱之客体的敬意:一个从阿拉伯语进入西班牙语诗歌的主题。在这次短抒情诗形式的回归中,毫无疑问,洛尔迦所有的诗歌经验得以提纯。” 美国著名诗人、译者W.S.默温在洛尔迦诗选序文中最后也这样写到:“洛尔迦没有就此停下……除了晚期的一些戏剧外,他还写下了一些他最优美的诗篇,其主题(如同西班牙吉卜赛人的宇宙观成为他20年代时期的诗歌“主题”)是阿拉伯式的西班牙(Arabic Spain)。他的收录于《塔马里特诗集》的组诗“Gacelas”,于他被害同年发表,它们没有带上《诗人在纽约》中的那种受到指责的暴力,但它们的不可磨灭的形象,它们的“事实的诗意”,产生于无法听闻的深处,像他所写下的一切闪耀着光辉。他再一次到达了一个似乎是崭新的起点,并让人不能不惊讶于他将走向何处。” 意外的爱 无人理解你的黑暗子宫 玉兰的深郁香气。 无人知道你在唇齿间 是怎样折磨爱的蜂鸟。 一千匹波斯小马安睡在 你额头的月光广场里, 当我穿过四个夜晚拥抱住 你的腰身,雪的敌人。 而你的一瞥,在灰泥和茉莉间, 是种子的苍白的枝杈。 我从我心里翻找着,为了给你 总是说着总是的象牙字词。 总是,总是:我的苦痛的花园, 你的总是逃避的身体, 我的口腔里满是你静脉的血, 你的嘴失去光泽,因我的死。 可怕的存在 我希望河水改道, 我要绿风从山谷里离开。 我希望黑夜辞别双眼 我的心也无需金色花朵为伴。 而公牛对着阔叶吼叫 而蚯蚓迎来阴影的毁灭。 而颅骨的牙齿在闪耀 而黄金色漫过了丝绸。 我能看见伤痛之夜的决斗 与正午扭打在一起。 我承受绿色毒汁的飞溅 以及这岁月苦撑的破裂拱门。 但不要显露你洁净的裸体 犹如黑色仙人掌在苇草中敞开。 把我留在幽暗星球的苦恼中, 但别亮出你沁凉的腰身。 绝望的爱 暗夜不愿意到来 所以你不能来 而我无法走开。 但是我将走开, 尽管毒蝎太阳会吃掉我的太阳穴。 但是你将到来 带着你的被盐雨烧灼之舌。 白日不愿意到来 所以你不能来 而我无法走开。 但是我将走开 把咀嚼的麝香石竹让给癞蛤蟆们。 但是你会到来 穿过黑暗泥泞的下水道。 暗夜和白日都不愿意来 所以我会为你而死 而你也将如此。 隐藏的爱 为了只是忍受 帆船座的钟声 我给你戴上马鞭草的桂冠。 格拉纳达曾是一轮月亮 淹没在荒草之中。 为了只是忍受 帆船座的钟声 我撕开我在卡塔赫纳的花园。 格拉纳达曾是一只雌鹿, 一身粉红,穿过风。 为了只是忍受 帆船座的钟声 我在你的身体里燃烧 而不知道那是谁的。 (注:格拉纳达,西班牙安达卢西亚自治区格拉纳达的省会,洛尔迦的家乡。卡塔赫纳,西班牙东南沿海港口城市。) 斜躺的女人 去看赤裸的你就如同回忆大地。 起伏的大地,马群消隐。 也无需一根苇草,光洁的体形 对未来紧闭:纯银的限度。 去看赤裸的你就如同理解了 一场渴望寻求到柔弱身躯的雨, 或是大海的发烧,当它浩淼的面容 不能发现那脸颊上的光。 但是血液将穿过卧室鸣响 并带来闪耀的剑锋, 但是你不会知道紫罗兰 或蟾蜍心脏藏在什么地方。 你的腹部下是一场树根之战, 你的双唇是恍惚的黎明。 在床的温热的玫瑰下面 死者呻吟,等着轮到他们。 黑鸽子之歌 透过月桂树的枝叶 我看见两只黑鸽子。 一个是太阳, 另一个是月亮。 小小的邻居,我问它们, 我的坟墓在哪里? 在我的尾巴上,太阳说。 在我的喉咙里,月亮说。 而我这个把大地栓在 腰带上的漫游人 看见两只大理石鹰 和一个赤裸的女孩。 一只鹰是另一只鹰, 但她什么都不是。 小小的鹰,我问它们, 哪里是我的坟墓? 在我的尾巴上,太阳说。 在我的喉咙里,月亮说。 透过月桂树的枝叶 我看见两只赤裸的鸽子。 一只曾是另一只, 两个什么都不是。 (以上六首均转译自W•S•默温的英译) 苦涩之根 世界有一条苦涩之根 和一千个露台。 但是最小的手掌也不能 打开水的门扉。 你将去往何处,何处,何处? 天穹有一千扇窗户 ——乌青的蜜蜂争斗—— 那里有一条苦涩之根。 苦涩。 而脚底的疼痛 也就是脸颊里的疼痛, 它也疼痛在刚砍断的 夜的新鲜躯干中。 爱,我的冤家, 啃咬你的苦涩之根吧! 被水所伤的男孩 我想走下深井, 我要爬上格拉纳达的城墙, 去看那被水之暗力 刺穿的心脏。 受伤的男孩在呻吟 在他结晶的桂冠下。 池塘,水槽,喷泉 向狂风举起了利剑。 是怎样的爱之狂怒,卷刃的刀锋, 夜之怨声,白色的死亡! 如此的光之沙漠弄碎了 黎明的砂石! 那男孩孤零一人, 城镇沉睡在他的喉咙中。 泉水涌自他的梦 抵挡住饥饿的水藻。 男孩与他的苦痛对视 两场纠缠在一起的绿雨。 他如此躺在地面上 剧痛使他弓身。 我要走下深井, 我想要我自己的死,满嘴都是 我要把青苔填进心脏, 来看那被水所伤的男孩。 (以上两首转译自Edwin Honig的英译) 黑暗的死亡 我愿睡在一个苹果的梦里, 远离墓地的喧闹。 我愿睡在一个孩子的梦中 他想从高海上砍下他的心。 我不想再次听到死者鲜血流尽, 腐烂的嘴唇怎样请求净水。 我不想知道草丛间的折磨,也不想知道 蟒蛇在黎明前怎样吞咽下月亮。 我只想睡一会儿, 一会儿,一分钟,一个世纪; 但是所有人必须知道我并没有死; 我的双唇间有一座黄金马厩, 我是西风的小助手, 我是泪水的浩瀚影子。 请在天亮时为我掩上帽子, 因为黎明将给我投来一捧蚂蚁, 请用坚硬的水弄湿我的鞋子 为了让毒蝎的双钳滑落。 因为我愿睡在苹果的梦中, 以一声长叹,除净身上的泥土; 因为我愿与那黑暗的孩子一起生活 他想从高海上砍下他的心。 飞翔 我曾一次次迷失在大海之上 耳中充满了新摘下的花朵, 满舌头尽是爱与苦痛。 我曾一次次迷失在大海之上, 就像迷失在某个孩子的心里。 没有人在亲吻之后 不会感到那无面孔者的笑容, 没有人在触到新出生的婴儿后 会忘记一匹马发呆的头颅。 因为玫瑰在我的额头上找寻 找寻骨头的陡峭风景, 而男人的双手没有其他的动机 除了模仿泥土之下的根。 就像迷失在某个孩子的心里, 我一次次迷失在大海之上。 哪怕波浪滔天,我去寻找 那耗尽我的充满光芒的死亡。 树枝 沿着塔马里特的小树林 铅灰色的狗已来到 为了等待树枝落下, 等待它自己折断。 塔马里特有棵苹果树 长着一个啜泣的苹果。 连夜莺也不再叹息 野雉穿过尘埃将它们赶开。 但是树枝很欢快, 树枝就如同我们一样。 它们不思念雨水,它们入睡, 仿佛转眼间就成了树。 坐下,让河水漫过双膝, 两道山谷等待着秋日。 黄昏,以一头大象的步伐, 一路拨开树木和枝桠。 沿着塔马里特的小树林 有很多面孔模糊的孩童 等待我的树枝落下 等待它自己折断。 (以上三首转译自Stephen Spender 、J.L.Gili的英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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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2015-12-19 11:2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