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波边境(外一首)

诗歌 创作
王家新 发表于:
《山花》2017年第4期
在德波边境(外一首) 王家新 “这土地喂养出黑鹰,饥饿的皇帝, 德意志第三帝国和第三罗马帝国。” ——扎加耶夫斯基《关于波兰的诗》 1 从格尔利茨一过桥 就是波兰的茨戈热莱兹了 一条尼斯河,成为蜿蜒的边境线 在扎加耶夫斯基与本恩(注1) 这两个诗人之间 也隔着一条河 隔开,也就是联系 一条时而平静、时而凶险的河 从我们中间流过 啊波兰,你的轻骑兵 仍在肖邦的波罗乃兹舞曲中挥舞着马刀 而桥头上那些戴钢盔的岗哨 却早已改行 做起了黑市上的生意 2 这几天我住在波兰一侧的 一个小村庄里 作为一个边境上的临时居民 下在德国的雪 也下在我的带烟囱的屋顶上 而我的老朋友,比利时艺术家巴特 仍在忙着布置他的新画室 (他买下了这座边境上的房子) 这里到处挂着他的画 每幅画上落下的印章 题曰:“八达岭”(这个老达达 多年前登上过长城!) 美丽新世界啊 每天清晨,总有一些国籍不明的小鹿 和小松鼠来花园里探访 每天夜里,我都与幽灵独处 在几种语言之间跋涉 需要翻译吗?每天上午 从门前小天主教堂飘出的赞美歌 似乎不用翻译我也能听懂 而每天下午,我都出去散步 我走向披雪的森林,并试着 同每一个遇上的波兰村民打招呼 直到家家户户升起乳白的炊烟 飘来我童年的煤烟味 家?在这里我的乡愁已没有颜色 只有雪,雪,雪 3 波兰。扎加耶夫斯基的 波兰,但也是后来成为德国人的 勃布罗夫斯基(注2)的波兰 德国的女孩比波兰的苗条 波兰的面包比德国的便宜 而波兰的咖啡,像是波兰的诗歌 竟带有半杯苦渣——在登山之前 我一仰头全喝了下去 于是从那披雪的峰顶上 我看到了三个国家:波兰,德国,捷克 这么说吧,如果带上康德的望远镜 你还可以看到更多 但我们不能多留 那里山石结冰,空气稀薄 在那里我最想的,就是像那个滑雪者 运足气,也借助于神力,从山头 绕过落叶松林,然后 “嗖”地划出一个S形 一直抵达到山下 ——在那里,在我们自我的底部 如果我写作 每一行诗 都将重新标出边境线。 2011,3—2017,1 (注1)亚当·扎加耶夫斯基(1945—),波兰著名诗人。戈特弗里德·本恩(1886—1956), 德国著名现代诗人,曾为纳粹效力。扎加耶夫斯基曾写过关于本恩的文章。 (注2)约翰内斯·勃布罗夫斯基(1917—1965),前东德杰出诗人,生于德国人、波兰人、俄罗斯人杂居的东普鲁士的蒂尓锡特(现属波兰)。 火车,火车 ——给零雨 写下这个题目我就知道 不可能到达 从台北到宜兰我看到的 是青黄交杂的稻田 (词语间的阴影哪里去了) 是碎银般的海 是龟岛(它更像是一只 被丢弃的慢跑鞋) 我们穿过山洞 犹如穿过一千零一夜 有人在低语,有人埋头读 (“眼睛坏到 可以读博尓赫斯的 程度”) 那也是一种行驶吗 火车,一直在你那里呜咽 从童年的一声啼哭开始 而我们来到开阔地 海,有时高过车窗 有时低于车窗 更多的时候,远离 而山间滩涂的苇草 有时灰白 有时粉红 还看到什么? 废弃的灯塔,干涸的河床 有人在菜地里俯身 有人来到站台上 错过,也就是相遇 经由第三个小站 在到达的声声慢中 成吨的蓝涌入 我相信,那是你的墨水的蓝 而我们穿过山洞 犹如穿过一夜零一千 连山色也变了 从台北到宜兰,你的宜兰 (不是几米的宜兰) 再到花莲 (陈黎的花莲) 我从你的诗中路过 而海风拂面,有人在南寺听诗 诗是什么? 木麻黄松针 一列货车呜呜地开过来了 与我们交错而过 运送着一车车压舱石 比夜更寂静 我回头看它,消失在 你词语的轻烟里 声线,唇线,颤抖的海分线 海豚在墨水蓝中 一闪而过 因为不可能抵达 我选择了这趟火车 201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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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2017-05-18 00:15: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