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乡之谜》未完工的译后记 (试发表)

散文 创作
译后记 这部诗体小说的作者来自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国度:海地。除了二〇一〇年初的那场大地震以及国际社会对海地的救助行动,我们对这个加勒比海岛国几乎一无所知。从哥伦布(1492)到拿破仑(1804),这片土地经历了西方殖民的三百余年,然而,它是世界上第一个独立的黑人共和国。只是对于海地人来说,独立并不就意味着自由,在接下来的两个世纪里,海地发生了三十二次政变,其间还有美国的占领(1915-1934)。 作者达尼•拉费里埃年轻时曾生活在人称“宝宝医生”的独裁者让-克洛德•杜瓦利埃的统治之下,而作者的父亲温泽•克雷贝尔•拉费里埃,则曾生活在“爸爸医生”弗朗索瓦•杜瓦利埃的独裁统治之下。两代独裁者,两代抗争者,再加上两代人的流亡,这几乎就是海地近半个世纪的历史缩影,也是这部以“还乡”为主题的小说的叙事背景。 达尼•拉费里埃于一九五三年四月十三日出生在太子港,本名与父亲相同,也叫温泽•克雷贝尔•拉费里埃。那时正是违宪攫取政权的马格卢瓦尔上校当政,而作者的父亲时任太子港市长,后改任国家工商部副部长,四年之后,弗朗索瓦•杜瓦利埃上台,由于政治主张截然相悖,温泽•克雷贝尔•拉费里埃流亡美国。他的母亲玛丽•内尔森担心孩子遭到独裁者的报复,将他送到了离太子港六十八公里的小城小戈阿沃,与外婆妲一起生活。妲经常给他讲各种传说和故事,这段生活成为他最美好的童年记忆。后来,他在多部小说中写到妲,尤其在《咖啡的芬芳》(1991)中,妲更是成为故事的中心人物。 十一岁那年,他回到太子港读中学,与母亲一起生活。后来,他成为文化与政治周报《周六小聚》和海地国际广播电台的专栏作者。但是,一九七六年六月初,他在这份报纸上看到了与他同龄的记者朋友加斯内•雷蒙被总统的私人武装“通顿•马库特”暗杀的消息,他担心自己也被列入了暗杀名单,遂逃出了海地,流亡到加拿大的蒙特利尔。他住在圣德尼路,做过许多工作,到工厂打过工,直到发表了第一部小说《如何跟黑人做爱而不疲累》(1985)。这部长篇处女作立刻引起媒体的关注,并被改变成电影,小说也被翻译成多种语言版本。 此后,他为几家电视台做专栏节目,还做过气象预报员,同时继续他的写作生涯。至今他已出版了十八部叙事作品,大部分都富有自传性,也就是说,故事中很多情节都是他自己生活的真实写照。二〇〇六年,《向南方去》出版,获得当年法国雷诺多文学奖提名,这部小说也被改编成电影,引起强烈反响。二〇〇九年,他的这部诗体小说《还乡之谜》为他赢得了多项文学大奖,首先是法国的美第奇文学奖,接着是蒙特利尔书展大奖;二〇一〇年上半年,这本书又荣获了蒙特利尔蓝色都市国际文学节大奖。 流亡与还乡,这是一个世界性的文学母题,是一个永恒的小说和诗歌题材。从荷马的《奥德赛》到乔伊斯现代版的《尤利西斯》,是否人在某一天终归要回去寻找那片安宁之乡,那个人类的童年?晚年的荷尔德林在诗行间沉吟道:“请赐我们以双翼,满怀赤诚,返回故园。”或许,每个人的还乡之旅起因各异,而那想要抵达的地方总是同一个。 达尼•拉费里埃的还乡之旅是这样开始的: 这个消息将夜晚劈成两半。/这命中注定的电话/每个成年后的男子/有一天都会接到。/我的父亲刚刚去世。//今天一大早我开车上路。/没有目的地。/就好像我的生活现在才出发。 而在小说的最后,我们读到这样的诗行: 在吊床上,/这种哥伦布时代之前的发明/悠长地讲述着/这个社会的/优雅程度,/一个人可以睡着午觉/度过他的一生。……有人还看到我/在睡眠中微笑。/如同我还是那个和外婆/共度幸福时光的孩子。/一段时间终于回来了。/这是旅行的终点。 尤利西斯的还乡,是在途中就满怀乡愁(Nostalgie),那片阔别了二十年之久的故土早已成了他梦萦魂牵的地方,还有那个美丽的妻子佩涅洛普,更是他心之归属。而本书中的“我”,却是在去另一个异乡都市奔丧之后,带着丧父的消息回到暌违三十余年的故土探望母亲和妹妹,然后去走访和外婆一起度过童年时光的小城,以及探访父亲出生的村子。也许正是这种带着游子愁怀又无所期待的情绪,让“我”在故乡成了一个观察者和思考者。 为了避免让母亲产生今后将要与她一起生活的幻觉,“我”选择住在旅馆里而不是家中;而住在旅馆里又被同胞当做外国人,尽管这是“我”的故乡之城。这就是流亡者的还乡困境,一旦离开,就再也无法真正回来了:离开故乡的人,将两次失去故乡。而“我”看到,新的一代已经在做出发的准备,包括“我”的外甥,也在为“留下还是出发”而焦虑,向“我”打听那边怎样。在大学附近的小公园里,当有个年轻人表露想“去那里转一转”时,这位还乡者这样回答:“我们永不会去那里转一转。一旦去了那里,就要在那里过一辈子了。” 从父亲流亡并死在异国他乡,“我”已经看到了流亡者的命运,而整装待发的新一代,又让“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也许这正是作者将此书题献给外甥的用意所在吧。 当尤利西斯返回故土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真正精彩的人生是流亡中度过的二十年。而流亡者“我”或者说本书的作者,也不可能在流亡地找到栖身之处,“我从来就没有弄懂,人是怎么做到生活在自身以外的另一种文化里的。”在流亡与怀乡(Nostalgie)之间,他将永久地飘荡,成为一个浪子或游魂。达尼•拉费里埃另有一句流传颇广的话语,恰当地描述了流亡者的心境:“我离开了那儿,但我还没在这儿。” 这句话也准确地道出了海地作家们在世界上的散居状态(Diaspora)。像达尼•拉费里埃一样,他们有的流亡在美国或加拿大,有的流亡在法国。还有一些作家,则留在海地,像作者在书中提到的弗兰科田、加里•维克多,其他还有列奥奈尔•特罗约(Lyonel Trouillot)、让-克洛德•费尼奥勒(Jean-Claude Fignolé),等等。 流亡美国或加拿大的海地作家有安东尼•菲尔普斯(Anthony Phelps)、埃米尔•奥利维耶(Émile Ollivier)、玛丽-瑟利•阿尼昂(Marie-Célie Agnant)、斯坦利•佩昂(Stanley Péan)、 让-罗贝尔•雷奥尼达(Jean-Robert Léonidas)等。流亡在法国的海地作家有勒内•德佩斯特(René Depestre)、让•梅特鲁(Jean Métellus)、让-克洛德•夏尔(Jean-Claude Charles)、路易-菲利普•达朗贝尔(Louis-Philippe Dalembert)等。 非但海地,整个安的列斯法语文学,包括海地、瓜德罗普、马提尼克、法属圭亚那,也都是这种散居的情形。出生于瓜德罗普的圣-琼•佩斯一般被认为是法国诗人;于一九二〇年获得龚古尔文学奖的首位黑人作家勒内•马朗来自圭亚那;而于一九九二年获龚古尔文学奖的帕特里克•夏穆瓦佐,在法国完成学业后即回到了马提尼克,一边写作一边从事克里奥尔语研究。 在本书开篇和正文中,作者引用了马提尼克诗人埃梅•塞泽尔的一些诗句,皆出自诗人一九三九年的著名诗集《还乡手记》。“我”一直带着这本诗集,无论在蒙特利尔的小房间里,还是在还乡的旅途中,可以说,本书的写作受到了埃梅•塞泽尔这本诗集的启发,也形成了两本书关于还乡主题的互文阅读。埃梅•塞泽尔一九一三生于马提尼克,二〇〇八年在马提尼克辞世,而在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他在巴黎和几个黑人学生一起,领导了后来影响整个黑人世界的文学与政治运动——“黑人态度”(Négritude)。这些黑人学生是:利奥波德•塞达尔•桑戈尔、列奥•贡特朗•达马(Léon Gontran Damas)、居伊•第罗利昂(Guy Tirolien)、比拉果•迪奥普(Birago Diop)和勒内•德佩斯特。“黑人态度”运动突出宣扬黑人身份和黑人文化传统,以反对殖民主义。埃梅•塞泽尔这么阐释“黑人态度”:“这个词首先意味着弃绝。对文化同化的弃绝;对认为平和的黑人无法创建一种文明的某种印象的弃绝。文化优先于政治。”桑戈尔则将“黑人态度”看作“黑非洲文化价值的整体”。这一运动也获得了包括安德烈•布勒东、让-保尔•萨特等法国知识分子的支持,萨特将这个词解释为“对黑人的否定之否定”。 散居,是的;但维系海地及至整个安的列斯乃至整个法语黑人作家群体的精神一直延续下来。“黑人态度”运动至六十年代逐渐淡出人们视野之后,八十年代起又掀起了以夏穆瓦佐等作家为代表的“克里奥尔”(Créolité)文学运动,此一本土语言文学运动至今方兴未艾。 何家炜 二〇一〇年岁末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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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2011-05-08 00:48: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