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满青苔的橡树

诗歌 译作
郑远涛 发表于:
爱白网(Aibai.com)2005年5月

挂满青苔的橡树 Live Oak, with Moss 据The Norton Anthology of American Literature第六版简缩本之 “Live Oak, with Moss” 翻译 [美]惠特曼(Walt Whitman)/作 郑远涛/译 一、 并非热烈升腾复又消灭, 并非海浪奔来复又退去, 并非空气,怡人而干爽,盛夏的空气,轻轻吹送着纷繁的种子结成的白球,飘荡而下,优雅地航行,落到随便什么地方, 并非这些——噢,没有哪一样,比得上我爱的火焰,为了我所爱的他,消灭,燃烧 ——噢,没有哪一样,比得上我,奔来复又退去; 潮水奔流,寻寻觅觅,是否永不放弃?——噢,我,也是如此,寻觅我一生的爱人; 噢,任何下坠的种子,任何芬芳,任何高天上释雨的云,虽被吹送于旷野,都比不上我满满的灵魂被吹送于旷野,为友谊,为爱情四处飘荡。—— 二、 我在路易斯安那看见一棵橡树在生长, 独自屹立,青苔从枝丫间垂挂下来, 没有朋伴,它长在那里,闪耀着快乐的墨绿叶子, 它的模样,桀骜,挺拔,勃然有力,使我想起我自己; 但是我惊讶它怎能迸发快乐的叶子,没有朋友,没有爱人地独自屹立在那里——因为我知道我做不到; 后来我折下长着好些叶子的一枝,缠绕上缕缕青苔,带走了——我把它放在房间里视野内, 倒不必借助它来想起朋友,(因为我相信我近来除了他们很少想到别的事情,) 然而它对于我仍是件耐人寻味的信物——我写下这些诗章,冠以其名, 尽管,尽管那棵橡树在路易斯安那闪耀着,孑立于平坦宽敞的空地,终其一生迸发着快乐的叶子,近旁没有朋友,没有爱人——这些我很清楚我做不到。 三、 那一天终结之前我听说我在都市备受推崇,可当夜我依然不觉得快乐; 即使纵情欢饮——即使我最珍重的计划得到完成——我也并不真正快乐, 然而那天拂晓我从床上起身,身强力壮,敏捷如电,呼吸着甜美的空气, 当我看见西天的满月淡褪,消失在晨曦里, 当我在沙滩上独自漫行,脱衣,沐浴,和海水一同大笑,看见太阳升起, 当我想起我的朋友,我的爱人就要来了,噢,我才是快乐的; 每一口呼吸闻着都更甜蜜——那一整天我的食物滋养了我更多——那个美丽的日子过得真好, 下一天的到来是同等的欢喜——那天,夜里,来了我的朋友, 那个夜晚,万籁俱寂,我听见海水缓慢持久地翻滚于岸边 我听见液体和沙粒嘶嘶的响动,仿佛向我,悄声向我祝贺,——因为我爱的朋友躺在我身边入眠, 寂静之中他的脸庞朝我偏过来,清彻的月光照着, 他的手臂搁在我的胸膛上——那天晚上我是快乐的。 四、 这一刻我独自坐着,渴念,思索,我仿佛知道有其他男人,在其他土地上,渴念,思索。 我觉得好像可以注视并观察他们,在德国,法国,西班牙——或者远在中国,印度,俄罗斯——说着其他语言, 我仿佛知道假使我认识这些男人,我会爱他们,如同我爱我自己土地上的男人, 我仿佛知道他们也一样聪明、美丽、善良,如同我自己土地上的任何一个; 噢,我想我们应该是兄弟——我想我应该会享受和他们在一起。 五、 我长久以为光是知识就能使我满足——噢,我多么渴望能获取知识! 后来起伏的草原征服了我——南方平坦的草原征服了我——我甘愿为它们生活——我甘愿为它们赞颂; 后来我遇到新新旧旧的英雄豪杰——我听说了战士、水手和其他无所畏惧的人——我认为自己也有希望变得同样无所畏惧,不输任何一个; 再后来,我开始为这片新大陆赋曲写诗——我以为我会在诗歌中度过一生; 然而起伏的草原,南方平坦的草原,俄亥俄的土地呵,现在都听着, 你,堪努克的森林——和你,休伦湖——还有随同你向尼亚加拉奔涌的一切——和你,尼亚加拉,听好了, 还有你,加利福尼亚的群山——你们另外找一个人来歌唱吧, 因为我再不能做你们的歌手——我已不再喜欢这样歌唱。 我找到了爱我的他,我也爱着他,真心实意, 其余的我都抛开——我割舍曾以为能满足我的一切,因为它们都不能——它们如今对我空洞乏味, 我崇尚知识、国光和英雄的日子,不再了, 我已经冷漠于自己的诗歌——我打算和我爱的他偕行,他也和我偕行, 对我和他来说在一起就足够了——我们再也不要别离。—— 六、 你认为我拿起笔来要记载什么? 不是那艘铸造得完美、宏伟的战舰,我今天看见它张着满帆,驶进海港, 不是昔日的辉煌——不是笼罩我的辉煌之夜——也不是那座在我四面铺开的大都市的光荣和扩张, 却是我今天在码头上看见的两个男人,承受着挚友的分离。 要留下的,抓住另一个的脖颈不放,热烈地吻他—— 要告别的,把对方紧搂在怀。 七、 后世的诗人呵,你们提起我时,别过分注意我的诗歌, 别说我是合众国的先知,引导国家走向辉煌, 来,让我告诉你在超然的外表下我到底是谁——我将告诉你要怎样说起我, 刊布我的名字,悬挂我的画像时,要把我作为最温柔的爱人, 这朋友,这爱人的画像,在他的朋友和爱人眼里最为可爱, 他不为自己的诗歌,而为他内部无边无涯的爱情之海感到骄傲——并把它尽情倾泻, 他时常踽踽地行走,想起所有最亲的朋友和爱人。 爱人在别处,他苦想,时常在夜里失眠,闷闷不乐, 担忧他的爱人有朝一日会冷淡相向,他便会感觉抱病恹恹——噢,恹恹!恹恹! 他最快乐的日子,是在辽远的田野里,树林间,山岗上,和另一个人手牵着手漫游,身影成双,远离其他的人。 他漫步大街的时候,总是屈起手臂搭着朋友男子气的肩膀——朋友屈起的手臂也歇息在他身上。 八、 时光悠长,酸痛,内心沉重, 时至黄昏,我退撤到一个寂寥、无人问津的所在,坐下来,脸捧在手里, 无眠的时光,在夜的深处,我起身,疾行在乡间大路上,在城市街道中,或是踯躅不知多少里路,按捺着哀鸣, 落魄,失神的时光,——因为他,没有他我不能安然——很快我却看见他没有我仍安之若素, 我被人遗忘的时光——(噢,日月飞逝,但我却注定不能忘记!) 消沉磨蚀的时光——(我羞愧——羞愧何用——我只能是我;) 时光的酷刑——不知道是否有其他男人像我,和我同病? 是否有哪怕一个人像我,一样地失神——他的朋友,他的爱人,离开了他? 他是否像我现在这样?晨起的时候,他是否心情沮丧,想念着离开他的人? 而且在夜里,清醒着,想念失去的人? 他是否也埋藏着他的友谊,不声不响,无止无尽?埋藏着他的痛苦和激情? 是否有某样寻常物件,或偶尔提起的一个名字,使那阵痛苦重又袭击他,说不出地压抑? 他是否在我这里看见他自己的倒影?在这段段时光之中,他是否看见他的时光之脸被倒映? 九、 我在梦境中梦见一座城市,那里所有的男人都亲如兄弟, 噢,我看见他们温柔地爱着彼此——我常常看见他们,结对成群,手牵手走着; 我梦见那城市属于生气勃发的朋友——那里最伟大的是男性之爱——它统领一切, 无时无刻存在于那个城市,存在于男人们的举止言谈和神情之中。 十、 噢,你,我时常静静地来到你的处所,为了有可能和你在一起, 当我行走在你身边,坐到你近旁,或者和你同处于一个房间, 那团微妙的电火由于你在我内部耍戏,你又知道多少。—— 十一、 大地!尽管你看来如此超然、广袤、浑圆——我如今怀疑这不是全部, 我如今怀疑你内部有某种可怕的东西,随时要爆发, 因为有位健儿爱着我,——我也爱着他——但是对他,我内部有种暴烈可怕的东西, 我不敢形诸言语——哪怕在这些诗句里。 十二、 一个青年,有许许多多需要吸收,汲取,发育,我教导他,使他成为我的弟子, 但是假如友谊的热红血流穿越了他,却不曾加速——假如他不被爱人们静静地选择,也不静静地选择爱人——那么成为我的弟子,又有何用? [1858-59年创作,1953年首次按原貌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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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2018-04-20 16:09: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