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世界》打伤了还得给他治病 ——管窥现代武林
文\张晓琦
冯树林，五十年代生人，祖籍河北石家庄，习学“戳脚翻子”与“通臂劈挂拳”，曾拜不止一位高手为师，在澳门第一届武术节拿过“戳脚翻子”的金牌和“鞭杆”的银牌。从他的习武经历，多少可以窥到如今武林的样貌。
冯树林自幼喜爱武术，青春期正赶上文化大革命，什么娱乐都没有，踢踢打打就成了很多年轻人的爱好。16岁上班，拜了同单位的王义田为师学习“戳脚翻子”，当时是1968年，不让练武，磕个头就算拜师了。王义田不怎么授徒，故此名声不大，但他的师父及师祖，则是“翻子拳”中的重要人物王凤元和王占鳌，王占鳌、王老梓与段志绪、段志勇兄弟，奠定了“戳脚翻子”的河北派。跟王师傅学了6年后，冯树林又拜了河北沧州的师傅李玉祥学习“通臂劈挂”，这次除了磕头，还用毛笔写了帖子签了字，五六个人一起拜的师。李玉祥师从郭长生，同时受过郭长生和马英图两位武术大师的指点。郭长生，河北沧州人，臂力过人，身形轻巧，在江湖上被誉为“郭燕子”。1916年，郭长生应诏直隶总督曹锟武术营，遇到与霍元甲齐名的“常胜将军”刘玉春。郭长生一副好腰身，功底极为扎实，经刘玉春传授通臂拳后如虎添翼。1924年，郭长生成为曹锟贴身保镖；1928年，在全国武术大赛上，郭长生大战17个回合，与其他15人一同获得“最优胜者”。冯玉祥特赠郭长生一把龙泉宝剑，《大公报》形容他：“出手不见手，人过一阵风”。1928年，原西北军将领张之江在南京创办中央国术馆，以“强我宗族，壮我国魂，洗刷东亚病夫，振兴黄帝子孙”为建校口号，广设武术课，培养军队教官，为抗日战争贡献了不少力量，在中国乃至华人武术界都影响深远，许多武术家皆出于此，如曹宴海、张文广、何福生等人。郭长生与师弟孙玉铭均应聘到中央国术馆做教练，在此期间与马英图成为拜把兄弟。马英图与其兄马凤图皆是一代宗师，马家一门在中国武术界举足轻重，马凤图的四个儿子，马颖达、马贤达、马令达、马明达堪称四杰。冯树林喜欢看《少林寺》，不仅因为外家功夫皆出少林，也因为当时的武打总设计师，全国武协副主席马贤达，是他的师叔。
李玉祥在天津拜师，后随单位来到石家庄，90年代去世后，孙玉铭座下弟子，现沧州市武协主席李文凯，收了冯树林一帮师兄弟，于是他们从“师叔”改叫“师父”。李文凯从60年代开始练功，一气下来几十年没有中断过，每天早晨骑自行车去孙玉铭家学武，往返70里坚持不懈。这次的拜师帖更加详细，会填一个表，注明练武经历，何时开始、拜过几个师父、拿过什么奖，除师徒签名之外还要有证人签名，一式两份，由师徒二人各自保留。有拜师帖，就可以进入一门的谱系，其作用类似于家谱。
师徒如父子，师父会非常关心徒弟，除了练武还有日常生活，看家里有什么困难。徐皓峰曾说，旧规矩徒弟结婚师父不随份子钱，因为师父是家人，但冯树林说现在都会给红包。他们师兄弟以及各自收的徒弟会经常聚会，每周日上午都会到公园见面练功。以前师父没工作了，徒弟就得养着师父，郭长生当年没工作后，都是入室弟子们养着。现在都有工作，一般用不着徒弟养，但生病了还是会去照顾。《少林寺》之后全国掀起武术热，石家庄到处都是武馆，现在少了很多。冯树林上世纪80年代和四五个人成立过拳社，由石家庄体委组织，教了半年，大概有八、九十个学员，每人一个月交2块钱，3个月一期，学费一半给市体委，一半留下来买些刀枪棍棒。学员可拜师可不拜，区别是磕不磕头。徒弟们逢年过节会买礼物来看师父，有什么事儿跑得挺快。而今武馆少了，但武术还是有市场，冯树林有个师兄，经常半年在外面，去武警部队、大专院校讲课，一节课多则2000元，少则800元。现在的武馆和武术学校，以河南居多。电影里经常演的踢馆如今在现实中很少出现，最多是找上门来切磋。开馆也不再有行规，国家发证以后就是正规的了，只要没得罪什么人，不会有人找麻烦。
依法打人
哪个门派都会有规矩，冯树林说，大体就是练武要有武德，不能学了功夫之后去欺负人或打架惹事，过去讲仗义疏财见义勇为，现在后者最被强调。师父更多体现为老师的作用，教武育人，但练不好的时候偶尔还是会打两下。逐出师门的情况他没见过，因为拜师之前会互相了解，人品不好整天惹是生非的，也没人敢教。切磋武艺点到为止，不会打伤对方。学武，练是一部分，技击是另一部分，练好不容易，能用好更难。我们现在普遍看到的武术都是表演性质，实际能打人的是另一种。过去的武师怕有些东西忘掉，就编成套路一代代往下传，此外有专门单练的格斗，即散打，这是两套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套路每天练，又跑又跳，人的力气壮。冯树林听说师爷他们，一个集成拳每天打两三千下，最多时候打五千下。两三千下得打40分钟，一边脚底下拧劲儿，一边出拳，每天能把脚下的土地拧下去四、五公分，天天如此，日久见功夫。一般外围的，学套拳，练点刀枪棍剑就行了，散打不会传给外人，要磕了头递了帖子才教。师兄弟们没事儿得围下招，还要自己悟。师父当然会有爱徒，那些悟性好、肯下功夫又有眼力架的人就会得到青睐被传以绝招。师父也会根据徒弟的素质、体型决定教你什么好。中国武术门派众多，但到了最高层次，其实各门派的东西基本都一样；外家到了高层次也会练内功，练外家拳的和尚没事儿也打坐、找静，走小周天、大周天，修炼到一定程度就归一了。
电影导演们弄了好多特技，兴风作浪升天入地。冯树林笑，“蹿房越脊不可能。像我师爷郭长生人称‘郭燕子’，身轻如燕，一纵起来也就一人多高。据说身法特别快，两人一照面，从人脑袋上就过去了，那已经够玄乎了。现在电视里，上房蹭蹭蹭蹿，跟走平地一样，不是那么回事。”“一掌劈开砖头那种，有专门练劈砖的，练一两个月就劈开了，那个不是什么真功夫，别看挺吓唬人的，真正动起手来一点用不上。”至于内功，爆发力出来之后能把人甩出去一两丈远倒是有可能。
昔日王占鳌是一代镖师，走南闯北出生入死；马英图随冯玉祥部驻扎天津，因打抱不平和帮会发生冲突，一人应战百余人胜似闲庭信步，从街这头打到街那头无人能近身，遂有“马二爷打了一条街”之说；郭长生为了拒绝日本驻沧州司令太田传艺的要求，做过三招之约，劈不中就放他回去，劈中就非死即伤，誓死不教。动荡的时局与传奇一起烟消云散，而今留下的是寻常日子。冯树林有个师兄叫段小军，是邮局保卫科长。有次单位丢了价值百万的东西，他夜里守在单位终于等到两个贼，一人拿一把砍刀。段小军喊把刀放下，胆小的跑了，胆大的冲过来一刀砍下去，结果他一棍就把贼的腿打断了，得到了石家庄公安局的表扬。“我们练功夫的，跟好人，不像电视上，见人不讲理就打起来了。对坏人就是这样。到动手的时候，下手是挺狠。下手不狠，一刀刺死你了。”真实的格斗不会打很久，几招之内就会见高下，“见面就是两三下、三五下就解决问题了。我们一练多少年的功夫在这呢，打你手腕子一打就断了，一下的事儿。”“他偷东西还带刀，要是没带刀，你拿棍子打伤，还得给他治病。”C
冯树林，五十年代生人，祖籍河北石家庄，习学“戳脚翻子”与“通臂劈挂拳”，曾拜不止一位高手为师，在澳门第一届武术节拿过“戳脚翻子”的金牌和“鞭杆”的银牌。从他的习武经历，多少可以窥到如今武林的样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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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馆国家发证 |
冯树林自幼喜爱武术，青春期正赶上文化大革命，什么娱乐都没有，踢踢打打就成了很多年轻人的爱好。16岁上班，拜了同单位的王义田为师学习“戳脚翻子”，当时是1968年，不让练武，磕个头就算拜师了。王义田不怎么授徒，故此名声不大，但他的师父及师祖，则是“翻子拳”中的重要人物王凤元和王占鳌，王占鳌、王老梓与段志绪、段志勇兄弟，奠定了“戳脚翻子”的河北派。跟王师傅学了6年后，冯树林又拜了河北沧州的师傅李玉祥学习“通臂劈挂”，这次除了磕头，还用毛笔写了帖子签了字，五六个人一起拜的师。李玉祥师从郭长生，同时受过郭长生和马英图两位武术大师的指点。郭长生，河北沧州人，臂力过人，身形轻巧，在江湖上被誉为“郭燕子”。1916年，郭长生应诏直隶总督曹锟武术营，遇到与霍元甲齐名的“常胜将军”刘玉春。郭长生一副好腰身，功底极为扎实，经刘玉春传授通臂拳后如虎添翼。1924年，郭长生成为曹锟贴身保镖；1928年，在全国武术大赛上，郭长生大战17个回合，与其他15人一同获得“最优胜者”。冯玉祥特赠郭长生一把龙泉宝剑，《大公报》形容他：“出手不见手，人过一阵风”。1928年，原西北军将领张之江在南京创办中央国术馆，以“强我宗族，壮我国魂，洗刷东亚病夫，振兴黄帝子孙”为建校口号，广设武术课，培养军队教官，为抗日战争贡献了不少力量，在中国乃至华人武术界都影响深远，许多武术家皆出于此，如曹宴海、张文广、何福生等人。郭长生与师弟孙玉铭均应聘到中央国术馆做教练，在此期间与马英图成为拜把兄弟。马英图与其兄马凤图皆是一代宗师，马家一门在中国武术界举足轻重，马凤图的四个儿子，马颖达、马贤达、马令达、马明达堪称四杰。冯树林喜欢看《少林寺》，不仅因为外家功夫皆出少林，也因为当时的武打总设计师，全国武协副主席马贤达，是他的师叔。
李玉祥在天津拜师，后随单位来到石家庄，90年代去世后，孙玉铭座下弟子，现沧州市武协主席李文凯，收了冯树林一帮师兄弟，于是他们从“师叔”改叫“师父”。李文凯从60年代开始练功，一气下来几十年没有中断过，每天早晨骑自行车去孙玉铭家学武，往返70里坚持不懈。这次的拜师帖更加详细，会填一个表，注明练武经历，何时开始、拜过几个师父、拿过什么奖，除师徒签名之外还要有证人签名，一式两份，由师徒二人各自保留。有拜师帖，就可以进入一门的谱系，其作用类似于家谱。
师徒如父子，师父会非常关心徒弟，除了练武还有日常生活，看家里有什么困难。徐皓峰曾说，旧规矩徒弟结婚师父不随份子钱，因为师父是家人，但冯树林说现在都会给红包。他们师兄弟以及各自收的徒弟会经常聚会，每周日上午都会到公园见面练功。以前师父没工作了，徒弟就得养着师父，郭长生当年没工作后，都是入室弟子们养着。现在都有工作，一般用不着徒弟养，但生病了还是会去照顾。《少林寺》之后全国掀起武术热，石家庄到处都是武馆，现在少了很多。冯树林上世纪80年代和四五个人成立过拳社，由石家庄体委组织，教了半年，大概有八、九十个学员，每人一个月交2块钱，3个月一期，学费一半给市体委，一半留下来买些刀枪棍棒。学员可拜师可不拜，区别是磕不磕头。徒弟们逢年过节会买礼物来看师父，有什么事儿跑得挺快。而今武馆少了，但武术还是有市场，冯树林有个师兄，经常半年在外面，去武警部队、大专院校讲课，一节课多则2000元，少则800元。现在的武馆和武术学校，以河南居多。电影里经常演的踢馆如今在现实中很少出现，最多是找上门来切磋。开馆也不再有行规，国家发证以后就是正规的了，只要没得罪什么人，不会有人找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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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师帖 |
依法打人
哪个门派都会有规矩，冯树林说，大体就是练武要有武德，不能学了功夫之后去欺负人或打架惹事，过去讲仗义疏财见义勇为，现在后者最被强调。师父更多体现为老师的作用，教武育人，但练不好的时候偶尔还是会打两下。逐出师门的情况他没见过，因为拜师之前会互相了解，人品不好整天惹是生非的，也没人敢教。切磋武艺点到为止，不会打伤对方。学武，练是一部分，技击是另一部分，练好不容易，能用好更难。我们现在普遍看到的武术都是表演性质，实际能打人的是另一种。过去的武师怕有些东西忘掉，就编成套路一代代往下传，此外有专门单练的格斗，即散打，这是两套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套路每天练，又跑又跳，人的力气壮。冯树林听说师爷他们，一个集成拳每天打两三千下，最多时候打五千下。两三千下得打40分钟，一边脚底下拧劲儿，一边出拳，每天能把脚下的土地拧下去四、五公分，天天如此，日久见功夫。一般外围的，学套拳，练点刀枪棍剑就行了，散打不会传给外人，要磕了头递了帖子才教。师兄弟们没事儿得围下招，还要自己悟。师父当然会有爱徒，那些悟性好、肯下功夫又有眼力架的人就会得到青睐被传以绝招。师父也会根据徒弟的素质、体型决定教你什么好。中国武术门派众多，但到了最高层次，其实各门派的东西基本都一样；外家到了高层次也会练内功，练外家拳的和尚没事儿也打坐、找静，走小周天、大周天，修炼到一定程度就归一了。
电影导演们弄了好多特技，兴风作浪升天入地。冯树林笑，“蹿房越脊不可能。像我师爷郭长生人称‘郭燕子’，身轻如燕，一纵起来也就一人多高。据说身法特别快，两人一照面，从人脑袋上就过去了，那已经够玄乎了。现在电视里，上房蹭蹭蹭蹿，跟走平地一样，不是那么回事。”“一掌劈开砖头那种，有专门练劈砖的，练一两个月就劈开了，那个不是什么真功夫，别看挺吓唬人的，真正动起手来一点用不上。”至于内功，爆发力出来之后能把人甩出去一两丈远倒是有可能。
昔日王占鳌是一代镖师，走南闯北出生入死；马英图随冯玉祥部驻扎天津，因打抱不平和帮会发生冲突，一人应战百余人胜似闲庭信步，从街这头打到街那头无人能近身，遂有“马二爷打了一条街”之说；郭长生为了拒绝日本驻沧州司令太田传艺的要求，做过三招之约，劈不中就放他回去，劈中就非死即伤，誓死不教。动荡的时局与传奇一起烟消云散，而今留下的是寻常日子。冯树林有个师兄叫段小军，是邮局保卫科长。有次单位丢了价值百万的东西，他夜里守在单位终于等到两个贼，一人拿一把砍刀。段小军喊把刀放下，胆小的跑了，胆大的冲过来一刀砍下去，结果他一棍就把贼的腿打断了，得到了石家庄公安局的表扬。“我们练功夫的，跟好人，不像电视上，见人不讲理就打起来了。对坏人就是这样。到动手的时候，下手是挺狠。下手不狠，一刀刺死你了。”真实的格斗不会打很久，几招之内就会见高下，“见面就是两三下、三五下就解决问题了。我们一练多少年的功夫在这呢，打你手腕子一打就断了，一下的事儿。”“他偷东西还带刀，要是没带刀，你拿棍子打伤，还得给他治病。”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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