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家族成员的死亡 (试发表)

作者:
苏娜凯
作品:
死神的异教徒 (小说 译作) 第2章 共3章
萨林迈下驳船甲板,踏上了夏日永驻的土地。 倒不是船上不热——奥斯腾索也很温暖,晒烫的甲板炙烤着水手们长茧的脚底。由公牛拉纤的欧希利昂河船亦然,不过富有的欧希利昂人从不缺乏物质享受,他们有自己的办法来对付高温。但在这里,在这酷热码头的尽头,萨林再次感受到了这种沙漠特有的燥热。就连河水溅起的浪花也无法完全消除弥漫在空气中的细小沙尘。被碱盐腐蚀的木材开裂破碎,眼睛看不见的微尘立刻就布满了他的衣服,让布料变得如同被浆过一般光滑而坚挺。阳光猛照,干燥的空气抓挠着他的喉咙,身后的水手们互相咒骂并开始卸下装满货物的巨大木桶。 萨林喜爱这种感觉。顺着码头走过许多平底渔船和修长的单桅游艇时,他意识到这么多年来自己究竟有多么怀念这一切——太阳纯净的热量,头发中的汗珠。人是为沙漠而生的,这里的居民说,因为人本身不过是尘土和水。当生命终结时,每个人都回归成这两样东西。或者至少其中大部分人是这样。 穿过码头边缘,拉玛萨拉就在他面前展开成一幅画卷。虽然河床边的芦苇很快就被沙尘、干燥的黏土以及被人踩实的土地所取代,但在这里生根发芽的城市却和所有花园一样鲜艳多彩。穿过河边的木板路和马车道,敞开的城市就像一道色彩和声音组成的洪流。彩虹般五颜六色的遮阳蓬为市场上的小摊提供了荫凉,小贩们扯着嗓门朝往来穿梭的行人兜售商品。烦躁的骆驼跺着脚吐着口水,流浪儿肆无忌惮地在街道上乱窜,想方设法地从菜贩和酒商那里偷东西。而且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音乐。西塔琴和铃鼓和低音号角,以及一千种其他乐器混合在喧嚣鼎沸的人声中,让人几乎不可能听见城市本身呼吸时如同鼓点般的节奏。 萨林快步走过马车道,融入市场之中。他谨慎地将钱袋塞进黑袍里,并且让剑挂在足够显眼的位置,好让扒手们懂得敬而远之。然后他就自信而从容不迫地漫游在市场上。人们称拉玛萨拉为“沙漠的宝石”可不是没有理由的。这里是苏维亚一切艺术的中心,有着让阿维斯坦苍白的北方佬们都能为之惊叹的美妙商品和表演。他经过一个躺在钉床上的苦行僧——这不过是纯粹的肉体技巧,甚至不值得再多看一眼——然后是一群穿着清凉的舞者游行队伍,接下来展现在他眼前的才是真正的表演:杂耍人抛接着几十把刀子,其中有些甚至还蒙着眼睛。鼓手们疯狂地敲打出节奏,一个像老鼠却有孩童大小的生物随其主人的命令笨拙地跳着舞,重心在两条后腿上交替变换。此外甚至还有一个美丽的吞火人,四肢上布满了火焰的纹身。不过令她脱颖而出的并非其美貌,而是她穿过一个位于喉咙与锁骨之间的小环点燃蜡烛的技巧。最后这项表演引得萨林也驻足观看了一会儿,两人目光相遇,萨林便赞赏地点了点头。然后她沉默地接受了热烈的掌声并收起人们抛来的硬币。接着萨林转过身,走向了最近的一个摊位。 “向您问候,尊贵的先生!愿太阳向您微笑。”这是个家禽商人,狭窄的摊位上堆满了拥挤的笼子,散发出阵阵臭气。 “也愿你如此。”萨林回答,不知不觉就重新操起了旧口音,“我需要向你问路。” “哈!”商人拍了拍手,“你觉得你需要问路,我的朋友。但是你真正需要的是一只鸡。” 他用快得几乎看不清的动作突然举起一只羽毛半秃的货物,那只鸟豆子般的小眼睛从商人肥肥的手指上瞪着萨林。 “不是今天,朋友。”萨林回答,“只是问路而已。”他举起一枚硬币。 “哦不,我的朋友,不!”鸡贩子做了个驱赶的动作,那只茫然的鸟在他的手里上下晃动,“我怎么能够因为问路这种小事而向一个好人收钱呢?晨花会因为这种缺乏善心的举动而烧掉我的眼睛。不,我不能接受你的钱。但是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好人如此营养不良,而你明显吃得不好。瞧瞧你的骨头在衣服下都松散成什么样了,看看你的皮肤,光滑苍白得就像一个阿维斯坦人!这简直就是仅次于谋杀的罪行,尊贵的先生,而我是一个诚实的人。” 萨林熟悉这种与北方商人的赤裸裸完全不同的油腔滑调,但他没有时间继续进行一场正式的讨价还价。萨林转向附近一个在街上游手好闲的孩子,吹了声口哨,示意他过来。这个孩子过来了,但保持在他碰不到的距离。萨林冲着商人的笼子偏了偏头。 “想要只鸡吗?” 孩子点点头。 “法拉斯玛的神殿在哪儿?” “广场的西南边。”孩子立刻回答说,并顺着市场的主要大道指过去。萨林飞快地瞟了一眼商人,后者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着将硬币抛给了孩子。那男孩急切地接住它,然后立刻就开始跟商人进行长篇大论式的争论。萨林没有回头地走开了。这才是正确的做法。孩子们拥有甚至比商人还多的无限时间来进行砍价。最终那个男孩将得到他的鸡,并且会是以相当公道的价格。 穿过城市广场,集市的忙碌和喧嚣被更多固定的建筑所取代。这里是一些更好的商店,它们的主人有经济能力选择地段并且等待生意上门。这里还聚集着令拉玛萨拉闻名于世的剧院和音乐厅。虽然天色还早,但是排练和日场演出的欢声却穿过敞开的大门流淌到街道上,是宣传也是诱惑。等到夜幕降临,城市将会被七彩的提灯点亮。 坟墓女士法拉斯玛的大教堂位于该城区外缘,密集的商铺在这里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普通人家和真正的沙漠。黑色的尖顶建筑直刺天空,黑色的墙壁与周围建筑的赭石色泥砖形成了强烈对比。艾苟瑞安或者欧帕拉的街道上有许多相同的哥特式高塔和尖尖的房顶。而很明显拉玛萨拉的祭司们受到北方同僚的影响更加深重,而非南方建筑通风透气的设计。人为染黑的石头毫无疑问地吸收并蕴含着阳光的全部热量,在最炎热的日子里将这幢建筑变成一个大烤炉,不过萨林依旧没看到多少对当地建筑风格的让步。死亡、新生与预言的女神从来不是会让步的存在,而很明显她在拉玛萨拉的建筑师们也抱有同样的信念。 他走上一排宽阔的阶梯,来到两扇巨大的黑铁门前,门半开着以便通风透气。萨林在门口遇见了一个双手揣在法袍袖子里的胖青年。 “祝福你,”青年礼貌地说着,点了点头,“教会能为您提供什么服务呢?”他的黑色外衣非常合身,但他的青涩和刻意模仿法拉斯玛信徒平板语气的谨慎表明他只是个助祭,而非真正的祭司。他盯着萨林,眼神中带着一种他自以为毫不掩饰的咄咄逼人。 “我叫萨林・尕达法。”萨林回答,“我是来见高阶祭司的。” 很明显他们正在等他。助祭表情中那一丝游离不定消失了,他像是缩进了自己的袍子,飞快地闪到一边。 “当然,尊贵的先生。”他说,非常恭敬地鞠了一躬,朝门做了一个手势。 “请进。” 萨林走进大门,助祭跟在他身后。神殿的接见大厅气势恢宏,拱形天花板超过五十英尺之高,彩色镶嵌玻璃窗上描绘着审判和赎罪的场景。灰色大理石柱遍布房间中的重要位置,排列整齐的地砖上没有一个污点,脚步声惹起一阵回响。身穿与看门人相同法袍的助祭和祭司安静而有目的地在房间中穿梭,互相交谈或有效率地处理着教会事务。萨林半领着他的向导大步穿过这宽敞的大厅。 当他们走过时,他注意到房间中的一部分人陷入了沉默,紧跟着是祭司们交头接耳和助祭们窃窃私语的低声骚动,还伴随着一些隐秘的指指点点。他们声音太低,萨林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不过他可以很容易地想象出对话内容。 他们抵达公共大厅的另一侧,来到萨林预料之中的拱门前。从这里开始他让他的向导走在前面,带领他穿过迷宫般的走廊和无数更小的房间。虽然他大概能独自找到正确的路,不过这没必然,而且从这里开始教堂的布局可能会发生一些变化,以满足当地人的需求。 这座建筑结构错综复杂,更像是一座修道院或者寺院,而非单纯的教堂。常住教士的宿舍和厨房随意地混杂在防腐室及其他教堂功能所需的设施之间。萨林估计至少有三十到四十个神职人员以及修士在这里安家,而毫无疑问还有更多住在高墙之外,深入拉玛萨拉的信徒之中,尽力满足他们的需求。 他们来到宽敞的石头楼梯间前,螺旋楼梯向上向下延伸着。萨林知道后者将通往教堂地下的广阔墓穴,一代代拉玛萨拉的杰出人士都被安葬在这里。不过他们现在不是去拜访这些古人的,助祭带着萨林走向右边,来到一条通往天花板的独立楼梯前。这个青年踏上一级阶梯,然后停下脚步不安地回望了萨林一眼。 “很抱歉,尊贵的先生,但我忘记了向您确认。我猜你指的是高阶祭司寇亚,因为正是他安排我在门口等您的。如果您希望觐见新生或者预言的主宰,我可以带你去他们的高塔。” “那个派你来的就可以。”萨林说,示意助祭继续带路。理论上每个法拉斯玛教堂都由三位祭司共同运行,他们分别代表女神的三个神职——新生、死亡和预言。不过那只是理论上,而且只在更大城市的神殿中才得以施行。事实上许多教堂都有一个祭司地位高出他/她的同伴——通常是主宰死亡、女神最为人所知的一面的祭司——成为整个教堂的真正领导者。听起来这个寇亚就是其中之一。 穿过更多的生活区和书房,又上了两层楼后,楼梯变得陡峭起来,紧缩在一座圆塔中形成一条螺旋。两个人顺着楼梯往上爬时,细长的箭窗向萨林展示出越发壮丽的景色。在塔的一侧,他能看到大教堂和河岸边随机分布的冗杂建筑的屋顶。接着楼梯带他转过一百八十度,便能俯瞰为这个城市提供食物的边远农田和牧场,直到稀疏的植被完全消失,河流的赠予被沙漠中无尽沙丘所吞噬。 终于,他们抵达了最上层,楼梯的尽头变成了小平台,前方则是一扇镶满了华丽锻铁涡旋的木门。助祭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声音说。助祭将手放在门把上,向内推开。 萨林被光的洪流所包围。门的另一边,阳光从南墙及东墙上成排的窗户涌入,楼梯间的昏暗被来势汹涌的沙漠骄阳所驱散。在这里,萨林通过箭孔看到的景色片段完整地展现在他面前:一条蜿蜒的绿线曲折地穿过城市,经过人迹罕至的沙漠,直到两者都融入遥远的云层,再也看不见。房间余下的部分被布置成高雅富贵的接待室,有几个矮沙发,几尊坟场和坟墓女士端坐王座之上的雕塑。这房间不大,大概只有塔的一半宽。一个挂着串珠门帘的门大概通往位于另一半的卧室。萨林只是飞快地扫了一眼这些陈设,就再度将注意力放回了遥远的地平线。 “我发现你喜爱这里的景色。” 从门帘后走出来的男人又高又瘦,大约四十后半的年龄。虽然他的法袍样式和助祭相同,长得几乎拖到地面,但很明显他穿的不是普通羊毛或者亚麻布,而是最高级的黑丝绸。法袍以银线镶边,与他脖子上用银链悬挂的螺旋形圣徽及左手上硕大的银戒指相匹配。他黑色的头发上戴着一顶像盒子样的小帽子。 “怎可能不喜欢呢?”萨林回答,于是男人就微笑起来。他刮得干干净净的瘦削脸颊棱角分明而充满骄傲,属于苏维亚人的鹰钩鼻高耸,皮肤晒得黝黑,不过他将嘴唇抿得又薄又紧的方式看上去算不得英俊,并让他散发出一种疲乏且好管闲事的气质来。 “又一个沙漠的子民。固当如此。”祭司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当双方地位平等时,四十五度角是恰到好处的礼仪——考虑到这个男人的地位,这算得上一种荣誉。“我是高阶祭司寇亚・罗珊,死神的仆从,拉玛萨拉忠实信徒们的牧者。而你是萨林。” 萨林点头致意,但是没有回以鞠躬礼。高阶祭司的笑容凝固了,然后他直起身。 “我听说你有个麻烦。”萨林说。 “没错。”寇亚走向一个沙发。但是萨林没有跟上的意思,祭司便也只好站着。“事情非常罕见,但我不觉得这足以惊动你跨过半个世界。” “就我的经验来看,”萨林说,“当诸神操心时,我们的意见根本无足轻重。” 寇亚的笑容抽搐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是的,好吧。”他挥手支开萨林的向导,后者立刻就小跑着消失在了楼梯下,然后他亲自开始带路,“我愿意为您提供教会的款待。”他继续说,声音冷冷的就像是法拉斯玛信徒惯有的平淡,“但我猜在经过了如此漫长的旅程之后,你一定急切地想要着手开始工作。” “一贯如此。”萨林回答。 “那么请跟我来。”寇亚说,带着萨林沿螺旋楼梯开始往回走。 其他人可能会奇怪为什么高阶祭司要专程让他一路爬到日光塔顶上,却只是为了带他走下去,但是萨林见识过太多像寇亚这样的教会官僚。这种象征微小却十分有效——通过毫无理由地让萨林爬楼梯去见他,寇亚建立起了自己的主导地位。但是通过精心计算的粗鲁反击,萨林提醒高阶祭司他的存在是超越普通教会等级制度的。他们是平起平坐的。 “这件事从九天前开始引起了我的注意。”当他们顺着旋转的楼梯下降时,寇亚说,“受害者法尔杜斯・安瓦诺瑞是一个塔尔多的小贵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个商人。几年前他来到拉玛萨拉寻求永恒的青春,就像其他人一样。”他比了一个不屑的手势,“但是和大部分人不同,他设法找到了他要的东西。他被邀请参加最近一次由赞梅尔女王亲自主持的拍卖会,并且当竞标公开时,他发现他赢得了一剂阳兰灵药。” “只需要一笔相当可观的金钱。”萨林插话道。阳兰灵药——这种珍稀的药汁正是让苏维亚声名远扬的理由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并不能带来永恒的生命,只能暂时将时光倒流。大部分购买者能靠一剂药水获得五十多年的青春。但是对于人类来说五十年是相当漫长的时光,足够进行投资,存下更多钱财购买第二剂灵药。 “差不多。”寇亚说,“但是在灵药交付之前,人们却在他的书房中发现了安瓦诺瑞残破的尸体。这倒不算完全出乎意料——这种事情总是会发生,而且获得永生的前景通常会激怒一个人的敌人。对于发生的事,安瓦诺瑞也早就预见了这种可能性,并且提前和教会达成了协议应对这种意外。直到我们尝试复生他时,才第一次发现其中的诡异。” 他们下到大教堂顶层,刚才萨林才经过的地方,寇亚很戏剧性地停下了脚步。萨林耐心地等待着。 “他的灵魂,”寇亚吟诵般地说,“不见了。” 萨林点了点头。 “我们当然知道,灵魂可以被摧毁。”寇亚开始讲起了故事,并且明显享受讲述的过程,“这么做代价极大,但有些犯罪集团却知道如何让证人保持沉默,哪怕是超越了死亡的束缚。但是我们与女神的交流却告诉我们事实比想象的更奇怪:法尔杜斯・安瓦诺瑞在主物质位面遇害,但是他的灵魂却没有随着呼吸停止而一同终结。它穿过谜罩,融入灵魂之河,并且一路抵达了坟场。然后在那里,它失踪了。” “失踪?”虽然他已经知道故事的大概来龙去脉,但萨林依旧无法完全消除声音中的怀疑。的确有少数实体——鬼婆之类的——可能胆敢掠夺前往法拉斯玛坟场的灵魂之河,但是一旦抵达了死神的国度,负责看管灵魂们的存在是绝不会出半点差错的。 “失踪了。”寇亚强调了一遍。他们开始顺着一条空旷的长走廊前进,途中时不时地经过一些嵌在墙壁上的门,“差不多也就是在那时候,其家人接到了来自刺客——或者应该说是绑架者——的联络。那卷轴出现在他家门口,大概是用魔法送达的,但我们无法追踪到任何痕迹。要求很简单:交出阳兰灵药,绑架者就会释放法尔杜斯的灵魂,让他能够得以复生。否则这位塔尔多人将永远与永生无缘,无论是在这个世界还是在下一个世界。” “要怎样将赎金交付给他们呢?”萨林问。 “世界上有这么多地方,他们却选择在灵界接头。”寇亚神情肃穆,“就好像是向我们炫耀得还不够多似的。他们不仅能从坟场偷窃一个灵魂,甚至还有把握能从那半视国度的迷雾中安全地获取赎金。自然,我主动提出承担交付赎金的工作,如果安瓦诺瑞的继承人决定向他们投降的话。” “当然。他有什么反应?” “是她。她简直气坏了,你可以想见。他的女儿直接跑来寻求我们的建议。对于绑架者的愤怒和对她父亲的义务让她左右两难,不过她选择了等待,看我们的调查——现在是你的调查——能得出什么结果来。此外,她还将安瓦诺瑞家族的所有财富都用于支援你的工作,基本上教会在调查过程中可能出现的任何费用都将由她慷慨地报销。灵药本身保存在皇家宫殿,由重兵看守,直到我们决定究竟谁是其最终接收人。” 萨林仔细地斟酌了一下:“你已经审问过该家族的所有仆人了吧,我想?” “以及之前两天内所有访问过庄园的人,包括魔法手段和更加传统的方式,感谢拉玛萨拉的守卫队。” “并且之后你也尝试过各种预言法术?” “毫无疑问。”寇亚摊开手,“而且不仅仅是法拉斯玛教会。安瓦诺瑞的家产资助城里所有的大神殿——阿巴达的银行家、晨花的祭司——进行了占卜,但是结论却差不多。我们确定法尔杜斯的灵魂抵达了坟场,但是谋杀本身和他的灵魂抵达外层位面后究竟出了什么事却无从得知,就好像整个事件都屏蔽预言法术的探知。” 高阶祭司停顿了一会儿,让萨林有时间消化这些信息。绑架灵魂、在灵界交付赎金,以及明显能在几个通常无所不知的神祇眼皮下掩盖整个事件的能力,显然他们要对付的人极端强大。也极端危险。 “我明白了。”萨林说,“但是我们依旧有机会。如果我们拖延时间,相信在付出这么多努力后绑架者也不会轻易就丢掉灵魂,放弃整个计划。假以时日,我们也许能发现一些线索,或者绑架者会再次联络,给我们一些有用的信息。” 寇亚点点头。他轻拍了一下萨林的肩膀,两个人停在了走廊上一扇双开木门前。 “我同意。”他说,“但是还有另一件棘手的事情。” “什么?” 高阶祭司推开门作为回答。门后是神殿中众多的会客室之一,比寇亚塔顶的日光室小一些,但是陈设却更为华丽,到处都布置着黄金和其他雍容华贵的装潢——虽然理论上这些对于教会成员都毫无意义——但显然却能在说服那些金融大亨们将自己的遗体托付给教会进行安葬时扮演重要的角色。 房间正中央站着一个女人。她已经脱离了少女时代,但还没有彻底摆脱稚嫩,脸颊和眉骨线条还未流露出青年特有的流畅。她的长发用一个玳瑁发夹束在脑后,和其他伽伦德人一样是黑色的,但她皮肤像雪一样洁白,与寇亚和萨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用蓝色的眼睛盯着他们,眼神如同鹰一样锐利。 “萨林・尕达法。”寇亚说,又微微鞠了一躬,“请让我向您介绍奈拉・安瓦诺瑞,法尔杜斯・安瓦诺瑞的女儿,安瓦诺瑞家族唯一的继承人。” 这一次萨林行了鞠躬礼,但令他惊讶的是这年轻女人朝前走了几步,向他伸出了手。他和她握了手,注意到她的手很有力。 “很高兴认识你。”她说,声音中没有贵族的虚伪,却像是命令时的一声清脆鞭响——那种用来监督仆人们工作的声音,“我听说你能够很快地处理好这件事情。” “我只能保证说我尽力而为。”萨林回答。 “我也不求更多。”她说,但她的语气却在告诉他所谓的尽力最好能让她满意。 萨林在心里跟她拉开距离,上下审视着这个女人。不管是耳垂上的黄金大耳环还是酒红色长裙的优雅裁剪,她的衣物和珠宝都毫无掩饰地展示着其财力。但结实的平底鞋和系在腰带上的皮革钱袋又表露着一种超越时尚的品味。实用性——一个在陌生土地上为拯救自己的父亲而孤身奋战的女人,被迫定期亲自出马处理事情,虽然她有着相当庞大的财富作为后盾。 在她眼中他又是怎样的呢?萨林突然意识到他的袍子已经脏到了一定程度,沙漠的白色沙尘将黑色衣褶漂白成灰色。他在驳船上刮过脸,但胡茬已经开始填满胡须之间的细小空隙。他散乱的黑色头发蓬乱地从耳朵后面披下来,散发着沙漠特有的光彩。只有他用一条宽皮带挂在袍子外面的剑还算干净,扭曲而闪亮的黄铜剑柄因为他下意识地反复摩挲而一尘不染。 不过她跟他握了手,而不是许多贵族女性会行的鞠躬礼或者屈膝礼。这种直截了当意味着什么。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大麻烦。 “那么?”片刻之后她说,将手臂交叉抱在胸前,“让我们开始吧。” “当然,女士。”萨林说,“当寇亚将所有细节都告诉我之后,我会立刻展开调查。” 奈拉锐利的目光立刻转向了寇亚。高阶祭司笑了一下,这次看起来是打心底觉得很愉快的样子,然后他转向萨林。 “由于安瓦诺瑞女士急于尽快解决这件事,”他说,“而且她也全力资助我们取回她父亲的灵魂,因此她将全程陪同你进行调查。” 彻头彻尾的麻烦,萨林得出了结论。 “您对你父亲的担心是值得赞赏的。”他一字一句地说,“但是我想这恐怕不可能。” 安瓦诺瑞女士的眼中闪烁着危险的神色:“我向你保证,这有可能。” “不,不可能。”萨林朝前走了一步,将他整整六英尺高的身躯逼到这贵族女人面前,从头顶上俯视着她。 “不可能,女士,因为这件事涉及到利益冲突。你看,我已经开始我的工作了。仔细省视过现在的状况后,我们可以发现在法尔杜斯・安瓦诺瑞死后将获得最大利益的人也将会是那个理所当然——并且合法——继承阳兰灵药的人。同时我还知道,最有效的谋杀无疑来自于受害人私下最信任的人,而本案件诡异的表象通常会隐藏着最简单的答案。” 奈拉・安瓦诺瑞像是被抽了一耳光般退缩了。她的下颌收紧,脸色也开始变红,并同样朝前走了一步。但在她能够碰到萨林之前,寇亚非常敏捷地闪身插到他们中间。 “我要向你道歉没把事情全说清楚,萨林,但我似乎忘记了一些非常关键的信息。在这个案件中,安瓦诺瑞女士并不是嫌疑人。虽然预言法术不能精确定位她父亲的灵魂所在,但是我们可以确认这不关她的事。并且她的清白也已经过了拉玛萨拉官方的多次验证。我向你保证,她只是过于担心她父亲的状况。而且——”他满怀歉意地看了一眼奈拉,“——赎金这一出对于她来说也没什么意义。如果她真的能够找到拥有这般魔法力的同伙,这么做就非常荒谬而且完全是毫无意义地浪费金钱。她完全可以让她父亲简单地消失,而不是在明知他可以复生的情况下杀掉他。这些都不合乎情理。” 寇亚身后,奈拉漂亮的脸蛋依旧因为愤怒而憋得通红,但是现在她的眼眶却湿润了。 高阶祭司说得有道理。除去愚顽固执和贵族特权之外,她依旧只是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女孩。没有必要把话说得太绝。 “当然。”萨林说着后退了一步,“我向你道歉。但是对于这样的案件,我们不可避免地要保证彻底性。” “当然。”奈拉重复了一遍。萨林感觉到她炽热的目光穿透自己的皮肤直达他的骨头。 “安瓦诺瑞女士将伴同你进行调查。”寇亚继续道,他的语气表明没有争论的余地,“你被叫到这里来也许是因为教会想要一个答案,但是安瓦诺瑞女士已经承保了教会能够提供的全部服务,在现在的情况下也包括你在内。并且作为受害人的女儿和绑架者的回应人,她有这个权力。” 萨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那就这样吧。 “很好。”他说,“那么除非你们还有什么其他事没告知我,我建议我们从第一证人开始盘查。” “那是谁呢?”奈拉质问。 萨林对她露出了微笑。 “还用问吗?当然是法尔杜斯・安瓦诺瑞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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