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程:Jamrock (2017) (试发表)

诗歌 创作
纪程:Jamrock 一、 一辆宇通巴士跟在本田、现代的轿车之后, 崎岖的环岛路上充满镇定人心的东亚马达声 ……夕照、椰树和交通渐渐稀疏;中途停车, “请上厕所、买饮料。”女儿终于抬头发表意见: “网又断了。”她的黑发一下吹成加勒比的风。 石滩上孤零零一间旧凉棚,国旗色从外剥落。里面没有点灯, 朗姆酒和货币的黑洞洞中,溜达出两只小黑山羊,寻觅民族志的咖喱。 借着微光,海浪淡绿而荒芜,物种流散并疼痛,而不平等的果实丰饶。 世界仍在假寐。留在座位上的电子游戏又亮了:“请重设你的角色。” 二、 角色已几经重设,而肤色是命定的美。暮色之下,庭院洁白的 度假村个个灯火晶莹。它们之间的沿途,复合板围成的杂货铺和厕所 掩护着昏黄的生活。在我们夫妻之间,牙买加 终于露出了中国县城的面影。(而没有人能看清 海的白舌头如何舔食苦难的污水沟和白色垃圾。)我们的一位同路人 有着澄澈的黑面具,映照出她定期归来的家乡:蓝山顶上滴落咖啡泪, 半山腰种了香料。昏黄的镇集上,她的旧姐妹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从鼓手大伯手上接过一根甘蔗。甘蔗!我们童年的内地,她的岛国的记忆, 有同样的甜,却无从被远方啃食。在最明亮的部分,蔗糖史即黑奴史。 三、 海神算得上狠角色。最初的最初,他的傻儿子哥伦布 捎来了无法免疫的病毒。然后再婚,他又过继了胜利女神 和埃涅阿斯的子孙。黑奴史比蔗糖史更透亮。再然后 人种流散。同路的牙买加女郎也许老早就见过我们。 十几年前,她跃入美国后院的澡盆,一直游到新英格兰老区。 工作日她在馆子里烹饪咖喱黑山羊,周五晚上把音乐声 开到最大,和楼下的中国留学生(就是我!)发生争吵, 周日团结在教堂周围。如今归乡路上,她从视频聊天中知道 前夫早潜过了地峡,去中国进货,曾中暑在奥运。“永恒变我为闪电,让我小腿疼。” 四、 “第三世界的境遇都是类似的。”电子游戏暗淡了, 女儿听见祖国母亲的催眠:“游客都来自欧美, 偶尔点缀些亚洲面孔,服务人员都是黑奴的后裔。” 蔗糖史的续集中,也曾有东方二古国的苦力,签了卖身契。 禁止吸雪茄,禁止吸阿拉伯水烟,禁止吸印度鸦片,禁止吸电子烟: 度假村有了新规矩。波塞冬和胜利女神一夜情的一夜, 围观的水妖也和今夜的旅游业一样,通体光明。游客中真有他们的后裔, 但早重设了角色,穿了沉重的肉身,做了换臀手术,备了抗抑郁药物。 我无法免疫于旅行和抑郁。第三世界无法免疫于永恒和腿疼。 五、 白浪花如何把石头舔成沙子?(石头上的孔隙细小得 令我颤栗)因为污秽和苦难早归还给了大海的辛酸。 白浪花的牙齿留下多少划痕,在绿宝石的身上? 不平等的划痕郁郁葱葱。自助餐丰盛。 夕阳总能在水上染红一条道路, 天边霞光中有玫瑰色的金子。然而 云影终究要转为黑蓝。蚊子终究要跟病毒练习双语。 靠近赤道,新月是平躺的,猎户座的腰带竖了起来。 星空下散落的宝石和岛屿忍受着——并假装原谅着——潮汐和贸易。 六 西印度又在回望:海神的面色不祥,男神的肤色不详。 正如El Doríforo:从爱琴海到亚平宁,由青铜而大理石, 持矛的男子已经被漂白过一次。 继续向西,海神舶来了肤色和矛。 伊比利亚人所建的度假村 比罗马人的帝国更粗制、更滥造: 在黑奴和游客中间,持矛者介乎“男”与“神”,漂得更白。 雨季已腾出了热带,无记忆的艳阳之下,唯生意和他不需防晒。 两岁半的儿子满脸亚细亚,指着雕塑的白阳具说:“我。” 七 “把家乡染红!”原本,逊位的白男还爱在沙滩上读点间谍小说; 但物种、人种的流散中,西印度也曾学会向东看。 久经腐蚀的宝石形成了新的星座:古巴、尼加拉瓜、格林纳达。 连蚊子也在壮丽的云霞中传播着新基因。 连列宁也收到了给Bob Marley当鼓手的旅行邀请。 当年染红家乡的年轻人向我回忆说,“中情局在岛上的老赌场 发明了新游戏。”当年党的吉他手唱到:“永恒让我腿疼。革命让我发晕。” 事到如今,群岛就像卡斯特罗兄弟脸上的老年斑。夕阳…… 八 ……在海神的背上染红了一条道路。 我们执意下水,慢慢游远,把一对姐弟 留给捡贝壳的老游戏和玩手机的新游戏。 如果他们抬起头,就会看见红色的道路 归还给最后的金霞,父母消失在了云影之中。 我们将变成什么:困在大西洋的汉语漂流瓶? 黑在鲸鱼腹中的塑料家族?我们消失在夕阳的产业之中。 “留在岸上的,请重设角色。”他们终于抬了一下头。愿 在他们此生的游戏中,旅游的义务能串联起散落的宝石和岛屿。 2017年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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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2018-01-01 03:16: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