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湖

小说 创作
柴柴 发表于:
《睡莲症》2007
就是愿意天天呆在图书馆的那个座位,从靠左的侧门走进去,走二十五步,左转贴近墙角的那张桌子,垂直对上去有支被裹到蛛网里的日光灯管,活像冲破乌云的月光。下了自习我偷偷从书包夹层掏出一把刀——谁也不曾注意我,每天过得都一样。路过眼镜湖的时候,湖畔的恋人们搂得更紧了,我拭掉额上的汗滴,打着喷嚏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有时什么也听不到,呼呼风大作,有时他们低声轻喃,落到耳中也只有轻佻,带着喘气声的笑音。 这是对什么样的男女啊……女方像只八脚蜘蛛那样,紧紧地把在男方身上。一朵杏色的云块在他们附近不断地下着小雪。雪落到眼镜湖表,还没来得及冻上,就被仙鹤松软的冷影子覆盖过去。我很快认出那个男人已打劫过我一回,不是人人的左额都能生出像角那样的一个软质。那天似乎与今天没什么不同。只是夏天,她穿着连衣裙,那男人忽地决定站起来捞一票时,她还来不及从他身上跳下来。我基至无意中看到了她杏色的小裤衩。我揣着刀,刀片贴在我腹部,早已经不凉了。但让我不得不走得特别慢,如此也给了那男人足够的思想斗争时间,他若是良知未泯便不该再打劫我吧。他们俩的头部不断地重叠着,我使劲别过脑袋(这时他们已在我的后方)却一直没有机会看到他们的脸。但那女人显然不是上一个,又或是她经历了两个季节迅速地枯萎。这让我沮丧地连向他们打劫回来的情绪也没有了。她像核桃,脖子上挂满铃铛,又干瘪又惹眼。 走到路灯下,我掏出刀片在灯柱上刻字,先刻上我的名字,再刻了两颗心,接着犹豫了小半会儿,刻:李,香,兰。李,香,兰。我歪着脑袋看了两眼,又想着换个质朴又不失娇艳的名字,这两个人便蹑手蹑脚围上来,从背后一掌打晕了我。确切说来我也没晕,只是四肢绵软,像蛇一样贴着地面被男人拖着走,女人在一旁像小雀似地蹦蹦跳跳,我想他们要把我扔到眼镜湖里去。变成蛇的视野圆溜溜的,四周边角昏暗,中间异常明亮。 可实际上他们竟并不想弄死我,只是把我扔在石椅下,二人又坐上去卿卿我我起来。我半睁着眼睛,盯住右脚大拇指,指甲盖和肉相接处的暗色条纹。那儿好像有股气流,要把“我”吸进“我的身体”中。我赶紧扭开了头,数着自己头顶被嚼成小口痰状黏附着的干口香糖,这倒让我失去痛觉。他们也提到了我两句,先是女人问男人,你在哪认识这缺小子的啊?男人不愿多提,想继续与女人亲热,这倒把她的好奇心激起,扔开了男的蹲下来,用手拽着我的衣领把我从下头拉出来。她翻了翻我体表唯一存在热度的眼睑,又捏了捏我的嘴唇,替我撕掉一张卷起的皮,还抚了抚像要把肿起的部分弄平整。她那手指像把挫子,布满了向内部锋利起来的凹痕与令人不安的苦涩光芒。除了忧愁什么也不能遗留给我吧。算啦,这也很好。我还想和她结婚,她老了还会这么说,还会整齐地在菜板上切开甲虫煮好端上来。我会离开的,她以为我不敢?我们的婚礼可能会请上双方全部未曾谋面的远房亲人,并需要那么一首简单的歌,“那么”,我想要比划个手势,就有点像被揍了一拳。她的性格可能像我认得的一名手指间生蹼的少女,曾为了戴个塑料戒指擅自剪开它们。她长得也极像鸭子,送给我梨味怪糖,现在仍在后院的扁桃树下埋着。还记得通天豌豆的故事?我确切地梦见她钻破铁皮盒发芽,那样长出来的树都会生水泡房子里,切开才能见到里头的住户。没人愿意肯告诉我后来发生了什么,当那晚我恢复理智时已经发现自己正屈辱地穿过小热带林回到住所。黑着灯被卧在地上的室友跘了一跤,踉跄着走回自己的房间开电脑拔号确认什么也没有改变。然后关机上床。这期间我抹了驱蚊水,读三张药品广告,今春的服装、日用品推销手册,抖落窗帘褶中残留的冷气,还不断地看见天花板落下,在恰巧能碰到鼻尖的部位停住,这天应该是没有月亮的。 在吐气时幻想抽气筒以一个隐密的角度进入肺部,气流被压缩成液态流出来,这样胸腔就能被压缩了,好比皱巴巴的锡箔。强迫自己能看到薄而青的群山起伏,儿童绽放洁白的脊肩,凑近些,那是深水滴形的压痕,久置夜幕中不肯散去。儿童光滑的小腿肌,阴影抖动相当于完整飞行中的一次振翅。那时我何等年轻,生着老虎的嘴脸,天天幻想在俄亥俄七月的雨前飙自行车。陆地是如何与闪电融为一体。 半夜我哽咽着跑了出去,转眼我就想不起前一秒打算干什么。我走进24小时超商买榴莲,留在水果柜台舍不得离开,长着角与刺的叶子割据着视线。走进来时看见肥胖的老女人坐在门前,用收音机听医疗咨询节目。现在我蹲下去,她看不见我,只当我已消失在那些积压货里了。用手指去压一些皮薄的水果,让厚而稠的汁液一圈圈地裹在指腹上,有一抹不留神染在袖口上,我厌恶得说不出话来,直勾勾地盯着上方灯泡看,再闭眼,泛着青光的“人”和“W”烙得我头晕脑胀,想呕吐,但这样的状态就好像被谁剪了下来,不停地循环反复同一内容,无法停止。直到有其它声音响起才被解除。 声音就如同被雨舔舐的树林,最初还以为是鼠来偷食了,便直起身打算付账走人。不想却看见那是胖女人正在嚼树叶,从她背部外套鼓起的缝隙中能看见类似虫翅膀的东西,那些透明的膜被挤作一团,从那点困难的光线中看来油腻而污秽,嘴也越来越尖细。 “哼,哼哼,哼”。我什么也没买成,走出超商开始低声呻吟自问自答。 “你怎么了?”我想起我还可以去找我的朋友,他在附近有一间食杂店。 “没什么,心里不舒服,想哼几句。”我的朋友可能已经睡着了。他和儿童一样睡得早,生活很规矩。 “……你继续吧。”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朋友食杂店前的巷口不断向外吐水,似乎是水管爆裂了,黑色的水流向外扩张出去,倒映着电线杆上的喇叭和墙壁上冒出的羊齿草。忽然就有人从什么也看不清的巷子里跑出来,直接将我撞倒在地,裤子,袖管上染的全是泥,还没等我反应,大概只有一个叹气的时间,他爬起来往我来的方向飞快地跑入夜色。我根本没心情去注意他的服饰,大概也不是亮色,只记得他带着一顶奇怪的帽子,似乎紧紧黏在头皮上,并不随着猛烈的撞击而跌落。可气的是样式竟也记不清了,可能是一顶古板的礼帽,只是因为不入流而让人觉得不适,也可能被做成了带两条麻花辫式样,或者添加诸如玻璃球的装饰品。每想一种符合“奇怪”的样式,都会马上觉得就是这样,但很快又被自己推翻。 当下无论如何得先到朋友家洗干净,走进巷子里竟看到一间修摩托车的店铺还半卷着铁皮门,不断变幻着一阵红一阵绿的光线,估计还开着电视,没有交谈的声音传出。这里不知什么时候改修摩托的了,但能有多少摩托愿意开进这条逼纠的小地方呢,继续走就是朋友的店面,使劲拍了一阵,把耳朵贴上去听,什么动静也没有。他会不会外出旅游了?还是不死心,又拍了一阵,终于见门缝里亮了灯,木门打开一道缝,朋友的脸在里面闪了一下,见是我骂道:“你发什么神经!”接着才摸钥匙开铁门,让我进了屋,又在身后将铁门锁好。泥水一直贴在我的皮肤表面,又痒又凉很不舒服,索性什么也不说直接进厕所淋浴。 莲蓬头就装在抽水马桶边,空间非常窄小,隔着门我让他把干毛巾和替换衣服递进来,水声使我完全听不清他回答了什么话,听见敲门声才伸手出去接东西,缩回时手上多了条印着白狗的湿毛巾和格子睡衣裤。脏衣服挂在门后,身上的水珠肯定没法完全被擦干,一些非常细小的还窝在皮肤的褶皱中。周围安静得出奇,能感觉到他就站在门外,这让我有些不自在。 “你们这的修摩托店,开到这么晚啊。”我忍不住发话。 “没有啊。”他回答,沉默了很短的时间,声音忽然重了些,“现在还开着?” “也不知道算不算,门半卷着在看电视。” “我去看看。”他说完就跑开了,我低下头,睡衣上起了不少的小毛球。 趿了双底子磨得很薄的拖鞋走了出去,后半夜略微冷冽的空气缠绕在眉毛上,又落往鼻翼间。朋友正把卷帘门往上推,地板上滩着一圈圈彩虹色的油腻光晕,前方是一只开了皮的沙发,一个面朝椅背的女孩躺在沙发上,地板上还瘫着一个,将脸埋在沙发上女人的腰部。 “去把灯打开。”他向她们走去,我拨开墙上挂满的车锁与轮胎,去拉一道绳子,它化作一条四脚蛇的尾巴,或许,还吐了点烟雾,钻到暗处去了。天花板上亮起球形灯泡。这下才看清了这两个女孩的样子,一名穿着连衣裙,胸口绣有十来朵硬币大小的红花,脚趾闪闪发亮,旁边放着一盒散开的快餐,有些荤菜,也有米饭。另一名女孩穿着裁到大腿根的热裤,腿部非常纤长。 等了很久也不见他说话,正想离开就被朋友拉住了,“你去哪?”他一把拉住我,“人已经没气了,两个都是。” 总是这样的,待明白过来,人已经陷在麻烦中了。那天过后,麻烦每天出现在任何地方,礼堂里操场上图书馆中,连打开水时,盯着水流慢慢注入开水瓶,也会看到麻烦忽然从水龙头中流出来,虽然只是一闪,但那股让人厌烦的嘴脸还是清清楚楚地映在脑中了。只要一被盯上,就会不时被拍肩膀询问些惹人反感的话,“嗨,老兄惹上什么了。”“上警察局了没有。”曾被疑似凶手的人撞倒这回事对谁也没有提,只说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反正我一点也不记得他的特征了。虽然这个说法肯定会遭到怀疑,但除了他,其它人倒没有对我表现出来。 他老是跑来纠缠我,但并没有掌握什么证据,也揪不出我的谎言。自从上次在眼睛湖畔再度遭遇那对男女,夜间不必要的外出就几乎完全取消了。他总是敲三下门,每下的时间间隙都不一样,由于上次门已被他撞坏,现在我每天改用条铁栓从内把门插好,便不得不每天去给他开门。但并不与他进行直接的对话,任他怎么弄乱我的物品,发怒将我推倒在地,在鱼缸里小便。直到有一天他一反常态,一进屋就趴到我的室友身旁,屋里很安静,连闹钟指针走动的声音也没有。第二天他重复着昨天的动作,我绕开他们两去洗脸,回来时就见到他坐回椅子上,满脸由于极力压制而显得扭曲的笑意。“你的室友全都告诉我了,”他说,“没想到吧。” “告诉你什么了?”明明知道不可能,还是搭了腔,自我搬进来,这个室友还从未和我说过一句话呢。所有能见到他的时段,都卧在门附近沉思,也不见有人找过他。 “投眼镜湖能回到过去。”朋友的声音激动得发抖,“湖底有个洞。” “那你去吧。” “我当然要去。”他得意地说,“我还会回到过去去揭穿你,证实你是个伪君子,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他说完拉开门,甚至没注意到踩了室友的背,向外跑去。 我弯下腰来看着室友,他已经睡着了,身体随着呼吸起伏得四平八稳。我揣上刀子跟了出去。 远远地看见他向湖里走去,待跑近了时,湖面上只浮着一只脑袋,缓缓移动到湖心后一个猛子沉下去。数年前的一个午后在游泳池里,他被精瘦的救生员从背后架上岸,倒在一片蓝白交错的马塞克地砖上咕哧咕哧吐水。 我看了看空荡荡的湖心上方开始向下走,夜色沾上衣服,把全身涂抹得漆黑,渗入指甲,鼻孔,口腔。湖水密度很大,身体像被猛地挤压进透明的流沙中,想移动得费上很大力气。把脸埋进去时,眼睛却很自然就睁开了,只有些藻类发出绿莹莹的光,它们向湖底飘去,不断有发光藻类被吸进去和喷射出来。朋友就在几米外,我把刀掏出来小心地从侧面咬住并冲上去抓住他的手,他不断地拭图挣脱,一大串葡萄形状的气泡从口中逸出。我吸着刀片里的空气与他僵持着,直到我们随着藻类吸入洞中。 顺着水流游出来时,我抱着他灌满水的身体向湖面游去,又有杏色的云在湖面下小雪。挂满铃铛的女孩趴在抢匪身上。我把他扔到岸上,救生员在蓝白交叉的马塞克上一起一伏按着他并不结实的胸脯,凑上自己绷得紧紧的嘴唇,湖边不断有风吹过来,气温低得我几乎想揍他一顿,他像个汽球那样被人把气往里头吹,直到他的嘴里流出一条乌溜溜的盲鳗,紧接着更多的盲鳗身体像花束从口中四射开来。 我像拖一条蛇那样把他扔到怪石恋人们的椅子下,他们甚至没有朝我看上一眼。穿过小热带林向超商走去,长着角与刺的叶子割据着视线,肥胖的女人坐在门前,用收音机听医疗咨询节目。经过巷子时也还很干燥,水管完好如初,修摩托店的铁皮门还紧紧闭合着。 假设回到的真是当天晚上,那么这时朋友也许才刚刚在屋里睡下?我使劲拍着他家的门,水管已经开始发出异样的声响,大约十分钟后我拆下它(意外地容易)砸开朋友的门,他的家很小,一室一厅带一个卫生间,二层租给别人当仓库,上着大铁锁。我仔细查看了马桶,床底,电视橱,冰箱,消毒碗柜……也许是因为他刚才已经溺水了吧,他不在那儿。我赶紧跑到铁皮卷帘门前,黑色的水已经向巷口流去。我索性在那儿坐下来,等待戴帽子的疑凶出现,直到东方发白,巷子里的积水把我的脚板泡得毫无知觉,情急下我撬开了店门,电视是开着的,所有节目已经播完早间新闻还没有开始,只有些七色的杠杠定格在画面里。绽开皮的沙发上空无一人。 2005.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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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
最后更新 2010-12-15 20:16:15
你吃过龙葵吗?
2010-12-15 20:16:15 你吃过龙葵吗?

看到你去超市里买榴莲表示很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