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山冬游记 (试发表)

杂文 创作
将军山冬游记 文/ 碧珊 题记:将军山,位于北京京西门头沟区军庄镇西北,陈家庄村东北方向109国道北侧。山形呈正三角,自山顶向下两边斜散,山体如铠甲裙裾。因山体正上方岩石巨大,远观如人侧脸,五官依稀可辨,再加此山是附近群山中拔海最高且最孤立的,形状威严,气派不凡,故自明朝起就被定名将军山。 正文: 得空一天,西行九公里,跋步将军山。说是游将军山其实并没有登山,是沿着永定河向西在109国道上其山脚下周边数里步行。 说起这个将军山,据说得名于明代。当时它是北京西山驻守军兵防止外族侵犯的要塞,山中有很多石堡,山上有石洞,洞中写有秀,利两字还有部分岩画。我老家就在将军山山下,从出生到搬离那里,生活了十几年却从不知这山的名头。不久前我从杭州麦家理想谷写作回来,父亲拿出一本老家人编纂的村志才从照片中认出了它。 在京西门头沟区居住的居民,很少有人没见过这山,即使不知道名字也都会在每次看到它时有油然而生的敬畏感。因为它巍峨雄伟,风姿绰绰,昂首独立于周边群山。就好像一位镇守关塞的将军,头戴将军帽,目光向下,一副威严不容侵犯的样子。从远处看,它也是整片山脉中目之所及最高最宽广的。从山顶向下两斜散的山体宽广厚实,统领着周围群山。虽然它脸上没有面目也看不清五官,可从小时候起我就把它当做是侧脸对人的样貌,那也正好是这片山区人民最熟悉它的样子。虽然后来我到平原处居住,有时候出门路过水闸桥还总能看到它。过去看它是仰视的近景,现在看它是黛色的远景。
北京将军山远景摄于109国道
北京将军山远景摄于109国道
几乎是被召唤着,我迈步轻快又急切。沿着109国道向西北走,一路上的风景都不怎么看了。有那么一段头顶上是西六环的高架桥,在下面行走着实让人压抑。很快又到了前几年开过音乐节的京浪岛公园。虽然也是新建,因为那个音乐节不少北京人都知道了这个地方,也算是这片山脉中唯一现代化的河畔公园。 这段路比我想象的要长,虽然十几年前曾骑车从这里路过,但完整走完它还是第一次。因此,我内心充满了预料内的风景和预料外的惊喜。甚至连每次路过公交站台都要看看站名已确认究竟离将军山还有多远。终于走到了军庄镇。这里曾来过几次,可是自那镇口向西的路却十几年都没走过。有一次父亲曾开车带我在这里转过一下,指着一家卖羊杂汤的馆子说,他和母亲过去曾在这里喝过汤。不知道它会否成为百年老店。从父母喝汤的年月到现在已经过了快二十年。我特意拍了张照片给它,期待很多年后再能与它相逢。
军庄镇出口109国道羊汤馆
军庄镇出口109国道羊汤馆
沿路前行不到一公里是一个军区医院。如果记忆没错的话,应该是四九二医院。印象中它门口总有卫兵站岗。小时候曾经来过几次,似乎只有一次爬上过它旁边的石渠。现在这里依旧立着“卫兵尊严,不容侵犯”的牌子,可是卫兵不见了踪影。旁边的大门被油漆上成了迷彩斑块让人联想起真人CS游戏区。但我的目的地不在这儿,这才刚开始呢。 公路上的车流一直没间断过,因为这里虽然地处山区却交通方便,又距离市区(海淀温泉和门头沟城区)比较近,所以似乎从我小时候起车辆就不算少。偶尔呼啸而过的大货车让人心惊。109国道是老路,仅能容下两辆车相向并行,汽车飞驰如同追捕猎物的野兽。幸好我一直在路南边与对面车流逆行所以不用担心。南面公路下坡是一整片重整后的景区,是那片有名的忠良山庄写着“忠良书院”字样。记得以前这里曾是永定河途径的河道,可是永定河变浅了,河道成了浅滩。眼望着这里我突然想起曾做过的梦。

不是一个梦,两个梦,是很多个梦。在梦境中,这片河道上的水流永不停息。河水自我家门前的永定河一直向东流到这里,我变成了一条鱼。在这河里,我一直向东游,可是这水又深又宽,似乎没有边界。我边游边抬头看四周的风景,群山、绿树、岩石和石头垒搭的墙壁,整个水面都荡漾着水草的绿色,连我的身子和鱼尾都染成了绿色,可就是没有尽头。河水从这里开始了一场不知疲惫的轮回,让我怎么都游不到终点。周围的山景也随着游动走马灯一样旋转,我看着浮出水面鱼尾不知还要游多久。 在梦中,我一次次被困在这里。 沿路继续前行,周围已没了山村平房建筑,道路北侧就是将军山的山岩。我早在出了军庄镇的时候就给它拍了照片,心中想着要留下这伟岸将军的各种角度。现在来看,正在他的斜下方。如果此时他真化成个将军,巨大如西山山神,那么我此时应该在他左脚边。记得小时候,有那么几次夏日清晨,将军山曾发出过狂吼。我坐在院子里看到这山的侧面岩上有红旗飘动。母亲说,那是村里人组织去登山,他们天不亮就上去了,十点之前到达山顶。在我看来,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那山多高,路多险,更重要的是,它的威严是我自从出生起就被它震慑住了,怎么能有人去爬到它上面,还在那里喊山呢。我不能跟着只有男人和男孩的队伍去登山,家里不允许的。只好在院子里看着他们挥动着蝴蝶翅膀大小的红旗从半山腰一直向上,直到最后它终于插在了将军山的侧岩上。那灰白的侧脸插上红旗,好像苍穹中圆满闪耀的月亮。我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那山上究竟有谁,谁这么勇敢,却只看到一条蝎子形的黑影。似乎是登山队员的队形,又似乎他们已经合成了一个整体。让那真切的东西都不那么真切了。 现在,我终于也来到了它脚下,公路边石墙后就有石板铺成的上山路。明知道爬不了多远还是向上走了走。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立的岩石上写了“将军山”三个红漆大字。我很失望,因为这三个字的字形完全不能表现出这座山应有的气派。哪怕它的名字已经足够匹配,这刚一进山就看到的迎客字不能让人满意。这里是登山的起点,也是我的限高点,一个人登山毕竟危险,何况这山路还未经开凿。
将军山入山口
将军山入山口
从山上下来后,沿着它的左脚又来到右脚,中间走过的一里地都是他巨大的山体。试想古代将军的铠甲都有前后左右四片裙裾,将军山就连这一点上也一样。在我的前方逐渐出现了一个熟悉的斜坡。那里原来的名字叫“流泉水”。因水得名,坡下曾有一口泉眼,从建村之前几百年就一直向外涌泉,本地人无人不知。我小时候,村里在这里办过汽水厂,所用的水就是流泉水流出的矿泉。爷爷当年负责看厂子,住在厂区。那时候,大概是我四岁到十岁之间,这里是我和妹妹经常去的地方。我们在这里学会了烤蚂蚱,吃过狗肉,还搭救过一窝小刺猬。它们就蜗居在厂子的一角,两只大刺猬被公路上的车撞死了。爷爷说,刺猬是刺猬仙,是有灵性的。我看着那几个缩成一团的小肉球不敢碰。后来,小刺猬被我们喂食到大了一些就走了。 甚至一眼就看到爷爷曾住的砖房,还有那汽水厂没拆的厂房。流泉水的泉水就在厂区的北侧,有一个井口大的洞,泉水冰冷刺骨。我们那时候就把汽水冰镇在里面用它做天然冰箱。我还把手脚都泡在泉水汇聚的水潭中。那时候我很盼着这里能有鱼,如果有鱼的话该是多漂亮的鱼呢。就好像美国小说《冷山》中,男主人公英曼多次回忆说只有冷山的溪水中才能见到鳟鱼的一样。如果这里有鱼,应该也是鳟鱼吧。 这泉眼终于在九十年代干枯了,如同变浅了的永定河和成了浅滩的河道。我不知道怎么说,心里很难过。那里如今已经成了一个度假村,还有前后几个度假村。十几年前没人居住的地方竟然开发改造到这个地步,果真是人造仙境,世外桃源。想起小时候,我和妹妹至少有三条路线可以走到这里,沿公路走,沿水渠走,沿河边走,可现在除了一条109国道另外两条早就不见了。
流泉水旧址
流泉水旧址
再往前几百米北向下是一条宽阔的山涧。老家人称它做西北涧。小时候这里办过养鸡场养猪场,我在三四岁时就在养鸡场度过很多快乐日子。追着母鸡满处跑,还骑在它们身上抓着翅膀准备飞上天。公路旁边有几棵难得的皂角树。比扁豆长又有特殊味道的皂角让路过这里的人都印象深刻。当然,这里也有过一些伤心的故事。因为公路极陡,车子向下的冲力很大发生过不少交通事故。一个村里的媳妇就在这里失去了她六岁的儿子。母亲说,那媳妇回村时整个人都痴傻了,头发全部炸开竖直看上去像个鬼。我听后非常伤心,因为那个媳妇的丈夫曾帮我家开过车,我还在他们结婚那天去她家吃过喜酒。后来,听说她又生了第二个孩子,精神恢复到了从前。 现在西北涧进口那里改成了一个采石场,停放着不少大型卡车。我在村志中得知这里自从明朝开始到解放前一直是香客们去庙上香的香道。从那个方向向里走,最有名的是妙峰山的娘娘庙,估计说的就是它。据说,每年到春季上香期间各路香客从全国各地赶来,有走水路在我老家永定河渡口登岸,有走山路从模式口三家店沿途北上,这条山涧是他们去上香的必经之路。素有“几十里午夜长明提灯”的盛景。可惜解放后庙门关闭,香客上香的古道也成了进山采石头的商道。虽然九十年代初妙峰山娘娘庙再次开门迎接香客,但人们都从公路开车过去,没有人再从这里连夜提灯赶路了,所以这种盛景恐怕再无缘相见了。因为写作的原因,我正在修改的长篇小说《通灵人》中以另一种方式重现了这曾经辉煌的历史,无论如何我也要进去看一下。虽然春节前山中已没人在里面了,我还是沿着山涧土路一直向北进山。 山路弯曲却也平坦,随着行进的步伐不少群山推行而出。这山涧里面自从解放后开了大大小小近十家采石场,有过几十任山场场主。我父亲和伯父都曾担任过某任场主,现在一个远方亲戚还在里面开了一个新山场。山场的工人都是临近各村的青壮年,有男有女。山路上满是从装石头的卡车里露下来的石粉。因此,可以说这条路真是灰尘满满,越走越凄凉。对比曾经提灯赴会的盛景和如今这一座座开采了一半的山,山体全是火药和斧凿的痕迹,从远处看好像是每座山哭泣的泪痕。我为这残缺丑陋的山形心痛。
西北涧内采石场现场
西北涧内采石场现场
曾经,这里一座山半山腰有过一座很神秘的房子。有石阶向上,四处是荒山。这里地处村外仅此一户,我从小就对它好奇得不得了。父亲在前几年提起这里说它其实是一个养蜂研究所。如今研究所早就搬迁,那山也被开采的根本认不出了。小时候,父亲曾带我在这片山中打过野鸡和野兔,我亲身看到过野鸡在鸣枪后在山林中腾空飞起的景象,也吃过父亲打来的又酸又硬的野兔肉。可看看现在,没有一点过去的影子。与一路而来的将军山景色比起来,这被开采过度的香道真是凄凉。 很长一段路程里只有灰山、石粉路和我因走路发出的急促喘息声。有些地方和科幻片中外星球景象相近。这可真让人伤感。我站在残山下给它们拍了几张照片。据说这里准备铲平开发旅游区,到时候连这些半山都不会有了。 突然,想到了麦家老师曾推荐我看的一本印度女作家阿兰达蒂的小说《微物之神》。书中有过这样一句话,“你母亲的故事就是你外祖母的,你的故事就是你母亲的。(大意)”看看这面目全非的古香道,我突然有了一种穿梭感。似乎能感受到父亲、祖父、曾祖父,还有曾曾祖父一步一步走在这条路上沉重的脚印。他们,连同那些在这条香道上走过的香客们,还有这采石场每天上山下山的无数工人们,在这里留下的脚印加起来能从地球到月球吗。 “你母亲的故事就是你外祖母的,你的故事就是你母亲的。”那么,这里又是谁的故事呢? 两条藏獒的狂吠阻挡了我的行进,虽然眼看这一弯山路后还有更深的古道,说不定能看到它最初的样子呢,对藏獒的惧怕让我只好原路折返了。幸好回家后父亲告诉我,这之后就是上山路,能向上爬到担里村,经过桃园等几个村子最后到达妙峰山金顶娘娘庙。 在这白色灰道上,来时的脚印清晰如刻。小时候曾在这里看到过很多次开山工人们站在卡车的车斗子里意气风发,兴冲冲进山出山的样子。一张张不知疲惫的脸和挺拔的身姿让人不禁想起一个词—— 开天辟地。 不时回头,再看两旁矗立千年的群山。它们,连同东侧依然巍峨的将军山,见证过这片山区的沧桑数百年。曾经的昌盛和如今的荒凉,听过香客们午夜提灯在香路上急行的脚步声和虔诚的祈求声,还有几十年山场工人开山炸石的炮声斧凿。你们守望着子孙后代的繁衍生息,却在他们的发展中逐渐被啃噬和淡忘。幸好,我已经把这里的一切用另一种形式纪录下来,可以说是一种历史的重演。 这几个月,杭州西溪的一年,过去的一百年。 你们的尊严和悲悯,完美和残缺,用我的文字,外加你们注入我的一点神力。 我在努力,让你们留得更久一点。 今天我来,是来省亲的。 你们累了,剩下的讲述就交给我吧。 2015年2月14日星期六 碧珊 北京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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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2015-02-15 14:38:14
墨萱
2015-02-16 08:50:13 墨萱

停留在字里行间,似乎看到了另一个作家的影子_一个甲子前的丁玲。在我眼里,都似乎那么点男儿的风火豪迈,又兼有女性的温暖慈悲。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