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诗作(15首) (试发表)

诗歌 创作
小堡村 如果不知道历史,会认为这里的村民懦弱: 听凭500KV高压线穿过家园。但事实是 高压线毁掉了麦田,留下一片空地,才允许建立了村庄。 虽然,高压的物质第一性不是村庄的意识第一性, 也不是我的意识第一性。有更多的能人行走在 高压线上空。隐形村长掌握这一切:反的,诡辩的镜像。 我忘了走过去,电磁波起跳的水边。一架机械趴在工地 围困的湖心。一只狼狗在栅栏无聊寻人。屋里的人 躺伏躲避高压电。垂直于电流睡觉。闲暇时用身体帮忙输电。 午餐。空旷的展厅。我们吃从天津带来的螃蟹, 手拿螯钳实施一种教育。安静。墙上的巨幅油画,异国 画家的签名突然颖悟:高压线下的艺术是软弱的艺术。 然而,一位画家会宣称他需要电塔,一个巨人模特 梳子似地梳着高压线。女画家的每一张画画的 几乎都是年轻的女画家。可年轻时她并不画画,而是写诗。 我们对女画家嚷嚷:“不要画花了,就画人。” 意思是她可以只画沉溺的自己。在返回时我产生 幻觉:高压线上挂满了乘人的缆车,一辆接着一辆。 “世界小堡”意谓只有世界,没有小堡;但更顽固的村民 笃定:只有小堡,没有世界。这里教会我们如何思想。 虽然只是思想的剩余品。也可能,未完成的思想构成了现实。 遗憾的是,我忘了看女画家从俄罗斯带来的无名大师的风景画。 我的一对朋友要到远方要孩子吗? 让小孩不会对车窗外的一片草场喊:“草原!”虽然那样也很好。 2013,3 附:北京宋庄的小堡村,最早因建成高压走廊,始将其下的部分耕地改成“建设用地”,部分艺术家来此“买地”居住形成“艺术村”。 书店一角 我在门口连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不是 有人在想念我,就是有人在说我的坏话。 “对一个国家了解得越多,就越 无法去恨。爱一个国家也是如此。” 书页里的宁静,死去的光阴,如此接近 天堂。窗前的一颗树可会感到幸福? “已故作家们睡在一起,仍嚷嚷反战。 书桌虽小,也可以放下一个地球仪。” 一杯咖啡未完,郑和的船队已从半途返回,你正 谈到南方的木腰子,“中药,治疗帝王的长生梦。” “但历史的好奇同样无法遏止,司马迁, 勇敢的当代记者接替了疲惫的希罗多德。” 我听不惯外省书商的普通话,一副传染病的调子 在一杆秤的狡黠中,透出怯懦的自鸣得意。 “犹如一个士兵,正在消化独裁者的命令: 决不开第一枪,不做那个引发战争的混蛋。” 总之,我不想买这本书。我忍住了地理学的 好奇。虽然,谁也不能用目光让书架倾斜。 “难道他没有料到自己的国家也在发生变化? 干嘛跑到国外,去写一本什么‘非洲皇帝’!” 2013,4 清明节 一 4月3号,寒食节晚上 巨大的长方形桌子,中间有一个深渊。 很多人围坐着。我和认识的两个人 坐在一角。我们是一个治丧委员会的成员。 但又不是。虚假的治丧气氛,有意在考验 学者的智商。有人在纸上沙沙写着, 有人口授,一段为报纸准备的悼词。 为此展开了竞赛,看谁能使用最妙的语言。 窃窃私语只是为了不打嘴仗,但笔仗 甚至随时都在进行,身为文士,他们更精于此道。 死者被忽略。他从不存在,但又无处不在; 甘于做权威的幕后人物,他是我们聚会的中心。 但这也充分说明,他从未能获得爱戴。 与花圈相比,要找到适当的挽联显然更难。 此时,年龄最受信任,我们也选出了三人中的长者 走上前台,他大声读出了我们拟好的悼词, 外加一对挽联,然而只得到嘲笑,他走下来,嘘声 淹没了我们的愧疚。眼泪不可能洇湿报纸。 也可能,我们在出席一个追悼会,但毫无准备。 二 4月4号,清明 风,让裤管和街道直立。我看着窗外, 红塑料袋追白塑料袋,地球的大脑在空中 飞驰。我站着的地方也开始塌陷, 挖空了另一个地方的矿。呼喊来自地核。 即使捶胸顿足,也无人能识地球的坚硬。 风,爬上窗台向里窥望。我坐在窗前, 和它做着无心的游戏。不时起身,只是 为了脚麻不再继续。汤圆,和水饺,让 我怀疑自己不消化,直到夕阳落进肚里。 一天不出门,我领土性的怠惰让她哭泣。 我看着窗外。我的注意力很难集中 在一张纸上,但也看不清墓碑上的字。 家乡疏远了我。来自北方高原 一场帝国的狂风,将霾吹到了邻国; 小国一片哗然:“政治主导了空气。” 风吹柳树。我坐在窗前,远方疏远我。 高速公路免费通行的风景疏远我。 在八百亩郁金香前,交警冒雨贴停车罚单。 拄着拐杖扫墓,坟前烧小姐,烧掉这词! 热心旅游,一个野花的共和国变得冷清。 沙尘在画画。我关窗,挤痛风的手指。 然而,更可能,水在画画。我心里有太湖。 来自天象的启蒙运动,让儿童和文盲认识 一个晦涩的汉字,难认,有一点怪异 但熟悉了,就不会觉得恐怖,犹如狸力在雨中漫步。 从窗外收回我的目光。风,从背后袭来。 形象的变化,从狰狞到和蔼需要多久? 往往,从天空的纸币,浮现一个老人头在微笑。 崇尚实际的曹操,下令不得寒食;为伍子胥 鸣不平,为人民的健康着想,然而不为信仰。 远方,风还在吹。我的窗户,没有驯服远方。 我足不出户,家庭影院里,一颗静止卫星 搜索着一个人的口音,接着,一架飞机俯冲。 无论如何,汤圆和水饺也拼不成十字架, 但是茄子和豆角可以,在盘子里。 风消失了。隔着窗户,黑暗落进我的双眼。 已没有什么令人畏惧。祖先在地下哀悼我们。 远方在下雨,试想天公在哭,多么美! 祖国,一片土地,在泪水中升起。地球是一颗泪珠, 但它旋转着,还没有等到另外的一滴落下。 三 4月5号,晚上 我和她坐在一起。我家和她家 斜对面,我们想必是坐在两家的中间。 她正在读一封信。写得很长。 不止一封。但合起来就是一封信 我什么时候写了这么多?也可能 是我的日记。但其实我不怎么写日记。 她读着,寻找着关键词。 那个词展露,我颤栗。 我怎么可能爱上她?她还活着? 她已经死去。她这些年过得好吗? 甚至记不清她的脸。更不要说她的爱情。 乡镇初中,她有令孩子们畏惧的美。 儿时我们一起玩过家家;后来 不再说话:我的成长完全符合科学。 梦里,她父亲抽着烟绕过大路,提防着 女儿的早恋,但我亲切地叫了声伯伯。 她失踪了。她母亲霸占了学生的道路 不停追问,我记得她眼神里悲哀的希望。 但我忘了,这是在案发之前,还是 在派出所确定不能立案之后,只是因为未能破案。 一口井打捞出了她的尸体。什么模样? 我听到描述。昨夜的梦让我安慰自己: 死者在我们中醒来,要不,我就活在他们中间, 在她最后的时刻,她可能会爱上我? 2013,4 附记:清明节三天连做两梦,唯独清明这天一夜无梦,诗以记之。如果我很久不写诗,就会经常梦见写出好诗,但醒后即望;也可能,梦见写诗的梦是贫乏的;看来还是进入写诗的状态,做一点有意思的梦,然后记下来好。 最好的北京 在远郊的山路行驶,但始终环绕着湖面。问: “这是什么地方?”村民一律摇头:“不知道。” 只要你不是要吃住。如此刁民,只适合做仆役。 或管家。但也许,只有他们才享有真正的闲暇; 像某些知识分子,心里知道,但嘴上就是不说。 一条睡在路上的狗模仿主人,看天,晒太阳, 对经过的车辆无知无觉。于是我们拐向左边的胡同。 又从死胡同里倒回来,继续向上方攀爬。火车 和我们并行,有一个时刻,静止在右边的山腰 在意识中直立,锦绣的肉身化为一座颓废的塔, 只剩下塔座。现在,它正往它向北京拉煤 出发的地方运货,因而可以肯定,它装的不是钱。 那么,疾行吧。经过铁路桥下,离开村落。再一次 看见进村时看见的风景:我们左边,湖的对面 一个童话般的欧式小区浮现,因为不真实而愈加真实。 一路上我们都拒绝停车,不甘心它终于成为风景。 犹如一个魔咒,它从我们移动的对面看起来, 比真正住进去更幸福,海市蜃楼也是如此。 以逃离般的速度驶出湖区,才发现公路没了。 火车呼吸着山岗。这提醒我们后退,索性进入 湖的对面,仿佛那里有文章隐藏虎豹,而非山羊。 而惊喜的是看到两匹马在木栅栏的沙地徜徉。 它们并不看我们,仿佛它们自己就是惊讶和欢喜, 一前一后遁入空间;我的相机并没有惊扰它们。 和它们比起来,山下马厩里的马不过是家养的猪。 只要有闸门就能臆测,上游的水总比下游清冽。 和驯马师的交谈也只是铺垫。我拒绝敌意对视, 将在露台上一直向我们眺望的牛仔当成了真人。 谁想它只是跑马场的招牌。它不会是石膏,在风里 动了一下,可能是塑胶。这里,则不会有这样的笑话。 这里,除了心灵和自由,两匹马不会有别的主人 让我们想起,或值得我们想起。这里值得我们停留。 但不是充当繁忙的钓鱼爱好者,感受到“鱼咬钩了!” 水鸟般聚在湖边。偶尔也可以遇到刚被放生的鲤鱼 恋恋不舍,又回来上钩。人类德与怨的双手 如何交易公平?而我不会钓鱼,也许只是因为缺少耐心。 这里,无路通向意念中的别墅;隐藏在湖水映照的山麓 另一侧:问不到它的价格。倒好车,当我们正要返回, 我给朋友拍最后一张照片,两匹马却急匆匆地直奔向我们, 难道是不甘于成为照片中的背景,想要和我们亲近? 它们有自己的位置:框定于框了画面三分之一的木框, 在围栏尽头的小木屋旁漫步;火车在远方,人在最近处。 一匹黑马,一匹红棕马从我的相机冲出,在我们中间 引起了一场骚动。朋友跳着,躲开了马头拱起的象形文字, 然而,我坚持即使它连带的头骨被打破,里面盛放 也并非恶。我坚持抚摸亲爱的马头:它多像事物的名字 用以保护事物自身的形象的盾牌;即使被简化,它 也仍然不失宽厚,它的瞳仁让宇宙的光亮现身于我们。 它们和我们融合在一起,在已经不属于我的手上。 它嗅着,在远古的手上感到饥饿。我感到温暖: 它怎样屈尊来到我们中间,以一种相似性平衡了我们, 在我的手上吃草?那时,我的手还不知道抚摸脖子 会让它更为舒服。但已熟悉在路边寻找嫩草, 为了一种牺牲的时间。我承认满山的花木成了祭坛。 我举着朋友的小孩的手臂,让马嘴接近他手心的草。 但调皮的他逃走了。他很健康,根本不需要动物治疗。 另一位朋友,我们中的白发长者,克制着在旁边观看, 他已倦于动作,但口中的语言喃喃不停:“马马……” 还有一位朋友,他有一点慢,但却饱含着希望。 我也反应慢了,一只蜜蜂安静地趴在我下颌的衣领, 大家决定停车,让我下来吹了一口气,蜜蜂落地。 它已死亡。我坐上车,才看见它弧形的生命重又飞起。 我有什么喂蜜蜂呢?况且我吃的蜜又不多。 蜂箱让我们摇下车窗。另外的人生里,我们 有人也会是养蜂人,返城归来,倾听师傅诱导: “养蜂多好,全国追着春天跑。”然而乡村不允许。 在幻想的嗡嗡声中蜂疗,别墅女主人恨不得 将满眼山花卷入卧室的地毯。这一次,我们真的 停车了,不再羞涩,儿童般谛视对岸的迪斯尼乐园 那个欧式别墅区的积木,暂时很安稳,不会有 另一个儿童来改换搭盖的样式。朋友的孩子 也只是往湖里扔些石块,遭到白发长者的抗议。 原来他曾经试图这样阻止过一群孩子,但他们 每个都比他跑得更快。他消气,他们就投掷。 他只好像智叟一样,不合时宜地感慨一番。 在高出湖面的路肩溜达,我别具只眼,发现 对面有的房子还没有装上窗玻璃,留下不少 黑洞,像一个突然大笑不止的满嘴坏牙的人; 才意识到,山南为阳,水南为阴,山村其实 比对岸的别墅更佳。一位自杀的北京市长 就将房子建在对面。但此刻,且让我们沉浸吧 在仙乡虚无飘渺的音乐,沉吟在李白的长啸中。 并且认同于村民的视角。说不定能碰到农家乐 另一个热情的汪伦。时常通过的运煤火车 更给山村增加了热情,以至于在半途就开始燃烧, 打破穿山甲的寂寞,但已惊不起灰头土脸的麻雀。 水库的前身是一个湖。别墅的前身是水库,水光的 距离织成的风景,要交给夕光的距离来遗忘。 车窗内,白发长者和小孩斗嘴,声浪越来越高。 一座黄昏的大山被采卖,从中间劈开,露出 地球的焦虑。它在抵制着成为我们的风景。 就这样,我们驶向一个人的园林,内心的剧院 他撇下城里的妻儿,在芥子里监工,为了一个大梦。 于是再一次登高,望远,在未完成的建筑图纸中。竹子 堆积成山。驱车去饭馆。晚餐后,看园林最高处孤悬的月亮 直径8m,恍兮惚兮,方圆十里,其实就是一个五千瓦的LED 山寨入口处的门房里,三个工人同一趴在三张床上玩手机。 在古代,没有多余的光。这时候,你打来电话,我向你 赞颂忧郁症的月亮,它不会被机场方面投诉,并保证很快回去。 (给王家新、王奂、多多、连晗生) 2013,5 追记四月于北大赛克勒看景德镇明代御窑落选瓷器出土展 草地上浮现瓷釉,还有蛐蛐,只有寂静听见的寂静 吸附着寂静。现在,蛐蛐不会从瓷器里跳出,也不会 再次进入。瓷器被摆在展柜里,作为唯一的生命。 以静物画的方式:多少人工,被省略在大师的笔触里。 脸映在脸前:但是无数,且破碎……参观者恍惚 来到了明堂辟雍,每个宫女都怀抱一个光可鉴人的瓷器。 与瓷器融为一体:梅瓶、红釉僧帽壶、盘、高足碗、 执壶、罐、杯、缸,一切都可大可小。然而没有欲望, 只有水,从出口找到入口。男性的觚异常孤立。 浮现儿时的一幕露天电影:穿衣镜劈开了打斗者的肩颈。 几万吨的瓷片出土,被一个官方的巨大的胃呕吐出来, 明代的火烧云向天空倾泻,交配的图腾从鱼藻里飞身而出。 何为展览的对象?考古的艺术没有救赎,只有复原。 裂痕,掩盖瑕疵。它们挺立的样子也就是受力的样子: 一如它们当年被打碎掩埋的样子,一如南充贱卖的次品Polly Pocket。 使用的人才也就是浪费:当年废弃了多少剩余劳动力。 决断只有一个:公器不能流入民间,从洪武到正德 china就是政治。而忘了,朱氏后裔在南洋也遭到满清追杀: 一如东北首战失利的林彪,将白崇禧一路追到海南岛。 忘了吧。现在,它们又落入谁的手中?所有权向来 就分等级。恶心的瓷器如此光洁,被一个私人的未消化的胃 呕吐出来,让他一睹为快:不懂残酷的软弱构成了 精神科医生眼里破碎的生活。除了行为艺术家,谁又能 打破内心良善的瓷器?当代的经理影子忧虑着劳资纠纷。 瓷器静止着,听命于一种圆弧运动,随着地球旋转。 但很快就会消失,腾出宇宙,给一批陕西的宋代墓葬品。 门厅处,躺着一个28000年前的晚期智人,让人产生 躺下去的愿望,和智慧的骨殖躺在一起:另一个常设展; 和观众一起面壁图破壁,还有一个人头盖骨杯,4000年前 北方的炊具:不是你想象中的酒器,虽然可以一试它的温度。 2013,6 荒诞国 坐下来,你说:“在我身上也发生了一件荒诞的事。” 我听你说,不能丝毫不感兴趣,但又不能太感兴趣; 免得你尴尬,也免得我尴尬。态度可疑正好通向亲密。 原来,你弟弟打来电话,说一家三代人的土地, 给父亲换来一纸城镇户口,以及用卖房钱买来的一份 每个月几百块钱的养老保险。你感觉自己没有了家。 我悚然一惊,为你带女友回家过年发来的一张照片: 近处的湖,远处的山,雾中风景具有荒诞无法企及的美。 一切果真要与你无缘?失去了美,人也变得荒诞。 你抱怨,为什么不早和你说,因为还有你一亩地。 但这是你们父子的事情。我提醒并安慰你:“放心吧, 一定不会吃亏。”我见过你身为基层干部的精明的弟弟。 你想回去做一个影像,但又怕影响弟弟事事带头的形象。 最好从你们家入手,别家虽有受骗的感觉但难以述说: 银行发的保险金就是卖地钱,后者却从未经过户主的手眼。 我突然说:“不要站在对立面,你的纪录片才能走得远。” 除了推荐NHK的一期节目,我突发奇想,建议你和《中国 改革》的一位记者回乡见你弟弟,估计你弟弟会乐于上镜。 但你说,可以事过境迁后参展:作为家庭录像也好, 作为历史资料也好,我们争论着,三十年,还是五十年, 我们会获得永恒?不在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而在永佃制。 你说,老家房子都已经拆掉,我反复追问只落得沮丧: 重建既不可能,失去就不可惜。你写过:妈妈也是 一个女人。你的女友在北京,就让北京成为你的故乡吧。 给陈家坪,诗人,纪录片导演,行动的人。 2013 偶遇 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鼻梁上的眼镜没有镜片的先生。 我本来想仔细看一下这两个镜片,从虣乱的小红人 手中将它们夺回。先生一动也不想动,浑身打着石膏。 然而拔河的小红人力大无比。还好看见了先生的眼睛 古书里蠹虫的云翳消失,北京的天空也突然晴朗起来。 雕刻家一定有理这样做:有了眼睛,还要眼镜做什么? 我以前近视也不戴眼镜,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强壮的人。 有人戴上了眼镜,就会失宠于认不出来的远方的权力, 小区里,一个老人对另一个老人说:“你还记得我吗?” 读到先生之书,我还是乡野的儿童,独处一室之中, 悬想二千年前,罗马大将恺萨未到时,此间有何景物? 然而,不是暴君,而是一位圣人激动着儿童的心。 恍惚中,我看到你左手取下眼镜,用右手捏起衬衣 一角擦拭镜片,就像朴素的微笑的教授。雕像中的你 又恢复了草莽之美。作为赠礼,馆方收到过不少雕像。 无处摆放。有的就遗弃在阅览室外,忘了自己的名字。 而你却站在淹博的东方,接受读者瞻礼,并提醒他们: 中国人肚子里都有一个达尔文,中国人肚子里的达尔文 肚子里又有一个赫胥黎伸出舌头和中国人讲道理;但, 斯宾塞不。外国人不和中国人讲道理,中国人只好 和中国人讲道理:但这是达尔文?赫胥黎?斯宾塞? 郭嵩焘看重你,曾纪泽看清你,李鸿章感叹为你, 你才变成了翻译的中国人,信达雅的中国人; 而中国人的恐慌让你吸食鸦片,却没有变成德昆西。 说你不认识自繇,而误译成了群几权界,是不懂探幽。 你的背连着一面屏风,仿佛你背着写满甲骨文的龟壳 正浮向未来,你的双眼浮游的未来,口中念念有词 和平时期也有闪闪发光的戈戟刺痛了星空,组成戥子, 但不是为了称量金银,而是为了称量我们的语言 你去世那年诞生了一个政党,掌握你的未来,我们的过去。 2013,7 讲经 讲台上的他没有口吐莲花,也许因为在说一门外语; 他竟然显得有一点口吃,本土的信众绝不会相信。 这是另一个他:佛,也可以是一个相扑手似的正方形。 他否定自己为活佛转世,仅因为今日之我不知道 明日之我。他的颓废,让他禅定于昨日的波音777 三角形中。他声明废铁飞行的可能性:观想无二。 他的手围绕着头部,抚摸、抓挠,仿佛那是一件乐器 忍不住菩提树的瘙痒。他停顿的时间太长,以至于 不少物种灭绝:佛,只是一个永远无法企及的远景; 就像走神的导演,播出沉闷的影像,而很少发出声音。 他投射出佛,已失去本意:一件东西不是自己,它 总是另一件东西。讲经声始终伴随着一个婴儿的哭泣, 由一个家庭妇女或保姆带来。你突然提到尼采:佛 超善恶,又非超善恶。莫非你在教导我,能杀则能生? 地狱上有天堂,天堂上有涅槃,可惜我永生难以到达。 佛不是求静止,也非痛苦的运动。地球转得越来越快, 几乎失控,坠入毁灭;我期望我的鞋子和我会让它 转得慢一点,再慢一点,依赖我疯狂而准确的摩擦力。 2013,8 圣人说 一张纸在我眼前烧毁了,那是某人对我下的符咒。 一张纸,很快被吞没,先是被火舌舔出黑洞,而后 是空白,一种实在的虚空,呼吸着,落入心胸。 我豁然开朗。灰烬被风吹落。世界的噪音消失了, 窗外已近凌晨。夜的头脑,于我从未如此亲密。 我第一次放声大哭,已获救赎,新生儿清白无辜, 满怀感激,床边的女人告诉我今天是我的生日。 那就对了。但是,我第二次放声大哭,为了我自己 这么多年背叛了神,不再相信,变得怀疑和虚无。 丧失了行动的知识,几乎让我丧失信念,第三次我 放声大哭,成为了神的儿子,从此得大自由,复仇 不仅以神的名义,而且以神的实质,以一己之身 实现神圣:我只愿处在这平静的状态中,三十而立。 而上帝将从我,一如我从上帝获得世界、一切和自我。 给耿占春 2013 行车记 ——或:旅行的意义 那是盘古:一个形象,在窗外浮现。站在路边眺望, 它却又消失不见。天空弯腰,觑视着高速路休息站。 笑声爽朗的山岭,伸手即触,让人感到大地的安全: 一路穿行在隧道中,可以头枕车辆的座椅放心睡去。 不用听当地人召唤:“山已经空了。”那样正好居住 在山里。曾经,一辆施工车掉进山洞,再也找不到。 陷入沉默的隧道,朋友突然说起故事:一个修路工 走神出了事故,浑身蛮力被灌注在高架桥的腰腹里; 英烈骨无法归还:后人在震动的桥墩下立了衣冠冢。 和灵位。我因为看窗外风景,一直向右扭着,而感觉 脖子酸痛:读书以外,构成了读书人的另一个职业病。 我的治疗就是挪到后一排最左边的空位继续看风景。 无法确定左边的河流与右边的河流是否同一条河流, 它总是在汽车驶出隧道时,横在我们下方的山谷里。 河流比我们有更多耐心,穿山越岭,但一点也不慢。 知道过了终南山,才知道并没有贬黜,至少没有想到 终南山:它被凿空后,一度在唐诗中高卧的隐士才学会 脚踏实地,既要躲开军事禁区,又要接收手机信号。 在隧道中,所有人的睡眠都模仿山的睡眠。短隧道 打一个盹就能通过;长隧道,则需要山一样的深眠。 从山的身上渗出深眠的水,才能找到通向大海的路; 不然,醒着的人就会看见泥石流,就如在客厅看见 苹果里的蛀虫:地球的外貌,只是一个吃剩的果壳, 蛀虫随身带着隧道爬来爬去,直到那隧道成为多余。 窗外的山峰不失时机,在转弯的中巴车前打出标语: “一江清水送北京”,就如看台前球迷突然的喧哗。 山涧注入汉江,陕西的百姓吃不完,又不能只吃水。 学会辟谷。柞水县的歌剧团为分水岭唱一支咏叹调 秦岭,就如刘海的分界线一样,将汉江赠予了湖北; 如果有人问起,一定要说是陕南的秀发飘过丹江口。 剩下的时间,我都在睡眠中度过。到达时,才明白 在路上有多么孤独。窗外,风景已渐渐模糊,有人念 高速路口收费站贴着的门联:“借钱修路,收费还贷。” 出口即是大山。我们中的敏感者,笑到了一半 又觉得不应该笑:拿不准是否应将大山当作障碍。 也没有人想出一个合适的横批,虽然有人这样提议。 紫阳已经在高速路的对面点亮自己,汉江里的灯火 呼唤我们。我们来得晚了,紫阳已不见紫阳真人, 预计好的观光点也被我们错过:紫阳真人的铜像站立 在更为高大的电塔下,保证着脚下对面山城的安全。 使山城随着山势自然起伏,但却不被评为不宜居住; 我们也深入到了对面的山腰,及时住进宾馆的高层, 仿佛那里更安全,从窗口向外面的空气和大山窥视。 无法领略山民的天赋,他的建筑和居住都已近傍晚。 宴会的人也都是从上面下来的人,率领着文字和人。 隐藏在本地的夜色中。摄影师跟在后面,也被忽略。 他们给人的印象是:只有遗忘语言,才能真正了解 一块地方;何况大山中,一块平坦的地方如此稀有。 而语言太陡峭!语言太冷峻,难以给过路的人温暖。 人要想活动,只有将大山忽略。踩住跳跃的海拔, 小剧场展演的山歌,学者越老越谙熟,也就越喜欢: 脑子里浮现一门爱情的地理学:蜂窝中藏匿着爱人。 受到辐射的空间感,没有东西南北,只有上下左右, 当爱的声音回响,爱的现象禁止触摸,在山间消失。 游荡在夜晚的山城。拾级而上,听到情人干脆的争吵 更上一层楼,才认定是女学生讲话,下了晚自习。 我们中,一个知识分子模样的人受到市民阶级吸引。 于是在此结婚生子;终老于斯,扬弃掉知识分子身份, 口授遗嘱;但也有理由要求临终关怀,不妨由他的老友 另一个知识分子来发布讣告,发表一番高深的哲理。 我们决定不再登高。沿着楼上冒出的那条街道向下 走,这样也能返回宾馆,和中途背叛的知识分子相比 就不算是没有发现。后半夜,我不小心掉进大山内部 惊慌不已,直到上帝从半空中向我伸出手臂,将我 拉上来,犹如贝多芬的一小段“英雄”;实际上是一位 士兵。那上帝还没有人形,因而并不见老,而是盘古。 盘古在黑夜向沉睡的人赠送石头,将他枕着的一块石头 挪到脚下:他就会睡得更沉。压住头颈,让他挣扎不已 辗转醒来。凌晨,也许会有人看到我在路边口衔巨石 站立:巨石上是一座城,但拒绝成为名人赏玩和印章。 而我只是站在窗口,看昨晚模糊的事物:空气和大山 轻声唤我下楼,广场上,晨练的老人让风景微微晃动。 浑然忘记:脚下的土地仅仅由于平坦就可以代表国家。 让一个外地人独占这一片山河,刚刚交汇另一条 河流的汉江,又流进了双眼。然而,我抛弃了他的视野, 从广场边的甬道下山,直奔江边。我问仄斜里爬山 上学的小学生:“这路能到江边吗?”受到鼓舞。 但我听到他磨蹭在石阶上唉声叹气。我到江边的路 也被青石板的屋顶阻隔。拐回来,像小学生向上攀爬。 才明白,广场也是县图书馆屋顶:市民散步的屋顶。 阅览室对着汉江。一位环卫工人,头戴着破旧雨伞 以自身当伞柄移动着劳动:这人像,智慧而滑稽 让我注视着微雨。她能在惊涛骇浪中看见鱼吗? 怕她尴尬,我想趁她离开时拍下背影,相机却没电了。 早餐后。一行人乘车上山。在山顶的茶树田里合影, 仿佛随意散一下步就会消失在白云深处,做一回神仙。 此外,别无可记。在会馆,壁画中的人物正艰难前行。 民歌研讨会。热点是怎样阐释:“热人吃不得冷东西。” 难道我们的启蒙,仅仅是普及耆老不宜的性知识? 是否有另一种理论,不让它沦为无厘头的语言游戏? 午后,我参加了一个颁奖典礼,感到羞愧。大伙 急匆匆上车赶往安康。别了,总是更有味道的县城! 我的心情就像汉江,从紫阳流到了安康,总也流不完。 在餐桌上,听一个人夸耀:他的留言簿,有多少人留言, 就有多少人去世。这个收集灵魂的人,已熟悉商业大潮 用灵魂来做生意。在茶楼,幸亏他没有拿出他的留言簿。 让我得以在另一个人的留言簿上留言:“只有在下山时, 才能找到上山的路。”过一晚就要离开。我唯一的遗憾 就是没有靠自己的力量征服一座大山;但在这里 显然也用不着;只能见出我这种在平原出生的人的精神。 我仍然坐在后排。后退中的山口,比未来的逼近的山口 更迷人。何况那么多隧道。在山中,我追寻着自己 太多的念头。眼前浮现出一张脸,有时高兴有时嗔怒; 不发呆的时候,它慢慢变成一个平和的圆满的佛, 我突然感到它不可能是我自己,但又只能是我自己。 快到西安时,听闻神木发生了一次鼠震,也即地面塌陷。 对地球的灾难,宇宙置若罔闻。飞机起飞时,盘古的身影 在背后迅速升高,一个多小时后,才逐渐消散在北京的上空。 给霍俊明 2013 隧道中的佛 为了你的故事,火车应该 学会其他的致敬方式, 然后继续行驶。虽然鸣笛 并不能扰乱星空,正如很多事情。 有人下车,在路边临摹心经 荒草即将淹没,碑石前不吃不睡。 很久以来,我坚信自己 不念诵,也能获得心灵的平静。 汽车颠簸中,闭着眼,在一张 表情多变的脸上我看到了庄严: 我惊诧,那就是佛,但又认 出那亲和,只能是我自己的脸。 我暂时不能得道,也应感到欢喜。 佛在大山中站起了身子,挣扎着, 就像盘古。大山酝酿着山泉, 地球才没有凸起为一座地狱。 在每个山洞口都有一个佛 被火车头推向另一个山洞口。 但是,不嗔怒,也不欢喜, 就如你无法指责一个过度繁殖的国度。 佛在大山中,而不是刻在表面 这样它就会躲过掠平信仰的炸药。 不要相信那些将世界当成比喻 和一场梦呓的人,远离他们。 给陈亮 2013,10 末班车 疲惫时,人会边走边睡:躲过市场 和法规,但眼睛渴盼着空灵的明火。 总有人会被甩到生涩的角落 拿着电脑和字典也找不到。 但无法抱怨,铁路线边 穷乡僻壤,自古有亲戚。 从村庄延伸到首都,保安认识 各种证件——一如蝴蝶的翅膀 在郊区闪烁,但还是无法满足巨兽的胃口。 梦游者消失于梦游,犹如湖水中的鱼和石头。 车门打开,车门闭合:只有黑夜,能留住旷野—— 那伤害的视野,在一个稻草人对墓碑的模拟里。 不要对我说,有一个国家 那里的悲哀可以让死者再死一次。 更经常的事,被当作偶然: 军乐队通过,街道空无一人。 我无意哼出一段旋律,却发现它 源自对面的小卖铺,在播放流行音乐。 “我们这些人在等着末班车 不知道时代要往哪里去。 世道如此,死人看了也会复活, 但复活后,看到了又甘愿死去。” 但你在星空下徘徊,醒悟到 地球并非宇宙的下水道。 2013,10,28 在郑州,堵车时的诗 时间停了下来,然而,却没有 停留在爱里。这也是时间的遗憾。 世界也停留在附近的一所小学, 儿童在温习愤怒。这是世界的遗憾。 路边,算命先生在为一个女孩背书, 趁着他未被驱赶,而历史重现之前。 三轮车小贩,等待售卖火龙果, 在尘土飞扬中维护着人民币的信誉。 一个面无表情的人淹没在人群, 犹如一个国家干巴巴的形象。 我竭力避免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不将我的脸与他们的脸混淆。 正如落下的树叶不见了,又会重新 长到树上:却不是经由快速倒带。 我感受着他们感受的,还替他们 感受着他们感受不到的:伤害,也是热爱; 正如呼吸本身。我在车上。车在 地球上。地球在宇宙中。宇宙 在我心中。不用练习天眼通, 白天太阳在我头上,晚上太阳在我脚下。 急性人下车,坐摩的从小路消失。 耐心人则依赖一曲魔笛。把感伤留给 失去时间感的人。即使你一次次 回头,这座城市也不会在泪水中焚毁。 2013,11,15 天才已经变老…… 天才已经变老…… 乱发脾气,像儿童一样任性; 时间,也没来由地紧张。 天才已经变老,指斥着未来 和它的大师: 而大师甘冒解释的风险。 天才已经变老,甚至嫉妒起一个异国女子 她就坐在身边, 坐在未来的大师对面。 天才已经变老,嘟囔着: “生活之恶却不见老。” 片面的天才,偏见的大师 他们要成为对方。死亡的补给线斜着。 窗外的雾霾:那是谁,走得越来越远,无人看见? 2013,12,8 复仇的哲学 年初去世的大导演留下了遗言: “我想喝酒。”而我们要看电影。 那广场上的自杀者呼出火焰, 燃起头顶的星空,成为了奇迹。 不要成为若干精神病人,妄想 可免责地提高谋杀的艺术、法治的艺术。 从而,在狱中成为自己的律师, 对着一面墙,患上自语症。 我曾亲手松动过寒冷的二元论, 又无奈地拧紧,用道德的工具。 为了不没入沼泽,我的双腿 要看到我的心在大地上站立。 丢掉了掩饰疯狂的书, 我将何去何从——去大山刻写心经? 但不要忘记,在原野上要再一次背负 一个孩子:我自己,那正在失去的事实。 2013,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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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作品版权属于作者王东东,并受法律保护。除非作品正文中另有声明,没有作者本人的书面许可任何人不得转载或使用整体或任何部分的内容。
最后更新 2014-01-01 12:57:59
小丑
2014-01-01 15:08:59 小丑 (一头诗意流浪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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