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天使的谈话 (试发表)

作者:
王东东
作品:
王东东新诗15首 (诗歌 创作) 第1章 共1章
阿基里斯与龟 阿基里斯,为什么你跑得这样快? 你看那乌龟,步子很慢,可又很美妙 还大胆地将头伸向天空,一边跑, 一边留意风景。回头,也并不是看你。 一路上,你看到一连串缓慢的乌龟, 这让你困惑,也让你不自觉地微笑。 你的影子在河里,如刀片,让鱼躲闪 而乌龟的影子却永远无法离开大地。 它如此渺小,就像是孩童,而你是 俊美的青年,未能超越就已经衰老。 最好没有终点。谁又追得上自己的孩子? 就好像它是童年留下的伤口,而你跑去 治愈:但它是时间,又是空间尽头, 你跑得这样快,不怕脚踵离开了地面? 2016,1 谒比干庙 仁人不可作,牧野尚遗祠。 ——刑云路 当我们穿越雾霾在大地上疾驰 比干也正在马上狂奔,身体微汗 疲惫地摇晃,和我们朝向 同一个地点:新地,或心地 他想要变得轻松,轻松,轻松…… 那神驹犹如闪电,他无比轻松 直到遇见一位老妇叫卖空心菜 才停下,轻松而疲惫,长舒一口气 他忘了一尝自己那心的滋味! 从容剜心后,他为何自己 不先咬上一口七窍玲珑,而是 将它掼在地上,像宰杀一个仇敌 后悔给妲己做了美味。但问题是 越残酷,就越美妙。“我的血喷向 未来:一种惨烈的时间已经开始 我的剜心,难道不胜过她的炮烙?” 皇帝们为何不绕开我,仿佛 要进行一种教育?就连孔子经过 也愤怒地用剑刻下“殷比干莫”, 仿佛要用我喂养一个没有心的民族。 仿佛只要一片心,就可以让国家安定。 请,完成这心之辩证,但不要剖心!为何 竖立在黄昏,那些碑,律诗的大理石镜子 不管谁写下,一千年来都回响着杜甫? 给张恒元,兼示夏汉 2015-2016 拟鲁迅诗意 年青时我读但丁,目光总落在炼狱 灵魂在石头下受苦,却并不气馁 因而吸引住我,宛如机械的魔力 一种回力,并让我再次凝视魔鬼。 而我本以为已走远,疲乏的缘故 我在这地方停住,没有能够走到天国 我常常疑惑,在哪一个地方安置他们? 我的爱人和仇人,毕竟我分别为他们而活。 可我也并未返回,再次踏进地狱 那里的灵魂多半并不可憎,而是可敬; 可在我之后,读者的目光总是停留在地狱 这是多么可怜,尤其在出版了我的全集之后。哦,但丁! 我的贝雅特丽齐,使我流亡到上海的租界。 而在北京的狭长胡同里,依然留着一个牺牲。 “土壤派”陀思妥耶夫斯基,钟情于大地的养分 扯什么穷人有资格上天堂,因为“忍耐顺从”…… 但我却不得不同意他,而忘记了我的阿Q 尤其,如果为了祥林嫂的话。不用说 中庸的国民性更适合炼狱;我熟悉的李伯元也不是 维吉尔。而我们早就忘记了,从地狱中可以带回什么。 注:此诗主要依据鲁迅的《陀思妥夫斯基的事》。 2016,2 墨梅图 我躺在这里,躺在坟墓里。 恋爱的念珠带来一阵昏暗, 那是青春的脚步在大厅回响, 仿佛他们要绕我的骨殖三遍。 我的一张画就是我的水晶棺, 他们停下,如燕子,学习评点: “竹、石、兰,为何在一起 就免除了相思,就构成我的圆满?” 我已患上风湿,霪雨淋湿 外面的花朵。这里,灯光刺眼 针砭衰老的细胞。为何奢望不朽? 如果,宣纸轻的老年加重了忧患。 当恋爱的念珠在他们手心变暖 变小,磨碾着昏暗的时间, 我已经幸福地死去! 终于可以不听 燕子呢喃:“郑板桥,郑板桥,快来看!” 就因为我嗅到了一股奇异的冷香! 死于这般天神的武器,我怎有不满? 墙上的那副画瞪着我,让我感到后悔: “为何我是我,是郑板桥而不是周宗濂?” 仿佛那是宇宙创生之初的遗迹,那 枝节的弯曲却并非出于忧郁。趁晚间 我从我的位置爬出来,爬到墙上 变成那副墨梅图。就这样,我们瞒过了保安。 注:本诗中的墨梅图系周宗濂所作,在平原省博物院正好挂在大厅中仰躺的郑板桥《水墨竹石兰图轴》旁边的墙上,郑诗云:“君是兰花我竹枝,山中相对免相思。世人只作红尘梦,那晓清风皓月时。” 给高爽 2015-2016 牧野十四行 在博物馆,有小孩跳进模拟的战争, 火把,其实是灯,却冷却了冷兵器 时代的热血。在难认的汉字前默立, 仿佛在博物馆之外没有持久的文明。 身边的一条河也沿着地图前行,如 船帆涨满了风,此时,柳丝勾引大地。 此时,若生活在远方,恶也在远方; 若生活就在这里,那么善也在这里。 留够食物,不下楼能否成为陶渊明? 就仿佛孔子的车轮经过,这里的人 在梦中;多么可惜,我也不曾失眠。 我原来一直枕着白骨,酣睡在古战场 某个清晨,由于愤怒而起床,想要为 这个国家挽回点什么,但只微笑着走进课堂。 2016,3,3 王灵官 薄暮中,十几匹马,站在台下了 我疑惑着自己,该不该出场, 忽然就看见一个蓝面鳞纹的鬼王 擦亮黑夜,闪电般占据世界中央。 人群噤声,出现一条沉重的道路 我从容跟上,看穿他狰狞的面相 缺少一颗恐怖的心!甚至他的左心室 还在嬉笑,匮乏一种游戏的端庄。 然而就这样他吸引了一群孩子 跟随他,跃上马狂奔,驾临坟场 乱石匍匐股骨头,杂草蔓生毛发尖 一时全消失。只磷火在闪烁、躲藏! 下马大叫,将钢叉信号般掷刺在坟上 他们不知道害怕,我却看着脚下 防止他们跌倒(我绝不会给孩子们使绊) 又信仰一样收回,上马回到台下 那掷钢叉的情节就又预演了一回 钉在台板生根,那孩子一脸红窘 他们终于完成了什么,仿佛没了魂 坐在大人的板凳边,充当观众。 他们带来的鬼也夹杂在观众中 痴迷看戏,而并不害人。他出场, 引起一片紧张,将梁上飘下的白布 绕在身上乱舞,末了却只缠在脖子上 眼看他就要跳下高凳,铙钹声突停 于人们嗓子眼,仿佛一对蚂蚁在出征 他跳下,却一下挣脱了白布包裹的牺牲 他自己之死之圈套高悬之独眼之愣怔 一旦他忘情于表演,忘了板凳的高低 那白布在身上越缠越短,宛如他的生命 就有台下的鬼瞅准机会,秘密地上台 将白布系紧,打一个死结在生命的脖颈 这回吊死的是谁?是人还是鬼? 是那演员,还是他演的吊死鬼? 一霎时台上乱作一团,恍惚难以认清 一人冲出后台,那一鞭打了谁救了谁? 一面镜子高悬在后台,正好照见悬在 大梁的白布,也照鉴那演员,那人,那鬼 当镜中空空,不见一只孤鸾,只剩白布 表明了安全,鬼的求爱,终于被人击败。 他于是奔向台下,一条沉重的道路 和小孩子一样奔向河边,洗去粉墨 为此哪怕染上泥污;挤在人丛里看戏, 慢慢回家,仿佛擎在手里的曲院风荷。 我永远不会出现在后台火热的镜子里 那人拿着鞭子念念有词,穿着我的缁衣 干着我的活计:镜子的确会映出两个 但只要不映出我,就不会让我白白惊骇。 我的身影隔离着幽冥,如珠玉环绕 舞台。如此亲密,却不会被他们讹诈 那粉面朱唇的她,也只能妄想孩童 觊觎一根青葱的生殖器,犹如哪吒 红色的鬼很是可爱,如红色的细腊 不用点燃已令人陶醉。你立在暗夜 两肩微耸,四顾,倾听,似惊,似喜, 似怒,慢慢唱道:“奴家本是良家女……” 可为何你不能唱:“哪怕你铜墙铁壁, 哪怕你皇亲国戚!”你本来是要做厉鬼 无奈换成还阳的红妆。我怜爱着红妆 将男吊赶跑了,忍心去让你讨替代 人们怕你来,年末的锅煤绝不会落成 愚昧的黑圈子。你的怨恨得不到原宥。 我怜爱着你,可是你如此迷信;既然不想 讨替代,为何你不到世间向人类复仇? 注:此诗改写自鲁迅的《女吊》。 2016,1 中国哲学简史 被神抛弃还没有那么可怕。 虽然得罪上帝是可怕的, 毕竟人类还可以找到魔鬼。 伊尹,奴隶主的家庭教师,说: “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 这样的上帝显然属于旧约时期, 爱好希腊悲剧;我们宁愿看不到祂, 也许,有人被凌迟或车裂时 会在内心发出基督受难的呼喊, 可上帝的儿子只有一个。 被魔鬼抛弃更为可怕。 虽然得罪魔鬼是可怕的, 毕竟人类还可以找到同伴。 “说曹操,曹操就到。”(1) 他难免发出鞭笞的命令, 但不知他是否自己动手? 唐朝诗人大多不想做县尉, 不是看不上,鞭挞黎庶令人悲(2)。 曹操是魔鬼和人的混合体,因而 曹操更具有力量。想一想浮士德。 最为可怕的是被人抛弃。 虽然得罪人类是可怕的, 人还可以找到人之外的自然。 陶渊明是中国人的理想,而且 中国的老人是那么喜爱花鸟画。 “被人抛弃,那我就成为了鸟兽。 既不懂人的语言,也不与人亲近!” 在早熟的中国,最受鄙视的是野蛮, 他们用一种语言画出了文明的边界, 以致于人一旦被人抛弃就无从得救。 (1)相当于“Talk of the devil and he comes”,说魔鬼魔鬼就到。 (2)高适:《封丘作》。 2016 珠海十四行 在广州,司机猛地甩下后备箱,仿佛要 把他的不满都关进一个盒子 震慑拼车者的脖颈,和头脑。提醒 北方人,现在要听从土著的引领。 下车,在南屏还是拱北?都无所谓; 仿佛你要去的中间区域是一个乌托邦。 夜空明亮,像一个侏儒,星星本应藏匿 将空缺让给大大咧咧的飞机,才会被人类念想。 一条鱼,一盘油麦菜,一瓶啤酒,我邀请 大地、天空和海洋,它们不屑但容忍我。 它们出于礼貌赴约,那么要离开吗? 一个官员盘算着南下,去澳门豪赌一把 一个学者坐客轮,想要逃到香港, 将三个城市连接成圆,并进一步抛弃深圳。 2016,3,31 普希金 (当世界上还有皇帝和贵族, 诗人如何能做人类的楷模?) 俄罗斯,欧洲的法庭和衙门 将我驱赶,挨近亚洲的屋檐。 但世上可有如此傲慢的母亲? 我已甘愿戴上亚洲的锁链。 我抵抗着诱惑:总有一位女子 耐心地爱着你,等着你被流放。 好做十二月党人温暖的妻子, 追随他深入西伯利亚的荒凉。 俄罗斯,欧洲的堡垒和屏障 幅员辽阔,吞没了蒙古人的侵略 才没有引发另一场十字军东征 在战争的间歇留下草籽和血脉 改变着地理和民族的容貌。 但俄罗斯,也就从来不属于亚洲; 虽然教会让你和欧洲分道扬镳, 耶稣基督的文明毕竟因而得救。 鞑靼人也没有敢越过我们的西部边境 将我们抛到他们背后,抛给欧洲。 但我们也没能参与它的任何伟大事件, 只能闻闻西班牙烟草,观望希腊凤凰。 不同于鞑靼人,蒙古人挤在 那一角地图,他们到哪儿去了? 是否停在了中国,在那里 在亚洲的尽头无望地眺望着大海? 2016,4,28 注,此诗主要依据普希金《致阿达耶夫》:“毫无疑问,教派的分裂把我们同欧洲其余部分分开了,我们没有参加震动欧洲的任何伟大事件,但是我们有着自己的特殊使命。恰恰是俄国,恰恰是它的广阔国土吞没了蒙古人的侵略。鞑靼人没有敢于越过我国西部边界、把我们抛到他们的背后。他们回到他们的荒漠地方去了,而耶稣基督的文明得救了。”“欧洲的法庭和衙门”、“西班牙烟草”、“希腊凤凰”均为普希金语,分别指俄国、西班牙革命(1820年)、希腊反对土耳其的起义(1821年)。 世界的消息 田园已然荒芜,不见那人的身影 狐狸和兔子微笑着从草丛探出头来 道路已然回归荒野,昏迷的旅人 看到了中庭的旅谷和井上的旅葵 星星已然脱序,遗失在黑夜的下水道 人们抱着孩子和被褥被迫与老鼠交战 语言已然褪色,再也哄不住灵魂 语言已然变薄,遮掩不住哀伤的肉体 宇宙已然坍塌、收缩,像肚子 仙人已然火箭般上升,情绪昂扬(注1) 帝国已然崩溃 野蛮人已然回到他们的住处 你走来,告诉我 这一切尚未开始 注1:阮籍《大人先生歌》:“天地解兮六合开,星辰陨兮日月颓。我腾而上将何怀?!” 2016,5 与天使的谈话 当我躺在床上看书 借着窗外满溢的天光, 它从半空中弯下腰来看视我 已经不是头一次。我的天使 我的幸福好奇地打量着我, 当我一片混沌,对幸福迟钝。 它的眼睫毛因触碰到我的书页 而弯折,出示一种明确的温柔。 它是守护我的永恒的幸福, 暂时隐藏在茂密的树叶里, 那火舌一样蔓延的天堂的时光, 即使心有不满,我也置身其中。 那里的幸福像松油滴落 却让我上升。鸟儿飞落的幸福。 人们见过流星,却从未 真正见过星星升起。 它自成一个国度。当它 带着我飞越灾难深重的祖国 来到每一个窗口下, 它划出的女性圆弧如此优美。 它对我说了什么话,什么 秘密。遗憾我当时听得真切, 事后却不记得, 只好用全部语言追索。 2016,5 对一部科幻电影的回忆 一切乌托邦的总和。 末日之后,为何我留了下来? 没有一只手触碰我。这只手 抚摸了世界一下将它毁灭。 毁灭后,为何我仍然存在? 一只孤独的眼睛在太空游弋, 遇见另一只孤独的眼睛, 亲吻一下彼此,意识到自己 都属于一个人,就又戚然分开。 从远方,航空器缓慢漂浮而来 几乎擦燃眉毛,但又被眼睫毛 挡在外面。它缩小,最终 变成视网膜上的一个光点。 此时,我醒来,睁开眼睛 看到一块洁白的碑石漂浮而来 墓志铭模糊,几乎不能辨认 原谅了人类价值隐含的阿谀。 而一个精子也终于到达,终点 也就是原点:诞生了太空人类。 神魔又一次降临在共和国。 寂静而荒凉。乌托邦已远。 他在航空器里做梦,焦虑不已。 一次次将美丽的妻子诱骗进 一架对准地球的火箭,发射出去; 因为她总是再一次出现,睡眼惺忪。 2016 河师大家属院 我喜欢隐身在三楼的窗 秘密地俯视下面的街道。 几个人出现,围绕寂寞的墙 阅读刚刚黏贴上去的讣告 仿佛不要让它扩散—— 死亡的消息不断更替,但死亡 多么具有魅力啊,仍一直新鲜 尤其相对于所有变幻无常。 如果国家的制度像它一样严肃 如果政策和法规像它一样明确 我们会在布告栏前久站而麻木, 以人民的正常感情忍受着一切。 有时是一位老教授,远在美国 仪式呢?已遵照当地风俗操办 这也符合常理,按说 死者皆不可见。 有时是一位怀孕女教师 啊,几乎比我还要年轻!从她肚子里 救出了婴儿,还活着哩 犹如苹果坏了留下虫子。 我也曾在那里停留 而后迅速上一楼、二楼、三楼。 死亡是如此严肃,明确而紧张, 我在临街的窗大口嗅着槐花香。 2016 饺子颂 我看到我的脸映在碗里 在水盆中快速漂移。 我已看不到任何异象 只看到贫乏、光洁的自己。 在抗争和忍耐之后, 我开始属于中国人的幸福 平常的幸福,难得的幸福 用筷子夹起了一只饺子—— 只因为它,我愿意做一个中国人, 忘掉了耻辱和失败。 一边询问,一边猜: “这是什么饺子馅?” 从厨房到客厅,我将一碟醋 小心翼翼地端给你。 你正端坐,还未开始品尝。 我不能带给你一整瓶子醋。 母亲告诉我,有的孩子 只愿意吃饺子馅 吐掉饺子皮。可我不—— 是那挑剔的、不成器的孩子。 2016 瓢虫之年 我在窗台上发现一只瓢虫仰卧的尸体。我用一张纸帮它翻过身来,却无法数清死亡后背鲜艳的斑点。十一星、十二星还是十三星?我困惑不已,仿佛面对一位将军挂满前胸的荣誉勋章。又何须去管它是害虫还是益虫?一只瓢虫的死,让神也沉默了。死亡的光芒瞬间照亮了这个国度,那一刻连神也忘记了拉我的耳朵,让我看到了微信上流传的抗议。这是瓢虫之年,而非耶稣之年,做一个善人就和做一个恶人一样危险。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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