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被“改变命运”忽悠了

杂文 创作
陆胤 发表于:
《南方周末》2015年6月11日
“有识之士”早就质疑高考,就如同科举时代早就有人质问“正途”不出人才(通过科举进入官僚体系称为“正途”,否则为“异途”);“有势之士”则认为高考不再是可欲选项,不如另觅其他“捷径”(自主招生或出国留学)。无论如何,对于资源匮乏或背景薄弱者而言,高考仍不失为改变处境的一种有效选择,问题是你怎么理解“改变”。 不佞生在一个中等城市的工人家庭,虽然算是经济比较发达地区,但在九十年代国企改制的大震荡当中,少年时代过得委实灰暗。那时候大概相信了“知识改变命运”之类铺天盖地的鬼话,焚膏继晷,很是刻苦。就这样,终于熬到了神圣高考来临的时候。 彼时还是考前填志愿,我先是不争气地从理科的“国际班”贬到被普遍视为没出息的文科班,到填志愿的时候,又在一班高谈阔论金融政法的同学当中,想填最没钱途的文史哲。真是怪物中的怪物。只是,这里面还有点波折。一开始素来器重我的某语文老师(安徽人,读起古文来真有点桐城的腔调)极力怂恿我填北大的光华管理学院,说是要“勇攀最高峰”。那时候光华还真没那么“光华”,家父闻其名,竟以为是北大办的什么二级学院。然而少不更事的我,还真是自信要攀“最高峰”的,大有今日某些房地产大鳄雅好登山的气势,就这样填了上去。这时候,教地理的班主任突然约我谈话了,她就一个问题:“是你真心要的么?” 现在回头看来,说高考是一个选择,不在于考什么名校,而在选专业。这或许会决定你将来从事怎样的工作,接触怎样的人,你的生活环境,甚至精神气质。我庆幸有这样一位教地理而通情理的班主任,在悬崖上拉了我一把。当时的我,只看到了某些专业分数之高,多年应试学习的惯性作用,便以为高就是好;另一方面,则是受到社会上某种话语的操控,形成类似今日“成功学”的思维定势,一心要改变经济处境,却没有看到自家的个性和长处。当然,说起填志愿的事情,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现在是考后填,情形又与当年不同。在这里,只想善意地提醒今天面临同样难境的同学和家长们:生活有很多层次。“财务自由”固然是基础,但是眼光仅盯着这一面,未免到最后不仅财务以外的自由不可得,财务能自由与否也未可知。 这些年的经验,我更发现所谓寒门学子往往更容易被流俗的“成功学”征服,正是宋人所说的“生事(生存资源)不足,以致进退之轻”。“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好像还真是世家子弟比较容易做到。但这里面又有几层意思需要分辨:“俗谛”当然很可能就是生活的真理,说到“前途”,确实不能不考虑“钱途”。不过,在一个价值越来越多元而资源越来越集中的世界里,高考真的能开启钱途、改变命运么?“拼爹”时代的现实,大家已经很清楚了。然而,在我看来,正是在高考不再能改变我们通常认知中以经济状况为准绳的“命运”的时候,它才能释放另外一些层次的机遇。如果有条件排除各种各样的外在干涉,正是高考,给了年轻人第一次独立选择自己职业生涯的机会。 让我回到自己“真心”的话,作为每天放学后都要在古旧书店逡巡个把小时的那个少年,当然首选历史系了。不巧的是,那年北大历史系在我们省停招。我家里不是什么书香门第,国学大师或线装书更从来没有梦见过,却有二十多册七十年代印的鲁迅著作单行本。那年王朔已经开始非议鲁迅,后知后觉如我,却在这些小册子的引导下,想着既然读不了“吃人”的历史,那就念念“要少看或竟不看”的中国书吧,于是第一志愿改填了中文系。 高考分数出来,原来勉强还可以上光华,许多人为我咨嗟。我自坦然,想着终于可以自由地读书,而不必为“改变命运”而继续演苦情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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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2015-06-26 10:5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