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不灭清平湾

杂文 创作
陆胤 发表于:
《北京青年报》,2017年11月16日
对我这代人来说,史铁生的“清平湾”,张承志的“北方的河”,或者食指的“四点零八分的北京”,都不是容易进入的体验。以至于十多年前,自己已是中文系学生,当代文学课程上那位帅气而深情的中年男性教授,用他充满磁性的嗓音读起《我与地坛》的时候,脑子里还颇有点疑惑。好是好,但是真有好到不朽么?毕竟那一代作家太喜欢写伤痕,写特殊年代,苦难中不免有炫耀,多了些男性中心的絮叨(时下所谓“油腻中年”)。学业不精如我,错误地把史铁生也归入他们一队。 所以,当说起要去陕北,一开始未免犹豫。作为江南人,我畏惧缺水的土地,畏惧扫荡原上的朔风,尤其害怕密不透风的窑洞。然而事实上,也并没有住窑洞这么好的节目。在走了两天历史遗迹和博物馆之后,口腹之欲固然得到满足,心里却还有不甘:难道这一趟陕北文学之旅,真的要把高潮留给壶口瀑布?那真跟报旅游团差不多了。 直到我站在了清平湾的窑洞前。 这里似乎还是六七十年代的老样子,先看到坡下面的废窑,是一个破烂的牛圈,一头黄牛,一头白牛,几只鸡。忽然想到,这是否即是史铁生笔下的“蒙古牛”和“华北牛”?倔强肯干与忍辱疲惫,也是人性两面。往上走不了几步,便被一种奇妙的清香陶醉了,颇有几分江南香樟树的味道。几番询问,才知道这是遍地烂枣发酵所致。史铁生、孙立哲他们住过的窑洞前,残枣在风中摇摇欲坠,天意外地蓝,枣树也变得格外高起来。太阳温暖着这少水的厚土,土地所生,则满是干瘦的灌木,酸枣和曼陀罗。酸枣枝杈多刺,刺破了城里人高贵的羽绒服,那刺啦一声,让人快意。 就在这一番枣醉中,仪式开始了。穿着斑斓羽绒服的几位女士,使土色的窑洞变得亮丽,她们在接力读《我的遥远的清平湾》的开头几段。我时不时听一耳朵,不觉走到高处,看下面已成细流的清平川。左侧一座桥,说是新建的;再左面一条公路,也是新的。为此还劈开了原本相联的五个废窑,剩下三个孤独的窑洞站在路的另一端,成了川与路相夹的一个土岛。下面有一块说明来由的“史铁生纪念碑”。右边,皮肤多褶的老人赶来一群牛,还是黄的、白的,不知谁是彪悍的蒙古种,谁是偏安的汉家儿。对面的山峦已成梯田,说起来还是近年有力者投大钱改造的,田间堆着麦垛,隐隐还能看见几个打石油的钻机。在这一番当下才有的簇新景致中,我居然开始理解起清平湾的永恒,也第一次领会到那“遥远”有多远。 所谓“遥远的清平湾”,或许并不是离我们有多远,甚至未必指写作当时在北京的史铁生回想那“特殊年代”的距离。你若看他文字,真正动人处并不在一时一地的特殊,而是普遍的永恒: ——“火红的太阳把牛和人的影子长长地印在山坡上,扶犁的后面跟着撒粪的,撒粪的后头跟着点籽的,点籽的后头是打土坷垃的,一行人慢慢地、有节奏地向前移动,随着那悠长的吆牛声。吆牛声有时疲惫、凄婉;有时又欢快、诙谐,引动一片笑声。那情景几乎使我忘记自己是生活在哪个世纪,默默地想着人类遥远而漫长的历史。人类好像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这段话让人想起晚清时候严复翻译的《天演论》开篇:“赫胥黎独处一室之中,在英伦之南,背山而面野,槛外诸境,历历如在机下。乃悬想二千年前,当罗马大将恺彻未到时,此间有何景物?计惟有天造草昧……”这感动过青年鲁迅的句子,或许清华附中的史铁生也读过吧。“天造草昧”,正是清平湾的“遥远”之所及,远到人文初祖、刀耕火种的年代。 在这里,说谎叫“玄慌”,我猜想,是否即“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玄黄”呢?若然,则《千字文》真是深了去了,天地不仁,都在忽悠万物。吃的是“子推”,也真可怜这义人介子推。“呐喊”“酝酿”,印象中分明是五四新文化、新文学以后才流行的新名词,却是此处的老底子话。史铁生举的这几个语例,说明了清平湾时间的凝固,从宇宙起始到维新革命,从上山下乡,到挖油致富,言语相通,风土不改。破老汉闹革命进了城,见识了广州城里的霓虹灯,还不得回来,唱酸曲,喂牛,“球毛擀不成个毡,山里人当不成个官”。研究牛的习性,也就是研究人的习性。上下古今,五洲四海,心同理同,那么,特定时代的苦难也就在万古不灭的这一湾川水中流下去、沉下去了。 此时仪式已经结束,下一个节目是去大队部吃饸烙面。什么?“大队部”?人民公社废除三十多年了,哪里还有什么生产大队?然而,照顾过史铁生的关家庄人,还是管村委会叫“大队部”。 啊啊,这长久不变的言语,这万古不灭的清平湾。 2017年11月13日写于丰台花乡

清平川的“天造草昧”

蒙古牛?华北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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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2017-11-16 16:33: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