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诗选(1)

诗歌 创作
森子 发表于:
《闪电须知》世界知识出版社2008年9月
夜宿山中 夜色抹去几个山头,登山的路像两小时前的 晾衣绳已模糊不清,我们饮酒、聊天 不知不觉,夜已深更。乡村饭店跛脚的老板娘 烧好一壶开水,等着我们洗脸洗脚 她还铺好被褥,补好了枕套 星星大如牛斗,明亮得让人畏惧、吃惊 仿佛有一双银色的弹簧手,伸出来要将 我劫走。多少年了,我以为这种原始的宗教 感情不存在了,今夜它活生生地扯动我 没有润滑油的脖颈,向上,拉动, 千百只萤火虫、蝙蝠、飞蛾扑入我怀中 我耳边回响蜜蜂蜇过一般的低语 “头顶的星空,内心的道德律。”大学毕业时 我把它抄在一位好友的留言本上,星空和道德 也舍我而去。这几年,我在陋室里和影子争论 终极价值和意义,却没有跳出紧闭的窗口 呼吸一下夜空的芳香。一位女散文家 曾同我聊过她去高原的感受“夜里,月亮 大得吓人,我一夜不敢睡觉……” 此刻,我似乎明白,或者是愈加糊涂了 童年蒙昧中敬畏的事物,不是没有缘由 或许,我出生前曾在月亮或火星的陨石坑里睡过觉 更坏的说法是我被洗过脑,像传说中的 玛丽莲·梦露在澳洲成了牧羊人的妻子 今夜,我感到自己似乎犯下了“重生罪” 覆盖,一代覆盖一代。我自以为清醒地在 楼顶间写下过这样的诗句: “城市的浮光掠影惊吓了胆小的星星。” 现在看来那完全是胡扯,自欺欺人, 我抬头寻找着银河,在乡村饭店前的小河边坐下 脑海忽然冒出一句话“宇宙诞生于大爆炸。”             1999.4.15 乡间公路 如果我没患上感冒,就可以嗅到油菜花和香椿的味道 雨过之后一切都是清新的,嫩绿,春天最短暂的绿 在树叶和草尖上立住独舞演员的小脚,你想让它 停留多久就停留多久。心弦的颤音上我听到 有谁在哭?是那个绰号叫灵魂的家伙 平时,他被埋得太深,以致于让人疏忽了 体内还有个没有长大的小动物。夜里,他曾对我说 暂借宿几宿,没想到他影子一般赖着不走 他不嫌我这身皮囊太旧,却相中了战栗的毛孔 现在,微风一吹,皱纹里似乎有小虫在爬 痒痒的。有人说忧愁是幸福感最质朴的表达 像全身针灸,麻木、痛感和痒都源于手的爱抚 如果春天是这只手的主人,它也是大地的保健医生 它令僵死者复活,给儿童服下绿糖丸 而你所付给它的费用却少得可怜。在城里 我最怕去的地方是医院,我最不想见的是医生 我否认自己有病,不认为自己脑子 不正常,除了在梦里游荡,我没到过他乡 现在,我承认电脑损害了视力,电视和报纸 夺走了我的想象,还有噪声改变了耳朵的内部构造 为了适应,我不惜将自我拆散了重新组装 我是一个纪律性很强的人,一直以为自己还是个 有道德、自律的人,其实,我比动物园里的 同伴好不到哪去。我歌唱或书写都带有被训导声 电气声、服从声、无法形容的城市混声 我还一直认为自己很纯洁,自从我的自信中 多了个“很”字,一切都已变形。我生活在奥维德 《变形记》的时代吗?哦,时代像个随意嫁人的 新娘,自从我娶了她,就跟了她娘家的姓 还是说说春天吧,我走在乡间公路上,部分地赞同 现代文明。你别怪我观点右倾,恋旧喜新 阳光照在我身上,一半是光亮,一半为阴影 我坐汽车用最短的时间到乡间做一次漫步 希望自己久病成医,脱口道出我们一代人的病情 1999.4.13 在昭平台水库观浪 有一刻钟,我伫立于岸边 看水涌起巨澜,经卷般一卷推动一卷 像时间和爱情拍打印有白色鸟屎和游人喟叹的礁岩 飞溅的水花触摸往事的伤疤,噢,似乎是要重新 撕开它,流出殷红的血。风的咒语 唤起低沉的朗诵,来自水底、鱼腹、贝壳和念珠 如果我能把水库倒过来,鱼在空中飞,贝壳在 屋顶闪亮,我就是念珠,就是青蛙王子鼓出的双眼 我的姓氏中缺少水,所以我常爱去水边转悠 我所能做的事很简单:洗把脸,涮涮脚 剩下的时间,多余的时间,陷入发愣和观看 大脑一片空白,各种信号中断,有一刻我感到 浑身湿透,手纹上的情感线绞在一块 我想起这座水库下面埋葬的古镇 滔滔巨浪只是它繁华街市的一景,小脚女人一样的 卵石亲密地依偎在岸边,她们闲散、谈吐优雅 吃绿豆糕一样细细品尝着亘古的时间。我,一个读书人 离她们不近不远,长衫、布鞋、短剑,水面铜镜般 倒映一张清瘦的脸。现在,我是走在古镇的石板路上 去探望我的表妹,她是我姓氏中的近亲 洼地、小河、商道、关帝庙和香客,丝绸卷动的 酒旗和窗帘,夕阳西下时我叩动表妹家的门环 “你来得不早不晚,正好赶上清明这一天。” 我走入天井,晚霞流彩的丝带映入她会说话的瞳孔 表妹莲花一样的步履带有油菜花地的芬芳 她的纤手无意中触了一下我的指尖 “糟糕!”我跳闸的大脑中枢系统又接通了电源 “汹涌的波涛呵!你成了我想入非非的画卷。” 一波一波的大浪在岸边平息,一卷卷经书散落到岩石上 生命、历史、个人生活和民间故事 不过是白日梦的拾遗,但我爱过这一刻钟的水 汹涌澎湃的往事,卷走我一生的人与水结缘 1999.4.23 面对群山而朗诵 面对群山,以风弯曲树枝的节奏 朗诵,不留任何痕迹,甚至 连一声喟叹也显多余,说不准会搅乱 蜥蜴的春梦、蜜蜂的早餐和兵蚁们出行的仪式 每一个词都渴望消失,离开字面上的意义 每一个词都不甘于搬运工的角色 每一个词都渴望嘴巴烂掉,置入空气 如果它能变成一株草,一滴露,一粒沙石 我愿意和它呆在一起,以它的方式感受或消失 一张诗稿和一片树叶的区别不在于色泽或重量 在于她们各自散发出的味道、气息 我从没想过一首诗会超过一片嫩树叶 虽然叶片的纹理和诗的分行有些相似 我常以烧树叶的方式写诗,烟熏火燎 污染空气,连化作肥料的企图也急功近利 面对群山,我再说一遍 我的生命一半由废话构成 一半是火焰和空气。我朗诵的同时 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张开的嘴露出机械的 牙齿,舌头也是橡胶做的。看见的字 如长翅膀的蚂蚁爬来飞去,读出的音瞬间分离 我感到腹腔里藏着一个旧喇叭 它在唱着过时的戏,电压不稳,思路老化 需要一只梯子爬出自己的身体 我竖起野兔一样的耳朵,想抓住这一感觉 抓住它,我的生存就有保障了 稀拉拉的掌声、咳嗽在山谷间回荡 像树下的蝉壳毫无意义。这是第一次 面对群山而朗诵,下一次,我将邀请 豺、狼、虎、豹、蛇、蝎、鼠、兔作我的听众 如果是在夜间,还将邀请归巢的群鸟和繁星                1999.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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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2010-11-30 13:46: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