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日记

诗歌 创作
森子 发表于:
《激情与责任》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年9月
卡夫卡日记 “引文是一只蝉,不停地鸣叫是它 的固有本性。它抓住空气就不放松。” ——曼德尔施塔姆 什么都没写,几乎什么都没写, 很久没写下什么东西了。明天开始写, 否则,我将陷入一种持续的无法 抵抗的不满之中;实际上我早已陷入 其中了。紧张不安的状态正在开始。 很糟,今天什么都没写,明天没有时间。 星期一,开始了一点,有了一点睡眠, 也迷失在那些完全陌生的人当中。 写作是魔鬼的发明,如果我受到魔鬼 迷惑,那就不可能被人诱惑。 他的面孔不使我害怕,因为我也将像恶魔 一样,似乎对这看法有些敏感,聪明 得足以献出一只手,以便一直用它 覆盖着脸。倘若我只被一个魔鬼迷惑, 一个冷静、不受打扰地观察我的全部 本质的魔鬼,那么,我将被他把握, 被它反复操纵。这样,我就不会最终 看出它的微光,因而也不会受到这方面的 打扰。唯有写作之外围着一群魔鬼 才能成为我们在尘世中不幸的原因。 什么都没有,什么也没有。长久的折磨。 人的头发掉落,魔鬼也会掉头发,而上帝 却不掉。心烦意乱的夜晚,少女对台阶上的 男孩说:“抓住我的裙子。”只要我的身上 有很多魔鬼,就达不到幸福。由于缺乏统一性 全部魔鬼对我顾虑重重的关心又有什么用呢? 荒废了一天,睡觉和躺着度过。什么都没干, 在办公室和家里都是这样。写了几页 虚构的旅行日记。晚上,我像一只可怜的 小老鼠在试验室的笼子里啜泣。 记下一个梦:我开着一辆老爷车穿越密林 说穿过,不如说是从山坡上滑落。 没有重量,没有骨骼,没有躯体。 在街上走了两个小时,想着下午写作时 所克服了的问题。最近做的梦: 我正同父亲一起乘火车返回东北,窗外 冰雪封存着记忆,一个倦怠的人的感受。 星期六,又是鼓励。我又抓住了自己,如同 一个人抓住一个下落的苹果。但我从没有像 魔鬼一样抓住地球不放。书籍平静地躺着, 《卡夫卡日记》、《戴面具的杯子》、《小杂志》, 只有冒热气的茶杯还在,其他一切都是虚构。 冒昧。炽热。讨厌。汉语诗歌中缺乏像样的优美感。 今天,烧毁了多少旧的令人讨厌的韵文? 令人伤感的从前,只用在个人简历的表格上, 我对其他一切事情了无兴趣,因此我无情。 那仅仅是因为我的文学使命。“很好, 这正是我要做的。”转身,我体验到了如何 振作精神,同一个十足的傻瓜谈话, 我难以笑出声来,只是彻底地清醒了。 我曾抓住一个姑娘裙子后面的一条饰带, 让她在走开时把那饰带拖入我的手中。 还有一次,我抚摸一个姑娘的肩头,正使她 高兴,没想到过路的魔鬼却敲打我的指头。 我是一个不错的叙述者,过去不如现在这么好, 现在,我已能模仿卡夫卡,以至于没有任何人 能分辨出来。模仿力、记忆力、呈现力, 一切的一切,除了外表,但外表并不重要。 无论我想到什么,都愚弄了一下公众。 冷热随着连续不断的词句交替出现,让魔鬼 在暖气管里咕咕叫吧。梦想着旋律般的起伏, 读着但丁的句子,就像我的整个身体都在寻找 重音。从今日起抓住自己,有规律地写, 别让步!即使任何救助都不出现,我也要 它在每时每刻留下爪迹。“萨福—— 我对创造的喜爱是无限的。” 还是什么都没写,什么地方也没去。 像S·弗鲁格,尽一切办法生活在国家之中。 仅仅由于空虚,我才那么喜欢朗诵, 为了引起影子太太、小姐们的注意,改变一下 她们生活、社交、谈话的姿态。我把空虚 隐瞒在激动不安的裙子下。因此,我也得到了 极大的奖赏。其实,我的朗诵十分糟糕, 它引发的不过是某种渴望的替代物。 施陶费尔·伯恩说“创造的甜蜜产生了 对其真正价值的错觉。”一点没错, 这是朗诵所造成的自鸣得意的效果。 太疲乏,不得不忍受,这样的受难要有 原因!我已经唤起了最后的力量。 在律师事务所,卡夫卡注意到,左手 有时被右手的手指同情地抓住了。 我对自己所作的评论是:“我没有为平静地 生活而避开人们,倒是为了能够平静地离去。” 现在,我将自卫。那个无意识的人 终于浮出水面,意志如甲板一样坚强, 自我折磨如锁链,牢牢地掌握着自己, 直到魔鬼在船头吼叫“该起航了——” 失眠。郁闷。从高高的窗子跳下去, 但跳到了雨水中,坠落在那儿并非致命, 闭上眼睛仍能经受住任何随便的一瞥。 一只钟令人沮丧地敲打,我进屋时聆听着它, 它的摆在半空摇晃,鼻子和嘴喘着粗气。 不幸的夜晚,“不可能与谁共同生活。 无法忍受与任何人共同生活。” 忘掉一切,打开窗子,清扫房间。 风穿过厅堂,看见五脏六腑的空旷。 我在每个角落搜寻,却找不到自己。 想到与之厮混的6个姑娘,我分成 6份,被她们撕碎,我全部的罪过 是不爱她们,赞美占据了我的舌头。 苦涩,苦涩,这是最重要的词。我怎么会 打算把碎片连结在一起,成为一个控制 人们思想感情的故事呢?我很软弱, 很痛苦。一条值得称之为爱的细小溪流 就可以把我淹死。但我不可能找到她, 尽管她曾经在刹那间闪现。 什么也没写,什么都没做,各种类型的 不安控制着我。翻开日记仅仅是为了 哄自己入睡。三四年中,我写下了大量 相同的东西,毫无目的地使自己精疲力竭。 似乎写作就会幸福,其实不然。 苦恼。头痛。我似乎在1912年就已经 离开了,满怀着全部力量,带着清醒的头脑, 没有被不断衰退的生命力的紧张所吞噬。 一口井干涸了,水在无法到达的深处,那儿 毫无确定性。隐喻是一种使我痛苦的东西, 唯有写作是无助的,一个玩笑,一种绝望。 2000.2.2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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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2010-11-30 13:59: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