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所有穿上真理外衣的谬误——神经病系列之一 (试发表)

小说 创作
昨天晚上我梦见我在精神病院里醒来。医院的环境很好,相当之现代化。窗边甚至种了森森细细的凤尾竹,茶几旁边又放了一盆绿油油像打过蜡一样的白掌。但我一看到它就很严肃地和医生说:这玩意儿有毒。医生白了我一眼:有病还这么讲究?能让你看点儿绿色就不错了。 我继续耐心地说:白掌又名白鹤芋,俗称一帆风顺…… 医生打断我说:知道就好。就希望你们的病一帆风顺,赶紧痊愈。医院病室床位看护都不够了,真是的,这年头物价飞涨什么都缺,就精神病供应源源不断。 一帆风顺属于天南星科。基本上所有天南星科的植物茎叶都有毒。当然这种植物放在一般人家里没有问题,一般人都不会去啃食绿植。可您要考虑到我们是精神病人,精神病人会对植物做出什么来不可预料。 医生又起劲儿地白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就默默地把那盆端走了。 可是我出去溜达的时候,发现别的病友茶几上仍然摆着一盆又一盆白掌。有些病室甚至还有特别大盆的滴水观音。那也是天南星科的,每天早上滴下来的水毒性更大,可以毒死一只三个月大的小狗。我在梦里感到十分焦虑,不禁剧烈地咳嗽起来,一直咳到我自己从床上醒来。 在梦里我依然感到自己对不合理的现状无能为力——哪怕就是“得了神经病以后,我的精神好多了”也一样。开不开口都一样,人微所以言轻。然而我卑微渺小的社会责任感仍让我坐立难安,醒来后第一时间就是强迫症地打开手机微博。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湖南永州11岁幼女遭强奸轮奸后被逼卖淫其母申诉被拘留”。第二眼看到的就是“前奥运冠军艾冬梅双脚基本残废含泪出售金牌”。第三眼看到的“夏俊峰死刑立判多名律师奔走无效”。还有好几个给我评论的,打开看,三个都是家人患病求助贴,不辨真伪。 用什么话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呢?就像大卫林奇《我心狂野》里私奔上路的女主角一样,内心怀着恐惧和纠结,一听社会新闻就觉得进入了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里,烦躁得想要爆炸。天知道除了这一切我们完全无能为力的悲剧之外,我们自己的内心每天都在上演一场小小的荒诞剧。自己和自己作战,自己掌掴自己,自嘲自笑,复而自轻自蔑。当然有些时候我们也相当欣赏自己:好样的,干得漂亮!但短暂肯定之后则是更深的空虚。 在这样一个不可捉摸、也无法预测的时代。在这样一个资讯过度发达、公众道德被过度宣示、个人欲望却又过度膨胀的今天。 刷完微博我就起床了。洗漱完毕去上班,在上班路上摇摇晃晃恍恍惚惚,因为宿醉而感到世界观一阵荒芜。我觉得我是个女人,同时又是个男人。我转发,评论和撰写,我不断发出自己小小的不知对错的声音,又不断感到这声音在这个过于喧嚣的世界上蒸发消散速度过快。就好像行走在茫茫荒漠里,发现自己的足迹完全留不下来。留下来我们也没有时间回头去看:路太长了太阳又太刺眼。没带水壶,也不知道前面的路到底还要走多久。不一直走下去那就是死路一条。 路遇海市蜃楼,但皆为空中楼阁。看得见,摸不着,靠不近。 佛家把万事万物归结为色声香味触法,而我们所有的皆是眼耳鼻舌身意。但是这一切的本质都是空无……我看见,又看不清。我听见,但是如风过耳。我嗅得,但那些细小的分子瞬间弥散一空。我品尝,舌尖上的中国都是地沟油。我像个低等动物一样感知最粗浅的情欲,可孰料触摸到的都是假人……我试着静下来思考。但这个世界没有固定规则,也没有真正的清规戒律。所有的原则都可以被质疑,所有的条款都可能被打破。如此种种,一个虚无主义者的人生之路显得过于漫长,而且本质虚无消极:到底我们在今时,今世,凭借个人力量可以做些什么? 所谓的青年领袖如韩寒。他的影响力巨大,但是他逃不了方舟子的小小假设。众所周知的天才少女蒋方舟,大学刚毕业就当上了知名周刊主编,但是这样的励志故事在中国更像一场值得打假的好题材。公知们越来越多,明星们越来越受到瞩目。人们什么都盲从,但盲从的结果是最后什么都不值得相信。舞台上熙熙攘攘的全是人,人人都在争夺一分半秒的注意力,结果是舞台下的人群寥寥无几。看热闹的人们都渐渐不耐烦起来,对这个世界的无主题变奏剧开始厌倦,纷纷散去了。 “你们别走,别走。” 就好像一拥而上的速度一样。一散而空的速度同样很快。看客们忘性总是比记性大,因为事不关己。真正的热闹又与几个人有关系呢? 从根本上来说我们都是孤独的表演者。即使是最负有盛名的演员,追光灯打在他身上的一霎那万众瞩目,那也改变不了他下台后因为失落而发疯的可能。乔布斯一生传奇,但是他晚年受尽病痛和朋友的背叛折磨。他死前并不宁静快乐,死后却被亿万人怀念追思。迈克.杰克逊、张国荣,甚至包括抑郁症自杀少女走饭都如是。有观众的时候倾尽全力演出——这是职业道德——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死后被怀念的荣光,似乎和生前的苦痛折磨毫不相干。所有的人生都是一场孤独的漫漫长路。我们每个人都必须竭尽全力去忍受和涉水而过。 “爱如捕风。一切都是虚空。万事万物都是虚空。日头之下,并无新事。” “这些都是怎样的老调重弹啊。所有孤独的境遇仿佛都已经被前人说尽了,所有忍受孤独的道理也被一再阐述。但是可笑的是越阐述,越孤独。梦里的医生说:精神病患者源源不绝。大概是这个时代最普遍的的症候群。” 你教我怎能不嫉妒那些终于疯掉的人?他们总算摆脱了世俗标准的束缚,可以想怎么活着就怎么活着。就如一根绷得太紧终于断掉的弹簧,他们得以永远纪律松散地或躺或卧。完全自由自在地思考,质疑,充分展示表现欲而不必考虑到底有多少人能够理解。所有的精神病患者都不再受到是否被接受的终极折磨。他们也许会苦恼无法让别人明白自己的处境,但你实在理解不了也没有关系。他们不再活在人生的追光灯下,做点无伤大雅的小动作并无大碍。我羡慕的正是他们灵魂所得的真正自由。 而让我们灵魂不自由的到底是什么?是成功的渴望,是世俗的眼光,还是内心早已归顺的约定俗成的清规戒律?我们每个人都渴望犯戒,但多少人一辈子战战兢兢从道德的钢丝索上走过来,毫无兴味地活过一生?但他们都说好险好险,掉下去就是万丈深渊。大部分人都不敢,也不愿挑战这生与死的极限。也许最快乐的反而是掉下去的一刹那,虽然恐惧最后的粉身碎骨,但在空中飞翔的那一瞬,大多数人也许都会感到短暂的自由和速度—— 关于自由。小时候就知道,“自由是年轻人最不需要的。” 等到我们成长为一个乏味的中年人时,才会回想起种种自由的可贵。也许所谓自由,就是无穷无尽的可能。人生之路越走越窄,而各种世俗之见和自己此前作出的选择让这条路窄而无穷无尽,指向虚空。 “跳棋越到后来越不好下;也许什么棋都一样。” 但是一旦开始比赛就不可退出,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不断放弃曾经拥有的可能性,不断选择,放弃,放弃,选择。到最后到了一个没有选择的尽头,能做的唯一选择,就是完结,或者等待被完结。 说实话我真讨厌这样一眼看透的人生。也有人说,只要活下去就有改变的可能。这话当然是真理。可是我们到底能改变多少,又如何去改变? 给我一万次机会重来一次,我大概还是选择成为此时的我。在每个关卡其实我们都作出了自己最想要的抉择。谈不上有什么可后悔的。每个人的一生,大概很早很早就注定了——或者说,上一步决定了下一步。首尾相连遥相呼应。要从第一个关节就开始改写,“这太麻烦也太不现实了。” “哪怕我明天就死了。我也不后悔我今天犯下的一切错误。” 重新回到微博的话题上。以这三个问题为例。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转发,让更多的人知道。可是让更多的人知道,也许最终的结果是让更多的人绝望,发现渺小的自己实际上无能为力……最后的结果和民意毫无干系,这就是我们国家的现实。没有一个机构是专门以听取民意为职责的,最多只是考虑,调整,小规模最小程度的让步。 “更多的真相你们并不知道,所以最终的抉择与你们无关”。 而作为真相的洞悉者,他们和我们大概并不生活在一个地球上。他们有他们所处的世界。 我并非一个简单的民粹主义者或者无政府主义者。我当然也恐惧多数人的暴力。看见网上铺天盖地的评论,也并不觉得大多数人的意见就一定是真理。但是……还是自由和可能性的问题。我们经济发展到今天的现状,已经剥夺了很多其他社会体制改变的可能。而政府的构造,虽然看似岌岌可危却实则固若金汤。有一些人在时间的荒漠之中不甘地发出声音,以手刨土试图手造一眼甘泉,甚至灌溉一片绿洲。但是他们大多数人后来都放弃了。停留在原地的人变成了一具具白骨,变成了离开者眼中的笑话,或者变成后来者寻路的路标。这浅薄的意义当然也是意义,但是对于一个人生存的意义来说,也许还是太小了。多少人被时代忽略和浪费了啊……他们也是人。人啊。人啊。 晚上我接着做梦。我梦见我还是回到了那个精神病院里。医生依然在我的床头茶几上放着一盆新鲜水灵的白掌。我看了又看,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摘下它的一片叶子,放在嘴里咀嚼起来。等大惊失色的护士发现,我已经把我这盆白掌所有的叶子都吞下去了。医生跑过来给我灌肠,一边灌一边责问我: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为什么为什么!我被制服在铁床上非常难受地扭动着,一边被迫一小口一小口吐出绿糊糊的汁液,一边说:为了让别的病人不会因此而毒死。这是我唯一能够做的事情。 但是护士走过来说:三号房间有个病人刚刚撞墙自杀了。当场死亡。 有个病人趁所有人不注意,也把叶子试探性地放到了嘴里,随即开怀大嚼起来:好吃,好吃! 还有一个病人跑过来嘿嘿地指着我笑:他在吐绿色的泡泡!他像一个绿怪人诶!他真可笑! 这就是我关于精神病院的全部梦境和现实。——没错,我其实就是一个真正的精神病患者。我思路活跃,身体健康,处境安全,毫无用处。
© 版权声明:
本作品版权属于作者文珍,并受法律保护。除非作品正文中另有声明,没有作者本人的书面许可任何人不得转载或使用整体或任何部分的内容。
最后更新 2013-08-12 15:02:40
蔬一梳二
2015-08-19 04:06:24 蔬一梳二

像荒诞派,又像伍尔夫的意识流,文珍姐姐的风格还是一如往常,让我爱不释手,一再拜读~~~像您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