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沼 (试发表)

小说 创作
我想念你,尽管并不十分真挚。也许我只是耽溺于自我的幻想罢了。我正焦头烂额地希望把自己从坏情绪里挽救出来,哪怕用尽一切手段,我急于在泥沼中求生。周围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困境,也无人亲眼目睹我的挣扎。任何求生姿态都将是可鄙的,狼狈的,难堪的。出于自尊心我也无法出声呼救。所以只能够看着自己一点点陷落下去,有时候速度更快些,有时候又几乎停滞了。而偶尔也有充满希望的时刻,觉得天黑之前一定能挣扎着逃出生天,另一些时候又自暴自弃地将自己弃置于泥潭不顾,放任自己缓慢地、几乎不让人察觉地滑落。 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这话说得何其不负责任,假装深情。与其说是为了你,还不如说一开始我就被这温暖软绵的泥沼吸引更为准确。伪装成一个成年人久了,没什么比在温暖如母体子宫的泥沼里打滚更惬意的了,何况周围漂浮着让人致幻的甜美空气,呼吸一口就仿佛能瞬间回到往日的梦境。这样的情境怎不让人沉湎。我于是一步步走过去,贪恋那温度气息,沉下去。 一开始所有牺牲者都以为自己可以全身而退。泥潭并不深,只到小腿,甚至无法淹没膝盖。泥沼上方的空气甜丝丝的,这才是吸引让我坐下来万劫不复的关键。 过了很久我才发现泥潭中鹿啊,羊啊,马啊的尸骨。这些都是不容易消亡的大动物,类似猫啊狗啊等等细小骨骸大概已经烟消云散,只剩下少数无从辨识的碎骨。说来奇怪,这样的污泥竟然也并不让人觉得肮脏污秽。死亡在此静静散发出一种甜美的腐败气息,所有的灵魂都安详睡着,性命取走于极其宁馨的瞬间。如果我愿意,我也可以。 但我开始挣扎。我想起一些还没有做完的事情,没写完的小说,没画完的画,人世间荒诞可笑的责任,诸如此类让人沮丧清醒的种种。我得离开这块乐土,回到现实中去——虽然就此陷落是多么顺理成章轻松愉快的事。柔软细腻的淤泥会渐渐覆没我的膝盖,肚腹,腰肢,胸膛,直到我的下巴,脸颊,代替空气涌入口鼻,迅速淹至额头,眉毛,湮没整个头顶。良久,泥沼上方会涌出一两个气泡,作为一个人在这世上宣告停止的句号,终止符。那气泡细小完整,充满微妙的暗示,不必有任何人察觉已告破灭。 那不完全是为了你。甚至完全和你无关。我是心甘情愿沉没入旧日的光阴里。那些骨殖残骸与我一起,一步步走入没有光的所在。如果我放弃挣扎,一切都将非常完美。 但是我不。我还在挣扎。说不出什么道理来,只觉得一切来得太好也太轻易了,什么东西在潭底静静地等待着一口吞没我,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痛苦与欢乐的消耗纷争,瞬间全都归零。可以这样简单吗? 太容易了我非常害怕。 我为我的懒散沉堕抱歉,同时我更加努力地挣扎起来,一脚踏在一只鹿的角或者骨骼上。它静静的死者的触感通过脚底传给我,它一生中最好的日子是刚满周岁的春日,和另一只鹿一起奔跑在四月的森林中。后来同伴死去,它无意间踏上不归之地,来不及不甘就此没顶。它温暖的口鼻唇吻似乎还在呼吸,轻柔地搔着我的脚底。同时它也并不可靠地随着泥沼的搅动缓慢沉没,沉到更深、更无望的地步去。 天一点点地黑起来,我发现泥潭也在渐渐变凉。这里的夜晚相比会很冷,泥沼将会结冰,我会被冻得失去知觉,包括对你、对旧日事物、对自己无法克制的妄想我执。沼泽深处将永不会结冰,所以我亦无法蹬在什么地方自救。我的脚将会最先失去知觉,大概。 在即将天黑的一刻,天际出现了一缕阳光。那阳光光华灿烂,仿佛可感。我抓住最后的一缕机会用尽力气攀了上来,脚趾上还挂着那只鹿的残角。这只角也因我的跃出短暂地重见天日,随即跌入泥沼中心,瞬间灭顶。它临别时对我做了个鬼脸,或者微笑,怎么都可以。 它在说它会等我。 天黑透了。我浑身都挂着往事的淤泥,心跳如擂,精疲力竭地走在回城路上。这一场生死搏斗无人旁观,我也将永远无法向他人提及。那泥沼始终还在原地等我,在我某日陷入绝望之际,它将在此持续欢迎我。这让人感到安慰。可是我现在很冷,非常冷。当我浑身都挂着冰碴哆哆嗦嗦地往前走时,竟然一心怀念池沼的温暖。我用尽力气在控制自己不走回头路,不一下子重新跃入泥沼中间。你知道的,泥沼还在那里等我。而鹿也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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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2013-09-24 18:4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