闾佳中英文里的“文采”（三）
要怎样“一读就知道文章写得好坏”，换句话说，从感性上辨识文章的好坏呢？大量的阅读少不了，中文书读，外文书也读。读得多了，眼睛里自然而然有了一杆秤。
不过，我有时候会想，我们中小学所受的语文教育，是不是真的教给了大家文字的审美教育。我读中小学时有个奇怪的爱好，每学期开学领到新的语文课本，必定要把所有文章一口气读完。在没有老师讲授的前提下，教材里的大部分文章，会让我觉得很沉闷。
政论文章自不待言，《荷塘月色》这种传统美文，小时候怎么能够理解到“含蓄而又委婉地抒发了作者不满现实，渴望自由，想超脱现实而又不能的复杂的思想感情，为后人留下了旧中国正直知识分子在苦难中徘徊前进的足迹。寄托了作者一种向往于未来的政治思想，也寄托了作者对荷塘月色的喜爱之情”这一层面？（引号中的文字摘自百度百科）。
单单记得，“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刚出浴的美人。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 ”等等那一大段是要求背诵的，我从小记忆力极差，除了“刚出浴的美人”是过目难忘，其余部分，抄写了无数次也背不住。
以精彩故事为导向的文章极少。《一碗阳春面》绝对是个中翘楚，不光故事精彩，前面的几段“深夜来客”的描写，还像极了我喜爱的古龙式武侠小说。
这就又说到课外读物的影响。在从前完全没有便携电子设备的青少年时代，读一本有着精彩故事的小说，就是极大的快慰了。顺着古龙式武侠小说的线索，一个小孩大概会接触到这样一些读物：各种武侠小说自然不必说，倪匡黄易的奇幻小说总得找来看吧；什么？亦舒竟然是倪匡的妹妹？那也找来看看吧？这条线下面是三毛黄碧云张爱玲。而港台奇幻小说的外围，还有斯蒂芬·金的恐怖小说在等着。
即便阅读范围仅仅在这里打住，作为一个青少年读者，大抵也能分辨出，黄易的故事还行文笔实在稀烂；那些仿冒的古尤全庸，只读两句就知道自己碰上了伪书。《天空八部》读着读着怎么像换了个人写的似的？（唔，日后消息畅通了，才知道读起来怪怪的地方，果然是有倪匡的代笔。）
这些都是阅读量带来的一种直觉式判断。早些年我的英语阅读量不够，总觉得自己能读懂英语文章但不知道英语文章的好坏，如今阅读量够了，也基本上能做出直觉式判断了。
举个好玩的例子，前几年在翻译《凯恩斯大战哈耶克》的时候，特别喜欢翻译来自凯恩斯手笔的引文段落，感觉就是清晰明了，落落大方。
比如这样一段：
There is the far greater loss to the unemployed themselves, represented by the differences between the dole and a full working wage, and by the loss of strength and morale. There is the loss in profits to employers and in taxation to the Chancellor of the Exchequer. There is the invaluable loss of retarding for a decade the economic progress of the whole country.
句式很简单，用词也不复杂，译文基本上可以完全采用原文的语序：
失业人士本身承受着远为惨重的损失，它体现为失业救济金和完整上岗工资之间的差额，体现为力量和士气的损失。雇主损失了利润，财政大臣损失了税收。10年来，整个国家的经济进步缓慢，更是无法估计的损失。
就这么翻译出来，无需任何修饰，只需要忠于原文，就是体体面面的政论文章。
相比之下，翻译哈耶克的引文部分，就特别纠结了。哈耶克是奥地利人，母语是德语。他成年之后才到英国，写出来的英语，也跟口音一样，带着浓重的德语味。他发表的大部分文章，虽说会有帮手给他润色，但……还是看例句吧：
This might lead to much more serious restrictions of the competitive sphere, and, in experimenting in this direction, we shall have carefully to watch our step if we are to avoid making all economic activity progressively more dependent on the direction and volume of government expenditure.
这一段摘自《通往奴役之路》，句法比凯恩斯的那一句要远为复杂，从句很长，定语很多。
我当时这样翻译：
这可能会给竞争领域带来严重的限制，而且，在朝着这个方向进行尝试期间，要想避免让所有经济活动都逐渐依赖政府支出的指导及规模，我们应当谨慎观察前进的步伐。
是不是连译文都感觉不如凯文斯那句精彩？（我觉得稍稍有点枯燥，似乎还带着点底气不足。）
不过，我有时候会想，我们中小学所受的语文教育，是不是真的教给了大家文字的审美教育。我读中小学时有个奇怪的爱好，每学期开学领到新的语文课本，必定要把所有文章一口气读完。在没有老师讲授的前提下，教材里的大部分文章，会让我觉得很沉闷。
政论文章自不待言，《荷塘月色》这种传统美文，小时候怎么能够理解到“含蓄而又委婉地抒发了作者不满现实，渴望自由，想超脱现实而又不能的复杂的思想感情，为后人留下了旧中国正直知识分子在苦难中徘徊前进的足迹。寄托了作者一种向往于未来的政治思想，也寄托了作者对荷塘月色的喜爱之情”这一层面？（引号中的文字摘自百度百科）。
单单记得，“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刚出浴的美人。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 ”等等那一大段是要求背诵的，我从小记忆力极差，除了“刚出浴的美人”是过目难忘，其余部分，抄写了无数次也背不住。
以精彩故事为导向的文章极少。《一碗阳春面》绝对是个中翘楚，不光故事精彩，前面的几段“深夜来客”的描写，还像极了我喜爱的古龙式武侠小说。
这就又说到课外读物的影响。在从前完全没有便携电子设备的青少年时代，读一本有着精彩故事的小说，就是极大的快慰了。顺着古龙式武侠小说的线索，一个小孩大概会接触到这样一些读物：各种武侠小说自然不必说，倪匡黄易的奇幻小说总得找来看吧；什么？亦舒竟然是倪匡的妹妹？那也找来看看吧？这条线下面是三毛黄碧云张爱玲。而港台奇幻小说的外围，还有斯蒂芬·金的恐怖小说在等着。
即便阅读范围仅仅在这里打住，作为一个青少年读者，大抵也能分辨出，黄易的故事还行文笔实在稀烂；那些仿冒的古尤全庸，只读两句就知道自己碰上了伪书。《天空八部》读着读着怎么像换了个人写的似的？（唔，日后消息畅通了，才知道读起来怪怪的地方，果然是有倪匡的代笔。）
这些都是阅读量带来的一种直觉式判断。早些年我的英语阅读量不够，总觉得自己能读懂英语文章但不知道英语文章的好坏，如今阅读量够了，也基本上能做出直觉式判断了。
举个好玩的例子，前几年在翻译《凯恩斯大战哈耶克》的时候，特别喜欢翻译来自凯恩斯手笔的引文段落，感觉就是清晰明了，落落大方。
比如这样一段：
There is the far greater loss to the unemployed themselves, represented by the differences between the dole and a full working wage, and by the loss of strength and morale. There is the loss in profits to employers and in taxation to the Chancellor of the Exchequer. There is the invaluable loss of retarding for a decade the economic progress of the whole country.
句式很简单，用词也不复杂，译文基本上可以完全采用原文的语序：
失业人士本身承受着远为惨重的损失，它体现为失业救济金和完整上岗工资之间的差额，体现为力量和士气的损失。雇主损失了利润，财政大臣损失了税收。10年来，整个国家的经济进步缓慢，更是无法估计的损失。
就这么翻译出来，无需任何修饰，只需要忠于原文，就是体体面面的政论文章。
相比之下，翻译哈耶克的引文部分，就特别纠结了。哈耶克是奥地利人，母语是德语。他成年之后才到英国，写出来的英语，也跟口音一样，带着浓重的德语味。他发表的大部分文章，虽说会有帮手给他润色，但……还是看例句吧：
This might lead to much more serious restrictions of the competitive sphere, and, in experimenting in this direction, we shall have carefully to watch our step if we are to avoid making all economic activity progressively more dependent on the direction and volume of government expenditure.
这一段摘自《通往奴役之路》，句法比凯恩斯的那一句要远为复杂，从句很长，定语很多。
我当时这样翻译：
这可能会给竞争领域带来严重的限制，而且，在朝着这个方向进行尝试期间，要想避免让所有经济活动都逐渐依赖政府支出的指导及规模，我们应当谨慎观察前进的步伐。
是不是连译文都感觉不如凯文斯那句精彩？（我觉得稍稍有点枯燥，似乎还带着点底气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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