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家文字园林》 (试发表)

散文 创作
连缀旧文,成《董家文字园林》   胡洪侠   题记:长沙萧金鉴先生约写叙评董桥先生的文字,且电话频频,犹似战鼓。我很想好好写写董先生,也有太多的东西可写,无奈冗务缠身,终日“摸着石头过河”,难以收拾心情过“桥”。又兼“北方吹,战鼓擂”,我只好匆忙上阵,不,是“败阵”,退到过往的文字中去,捡拾旧日所写和董先生有关的片段,连缀成文,以作盾牌,也不知能否抵挡一阵。反正有九处“小风景”在此了,萧先生尽可随意裁剪。标题也是旧的,用的是《董桥散文类编》编者序言的现成题目。不过,“类编”编成后从没有机会问世,所以严格说来这题目倒也算是新的。2010-9-23   一   董桥散文风行海内外华文界已近三十年,“登陆”也有二十年了。在他之前或同时,以汉语写散文的高手不可胜数:有的擅古文,有的精白话;有的特别能抒情,有的天生会叙事;有的论证纵横捭阖,有的述学博大精深;也有精通外语的,文章写得很“洋化”,也有情系故园的,笔下文字很“乡土”……但是,一人笔下,千字之内,文字能中能西者,趣味能古能今者,学识能新能旧者,视野能雅能俗者,纵论时事时人时文时风之际写作上能独创前所未有之新局,情怀中又宝爱中国传统文化者,实不多见。董桥却独能够将上述种种召之笔下,化为绣辞,一一安排妥帖,编织成一座座字简义肥、处处闪现中国画写意风格的文字园林。   给董桥的文章分类很难。他当初落笔既不是为日后别人能够顺利分类而写,文章的内容于是时而似游龙奔走,难见首尾,时而若蜻蜓点水,痕迹顿消,全凭他一时的文思与一己的品味而定。林文月写《董桥其人其文》,说“有些文章原本是在谈论时政或人物的,忽焉笔锋一转而成为语文的问题,足见分类之不易”;又说“董桥文内每言为文之难,我看他分类也曾遭遇困难的样子”。旁观者对分类之难都能感同身受,我作为《类编》的编者更是有苦难言……   二   2002年10月下旬,因为要给《董桥散文类编》拍插图,河北花山文艺出版社的一帮人约我同去香港,到董桥先生家中拍他的藏品。说来让人好不生气,这套《类编》我本是应出版社之约而编,也征得了董桥先生同意。如今两年过去,书稿转了两个出版社,出版合同也签了两份,最终还是胎死腹中。个中原因,说来话长,以后当另文专述。   和董先生约好,是星期六下午在家中见面开拍。我特意在星期五傍晚过关,住在铜锣湾SOGO附近我们报社驻香港的办事处。我喜欢住在这个地方,因为周围的书店相对集中,一些有点名气的二楼书店都在这一带有分店,像洪叶、青文、乐文、田园等等。那天晚上九点,我转到了SOGO后面的铜锣湾书店。付款时,我问他香港哪里有旧书店。他一个劲地摇头,说现在懂书的人少了,年轻人不喜欢旧书了,没什么好的旧书店了。“店里的这些书都是我自己去挑的,”他说,“会挑书的人少了。”   他又问:“你需要什么旧书?留个名片,留下书名,我帮你找找。”   我说:“就是想去旧书店逛逛,也没什么非买不可的书……对了,我想找董桥八十年代出的那两本散文集子。”   “不好找了。”他叹了一口气。   他开始给我大谈董桥:“他的第一本散文集《双城杂笔》写得好啊,他八十年代的文章写得好。现在的专栏文字不如从前了,不那么美了。”   我笑了,说:“董先生前一段日子写文章还说,他那几本早期的散文集子都是该烧的,他也反对别人编书选他早期的文章呢。”   老板又开始摇头,没说话,大有“董桥观点值得商榷”的意思。   我也并不同意老板对董桥文字的“比较评价”,觉得《双城杂笔》远不如后来的文章好。老板痴心于董桥旧作,或许和《双城杂笔》出版的时代有关。那个时候,老板正年轻,当然喜欢野野的、跳跃的、诗意的、新潮的笔墨;当年读书时的感觉就像过去的老朋友,中年以后回想起来,还觉得亲切,不会不喜欢的。第二天我给董先生说起这位老板对他文章的评价,他“哈”的笑了一声,又问了一句:“是吗?”就没说什么了。兴许他觉得老板的观点也值得商榷。   三   在董先生家拍他藏品的经过是有趣的。董先生说那天我们的拍照是“一次最愉快的抄家暴行”,说“我这副老骨头终于散了大半副”,说他未打先招,“领着他们走回文革岁月,大抄自己的家,翻出了许多收藏成癖的人的美好记忆。”可惜,因《类编》一时难于出版,董先生的“老骨头”终究是白散了。不过自那以后,报纸再登董先生的专栏,就开始每期选一幅藏品图片做插图了,难说不是受了我们的启发,嘿嘿。董桥最新专栏文字结集成《小风景》,刚刚问世,书中的插图印得比报纸上清晰了不知多少倍,香港牛津终于把董桥文字打造成了书中精装的精品。我们本来也是要出精装本的,蹉跎至今,耗了精神,也耗丢了精装。董先生似乎很得意他的藏品能变成插图栖息在他的文字中间,他送我签名本时也不忘把我的眼神直接引导到他的宝贝图画里去:   “癸未处暑前两日 寄给我的朋友 洪侠老弟读画养神 董桥 六十后之作”   “散了大半副老骨头”的董先生当晚还要去报社值班,说好他夫妇第二天中午请我们午餐。我们去了中环的“镛记”,席间有趣的谈笑难以备述。董太太康蓝女士又是点菜又是买单,当年写《英伦忆往》的作者,饭桌上显示出她文字功夫之外热情干练的另一面。   宴席将散,我突然想起旧书店的事,就问了董先生一句。   “旧书店,哈,衰落了!没什么东西了。”董先生说。“附近就有一家,跟我走,我带你们去。”   董先生大步流星,前头带路,直奔士丹力街。过了那家曾经发生过杀人血案的“陆羽茶楼”,董先生手一指:“到了。”   董先生说:“我以前常来这里看看,最近不怎么来了,你们去转转,我就不去了。”   四   董桥先生又出了一本文集,书名为《记忆的脚注》,刚看到书时感觉有些怪,读了“楔子”才知与卡普里岛有关。他说他抛开红红绿绿的人群快步走上耀眼的礁岩,看到的是古罗马奥古斯都大地用伊基岛跟拿波里换来的仙境:“地势又高又崎岖,岛南岛北温差四度,百草千花像梦像幻,风过处,橄榄和葡萄的芳香是欲望的气息,怨不得盛世皇帝提比略甘心放弃罗马迁都卡普里!”可是这个繁华之地过分的繁华了,游客太多,商业气息太浓,一美国人对对董先生说,“我怕的是卡普里一下子成了小好莱坞”。“我倒不怕,”董先生说,有位作家一九五二年早怕过了,写了一篇文章就叫《卡普里脚注》。   “脚注”一词算得上是解读董桥小品文字的一把新钥匙。近几年他总说他自己老了,甘愿在这个又新又冷的时代做一个“文化遗民”,笔下于是多的是记忆中的旧人旧书旧掌故旧风物,文字也是越来越淡,追求无声胜有声的“留白”和一语胜千言的“枯瘦”,中西句式熔铸而成的扁舟上,载的是唐诗宋词元曲的意境,要的是能够轻轻松松穿越明清笔记的山水风韵。与自己记忆无关的人和事他是懒得写了,大部头的学术专著历史巨制他早就不愿意读了;一人独对科技营造的繁华胜景,他用记忆让自己的文字和时代保持距离,外面的景物、家中的藏品都只是他文字的插图:“我只会凭记忆给眼下一条长巷一株古树一扇旧门注一些脚注。”   1999年他重出江湖写千字专栏,当初每周五篇,之后越写越少,现在每周只一篇了。这些专栏文字先后结集出版,香港的散文大奖都获过好几次。每本书的书名他都仔细斟酌,一开始是字数稍多的句子,像《没有童谣的年代》、《回家的感觉真好》、《保住那一发青山》、《伦敦的夏天等你来》。他说他喜欢读这些句子时的感觉,也欣赏这些句子散发出来的韵致。后来他又迷上短短的书名,要的是句短情长,味淡意真,于是有了《从前》、《小风景》、《白描》。再后来的集子,忽然就叫了《甲申年记事》,简朴到底,古意盎然,“记忆”的墨彩已浓,旧时的月色笼罩。最新的这本集子干脆就是《记忆的脚注》了。   我从卡普里岛回来也有一个多月了,行前没有记忆,回来也无脚注。我看到的也是卡普里岛的浓妆,可惜无法在稿纸上淡抹。一双脚变不成一行脚注,还是先积攒自己的记忆要紧。   五   其实,董桥最新文集《记忆的脚注》中的文章出书前我都读过了,现在重读,正是老友晤对,不用寒暄。今年年初,董先生来信说他刚写了《余家后花园牡丹盛开》,用了功夫,自己都觉得满意,让我不妨好好读读。我读了几遍,反复体会他重整记忆的方法、熔铸新旧的路数和称引人事的巧思,结果似悟非悟,实在该打。刚刚又重读几遍,突然为他日后文章的命运担心起来。以现在教育的重升学考试、轻人文素养,网络时代长大、习惯求新求快的中小学生,日后能否读懂他苦心经营的散文小品?   就以《余家后花园牡丹盛开》为例。短短千字文,提到的人名就有余英时、张充和、启功、林贻书、溥心畲(上半为余)、林熙、胡适、苏雪林、杨联升等等十余人。董先生只顾在自己的记忆时空里纵横捭阖,随处脚注,却不屑给“脚注”加上介绍说明类的脚注。写千字专栏当然毋需像老男人给小情人写肉麻情书那样从头到尾一味地自我注解,董先生也清楚他提到的人名对喜欢读他文章的人来说根本也用不着解释。可是,只读网络小说不读文史名著、只看影视动画少看名画法书的新人类,遇到《余家后花园牡丹盛开》这样的文章,岂不等于是进错了家门开错了会?客厅里一帮文化名人或私语或沉默或喧哗,不速之客或应邀来访者极有可能一个人不认识,只好呆立一旁,或掉头而去。以后出版家再出董先生文集,也许该考虑出注释本才是。   董先生的文字讲究意象意境意韵,而这意象意境意韵多由古诗文中采撷而来,旧旧的月色和新新的意趣相映生辉,作者出入新旧之间因此就有了“对影成三人”的格局。我担心深陷外语狂潮、怠慢传统诗文的新新一代,渐渐就不明白董先生的文字究竟从何处来到何处去了。《余家后花园牡丹盛开》一文中,董先生写到自己重读《重寻胡适历程》,总觉得余英时淡墨勾出了二十世纪中国书生“云深雁影的孤寂”:“薄雨收寒,酒醒天涯,霸业都阑珊,等不到的是暗中偷换西风流年。”也许孩子们会说:“哇塞,文字巨美啊,超酷啊,说这话的老大一定很帅耶!”可是孩子,这哪里是文字美不美、老大帅不帅的问题!   六   冰川兄四月下旬在北京办画展,委托我找董桥先生写篇序。董先生不忍拂我薄面,又看资料又看画,写了一篇《读冷冰川墨画》,其中的一段文字说:“聽說那些黑白作品是紙板繪刻,用德國白色卡紙塗上中國墨汁,乾透了再用小刀筆在墨紙上刻繪白文線條畫,刻女體,刻草叢,刻花團,刻月影,刻琴韻,刻綺夢。一簾遠念,半榻輕愁,滿窗孤憤,一瞬間邂逅了西方的偏見也邂逅了東方的執拗。退半步消受那些綿密而體貼的陽文,那是江南桂花雨下深情的叮嚀。……冷冰川是茫茫六朝烟水裏走出來的人,讀他幾幅黑白作品和畫布油畫我其實也讀到了放大幾百倍的《納蘭詞》和鑲在西班牙浮雕畫框裏的《漱玉詞》。”我在电话里对着栖身在巴塞罗那的冰川说:“其实董先生的文字风格和你黑白画的韵味真的有异曲同工之妙,找他写序算是找对了人。”   七   董桥先生新刊随笔一篇,题为《云在青天水在瓶》。读着读着,玩心顿起,觉得这篇文章如果尽去瓤,只留皮,不用增一字,恰好是一篇地道的日记。于是动手,得《董桥“日记”一叶》,如下:“晨起伏案得六百字。接武汉竹刻名家周汉生信,说今年开春他去安徽太平住了十几天。早餐。读报。淋浴。文稿上再补两份资料。书店来电话说美国订购的书运到,随时可以去拿。赶往湾仔一家酒店跟南洋飞来的英国友人伊恩吃午饭。回办公室得白先生电邮。他说拙文《和杨老板聊天》记杨老板喜欢香港半山老房子,说‘像韩素音小说里写的’。深宵读毕《 Can You Ever Forgive Me? 》,美国Lee Israel回忆假造作家书信的始末,去年出版,副题‘Memoirs of a Literary Forger’。”   八   我把自己“制作”的《董桥“日记”一叶》传给董先生看,他回信说:“我正试验这样写小品,刘绍铭说是极佳的正宗洋小品。你化成日记一则,正是我的骨干;我加些肉,加些皮,加几滴精血。”以简约的记事为骨干,然后调动记忆,搅动情感,填满血肉,雕刻出细节,浮现出见识,铺排成一篇自己风格的文章:原来董先生搞的是“正宗洋小品”的试验。刘绍铭教授深知“董家文字”来之不易,也鼓励董先生试验各式写法,还给过董桥一个称号:“香港专栏作家的苦吟僧。”刘教授最有趣的“发现”是“董桥笔下多丽人”,尤其“多属民国女子,带着书香。如是西洋女子,也是跟中国古文物结了不解缘的”。刘教授说:“中国散文以猫狗山水草木虫鱼母爱亲情口福禅意谐趣入题而成家者不少,但以佳人难再得的惆怅喻古道凄迷夕阳无主的现世苍凉,古往今来独见董桥。”   九   “其实,我很想出一种书,”一年前董桥先生坐在他家客厅的沙发上,边给我带去的书签名边说,“是小册子,就一篇文章,五六千字。书不厚,要精装,版式要疏朗,字体要别致。那很过瘾。”“那您需要专门写一篇几千字的文章?”我问。“是啊,”他摇摇头,“现在没时间。”后来我一直在想:一篇文章的精装小册子,是一番什么面貌?几天前读董先生最新发表的随笔《两般秋雨》,总算有些明白。他说美国老一代藏书家擅写书话,文笔婉顺,爱写单篇小册子,“印得绝少,很快绝版,我迷了大半辈子还在迷,陆续集藏过不少。”他说,“在西方,只有文章大家才敢出这般精致的单篇小书过过瘾,要手工印制,要量少价昂,纸张、字体、装帧都有讲究,有名堂。”前一阵子听说董先生染恙住院了,又听说并无大碍,看他新写了《两般秋雨》,放下心来,遂不免“望文生义”:他的小册子该快写成了吧;也只有他才敢出这般精致的单篇小书过过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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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2011-01-30 16:59: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