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去蒲城找一个女诗人背影 (试发表)

作者:
恶鸟
作品:
去落山岗 (小说 创作) 第2章 共4章
我买了一张车票到了蒲城,它如同其他任何一个长江中下游的小城市一样。周围再 零星点缀着一些有名无名的山村和更小的镇子。我到了蒲城并没有去平安镇先,是因为 我想那张照片照于一个集市,发条应该和那个女孩一起去赶集,女孩走失而慌张,而发 条躲在背后那种恶作剧式的偷窥,由此判断他们不应该住在镇子上,而落山岗,更有可 能是她或他的住处,她和他应该离得不远。我念了两遍,落山岗,落山岗,我决定去这找 那个只有背影的女孩。找到她以后做什么,我也不清楚,也许告诉她这么一个噩耗,询问 下发条的亲人,然而在我一遍遍地观看这个女孩的照片的时候,对于找到发条的亲人, 和看一眼这个女孩的正面,发生了混淆。而我开始慢慢忘记,这个夏天我将要参加的一 个探索“消极自由的极限”研究课题,关于在什么样的限度以内,一个人或一群人,可以、 或应当被容许,做他所能做的事,或成为他所能成为的角色,而不受到别人的干涉?它本 来可以给我获得差不多等于一个夏天的生活费,也就是说可以过上买一些套书,喝一些 上好咖啡,每周看上两场电影的生活。现在我放弃了它。 在蒲城的旅馆里,我用铅笔在蒲城地图上标出了寻找路线,去落山岗,然后去平安 镇,然后再回蒲城,但落山岗没有通客车,小巴都没有,而平安镇有一班车,在每周的星 期二早上。现在是周五,我不决定等到下周三才动身。这样的夏日午后,是无法忍受无所 事事煎熬的。我找来旅店的服务生,问了他还有什么办法去落山岗。他告诉了我一路公 交车可以去城郊的一个农贸市场,那里会有一些拖拉机车,运一些桃形李,香瓜和葡萄 之类,它们从落山岗过来,不是雨天,只要花上三个小时就可以到。 怎么说呢,落山岗只是一个大土坡,坡上有一条河,坡下还有一些散的村户。我在坡 上闲逛了一圈,有几户紧挨的人家,还有一个理发店,门口放着烧洗头水的煤炉,乡村理 发师没有什么特别的衣服,而只是普通的一件汗衫,摇着蒲扇,塌在一张大竹藤椅子上, 没有理会门口的开水已经沸腾,任凭台阶上散落的几撮脏头发随风打着圈圈,它的边上 是一个只有一个柜子的台销店(像小百货商店,或者说城里的小超市,只是乡村没有城 里那么多需要买的东西),后面还有一个床板改装的立柜,上面放着一些酱油,醋,酒瓶 之类,门很宽,里面一目了然,几个年轻人在柜台边的四方桌打麻将,抽着烟,一只脚放 在长板凳上,他们用疑惑地眼神看我,现在我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人,这样的夏日午后,我 背着个大包闲逛,衬衫很白很新,我是不合时宜的,我在他们眼里是一种奇怪的外乡人, 现在我上面的口袋放着发条那里拿来的照片。我这个外省加外乡人。我突然喜欢起这么 一个身份,感觉到了一种自由,陌生的,侵入他者的,我对他们不会有什么伤害,我无所 事事闲逛,流汗。踢踏踢踏。衬衫的左口袋被汗水浸湿,胸口紧贴着写有“蒲城,落山岗, 你又害了一场伤风”的那张照片,为此,我反了过来,以免汗渍弄脏了照片上的女孩,她 也只是一个背影,转而一想,而思绪却被发条用的“害了一场伤风”卡住了。发条不是一 个喜欢用这样的字来形容伤风的,包括“一场”,他顶多会说你又感冒了。我用食指和中 指夹出了照片,还有那张平安镇的集市,我念了一遍“怀念那辆大雨里的手扶拖拉机”。 这样我就确定了这些话,不是发条的,那就是应该是那个女孩的。她是一个诗人,哪怕是 在乡野。我对于这个女孩的第一个印象产生了。我在寻找一个落山岗女诗人。我把落山 岗和女诗人的意象合到了一起。并且加上了似乎和发条有染一条。我想我至少把握得住 这样一个背影,落山岗女诗人的。 我站在一个乡村医院(或者说农村医疗站)的破败门口,那里有一个四合院一样的 小庄子,门口有突出的椽子遮着,投下一块阴影在坑坑洼洼的黑泥地上,蹲着休憩了一 会儿,疑虑为什么这里没有一个旅舍,这个时候,一个女孩子从阴暗的医疗站里走出来, 一身的白大褂和口罩,我眼睛给反光刺得难受,她拖着一条小椅子,放到门口,然后把手 里的一些滴着水的医疗器具放在饭盒里,倾斜着架到椅子上,一种福尔马林的刺激气味 混合着医疗器具上的耀眼的白。这彻底打破了一种落山岗会产出女诗人的印象,哪怕先 前的乡村泥土和牲畜分泌物气味,也没有这么强烈。她边打量我边脱掉口罩。喂,外乡 人。她这样说,用一种拗口的方言,有点类似日本语。我把照片放回口袋,我用地图遮着 太阳,边比划边用普通话说,有没有可以住的地方,旅馆,简陋的没关系。她听到我用普 通话,突然也改口用半标准的普通话(听得出来是被方言熏陶久的外乡人发音,和那几 个打麻将的本地青年的碎言碎语不一样),你是省城来的吧,这里可没有旅馆,如果要找 住的地儿,可以去三十里外的平安镇,那里有几家,不过现在你过去,可能有点难,你看, 这样的下午,连拖拉机车手都不喜欢去跑,除非你用走,落山岗,这么小,你来这里干嘛 啊。她脱掉耷拉在另一只耳朵上口罩袋子。露出一个阳光里晶莹的耳廓,和几根细长白 嫩的手指,指关节清晰可辨,一些发丝缠在手指和耳廓之间,她好像费了点劲,为了捋清 那些纠缠的头发,把鬓角的头发顺了顺。你衬衫真白。她又说,领子好看。然后拍拍身上 的白褂子,宽了宽腰间的带子,我想她是想解开它的,下午这么热。我脑子里开始描绘这 个女医生转身脱掉白大褂,穿上碎花裙的身材,一个趴在大草坡上,一个站立在集市里, 但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热,干燥口渴的问题,还是什么,总不能聚集精神,反而执迷于宽 掉腰间带子的动作,解开白色大蝴蝶结,带子松掉,抽出的时候衣物的皱褶起伏,唏嗦唏 嗦的摩擦声音,那件大褂就像我放弃的课题一样,怎么看都是一种束缚,对于消极自由 的,显然我对这个限制程度的探索有点不能忘怀。对于思绪的颤动,我归咎于场景还原 不够真实,想像力在一些细节上无法展开造成,比如一些天气,湿度,感光,有风没风。我 并不准备把照片拿出来询问面前的白大褂女孩,一部分是因为她的发型短小,也还算时 尚,发尖就到脖颈,而照片上的女孩在大草坡上一头马尾辫,集市中一匹齐肩黑长发,这 也有发型改变的可能,可是乡村医生和落山岗女诗人还有点差距,除了职业外,我想象 一个女诗人应该是散漫,自由自在,奔跑,摔倒,慌张,双臂会小鸟一样扑打。当然来到一 个陌生地方抓着人就问一个只有背影的女孩唐突了。我想先住下来,这是一个需要住下 来,潜入一样的工作,不想冒冒失地来寻找一个不知道姓名和正脸的女孩,况且我心底 里已经有了她是一个诗人的印象,我感觉去接触,或寻找这样一个女人是神秘的,而且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关于一个人,在外省外乡被人打死。我只能静静观察这个落山岗,落 下脚,和乡村的本地人混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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